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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

《和努力家學姐進行『戀人的練習』,結果只有天才的我認真了》 · 空洞ユキ · 1.5萬 字

「早上好,沙凪」

那道溫暖的呼喚聲,把我緩緩拉回了現實。

從手臂的麻木來看,我大概睡了30分鐘左右。從窗外照進來的晚霞漸漸轉爲羣青色,比時鐘的指針更早告知我離校時間已過。

日落也變得晚了許多。

「環小姐……對不起,我睡着了」

「在學校裏,不是該叫我下地老師嗎?」

那位「壞大人」式的女人閃着形狀好看的杏眼,半開玩笑地說。

「要回去嗎?」

「嗯。抱歉讓你等了」

這反應出乎意料。我本以爲她會纏着說「工作好累!回不去了!」,藉機把「老師」這稱呼的門檻抬得更高。

她臉上的神情,一定和剛纔凝視熟睡的我時一樣,如同母親一般。

「不。今天也謝謝您」

學園祭在即、五月最後一個星期三。

我和她之間的『練習』結束已有三週,那些日子正漸漸失去輪廓。

即便如此,我還沒有徹底失去這條界線,多虧了環小姐。社團休息的星期三,她會提早結束工作,帶我出門散心。

所以到了今天,這一週的輪廓也徹底消失了。雖是早有心理準備的事,但我也並非退回到了與她相遇之前的狀態——

我揣着一絲細微的疼痛,照常過着每一天。

「戲劇社……情況怎麼樣?」

我始終沒得到向月島同學和雨宮同學道歉的機會。環小姐也強烈地感到自己負有責任,不願讓她的學生們再互相傷害。

「已經在爲大賽切換狀態了。託某個人的福,說不定能爭冠軍呢」

用那副從小看到大、看起來總有些寂寞的笑容。

她覺得絕不能錯過這一瞬,把校服按在我肩頭。

真要被人那樣喊一聲「色狼」,被喊的人怕是也喫不消。況且,要是乖乖聽了她的話等着,從房間深處走出來的竟是女演員•冰上沙凪——

「我來啦」

「……去洗澡吧」

「什麼我來啦。昨天不也在我家喫過晚飯才走的嗎」

「萬一有人進來,你會在那裏攔住他吧?」

她給了我一句,連我都不敢奢望的話。

這種說法完全不像社會人,想必她是擅自離開了崗位。

「『我……和朱莉做戀人「練習」的時間很快樂。我也意識到,朱莉在我心裏的存在正越來越大。可是那……』」

目的是把握會妨礙學園祭運營的風險。儘管公演中止已經公佈,仍有不少帖子寫着想親眼看看冰上沙凪。

我就是冰上沙凪,只能靠想象,可這情形說不定會給對方留下某種心理創傷。

「你不是在房間裏嗎?」

高潮處,朱莉的長臺詞。

因爲我的思緒開始亂了。

我順勢開始脫下運動服,環小姐卻把視線移開,走到房間入口擋在那裏。明明是她自己先開口的,這反應算什麼?

「沒有背景……嗎。不知是受了誰的影響,說法真有意思」

要是對朱莉學姐說,她大概又會擺出姐姐的架子說「又說這種話」。

「呀——色狼!就這麼喊」

我脫下居家服,依次洗了頭髮和身體,在狹長的浴缸裏伸展開身體時,不由自主地哼了起來。

我對製造班級回憶沒興趣,可如果是她穿男侍裝的樣子,我倒有點想看。

「要是落了單,老師跟你組隊」

若問我在哪裏穿慣了這身校服,我能想到的地方只有一個。

「什麼?」

雖說算不上順利,但大家都在往前走。

就算讓她直接住下也可以,但她大概會堅決推辭。

明明不用說完她也明白,這人真是。

「我實在不覺得那是適合一個人去參加、還能樂在其中的內容」

我的學生時代幾乎與學校活動無緣,所以不懂這些。

學園祭第一天。

所以啊——

「……『確實,學姐或許只是在演技上陪着我。可是,在那場「練習」裏,我感覺你是真的……喜歡上了我。會這樣想的………只有我一個嗎?』」

環小姐曾憤憤地說「把女高中生的隱私曬到網上的人就該判實刑!」,不過看樣子她找到了發泄怒氣的去處,每天都熱心地指導着。

我不明白。去學園祭已經結束的學校,到底有什麼事?

她裝模作樣地把手抵在下巴上,發出「唔……」的聲音。

「所以說,時間不多了,趕緊換衣服!」

「那個不用在意。反正你還會再出一身汗」

「如果僅僅因爲冰上沙凪參加就會被抹消,那說明那些回憶本來就只能到那個程度。要是無法接受,就只能更加沉迷」

……我把特意聯繫我、替我着想的恩人丟在一邊,滿腦子卻都是別的女人。

我心想,說得簡直像班主任一樣——可她就是班主任。在我心裏,「壞大人」式女人的印象實在太先入爲主了。

「什麼?」

跑完步正在擦汗的我,聽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向我搭話。

「爲什麼?」

「大家不都會把目光投向我嗎」

出於工作性質,我習慣了快速換裝,也知道這個時間段幾乎不會有人來,但——

「這樣啊」

在不在意,應該由我自己決定。從我視野的死角傳來的,淨是些嚇人的話,讓人越發不安。營火晚會是那種會出很多汗的活動嗎?

高潮處,沙凪的長臺詞。

組隊。是要跳土風舞(譯註:日本代表性的民俗舞蹈,以炭坑節和盆舞最具代表性,是結合了傳統勞動、祭典與社羣娛樂的一種舞蹈形式)嗎?

一眼就能看出,她今天不只是來看看情況。

「環……小姐?」

泛着光澤的黑髮馬尾配黑西裝應該很襯。她偶爾露出的端正側臉,還有挺直背脊的站姿,就算有女生因此心動也不奇怪。

「爲了學園祭努力準備出來的成果,全都會被冰上沙凪奪走。對普通高中生來說,我想沒有比這更沒意思的事」

「啊……好像是說要辦營火晚會吧」

說起來,她的班級會做什麼節目呢。明明她一直在練習學園祭公演,或許是因爲日子還早,所以沒聊到這件事。

只有刺在我胸口的那份疼痛,還遲遲找不到去處。

「不過……到底還是想至少衝個澡呢」

她提議「要不要買點攤子上的喫的帶過去?」,被我鄭重謝絕了。我理解有人喜歡這種祭典上的食物,但我並不想喫外行做的東西。

『沒有背景的我』

「冰上沙凪也可以好好享受青春啊」

「什麼?強度?」

「換衣服?就在這兒?」

「今天是爲工作來的。接下來要去學校」

無論名義還是實質,我都沒有參加高中學園祭的資格。

這一句我也約一個月沒念了,卻熟練得彷彿昨天才正式演出過。話語也像熟悉的旋律般,自然而然地從口中流淌出來。

我希望疲憊歸來的環小姐能在浴缸裏舒展身體。爲了讓她不必客氣,我也決定以剛洗完澡的狀態等着她——

我在自家公寓裏埋頭搜索着自己的名字。

「不會引起恐慌的,放心。這個時間學園祭早就結束了」

「就這樣到最後都不露面的好」

「你不是習慣了嗎?我會替你看着,不讓任何人進來」

總之,我能做的只有真的缺席。這大概也起了作用,到了午後,冰上沙凪不在的消息似乎已成了人盡皆知的事實。

迴盪在浴室裏的聲音,證明着我哪裏都去不了。

「收拾完之後,有隻屬於學生的後夜祭」

入場採用事前預約制,我希望可疑人物不會來。

別的女人——說得好像環小姐是我的女人一樣。那人是「壞大人」式的女人,要說我是環小姐的女人還差不多,反過來絕無可能。

在做着無需思考的動作時,我偶爾會這樣哼出來,然後就會不知所措。泡進熱水裏,舞動的黑髮便會在腦中閃動。

「老實說,我已經累了。光是存在着就會危害到別人」

話雖如此,要到處宣傳「冰上沙凪當天將缺席」也很難。

即便是同性,也不願看到學生只穿內衣的樣子——是這份顧慮嗎?

我想起班上的同學們說過,在火堆前告白會怎樣怎樣。我那時還覺得奇怪,如今竟然還留着這種咒語般的文化。

「那倒也是,前提是你人在那兒」

真是個蹩腳演員。可連這樣的舉止都帶着某種氣質,讓人不得不覺得這人天生就是女演員。

「那句稱讚我可不喜歡」

她平日那種總望着遠方的目光,緩緩地落在我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我的校服,那副樣子只讓我有不祥的預感。

可即便如此,我對學園祭這東西毫無情感。

「去學校,是打算特意去引起恐慌嗎?」

「…………!」

那份衝擊帶着實實在在的物理能量。

我的班級似乎要做「男女反轉咖啡廳」。據說男生穿女僕裝、女生穿男侍裝來接待客人。我說得像個局外人,是因爲我雖在班裏掛着名,卻完全沒參與過。

從黃金週結束後開始的班級準備,我也一直抽身在外。

不過,在這種狀態下穿上的校服,倒沒有想象中那麼不舒服。與其說不舒服,不如說有種穿慣了的感覺。

不只是今天,這一個月裏都是如此。

「……可是,那不就是強度的問題嗎?」

本該藏在心裏的自稱,不由自主地漏了出來。

學園祭第二天。公寓住戶專用的健身室。

環小姐直到最後都在說「沙凪根本沒必要忍一丁點!」。

明明跟家人沒什麼兩樣。

今天和明天都不打算出公寓。按慣例,跑完步後,我會簡單衝個澡。

那就是我指導她演技、一同流汗的那些週三放學後。

「……話說,環小姐。這件事請別太在意」

「在意什麼?」

「讓我喫學生做的東西,我有些牴觸。所以只參加後夜祭,對我來說正合適」

「可日野同學熬的粥,你不是全喫光了嗎?」

我只是受不了沉默,出於禮節才把話題拋過去罷了。

她調侃般的表情我看不見,卻在我眼前浮現出來,真讓人不服氣。

「……別人特意來探病、還做給我喫的東西,哪有人會剩下?」

「你不過是硬喫下去的。據說,那粥並不怎麼好喫」

「味道嘛…………我覺得倒是還算可以」

我本想問做法,卻問不出口,甚至想親自試着重現。

「……沙凪能交到朋友,真是太好了」

就在衣料摩擦聲也停下來的時候,我忽然聽到這樣一句。

真是的,這個人也是。

「又說這種讓我更難走出去的話」

儘管如此,我自然而然邁出的第一步,卻輕得出乎意料。

我被好奇心驅使着,想看看把我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的恩人此刻是什麼表情——

「衣服……倒是已經換好了」

我從死角走進她的視野,像個高中生那樣試着讓裙襬飄起來。

那雙如我所料、閃閃發光的杏眼裏,漾開了波紋。她驚訝得如同第一次見到我穿校服那般,可再沒有人比她更熟悉這身打扮了。

『請等一下!』

朱莉在旁邊坐下。那股隨空氣傳來的甜香,讓我意識到——自己的本能正試圖去感受它。

『總、總之!我現在滿腦子只有下一個角色。朱莉是天才,我一直以爲你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

她彷彿不知言語爲何物的天使一般,臉上只浮着柔和的微笑。

那樣的我所認爲的現實,正被名爲演技的虛構蠶食。不,難道這纔是真正徹底入戲的感覺嗎?

若未能完成,便等同於不存在;若不存在,就無法作爲商業作品成立,也不能成爲維持生計的食糧。

按原本的打算,我本該在這裏變裝以免身份暴露,再從後方抱着手臂,守望她作爲演員成長的模樣——這裏本該是這樣的地方——

我只是因爲身爲冰上沙凪,纔去再現那些被玩弄於股掌的對手戲演員的反應,演得煞有介事罷了。那種更加恍惚的感覺——彷彿被某種人人都有的毀滅願望填滿。我甚至不知道世上竟有這樣的感覺。

『纔沒有這種事!我一直看着學姐比任何人都認真地面對演技。能和這樣的人扮演戀人,我真的很開心……』

日野朱莉就站在那個與那時相同的舞臺上。

她從舞臺上伸出手,彷彿在爲我引路一般呼喚着我。

她把柔和的目光投過來,視線落向並不在這裏的某處。

那竟是一句讓冰上沙凪都差點嚥下口水的告白。

『可是……朱莉雖然是後輩,卻也是我的對手。我從來沒用那種眼光看過你…………』

身上的戲裝校服、髮型、妝容,從她進入角色之前起就沒有任何變化。

可即便如此。

等着我進入角色、說出第一句臺詞的那個瞬間。

『我是認真的』

對日野朱莉懷有好感的我而言,剛纔那句臺詞本是憑空虛構。

我被那夢幻般的氛圍引領着走上舞臺。她招引般伸出的手在身後交握的瞬間,燈光切換了。

我必須壓住它。

我從燈光中別開臉,望向舞臺二樓那間帶小窗的房間——控制室。

從記事起一路積累至今的演藝生涯,僅僅兩個月的經歷便改寫了這一切。對我來說,舞臺與演技,只不過是連接我與重要之人時光的東西。而在這場堪稱自我認同喪失的變故中,動搖裏萌生的,是——

聽到朱莉的第一句臺詞,我便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

我不由自主地,將那晃動的頭髮與另一個女人重疊在了一起。

想必,就像第一次在社團發表會上見到她時那樣,那豔麗的黑髮馬尾跳躍着、飛舞着——

她在等着。

「朱莉學姐……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明明接下來就要演戀人了,你爲什麼偏要說這種話?』

「啊,是嗎」

那是完美的停頓。僅僅幾個場景,就讓人窺見女演員•日野朱莉新的一面。按我的經驗,我本該見過許多「一正式演出就突飛猛進的演員」,而她是最典型的那一個。

即便如此,自然而然浮現出來的,仍是方法派演技——無非是因爲我調出了當初拒絕她時的經驗。我本該像過去飾演臥病少女時那樣,從經驗中取用這些反應——可我完全搞不懂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不是,稍微長高了?」

所謂演技,是爲了正式演出而存在的。

「………!? 」

『什麼事?試鏡結果的事嗎?』

『突、突然打擾……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先告訴你』

我把目光落在那些傷痕上,胸口便掠過一絲細小的疼痛。那是任誰都會稱作哀愁——或者略帶造作地叫作懷舊的,心上的足跡。

即使那「被喜歡的人凝視,便忍不住別開臉」的反應可愛得讓我差點被牽着走。

「獻給當下這個瞬間…………就是這個意思」

那份變化,給我帶來了彷彿初次同臺般的緊張感。

我不由得讓思緒馳向那個本該存在的世界。

「最近剛做過身體測量,但數值和去年一樣,沒有變化呢」

我已經很久沒在舞臺上沐浴燈光了。那份火辣辣的灼熱與耀眼,並沒有讓我生出懷念。面對純粹流逝的時間,我的心緒平靜無波。

和平時放學後一樣,此刻時間剛過18點。

我不明白。

『宣戰佈告?就算是雙女主,你也想說「主角是我」嗎?』

舞臺上放着一把眼熟的椅子。不只是規格相同——從椅背上的傷痕就能看出,這是我實際坐過的那把。

以前的我——冰上沙凪,哪怕只從「臉頰該染成什麼顏色」這一點來看,也只會輸出完美的演技方案。即便對手戲演員的表現不足,我也只要選取一個能讓觀衆覺得角色的情感自然的顏色即可。

主謀,抑或說共犯——下地環就在那裏。她朝呆立着的我遞了個眼色,示意我坐到椅子上。我把視線重新轉回朱莉學姐,她的眼神和環小姐一模一樣。

『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可一想到哪怕只是演戲,也要在沒能說出心意的情況下成爲戀人…………我就覺得好難受』

如果說有什麼在威脅着我的情感——

「這是怎麼回事,環小姐?……而且她人也不在!」

她說了句「真是不解風情呢」,隨即放聲大笑,束起的長髮隨着笑聲晃動——

『原來你把我當成對手……我很高興』

所以,我從未有過以練習告終的演技。

我反射性地張開了嘴,殘存的理性試圖把它封住。不該這麼做——腦海裏的警告音正刺耳地響個不停。

「……」

我領悟到,所謂身處強者的掌心之上,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

『什麼意思……當然是戀愛意義上的喜歡』

「…………」

原本空無一人、微微昏暗的體育館,除了我們所在的舞臺,盡數沉入黑暗。

『我喜歡沙凪學姐』

「好——到啦!」

彷彿那道閃光先一步存在,而後成了裝點舞臺的燈光的源頭一般。

無論是在舞臺上還是銀幕之中,只有展現在觀衆面前,演技纔算完成。

然而,她卻化作了戲中的朱莉——一個與自身不同的人。日野朱莉就那樣立於舞臺之上。

我就那樣移不開視線,坐到了椅子上。

可那並不是沙凪這個角色的情感。

朱莉從容地接住我的狼狽,臺詞繼續下去。

她那被燈光照亮的眼眸裏,閃爍着一種光輝,就連一心沉醉於那份光芒的我也從未見過。

面對坐着冷冷拋出這句話的沙凪,朱莉呼出一口氣。那口氣比『練習』時更富表現力,透着站在這裏拼命演出的迫切。

「…………」

即使身處爲黃昏添色的橙色燈光之下,她的雙頰依舊染成硃紅。

我感覺自己臉上或許也染着相似的顏色,從而察覺到,自己已經偏離了劇本。

「在…………?」

『…………哈?』

『不是戀人,只是「戀人角色」。朱莉或許不在乎,可我該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去演…………』

那就是和她做『練習』時用過的、學生輔導室的椅子。

『認真……那是什麼意思?到底什麼意思?』

這本該與因被表白而動搖的角色情感毫不相容纔對。

可那本來,應該是因舞臺燈光的灼熱與眩目而感受到的東西。

環小姐帶我來的,是戲劇社本該登臺演出的體育館。

我忍住險些被那含蓄笑意帶偏的情緒,同時按照舞臺指示寫明的視線方向,朝那個曾與我爭奪角色的對手投去應有的對抗心,繼續念臺詞。

這局面的主謀,抑或說共犯——下地環已經消失不見。

朱莉的手拽住了想要逃開的沙凪的手臂。

那動作精準而凌厲,連指尖都透着緊繃的神經,敏銳得超過了我所指導的程度。

『要不要試着做一次「戀人練習」?』

此後舞臺的展開是這樣的。

就沙凪的情感而言,她無法與向自己表白的人扮演戀人。接受這一點的朱莉,提議平時就開始做『戀人練習』。

就這樣,兩人以模擬戀人的身份,度過了直到舞臺正式公演前的那段時光。

一邊懷疑「該不會是被朱莉巧妙地做成了既成事實吧?」,沙凪還是漸漸被她那種以戀人身份竭盡全力付出的認真勁吸引——尤其是她無論做什麼都滴水不漏,卻唯獨在自己面前露出笨拙一面的可愛。

爲了無愧於雙主演之名,兩人在社團休息日的教室裏反覆祕密排練。週末便在校外碰頭約會,一點點了解彼此新的一面——

『…………那個,可以接吻嗎?』

『…………哈?』

所以——這便是沙凪與朱莉在舞臺側幕等待開演的那段高潮。

她一邊質疑,一邊抿出惱怒的嘴形,卻還是將雙脣貼了上去。

那是當時在摩天輪上的那一次。

『換作現在,我感覺自己能做好』

『做得好?你在我面前明明一直都笨拙得很』

無論是朱莉的那句臺詞,還是她搭上沙凪下頜、緩緩抬起的動作,都是如此。

比起摩天輪駛向地面的時候,此刻的她更加充滿自信。一想到這是她對我的好感度攀升的結果,我不僅無力抵抗,身體也隨之失去了力氣。

在她面前,我歷來都是這樣——如今的我或許能夠坦承這一點。

在這個劇本中,扮演那個被稱作天才、卻愛上普通女孩的角色的人,正是朱莉學姐。於是便出現了一種奇妙的局面——兩人要站在相反的立場上,演出彼此曾經經歷過的情感。

奇妙固然奇妙,但作爲方法派演技,這已經成立了。

明明該是我在指導你,你卻始終守望着我。

我不會衝咖啡時,你立刻就伸手幫了我。在走進家庭餐廳之前的那段路上,你也一直留意着不習慣人潮的我有沒有迷路。

即使面對困難也一直挑戰下去的努力家。

——我不喜歡在高潮的現場演出中插入回憶的安排——

不自覺地被攪亂心跳的瞬間,有過許多次。

從那時起,我就迷失了現實。見不到你的那些時光裏,腦海中反而被你填得更滿。這若不叫侵蝕,還能叫什麼?

因爲重疊得太深,你竟突然說出「要不要去約會?」,倒讓我喫了一驚。

那是一種平淡的臺詞念法,既沒有哀求似的軟弱,也沒有強迫般的壓迫。

我們彼此相視,你牽住我的手,又不再隔着椅背,而是直接抱住了我。你讓我看到特訓的成果,讓我明白,那份瘋狂的熱量是真的。

執念也不允許我這樣沉浸在回憶裏。它說,你是冰上沙凪,只要演下去就好。它說,你豈止是沒有背景,只要作爲背景存在着就好。

在這裏,演技之中同樣生出了過往『練習』中所沒有的深度。她一邊演着戲中的朱莉,一邊也在試探日野朱莉本人。試探着沙凪這個角色的同時,也在試探冰上沙凪的反應。

那不過是爲拍視頻準備的三腳架,你卻像收到聖誕禮物的孩子般細細品味着喜悅。生硬的臺詞也會突然變好。

而那漸漸成了理所當然。

她的香氣已不再停留在鼻腔,而是在我胸中瀰漫開來。我察覺,其中混雜着一股與平時不同的氣味。

起初是令我不快的。因爲我不由自主地把過去的自己投射到舞臺上翩然起舞的你身上。而越是瞭解你,我越真切地意識到,那只是誤解。

一起看電影這件事,比電影本身要戲劇性得多。

一邊編織着臺詞,我的思緒卻馳向了背景。不是與朱莉共度的時光,而是與你一同積累至今的回憶。

『我也意識到,朱莉在我心裏的存在正越來越大』

劇本的舞臺指示寫着『不作回應,等沙凪開口』。朱莉按照指示睜大了眼睛,等待我開口。就在那一瞬間,我察覺到有溫熱的東西正順着自己的臉頰滑落。

『我……』我正想這樣作答,卻一時語塞。即便這是劇本指定的反應,我也意識到,這份停頓是現實侵蝕劇本後產生的。

可此刻,我全身發燙,流的是真正的汗。

那並不止於通過交談去觸碰他人人生觀的體驗。一起走向劇場的那段路和沿途風景,以及懷着怎樣的心情選定要一同分享的作品,那些背景都在那裏。

『正因爲是正式演出前。我們能做戀人的時間,只有到舞臺結束爲止的30分鐘』

而其中之一,便是對手戲演員爲了讓彼此煥發光彩而獻上演技的瞬間。

其實那很帥氣。面對初次見面的朋友的母親——而且還是自己一直憧憬的對象,也毫不怯懦,一心想要護住我的那副英姿。

是淚水。

那本該是在名爲演技的日常裏不可能出現的、如肥皂般的香氣。是爲了不讓周圍的人強烈意識到自己是女性而沾上的、冰上沙凪的香水氣味。

『咦……?』

那份情感,便是滿溢而出的淚水。

不索要一句確切的答覆,反倒把脣湊得更近的,是朱莉——不,是這個角色。

我記得。全都記得。就算不閉上眼也會浮現出來。那一天的陽光有多刺眼。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有多遠、有多高。

『真的,你是這麼想的嗎?』

你對我說「想和你共享第一次」,這讓我很高興。它比電影裏的任何一幕都更能打動我。而我把一部令你感動落淚的作品用「稚拙」二字一筆帶過,你卻稱我「誠實」——說實話,這讓我很喫驚。

從放學後你打破學生輔導室寂靜的那一刻起。

我不知道,你的處境其實比我艱難得多。

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的執念,低語着與那時相同的話語。

明明因爲我的緣故公演被迫中止,你爲什麼還要伸出手來?想變得像你一樣堅強的心情,是一種近似憧憬他人的感情,對我而言也是第一次。

還有那條走過無數次的路,在水面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從觀衆席上看,那是一種完美的停頓拿捏,像是把最美的一瞬切了下來。決定這一點的,是朱莉的動作。這場戲的主導權在她手中。

那是冰上沙凪的汗味。

「就一次,親一下也可以吧」,我竟這麼想了。

重合了。

明明連彼此相視、牽手、隔着椅背擁抱都做不到,卻要把珍貴的初吻獻出去。懷着瘋狂熱量的傢伙。

戲劇與現實的區別之一,在於你事先就知道對手戲演員的臺詞。

以及那份想要引領冰上沙凪、借她的反應讓這一幕更加豐盈的自信。

如果僅止於此,我也不會一邊演着高潮戲,一邊沉浸在回憶裏。

這並非被指定的、也本不該被預設的液體,一滴一滴地落下發出聲響,打破了體育館裏只有我們兩人的寂靜。

我冰上沙凪,竟會如此。

而劇烈動搖的,是從觀衆席上無從看見的眼眸中的光芒。那道光,由她通過方法派演技積累的經驗支撐着——也就是她一路給予冰上沙凪的好感度。

這個區別時常折磨演技的初學者。若因爲知道臺詞就把對方的臺詞一帶而過,對答就只剩下走過場;若一句一句接得過於刻意,又會讓觀衆產生一種怎麼聽都不像日常對話的違和感。

對冰上沙凪而言,靠演技出汗輕而易舉。即便旁人看來像是在出汗,只要汗是在放鬆狀態下流的,本該近乎沒有氣味。

牽着我往前走的那隻手的觸感,溫暖又可靠。

我想,我一定會像這樣,忍不住譏刺一通自己討厭的東西。

那始終詛咒着我、令人想起執念的黑髮。

『………喂!正式演出前住手啊』

『確實,學姐或許只是在演技上陪着我。可是,在那場『練習』裏,我感覺你是真的……喜歡上了我。會這樣想的………只有我一個嗎?』

即使被拒絕,你也沒有放棄。不管我多少次告誡你『只有這一次』,你都一次次努力付出,以成長後的樣子出現在我面前。

對我來說,電影一直是獨自觀看的東西。即便身旁有人,面對的對象也是自己。對我這樣的職業演員來說,觀看電影不過是拿它與自己的人生觀相互對照、校準,偶爾再將所得反映到工作中的一種工具。

儘管她正是逼迫對方接吻的那一方。

朱莉的臺詞,依舊維持着平靜。

喫完堆滿黃油的鬆餅後,我又立刻被你帶去喫三層疊起的冰淇淋,這種事我做夢也沒想到。

那汗量,幾乎要把我爲守護自己披上的那層鎧甲熔化。

即便把這一點一併算上,我依然沉浸其中。

要是舞臺的幕落下之後,有能與你交談的時間。

你,非常喜歡錶演。

起初,我對這一切感到不快:那道堅信僅憑演技就能真正撼動對方心絃的目光、那份純真,以及彷彿風起一般、令人預感有什麼將要開始的香氣。

可你卻以爲我揹負着與那位少女共度的時光,哭了出來。我明白了,你是真正能把自身經歷與角色的心重疊在一起的人。

因爲想得太多而發熱、感冒,對我來說都是第一次。我也是在被你的香氣喚醒時,才第一次知道,不安竟會在一瞬間化作安心。

身體明明早已失去控制,爲什麼我還能如此理性?那個將冰上沙凪客體化的思維,如此對我說道。

即使被拒絕,你也像是變了一個人般,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不只是此刻的這一瞬間,還有一路走到這一瞬間之前的全部經歷。

我本以爲,那是從侵蝕現實的虛構手裏護住我的一句話。

瞭解這一切的過程很快樂………可是。

『畢竟這是『戀人練習』,接吻也只是裝個樣子吧?』

可一旦攝像機轉起來,你又變得笨手笨腳,這種錯位實在好笑。

我不願承認那一點,便把它解釋成「哭泣的樣子並不令人反感」這種地步。就連在腦子裏,我也是個彆扭的傢伙。

朱莉把手從沙凪的下頜上移開,待到兩人真正地對視之後,她纔開口。

來到碰頭地點的你,難得放下了頭髮,十分有女孩子氣。

在病房裏遇見的那位少女的事,我原本只是在指導的過程中順帶提起的。

『……我……和朱莉做戀人「練習」的時間很快樂』

沙凪說着臺詞別開臉,朱莉也隨之收住動作——

『可別把初吻獻給舞臺啊』

在如穿針引線一般的表演裏,有時會誕生出卓越的一幕。

在那個反覆出現在夢中的頒獎典禮噩夢裏,我似乎不可思議地沒有再被困住。當我決定過午就去學校時,心情明朗得讓人難以相信那是因發燒而呻吟不止的第二天。

對在那裏得知真相的我,你非但沒有責備,反而擔心起來。

你不惜犧牲自己,也要替我擋住那些言語的利刃,連一道擦傷都不讓它留下。

不安與安心、懊悔與喜悅捲成旋渦的矛盾情感,漸漸收束爲一體。那是恐懼。因爲我明白了,只有拉開距離,才能反過來護住你。

在接受了這一點之後,我依然覺得害怕。

那份恐懼後來漸漸化作慢性的胸痛,支撐着我活下去。我想,因爲失去你,我自己也成了「執念」——成了根本無法說自己活在現實中、只能在回憶裏活下去的存在。

直到站上這座舞臺的你將我拉回現實爲止。

從最初那句臺詞起,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排練這出戏。因爲你不是那種隔了一個月還能一上手就演得漂亮的人。

明明那麼笨拙,卻能以冰上沙凪爲對手,堂堂正正地用演技與我對峙。

對此,我是安心了,還是感到了不安?是高興,還是懊悔佔了上風?只有我一個人被捲進情感的旋渦裏團團轉,這一點並非我所願。

可即便如此,在你的演技裏——在那從緊張得微微顫抖的指尖間漸漸消散的臺詞餘韻裏,有與我共度的時光在呼吸。

僅憑這一點,我便覺得得到了回報。

我冰上沙凪,竟第一次沉入了角色之中。

『可那究竟是角色的心情,還是我的本心,我分不清……』

朱莉打斷沙凪的話,吻了上去。

沙凪閉上眼睛,接受下來。

這是接在那句含淚傾訴的臺詞之後、原本準備好的舞臺指示。

可我卻睜大了眼,因那過於強烈的衝擊而眼眸顫動。

「…………唔咕」

朱莉藉着繞身轉到一側的走位,讓它看起來像真的在接吻。

在我看來,環小姐有些時候遠比母親更像女演員。

她那副表情裏寂寞與驕傲共存,就像守望着女兒離巢的母親。

可如今,她只爲抓住當下這一瞬而全力奔跑的身影,只讓我覺得耀眼。

「……」

我想投去「你打算這樣到什麼時候?」的目光,可她卻閉着眼沉醉其中,根本遞不過去。我那雙幾乎融化的眼睛勉強映出的,只有她近在咫尺的下睫毛,彷彿一碰便會觸及。

熄了燈的體育館,空蕩得像一座伽藍堂(譯註:指僧衆所居的寺院或宮殿建築)。

之所以獨自一人,是因爲她跑到別的女人那裏去了。

「不用……我沒事的」

「裙子會皺掉的哦」

「不過那位對象,可是丟下沙凪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哦」

「是嗎?」

明明奪走了我的初吻。

朱莉只要移開脣,說出最後那句臺詞,舞臺的帷幕便會落下。

我一邊用藉口搪塞過去,一邊又後悔,這說法是不是像在把她當外人推開?對那位始終保持着恰當距離陪在我身邊的恩人,竟以「外人」相待,那才真是失禮至極。

「誠並沒有選擇任何人哦」

她閉着眼睛,慢慢移開了脣。

「環小姐,我……」

「你不是去別的女人那裏了嗎?」

那件事我也同樣不記得答應過。幸好對象是我,若是換成別人,那可就是要鬧出大事的案件了。

她輕輕揮了揮手,便走下安裝在舞臺外側的階梯。

我依舊面朝前方,低低地答道。

「所以我不是說了嘛,你會出汗的」

「不好,我們也走吧!小沙凪」

面對毫無修飾的稱讚,朱莉學姐雙手貼到臉頰上,想把臉上的熱度壓下去。

「這樣啊」

「所以,我沒事…………的」

「父親爲什麼會選擇母親呢……」

本該如此。

「啊,找到了。小沙凪——!」

「那麼,接下來就交給你們這兩個年輕人了」

「……!」

視野的邊緣,映出恩人的側臉——她輕輕倒吸一口氣,瞪圓了眼睛。如果在這裏回答「不是」,倒也情有可原;可要是回答「我不願意」,朱莉學姐就會被問罪。

她會心裏一跳也是沒辦法的事。在我面前,環小姐常會露出原本(?)的面孔,可身爲教師的她卻很酷,對學生來說是憧憬的對象。

『答覆,就請留到舞臺上再說吧』

「是、是……」

「其實,有人邀我一起看營火」

「果然,又長高了一點呢」

當我試圖把停住的呼吸補回來時,連夢裏都存在的她的香氣便一口氣湧了過來。

那張側臉漂亮得讓人捉摸不透,既像純真的少女又像洗練成熟的女人,我不由得被那份慵懶的氣質吸引過去。

比親生父母更理解我的恩人,想必明白我這句話絕不是出於自暴自棄。

可那只是演技,我們還只是高中生。就算沒有執念出聲阻止,我也不會把第一次獻給舞臺。因爲那是高中戲劇的規則,也是禮儀。

「……突然怎麼了?」

「說得也是」

她的脣,與我的脣重疊在了一起。

「演得很好哦」

我已然無法把這份反應只當作不快,足以說明我病得不輕。

就像戀愛中的少女,看向心儀之人時的那種眼神。

因爲環小姐既是我的恩人,同時也是教師。

那句本該帶進墳墓裏的疑問,竟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我看着她將上脣與下脣輕輕相合、彷彿在細細品味餘韻的舉止出了神;那雙如寶玉般的眼眸也緩緩睜了開來。

「噗哈啊…………唔」

只不過,現在她是坐着的。

這麼說着,浮起惡作劇般笑容的成熟女人——

在昏暗中也能看出她正大幅揮動右手,我回頭揮了揮,她便掛着同樣燦爛的笑容跑了過來。

她用一句不帶肯定、也不帶否定意味的話應和我,一如既往地接納着我的全部。

走到連接走廊上時,一個彷彿融進夜色般的聲音叫住了我。

我不禁反問了一句。

「爲什麼?」

「………………唔」

明明是「壞大人」那種女人,偏偏這種地方就是她的好處。她不會只是一味地告誡孩子,而是站到與我相同的高度和我說話。

「我可不記得自己答應過這件事」

那對我而言是毒。那種恍惚感讓我全身的力氣漸漸流失,若沒人扶住我的腰,我連站都站不住。趁着那個空隙,脣又一次被覆了上來。

「那個,被您這麼直截了當地一說……我很開心」

那些不能對任何人說、本打算帶進墳墓裏的思緒之種,悄然發了芽。

「…………嗯」

「…………」

「……沙凪」

我早就不再認爲母親是現實中的人,而在我心裏,環小姐也幾乎與戀愛無緣。她給人的印象,從來不像是會喜歡上誰的人。

從前,我頂多把她當成一條從沒養過的愛犬來看待。

她最後道出的那句臺詞,是向我表達愛意的告白。

她一邊說着,一邊坐到我身邊,也不介意直接坐在地板上。

「啊,好」

比起心臟,耳朵裏的搏動要吵鬧得多。

可即便如此她仍要確認,是因爲她擔心我哪怕只受了百分之一的傷。

「她去月島同學那邊了。說是要去爲擅自演了劇本的事道歉」

「不,這是我們自家的…………該說是我們家裏的事」

「因爲我入戲入到了,覺得接吻也沒關係的程度」

因爲那句總被用來給對話收尾的「這樣啊」,竟然還有下文。

遠處有人發現了我,那呼喚聲截斷了我未說完的話。

「那是因爲……」

「這樣啊」

若我真受了傷,她認爲能陪在我身邊的只有她自己。

隨着鎖頭轉動發出的輕快聲響,我們也走下階梯。

「下地老師,今天謝謝您」

就像母親看向女兒。就像姐姐看向妹妹。就像摯友看向摯友——又或者。

那比任何東西都更讓我安心。這份感謝,我會有朝一日好好說出口嗎?

「我要鎖門了哦」

「……要不要由我,去和日野同學談一談?」

「那、那是指什麼……」

「咦?」

光是聽她說出那個名字,心臟便會猛地一縮。

可即便在這種狀況下,她也像選擇了永遠般不肯離開。這早已不是被牽着走的問題。這座舞臺的控制權,甚至連冰上沙凪的演技是活是死,都隨她的心意而定,這樣的現實就擺在那裏。

期盼着後夜祭的學生們的聲音,一直傳到了這裏。

從控制室下來的環小姐,對獨自癱坐在地的我說道。

《和努力家學姐進行『戀人的練習』,結果只有天才的我認真了》1 第五話插圖(1)
《和努力家學姐進行『戀人的練習』,結果只有天才的我認真了》 · 1 · 第五話 · 第1張插圖

「簡直就像死亡行軍呢」

「營火晚會纔剛開始,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

走出連接走廊、來到操場上,等着我們的是——

那是一片讓人想起黃金週時櫻木町站前的、人、人、人的影子。

話雖如此,人這麼多而燈火又這般稀疏,想來也沒有多少藏起身形的必要。我決定像個見不得光的人該有的樣子,站到稍離人羣的位置守望。

「……」

我正這麼做着,這時——

「…………那個,關於接吻的事」

她用右手抱住自己修長的左臂,說道。

「是吻戲呢」

「是哦……吻戲的事呢」

在這個照不到操場燈光的角落,我只能窺見她的輪廓。

「……請說吧」

「明明被教過『可別把初吻獻給舞臺啊』,可是……」

「對不起」這句話劃破了寂靜;與此同時,火花噼啪迸起。當它化作照亮夜色的火柱時,聚集的學生們發出了一片歡呼。

「…………」

在後方抱着雙臂眺望這一幕的冰上沙凪——沒有人察覺到她。

「那一瞬間,我彷彿不再是我自己了。作爲一個女孩子,我竟真心想要和沙凪接吻……該說是入戲到那種程度嗎?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我明白。因爲我也……曾經是這樣」

而我,已經變成了那樣的自己。

「那個……小沙凪?」

可「不想被當成不夠從容」的念頭卻佔了上風。入戲的對手戲演員彼此被氣氛帶動——我急忙在腦中拼出這樣的藉口。

此刻的我,只能一味堆疊帶刺的話語。因爲她投向我的目光裏只有友愛,與戀愛相去甚遠——我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在渴求超越朋友的關係,然後因此被她疏遠。

可是,對她來說,事情就是這樣。

傳說這種東西還要遵從教育嗎?我也並非沒有這樣想過,但對這種可能助長校內學生接吻的傳說而言,倒也算是不得已的措施吧。

「說起來,聽說那堆營火有個傳說」

一直抬着眼望我的她,終於離開了。

「那個…………朱莉、學姐?」

「抱歉……很重吧」

倒裝傳染了開來。即使在那片無法清晰勾勒輪廓的光亮之中,我也看得出她臉頰染上了紅暈。

「當然!因爲是朋友嘛」

其實,我想說的是,我們根本算不上什麼朋友。

「明明不是朋友,你居然還打算讓我來照顧你!? 」

「開玩笑的。我們是朋友」

「那麼……女孩子小姐。請供參考,那個傳說是什麼?」

「哦……」

「纔沒有那種事。朱莉學姐才該多喫一點呢」

我用了根本沒必要的倒裝句式作答,那雙被火焰吸引的眼眸便轉向了我。

看來,第三道火柱也很快就會升起。

「這話竟然是小沙凪你說出來的呢。不好好攝取營養的話,又會感冒的哦」

「一直以來謝謝你。謝謝你教給我專業的演技」

「又說這種話。我也是女生啊」

「不、不是…………」

…………不,我並不明白。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彷彿突然要宣告離別一般,她說出了這句話。

「原本好像是『在飛舞的火焰前接吻的兩人』,但據說因爲教育上不太好,才漸漸變成了現在這樣」

因爲那正是我最害怕的事。

「小沙凪也……是真的?」

我已經不是出於情感,而是憑反射在回應——就在這時,她輕笑時呼出的鼻息吹在了我的鎖骨上。

我一直壓着不讓她察覺的那顆心臟卻開始劇烈地狂跳,劇烈到我甚至害怕那聲音會傳過去。

噼啪一聲,視野邊緣升起一道格外猛烈的火柱。

彷彿被拋離重力一般,身體變得輕飄飄的。

冰上沙凪,喜歡上了日野朱莉。

我想知道她的心意。可是,又不想知道。彷彿一面映出這種糾葛的鏡子一般,世界不斷改變着形狀…………不對。

「啊……」

「~~~!」

「…………還是被看穿了嗎?」

我能感覺到,全速運轉的腦袋正被毒一點點侵蝕。她那甜美的香氣升騰而起。我非但沒有把她推開,反而像是不肯放開般,在環住她左臂的手上暗暗使了勁。

彷彿新的火柱正要誕生一般。

「嗯……」

她天真無邪地一開口,世界便開始顯出慢動作的模樣。

她並沒有變。

那一瞬間——最後的那個吻明明永遠地改變了我,可對她來說,那不過是入戲的結果罷了。

不知爲何,她改口說「女孩子」,還重複了一遍,這份心思我無法理解。若只是不懂,放着不管也就罷了,可偏偏我還會想知道、想去問。

從角色餘韻中解脫出來的她,已經回到了兩人單獨站上舞臺之前的狀態。

面對我這句只會讓話越說越不完整的回答,她卻像收到一封飽含心意的情書般,雙眸閃閃發亮——

藉口是拼出來了,可是。

「……!」

離開我身邊片刻後,她一邊理着頭髮和校服的衣袖,一邊說着——

「演戲時生出這樣的心情,我還是第一次」

「我是問你,如果我又感冒了,你會不會來照顧我」

老實說,我得救了。我傾盡冰上沙凪的全部演技,裝出「並沒什麼大不了的」的平靜模樣,可這份逞強也快撐到極限了。

「那樣的話,又會……」

「…………」

只有時間拋下我繼續前行。

心臟一邊履行着讓肉體活下去這份最低限度的職責,一邊持續發出悲鳴。

雖說她大概至今仍留在最後一幕的餘韻之中——

「雖然會寂寞,但『戀人練習』也到此結束了呢」

可她一直把身體靠在我身上,卻跟我說起那種話——真正成問題的,反而是她這麼做的理由。

改變的,是我自己的認知。

我的體內時鐘,無論和誰在一起、身在何處都一直刻着恆定時間,只因她待在附近就被打亂了。

其實,我想立刻把她的肩膀推開,讓一切重置一次。

「………………咦?」

這個現實,我領悟了。

「大概是『在飛舞的火焰前彼此許下愛的兩人,將永遠結合』之類的」

「那個……抱歉,把你的話打斷了。小沙凪剛纔說了什麼?」

篝火的聲音、圍着篝火的學生們的聲音,都向遠處退去。耳鳴一點點變大,彷彿與之呼應一般,視野也漸漸模糊起來。

實在是再合適不過的內容。

肩頭相觸已不足以形容,被撞上的衝擊讓我心臟猛地一跳。僅那一下,我便感覺到她那羽毛般輕的身體正沉進我的鎖骨。

「……我們,算是朋友來着嗎?」

「突然說起這種像愛八卦的女生一樣的話呢」

《和努力家學姐進行『戀人的練習』,結果只有天才的我認真了》1 第五話插圖(2)
《和努力家學姐進行『戀人的練習』,結果只有天才的我認真了》 · 1 · 第五話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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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和努力家學姐進行『戀人的練習』,結果只有天才的我認真了 1

  1. 01插圖
  2. 02第一話
  3. 03第二話
  4. 04第三話
  5. 05第四話
  6. 06第五話正在閱讀
  7. 07尾聲
  8. 08後記
  9. 09電子書特典 『花語』
  10. 10蜜瓜特典 『榮光』
  11. 11A店特典 『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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