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和努力家學姐進行『戀人的練習』,結果只有天才的我認真了》 · 空洞ユキ · 2.6萬 字
黃金週的最後一天。晨光灑進上午9點的教室。
「接下來要進行的即興練習,學姐知道這個詞本來的意思嗎?」
「被給出題目後,演員即興表演的練習法……就是這樣!」
早知道會被提問的學姐,回答得很流暢。這樣的往來已經像師生了。本該是『只此一次』的教導,卻漸漸成了我的第二職業。
學姐在8點30分推開學生輔導室的門走了進來。
今天不只是教室裏,整個學校都幾乎沒有人影。太陽剛剛徹底升起的清澈空氣中,融着提前到來的季節香氣。
難得一大早就集合了,我便順便幫她看了看發聲練習。平時她都是在社團活動室裏做完熱身再來這間教室,所以今天是第四次練習以來的頭一回。
「腹式呼吸請把意識集中在肚臍稍下方、也就是丹田處」
「是、是的……肚臍稍微往下一點,意識、集中……」
除了她說這話、把手貼在腹部時的反應之外,沒有其他特別令人在意的地方。
基礎練習方面,環小姐教得很到位。交給學生自主發揮的只是創作相關的部分,作爲顧問,她似乎盡到了最低限度的職責。
「一想到不知道會出什麼題目,我這一週都坐立不安」
我心想這可真是不好意思,但同時也不禁疑惑——如此如臨大敵的狀態,還能稱之爲即興表演嗎?要是把這些話說出口就會沒完沒了,於是我暫且按下不提,直接進入正題。
「第一道題目是『放學後,在只有兩個人的教室裏告白的場景』」
「是、是……告白…………」
雖說是自己公佈的,但這樣真的合適嗎?
因爲我自己幾乎沒做過即興練習。從第一次在鏡頭前演戲開始,我就從未爲所演角色的情感及其輸出煩惱過。
因此,我從不在與成品沒有直接關聯的練習上花費時間。
「因爲是第一次,我想用接近劇本的狀況來試試比較好。當然,我也會拍下來」
學姐做發聲練習的時候,我已經把攝像機架好了。
在學姐的動作越過直線、變得一頓一頓的時候,我喊了一次停。
『那個……這不對!不,也不是不對…………欸?不是我要告白的嗎!? 』
「我想說的是,即便做即興練習,也應當做成對眼下正在排的劇本有直接助益的東西」
『那樣太狡猾了。我明明……想對沙凪說「喜、喜歡」的…………!!』
「如果說『即興表演很厲害的演員』,會不會好懂一些?這是個以媒體爲中心、相當容易被追捧的概念,但讓我說的話,那只是看起來像而已」
『原來朱莉也喜、喜歡……啊』
「開始。預備——Action」
「我會先按臺上就位的方式坐好,請學姐從走進來的地方開始。準備好了嗎?」
與臺詞念法不同,即興練習不是一個人能練的。嚴格說來也不是完全不行,但一邊想象對手戲演員的反應一邊練習這種本事,對這位學姐來說太難了。
「是啊。不過我到底也習慣起來了……」
『……』
「原來如此。難道說,最開始那段肢體接觸之所以變自然了,也是因爲?」
「那倒是沒關係……不過,你練過了吧?」
看着那雙甚至透出自信的眼眸,我心中始終抱有一個確信。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我請戲劇社的大家幫了忙」
柔和的目光,和帶着微熱的手掌,溫柔地把我包裹起來。連反射性地抽回手都做不到,只能回以視線——這一點本身就是旁證。
『啊,找到了。小沙凪……讓你久等,抱歉』
「雖然這也有點本末倒置,但沒辦法。就這麼繼續吧」
直到以超出學姐預想的方式,引出她的即興反應。
香氣也好距離也罷,都忽然一下逼近。那架勢像是要直接握住我的手,但或許是因爲已經喊了卡、不便觸碰,她只把雙手伸向前方,手指一開一合地動着。
姑且不論單看字面,這也只能被理解爲好意的另一面。
大約是領悟到自己已被完全看穿,學姐反倒一臉平靜地回答。
坐在椅子上的我,內心是「無」。是我叫了她來,還是被她叫了出來,抑或根本就沒約好——一切都將由學姐的第一句話來決定。
「那個……學姐」
「啊,那個……這樣啊。嗯,原來如此…………」
對學姐來說,這是難得的一句否定。面對我「完全看不出把朱莉當作戀愛對象」的表演,她竟然這樣回擊過來。
學姐似乎也有自己的想法,回了一句相當敏銳的解讀。
用手指梳好頭髮、又用小鏡子整理過的學姐,輕輕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挺直背脊。
學姐頭上的天使光環上浮起一個問號。是我用了不常見的說法嗎?
「通用性的、演技能力?」
「說得真直接呢。如果補一句——不是演技好,而是擅長把演技弄得好看——會不會太刻薄了」
「好,卡」
平日裏總是歡快地搖曳着的馬尾辮,此刻卻如鐘擺一般,一下一下地計量着時間。
「…………是」
「總之現在就是鍛鍊告白能力,對吧。明白了!」
「怎麼說呢,總覺得全是告白場景……」
當那可見的動搖凝聚成一道光芒時,滿腔的情思傾瀉而出。
那對她本人來說又是……不,這不是我這個局外人該想的。
「也是……吧。可一想到一週後要讓冰上同學看,我就坐立不安」
這並不是在配合我自己的處境。只要我不主動給設定,自然而然就會變成這樣的回話。
單看字面,也不是不能被理解成——一邊心跳不已地等着朱莉、一邊揣測「其實是要說什麼呢?」的所謂傲嬌角色。
話雖如此,這時又冒出了另一個疑問。
「是!」
「拜託了!……那麼,你還想了別的什麼題目?」
得到繼續練習的承諾後,她整個人變了一副充滿好奇心的小狗模樣。
「那個……嗯。我可能就是這麼想的」
這是因爲從上下文來看會顯得不自然。假設沙凪那股強烈的情緒是對朱莉的厭惡,那她接下來又會作出怎樣的回應呢?
『…………你那種總以爲別人都會接受你的地方,我最討厭了』
那份歉意並不是衝着我來的。大概是對被那樣稱讚的、連具體名字都舉不出的某個人的努力而發的吧。
既然如此,那我……
咦……難道說反應有點微妙?
不過,她咬到舌頭了。
「擅長弄得好看,呵呵……」
說實話,想出這些題目讓我費了不少勁。雖說這是重複的話,我一直是接題目的一方,而不是出題目的一方。
「爲了把即興練習做好而做的練習,我可從沒聽說過」
告白能力。她倒是純粹地接受了,但這話本身也帶着一股俗氣。
這手也很高明。一邊說明沙凪對朱莉而言是特別的存在,一邊把局面推向即將告白的方向。確實推向那個方向了,只是……。
即使我選擇了沉默。
比如,對方就在約定地點的安心。
「是請月島同學幫你列了可能被出的題目嗎」
從定下一週後要做即興練習那一刻起,只能認爲她反覆自主練習了可能成爲題目的內容。她的臺詞和動作流暢到只能這麼想。
「好,卡」
「你是說,除了告白場景,也該演各種各樣的狀況?」
「順便問一句,你不是一個人練的吧?」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反向告白,學姐把手縮了回去。她慌慌張張地以直線般的動作擺着手,眼裏晃着不安。
比如,爲接下來要說重要的話而下定的決心。
『沒什麼。反正閒着』
『…………』
「這是我的個人看法:不存在所謂通用的演技能力」
我也沒有「想在這種情境下演演看!」這種欲求。
開頭很自然,不壞。僅憑這一句,就能明白是朱莉把沙凪叫到這裏來的。雖是個小細節,但從「啊,找到了」這句開場白裏,也能窺見幾分行間。
「再來一次!請再來一次!最後只是有點被嚇到了而已……」
『別人或許是這樣。但沙凪不一樣。我總覺得自己的事被你看得一清二楚……回過神來,已經是我在用目光追着你』
剛輕輕漏出一點笑聲,學姐這次又露出歉疚的表情。
平時她的反應都是眼睛亮晶晶!馬尾搖呀搖!這次卻一臉冷淡。
「不過,你現在活像真的要死掉的人呢」
「啊——抱歉!總覺得,全身的力氣都卸掉了……」
仔細想想就能明白。只要距離下次練習有一週,學姐就會先鍛鍊自己再來。固定的動作或臺詞念法倒也罷了,連不知道會出什麼題目的即興表演都用同樣的方式去準備,這就未免太脫離常軌了。
雙手舉着坦白的樣子,活像被逼到絕路的犯人……話說回來,最近我身邊的人,盡是些被逼到絕路的犯人啊。
『…………咦!? 』
既然已經被說成既成事實,要繼續維持「無情感」的表演就很難了。
「有什麼想說的就請說」
『就算是我在用目光追着你…………我,喜歡朱莉啊』
彷彿那根繃緊的絃斷開了一般,學姐就那樣在原地輕輕閉上了眼睛。
雖不至於說是臨陣磨槍——但她的即興能力似乎還差得遠。
「這樣啊……」
「當然,冰上同學的事我保密了!就說是『用各種情境來演演告白場景吧!』那種感覺」
學姐像是一醒來就發覺自己遲到的人一樣猛地彈起身。她剛纔一直把背貼在堅硬的桌面上,難道不痛嗎。
我心想,像這樣懷揣善意的人,和我待在一起不會累嗎。
這位學姐——是練過即興練習纔來的。
「那麼把椅子完全轉到正面、朝向攝像機……我們來演一下『在電影院告白的場景』吧」
『不。纔不閒』
「是小詩陪我練的。她有些地方和冰上同學一樣冷靜,所以比較好想象」
「我想想……比如『在電影即將開演前告白』,或者『在只有兩個人的摩天輪裏傳達心意』」
「拜、拜託了!」
大概是因爲中途一直很順利,學姐不顧形象地懇求起來。
我按下遙控器的拍攝鍵,再以一聲乾脆的拍手作爲開拍信號。
「攝像機在轉……從學姐的臺詞開始。預備——Action」
彷彿告白已經結束一般,學姐端莊地紅着臉頰回答道。
「只是看起來像是在演好戲而已?」
她用反覆確認的方式,把沙凪是懷着強烈心意而來的這件事變成既成事實。
如果因此能提升即興能力、乃至整體演技水平,倒也並非不能說是結果好就成。但在我看來,讓學姐成長起來的,是「爲下一次與我見面而累積起來的努力分量」。
像是要與我對上視線一般,朱莉在我旁邊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因爲我說想見你,所以你纔來的,對吧?』
「就算是即興表演,這也是個相當難的內容呢。總之,辛苦了」
剛剛結束的,是最後一道題目「臥病在牀、餘命無幾的少女,向前來探病的摯友告白」。因爲這間教室裏沒有病牀,就用大約六張桌子拼成的簡易牀來代替。
「社團活動裏我也演過各種各樣的角色,但演會死的角色還是第一次」
正如學姐所說,即便只是創作,這也是不能輕率對待的題材,這一點沒錯。
作爲企劃,它也常被人揶揄爲「催人淚下」,但真要去演因病而死,其實是很難的。因爲這幾乎是所有演員都不曾經歷的經驗,而觀衆之中卻有不少人把它當作「身邊發生過的事」刻在記憶裏。
電視劇或電影裏的演技之所以看起來真實,可以說多虧了周圍的人。
首先是化妝。花上足夠的時間讓人做出病人的臉色,就能讓人照鏡子時產生「自己真的變成了那種狀態」的感覺。
服裝和佈景也有同樣的力量,但不可忽視的,是現場氛圍的營造。
平時再怎麼和樂融融,一到拍病房場景時,空氣就會繃得緊緊的。而那份落差,更能激發出演員的演技實力。
此外,超越演技本身、爲完成後的影片做出貢獻的,是照明與音樂。
被什麼樣的光照着,就意味着處於什麼樣的情感之中。它既能冷漠地將演員與觀衆推開,也能表現出生命燈火之中的溫暖與柔和。
音樂更是不必多說。許多催觀衆落淚的場景,配樂的力量佔了很大比重。
話雖如此,這畢竟是我個人的看法——最近業內的照明和音樂都用得太滿,或者說,過度煽動觀衆情感的例子屢見不鮮。
針對這樣的指摘,還會有人展開「現在的年輕人不解釋就聽不懂」之類、連代際對立都要煽動起來的論說。我只能認爲,與其說是那些導演,不如說是背後的贊助商把觀衆的理解力估得太低……又要跑題了嗎。
最關鍵的是,學姐的演技倒也不算差。
肌膚的光澤裏滿溢着生命力,怎麼看都不像個病人。她擺出一副拼命告訴自己已餘命無幾的表情,勉強算是營造出了氛圍——儘管只是這樣。
比如,即興練習中有過這樣一段對話。
『我呢……生病之後,只有一件事…………讓我覺得真好』
『那是……什麼?』
『能對沙凪……說出「最喜歡你」這件事。要是沒生病的話,這份心情就會一直說不出口。一直…………』
朝少女邁出了一步。
「我、我……我們……」
「我、我們…………纔不是供你們品味幸福的道具!!」
「那種小花招,觀衆一眼就能看穿」
『朱、莉……』
以電影院爲題目時,她能自然地編織出「放映中,鄰座的那個人始終揮之不去的一句話」;以摩天輪爲題,則是「在無處可逃的處境裏試探對方的一句話」。
那件事太難受,難受得和死沒什麼兩樣。
雖然是很老套的對白,但她選出的臺詞貼合了情境。
那是一道銳利至極的眼神,瞬間看穿了那份「我就知道你會這麼想」的傲慢。
『我明明……都想保持着漂亮的自己啊…………!!』
「我會給信號的,請做好準備」
「等一下……冰上小姐?」
然而。
「………………咦?」
以及想要更多地活下去的、內心的呼喊。
那種被形容爲「像吐氣一樣」的呼吸,對健康的人而言甚至算不上動作或意識,卻拼命把流逝的生命留在這世上。那就是生命的燈火。
傳來一聲把喉嚨硬壓下去的悶響,我明白學姐選擇了沉默。
「是這樣……呢。我想演出能打動來看我表演的人的心」
『對、對不起……我…………是我太任性了』
被和緩的緊張感包裹着的病房,在一瞬間凍結了。
從簡易牀上望着我的那雙眼睛晃動了一下,隨即睜大。
「說得也是。那麼,就讓我來展示一下所謂打動人心的演技吧」
在護士出聲制止我之前,我抓住了掙扎少女的右手。冰涼傳了過來。正因感覺到她體溫之低,我才發覺自己早已失去了溫度。
把前來探病的摯友——本該一直思念着的、重要的人——推開。
『小沙凪……?我…………來探病了』
在她試圖甩開的手臂緩下勁來的那一瞬,我將握住她的雙手猛地收緊。
在開拍之前,我曾有機會參觀作爲原型的病房。隔開普通病房的那扇門打開的瞬間,我至今記得,當時面對瀰漫而來的消毒劑氣味所懷有的那種情感。
『…………咦?』
這部電影會留下即使生病也堅強活過的證明。
「…………」
那近乎怨嗟的喊叫,被她自己引發的過度換氣截斷了。
作爲高中生的她,是否有過接觸將死之人的經歷,我無從得知。
直到哭累了的少女沉入安靜的睡眠爲止。
沒有活過的證明。那些東西就算什麼都留不下也無所謂,只想儘可能地活得更久一些。那是向一再背叛少女的神明——或者說向這個世界,傾訴着激情的雙眸。
即便如此,我確信在學姐眼裏,我就是一個餘命無幾的少女。
『啊、我說過……不痛的呀!? 』
「是!」
就像在這段不長的時間裏已經重複過許多次那樣,她在等着我把話說下去。
「反過來說,也只是自然而已。當作有共鳴的段子來看倒還有趣,卻打動不了人心」
「如果要把今天的影像用於宣傳,我會退出」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探訪結束後,我對在沉重氣氛中登上外景車的工作人員們這樣說道。
「……冰、冰上小姐,讓您感到不快,真的非常抱歉!我們這邊也一直以爲她是爲您的來訪而高興的……她平時不是會說這種話的孩子,只是」
「我想,身邊的大人們……都希望有人能對你說『你能出生真是太好了』。可是,我記得」
放棄壓制少女的護士,既沒有問導演也沒有問製作人,而是來向我請示。我朝他們那邊望去,他們同樣投來了將決定託付給我的目光。
「……咦?」
若有將死的朋友,現實中的她大概也會這樣伸出手來吧。
我至今爲止,從未得過嚴重到需要臥病在牀的病。
我一邊帶上社交性的笑容一邊回答,護士像是稍稍放心地吐了口氣。對她而言,少女這樣的反應大概也是出乎意料的吧。
我所重新體驗的,是與疾病搏鬥的人特有的呼吸。
那句話,比我經歷過的任何一次拍攝,都更讓現場的氣氛爲之一變。
而那個少女實際懷有的,是一種稱作自卑感都顯得過於輕率的負面情感。
那一瞬間,少女像是決堤一般哭了起來。那變得瘦小的身體裏不知是哪裏囤着這麼多淚水,淚水不斷地流過逐漸失去血色的臉頰。
「唔唔唔…………」
那麼,我也該進入角色塑造了。貼在背上的桌面一片冰涼,像病房裏無機質的牀,讓我的心一點點硬化……這樣的畫面湧了上來。
事情完全沒能如預想般進行。他們期待的,是「飾演身患難治之症少女的主演女演員,與真正在與疾病搏鬥的少女交流、心意相通的畫面」。爲了憑那幅畫面,得到「這部作品是在認真面對生命」的免死金牌。
在導演和製作人都噤聲不語之中,開口說話的是病房的護士。
無法把目光從另一個人身上移開,對我來說還是第一次。
我將如光般的目光注入她怯懼的雙眼,切實地與她對上視線——
衝擊太大,學姐只能把道歉的話說出口。平時那健康而耀眼的肌膚光澤已不見蹤影,整張臉蒼白得厲害。這樣下去,誰纔是病人就分不清了。
「……嗚、嗚嗚」
「…………呼,呼——!!」
「怎麼辦呢?這裏只能先中斷一次……」
「放、開我……放開我…………!!!!」
即使給出了相應的評價,沉默也沒有被打破。
「攝像機在轉。臺詞什麼都行,請學姐先開始」
接下那道目光後,我。
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女,正和大人一起堂堂正正地工作着。那副光景,對一個未來已經被封閉的少女來說,就像是致死量的毒藥。
「這算是平時練習的成果吧。配合題目,臺詞念法和身體動作都做得很自然——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攤在一邊的右手,被像要包裹住一般輕輕握住。
「是、是…………拜、拜託你了!」
「預備——Action」
這也難怪。聽到冰上沙凪要來探訪,起初或許也有過近似喜悅的興奮感。因爲家喻戶曉的藝人前來探望,自己彷彿就能變得有幾分特別,她或許曾期待過這樣的劇情。
這裏有死亡的氣味。
以及你的憤怒,你的悲傷。
『呼——、呼…………呼,呼』
初中一年級時,我演過一個在兒科病房結束短暫一生的少女。
所以我只能去重新體驗角色所處的狀況。僅憑她在說出第一句話前的呼吸,我就明白學姐快要被我的演技吞沒了。
我用眼神示意換位置,學姐便帶着一臉驚訝離開了簡易牀。
「……爲什麼!? 爲什麼是我……!? 」
豈止如此,連得一場小感冒的記憶都幾乎沒有。名副其實,我過的是「身體就是本錢」的人生——這一點沒錯。
我一句話也沒有說,一直握着那隻彷彿快要壞掉的手。
『小沙凪……?怎麼了?』
「………………!」
「…………」
那麼,要打動人心該怎麼做,就是接下來的話題。終於輪到我出場了——或者說,如果在這裏拿不出方法,我的存在價值就要被質疑了。
「心……嗎」
在方法派演技中,要重新體驗自身的經歷以及角色所處的狀況,從而編織出情感。
爲了不讓其他人聽見,最後那句話,我只說進了少女的耳畔。
那似乎是日野朱莉在演技上最珍視的東西。
若是以前的冰上沙凪,中途就會插一句「慢慢來就好」。
「不……我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是一項若非具備相當的輸入量——即通過接觸電影、小說等作品所積累的故事體驗,再加上將之轉化爲自我表達的輸出——也就是加以呈現的機會,便無法實現的技藝。
『我不想讓朱莉……看到…………這樣的我!!』
「不算差,但也不有趣呢」
「…………」
客觀上,那是宛如地獄般的氣氛。導演和製作人已經無言以對,徹底石化。每當護士試圖溫柔安撫的手被粗暴地甩開,我的胸口就竄過一陣疼痛。我只能祈禱,這樣的光景並非她的日常。
「因爲我記得」
作爲導演的指導,月島同學已經做得足夠到位了——這一點也已經得到了證實。
因爲年齡相近,安排了我和病房裏的孩子們交談的機會。直到看見其中一位少女的眼睛之前,我心裏都懷着某種淡淡的期待。
像是在反覆回味的側臉上,浮現着無法用言語說盡的、許許多多的情感。而學姐連其中的一成都未能輸出。對演員而言,要求她把感受到的一切全都用語言表達出來,或許也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要求。
絕不算大的聲音,正因如此,才爲藏在心底的強烈心意勾勒出了輪廓。
這番算計脆弱地崩塌了,但或許是因爲在少女面前什麼也沒能說出口的愧疚,沒有人提出異議。探訪的記錄,最終被歸結爲採訪文章裏「拍攝前,我們參觀了兒童病房」這一句話。
那之後,我幾次造訪那間病房,與少女的交流繼續了下去——並沒有這回事。
她沒能等到電影完成便去世了。從經紀人那裏聽到訃告的那一瞬間,那種彷彿飄在半空、原本踏着地面的雙腳失去了重量的感覺,我至今仍記得。
連同她的憤怒、悲傷,以及想要活下去的念想。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見沙凪』
我之所以會一反常態地追想起往事,理由這下清清楚楚了。
並不是忘記了。作爲塑造出女演員•冰上沙凪的要素之一,那位少女與我共度的時光早已刻印在我胸中——深刻到即便在沒有劇本的即興表演中,也能自然而然地將其表現出來。
『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哪怕只讓我看到也好。因爲我的心意不會改變。因爲我會一直記得』
『…………!』
我記得。朱莉一邊忍住浮上眼眶的淚水,一邊編織着心聲。
而巧合的是,那正是我用來說服那個少女的同一句話。
可是,不一樣。朱莉的手很溫暖。那裏有一種感覺,彷彿冰冷的體溫正被一點點覆蓋、改寫,最終被靜謐的激情之流吞沒。
少女之所以接納了我,是因爲她在看着現實。在所有人都像對待腫物一樣對待她的時候,只有冰上沙凪以真心與她相處。也許正因爲我是局外人,才能那樣做。但即便如此,也可以想象,那對少女而言是某種救贖。
『……嗚、嗚嗚…………哇啊啊啊!!』
就在我這樣想象着的時候,突然哭出來的卻是朱莉。
『我不想沙凪死掉!!不想你死啊……!!明明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明明只是這樣而已,爲什麼就是不能一直待下去呢!!!!』
她一邊連連搖着頭,卻唯獨不鬆開抓着沙凪的那隻手。
這已經離「臥在病牀上、餘命無幾的少女,向前來探病的摯友告白」這個題目太遠了。要在這種狀況下把劇情引向告白,即便是被稱作天才女演員的我,或許也很難做到。
『朱莉……我………』
正當我幾乎要半是認命地想,是不是該先告白一次、再接到之後的展開上時。
原本滲着不甘的表情,已經變成了帶着幾分寂寞的樣子。
不過,居然把我冰上沙凪說成醜萌。我可是被選進過「世界最美面孔」和「最想成爲的臉排行榜」之類的東西的。這事暫且不提。
「我一直都在想,冰上同學你的人生是第幾輪了?因爲……你肯定和誰交往過吧?…………啊,這種事不能問出口吧。對不起,就當我沒說過」
只是在順路走進的土特產店裏,不知不覺和它對上了眼,就買了幾件印着圖案的商品而已。另外還有環保袋之類,平時去超市購物時會用。
「說在意,倒有點不一樣……也許是我,各種經驗都還不夠吧」
舉了一陣白旗之後,學姐蔫蔫地垂下了頭。
『我喜歡沙凪』
學姐手裏仍拿着那塊手帕,啪嗒啪嗒地晃着爲自己辯解。看起來只像是在舉起白旗。
和在病房裏遇見的那孩子一樣,學姐心中也有我所不知道的情感。
「嗯…………已經沒事了」
「問題在於前面那場教室和摩天輪的戲。看起來只像是單純的『常見橋段』,完全看不出其中的臺詞帶有實感」
在緊繃的空氣中,沉默流淌而過。
正因如此,只能用自己內在的東西一決勝負。「你經驗不足」這類話,不過是那些爲了把懷揣夢想的年輕人當作盤中餐而湊過來的傢伙的殺手鐧罷了。
「這孩子……有點像冰上同學」
「好像沒有特別的名字」
「咦?是、是嗎……?」
◆
我忽然想起,攝像機還一直開着。
「沒有特別的名字?吉祥物還能有這種事?」
「發現了嗎」
「沒想到學姐竟然會向我告白。這是對最初那個題目的回敬嗎?」
能看到,原本緊握雙手、爲衝擊做好準備的學姐,力氣正一點點卸掉。
「嗯……」
「被你這麼一說,接下來要掀起批評的暴風雨,我心裏就有些過意不去了」
「不、不是……我只是在向你學習身爲女演員的舉止而已…………」
「看來你已經恢復了平時的狀態,那我們來談即興練習的事吧」
「你說不有趣……」
暴風雨般的批評,對她來說一定也是「溫柔」吧。
「在如今這個時代並不稀奇,我想也不必爲此煩心吧」
「難道說,你有過將身邊的人與角色重疊起來的經歷?」
準確地說,是「在學校外面也一樣」。在學校裏,出於課程進行的需要還會說必要的對話;而在外面,那纔是真的幾乎爲零。只和環小姐交談的日子佔了絕大多數。
頭戴大根的半眯眼貓,把學姐淚腺崩塌之後的整個過程都看在了眼裏。
學姐是個認真的人,所以她會這樣想,也在我的預想範圍之內。
「你跟我說了這麼多,我平靜下來了。果然,冰上同學很溫柔呢」
可即便如此,一邊高舉努力至上主義,一邊卻讓「以事務所研修生的名義錄用,再讓他們支付爲了以龍套身份出演的課程費」這種手法橫行,這就是日本的演藝圈。
面對她那副含糊不清的樣子,我不由得用上了像環小姐那樣的問法。如今才明白,我選用「之類」這個詞,暴露了自己對戀愛情感的輕視。
人生只有一次,一個人能經歷的事情是有限的。
眼看就要熄滅的,生命之燈火。
學姐用那彷彿真要就此消失般的、低低的聲音說道。
「話是這麼說沒錯……」
再加上她選用了「可能」這個詞,即便說不上輕視,也能窺見她的人生裏戀愛從未佔據過很大的分量。
「……病房那場戲就說到這裏,你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這樣啊」
她本人想必也不希望如此。我們約好的,只有「我記得」這一件事。只見了一面的我,並不懂她真正的情感。我還沒傲慢到自以爲已經理解了她。
「嗚……從這裏開始就是批評的暴風雨?」
其中並不存在「想着那個孩子」之類值得稱許的用心。
「可能從來沒有過」
即便在那裏拿我和她比較也不會顯得傲慢,這就是學姐厲害的地方。
學姐把已經遞出去的手帕又收了回來,猶豫片刻後說道。
「醜萌……不對,好可愛呢。它叫什麼名字?」
原本鬆開的兩隻手又握了起來。這與指出技術上的拙劣不同,是稍有不慎就會連人格也一併否定的批評,學姐臉上的平靜也隨之消失殆盡。
「批、批評的暴風雨……至少能不能降成微風?」
當然,她並不認爲自己能立刻與我並駕齊驅。可那句話不免會被理解成意識層面的問題,即需要有那樣一份氣概。
刺進我胸口的,是一句不必再補充「是戀愛意義上的」的告白。
「這樣啊……要是我突然在學校找你說話,會給你添麻煩的吧」
「嗚咕……冰上同學到現在都還懷着對那孩子的思念在演戲呢………」
那雙與平日的憧憬不同的眼睛,因眼前難以置信的東西而動搖,將我捕捉住了。
與嘴上說的話相反,學姐的臉頰依舊泛着紅。
「這不正是能活用經驗的地方嗎?比如回想一下和喜歡的人在教室裏、在摩天輪裏獨處時的事」
「是之前去京都出外景時買的,似乎是以京野菜爲主題」
我那番「由整個片場同心一體所產生出來的現象」的說明,學姐聽得彷彿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員。
那種彷彿把手輕輕貼在心臟背面的語調,和我的恩人非常相似。
而且第一次『練習』的時候,她也說過接吻還是初次。
「是……吧。練習得多了,反倒有了一種過於熟練的感覺」
「不是那樣。因爲我身邊的人大家都很健康……家人和朋友也都沒生過什麼大病…………可即便如此,它還是傳了過來」
她又露出那樣悲傷的表情。我反倒只是想着不要給她添麻煩而已。
「順便說一句,最後那場病房的戲,我覺得並不差」
從她接下來的這句話,我明白了爲何學姐的臉頰是和哭腫的眼角同樣的顏色。
「沙凪……冰上同學的演技,真的只像是在與疾病搏鬥的人」
「也就是說,我和這隻貓一樣醜萌?」
「社團活動的時候,請轉交給下地老師吧」
被人以爲和冰上沙凪私下交情親近的風險,這位學姐並不明白。
「說到底,只能演繹自己看過、經歷過的東西,作爲演員來說這可以說是本末倒置」
以前也有過被人說「溫柔」的記憶,所以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沒有喜歡的人之類的嗎?」
「確實……我好像沒見過冰上同學在學校裏和別人說話」
咦?和預想的反應不一樣。和學姐說話時這算是常有的事,但即便如此,她臉上浮現的表情也是我未曾想象過的。
「這塊手帕上的小貓,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對了,是老師的便條!」
「這個……謝謝…………啊,還是洗過之後再還給你吧」
「…………可是,冰上同學有很多演戲以外的經驗啊」
「你平時就那麼仔細地看着我嗎?」
「你的解釋相當善意,不過我只是在演身患疾病的角色時,把和那個孩子共度的時間當作基礎罷了」
已經恢復了不少笑容的學姐,隨口這樣說道。
能遇到多麼認真的角色、多麼認真的片場,成長的幅度會大不相同。話說得難聽點,無論積累多少龍套的經驗,都不會有戲劇性的變化。
「首先,關於臥病在牀的表演……不要以爲那是僅憑演員一己之力就能成就的東西」
「不,倒也沒什麼。交往經驗爲零呢」
「那又是作爲演員而言,最大的讚美了」
「我平時在學校不跟人說話,所以學姐會引來不必要的注目」
不是沒有,而是從來沒有過嗎。
「冰上同學……你………究竟看過什麼樣的世界?」
「能否作爲演員存活下去靠的是運氣」,這種說法我經常聽到,倒也未必是錯的。
「以你這個年紀,沒必要爲經驗不足而感到自卑吧」
「…………卡」
「我、我說漏嘴的話你聽到了!? 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是說它總有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酷感,該怎麼說呢…………」
學姐依依不捨地鬆開我的手,用制服的袖口擦去眼淚。就像是爲了變回演員與指導者而舉行的儀式一般。
「果然…………沒有那方面的經驗,就當不成女演員嗎」
「確實,作爲積累學姐所說的『經驗』的場所,或許可以說我處在得天獨厚的環境裏。不過,學姐的演技在那之前就有問題」
「那也算是演技上的常見橋段吧,是屬於必須留意表演新鮮度的演員纔會有的問題。只不過,我想說的意思要更俗氣一些。單純就是臺詞不夠有趣」
溼掉的是我的手帕。她在談話途中像是水壩決堤一般哭了出來,我才慌忙從包裏取出來遞了過去。
問題在於「果然」這兩個字。對她來說,我溫柔這件事正逐漸變成理所當然。
明知這是演技,那隻手卻毫無辯解地輕輕覆了上來。
當我說起在病房遇見的那個少女的事,學姐把手帕都哭溼了。
「爲、爲零?」
大概是沒聽過這個詞,她一臉茫然,頭頂上冒出一個問號。
「意思是沒和任何人交往過。若爲將來考慮,我覺得也未必全是壞事……呃,你怎麼了?」
她健康白皙的臉頰上,似乎又浮起了熱度。
「聽冰上同學說自己沒和任何人交往過……我不知怎麼就坐立不安起來」
這算是什麼情感。
不過,從馬尾蹦蹦跳跳的樣子來看,那似乎絕不是什麼壞東西。
「未必全是壞事…………是什麼意思?」
彷彿被馬尾的動作帶動,她頭頂上的問號一下多了三個、四個,這樣問道。
「很簡單的事。假如學姐成了職業女演員,有交往經歷就存在成爲枷鎖的風險…………呃,有什麼讓你這麼開心嗎?」
取代問號浮出來的似乎是愛心,這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話說回來,剛纔那番話裏究竟哪裏有值得高興的要素。這種說法在社會上也不會得到認同;即使有人以「藝人也是人」來反駁,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可她卻——
要我說,這不過是「有交往經歷的女演員和沒有的女演員相比,沒有的那一方更可能得到用戶的好感」這樣的概率問題。若是高中生就更不用說了。
因爲偏要把多餘的情緒化說法攪進來,事情纔會變得複雜。
「因爲冰上同學說我會成爲職業女演員,那句話讓我很開心」
是那裏嗎?那甚至連客套話都算不上,只不過是假設。
話雖如此,看到她那副細細品味着微小幸福的樣子,我連訂正的念頭都淡了。
「……不過,這可讓人爲難了。因爲學姐是把經驗昇華成演技的類型吧」
我不再深挖那個假設的話題,決定繼續正題。練習開始才過了一個小時左右,卻已經快要沒轍了。
「你是說,實際去電影院或摩天輪約會,就能演得更好?」
「要是被人拍到我說不行的樣子,怕是會鬧到炎上(譯註:指在網絡社交平臺上,因某人的言論或行爲引發大量用戶的集中批判與抨擊,形成輿論圍攻的現象)呢」
雖說這話由先開口的我來說有點奇怪,但至少不該是用在約會上的詞吧。
上到五樓,霓虹閃耀的影院招牌立刻迎了上來。
「果然還是很一般,不過冰上同學那個…………美。有種女演員的感覺」
「~~~!」
「對哦!那個……接下來要走進死亡行軍裏去了,你沒關係嗎?」
◆
要是我隨口答一句「是啊」,說不定就會把戲劇社的人捲進約會。爲了演戲她連那種事都做得出來,這一點接吻那件事已經證明過了。
這說法的前後關係多少有些不明,不過似乎就是那麼回事。
一邊開着玩笑,一邊穿過像是扭蛋專區的地方,乘扶梯往上走。據說這座設施的名字源自「世界的玄關口」,因此除了玩具,還夾雜着進口雜貨的樓層。我在橫濱住了很久,卻只是第二次來這裏。
這麼一說出口,數十秒前低喃的「約會」一詞在舌上殘留的觸感,似乎稍微淡了些。
「話說,朱莉學姐」
糟了。
『可以啊。學姐的話,只要經歷過一次,演技好像就會變好』
說什麼美。被說成一副女演員的感覺,我會很困擾的。
「便服原來是這種寬鬆的感覺啊。因爲身材纖細,所以有些意外,不過原來還有這樣的穿法,很有參考價值」
僅僅一點點。
光是回想起人們混雜在一起的氣味,就覺得不舒服。我原本還擔心萬一被認出身份該如何是好,可這裏的擁擠程度,已經到了讓人快要失去與他人之間界限的地步。
寬鬆的衛衣配上長裙,這套打扮與她平時利落的制服着裝形成了反差,格外引人注目。
「不……一般來說,約會時把髮型弄得和平時印象不同,有了反差不是件好事嗎」
「現在,要不要和我去約會?」
朝死亡行軍走去,走下樓梯,開始步行後不久。
話雖如此,時間上大概也沒有太多餘裕吧。我在朱莉學姐的護送下,成了行軍的一員。要是默不作聲,感覺馬上就會走散,所以得不斷找話說。
就算腦子裏冒出這種機靈(?)的評論,最要緊的內容卻毫無頭緒。
「嗯……因爲是約會」
「看起來比想象中狀態要差一些,不過,這也是那種『練習』的一部分」
櫻木町站附近有兩家電影院。一家是穿過汽車道後,設在購物中心裏的影城,另一家則在幾乎與車站直通的樓裏。
「啊……」
「到了……!太好了,好像趕得上!」
「不是吧……」
學姐鬆開那隻勇敢地爲我帶路的手,演出一副驚恐戰慄的樣子。
我因爲平日的習慣,差點順口說出「不壞」,可畢竟剛受人照顧,這麼說會不會失禮。
這個險些讓我叫錯好幾次的稱呼,讓我差點浮躁起來。什麼啊……這就是所謂的約會力量嗎?
學姐以彷彿已經歷過好幾次正式演出般的自然,再一次牽起我的手。
這一聲,立刻從描出柔和弧線的櫻色嘴脣間說了出來。
順便一提,預訂電影票需要信用卡,但車站附近的影院可以選擇當天用現金支付。這對沒有信用卡的高中生來說,倒是個可靠的幫手。
因爲只有兩個人,也沒法像和那幫時髦傢伙在一起時那樣混進人羣裏。
「人太多了…………啊,不好意思」
碰面地點,和我跟同班同學一起過休息日時是同一個地方。
我自我分析,這些思緒都不屬於情感,這點實在很像冰上沙凪,而最先浮上來的,是可以預想到的風險。
「要是被小沙凪這麼問候,媽媽大概會嚇一跳吧……嗯。我會轉達的」
「啊,好。朱莉…………學姐」
明明是約會評分上屬於加分項的內容,她卻不知爲何一臉害羞地回答。
她向我投來太陽般的笑容,牽起我的手,把我從人羣裏拉了出來。
稍遲一些,各種各樣的藉口在腦中翻騰。從「既然說了要指導,就該盡最大的努力」這種身爲專業人士的矜持,到「沒有下地老師就連門都出不了呢……」這種不想被學姐小看的、連被害妄想都算不上的自我意識。
「讓你久等了,抱歉哦」
「我拜託媽媽幫我訂的。眼看就要滿座了,我慌得不行」
『…………真的嗎?能和那個冰上沙凪約會嗎?』
「我也是,剛剛纔到」
「我不想聽一般的說法,想聽聽冰上同學的感想……什麼的」
「因爲那邊的時間剛剛好。而且,我覺得到電影院的那段路比較像約會」
「啊,好的。請說吧」
是哪個冰上沙凪啊。明明是你自己先說的。
「那事先放一邊,我打算先把整場的動作都配上……」
走到通往相鄰酒店的樓梯平臺上,周圍幾乎就沒什麼人了。
「啊,找到了……喂——」
天空又遠又高,藍得不見一絲雲。
「今天一天,我們能互相叫名字的話我會很開心……你覺得呢?」
「原來如此。不過,沒想到人會擠到這種程度呢」
實際上,旁邊就有幾位男性沒有注意到冰上沙凪就在一旁,卻頻頻向她投去視線。
「可以啊。那樣更像一般的情侶,或者說——更有『練習』的感覺」
先把我身體的一部分束縛住再談條件,這位學姐意外地是個策士嗎?
就這麼說着話的工夫,行軍抵達了購物中心。乘扶梯上到二樓,推着嬰兒車的一家人正在電梯前排着隊。
「什麼呀?小沙凪」
JR櫻木町站的南檢票口前。時間是過了11點的時候。
我俯視着朝汽車道方向絡繹而去的人潮——
而在其中,也有一點點想要體驗一下所謂青春的心情。
「…………」
明媚的春光傾灑而下。
白色羅紋針織上衣配黑色錐形褲,簡潔的單色調搭配。最近外出時,我大多會穿一件不像冰上沙凪形象的機車皮夾克,可不巧今天暖和得不需要外套。
「太好啦。今天就由我來帶你哦!」
「簡直就像死亡行軍呢」
是沒法拜託正在參加人權研修的環小姐接送的。也就是說,我只能獨自前往,而這種時候萬一被認出身份,可就麻煩大了。
「…………不往前走嗎?」
「能買到票嗎,黃金週應該很擠吧?」
乘着輕柔的風,豔麗的黑髮彷彿要在半空中振翅般舞動起來。
「嗯……是啊。約會的…………『戀人練習』」
那雙說着「所以……怎麼樣?」的眼睛,正看着我。本以爲解開馬尾的學姐身上沒多少小狗要素,結果卻明白到光憑那眼神就已經足夠了。
過了一會兒,彷彿令人想起初夏的柑橘香撫過鼻尖。沒想到竟會有被這股氣味安撫心神的一天。
本該只剩下種種顧慮,脫口而出的卻是應允的話。
「頭髮……你放下來了啊」
「你好」
明明因爲沒時間,我已經從手頭的衣服裏挑了最像便服的一件。
「小沙凪!」
她用像蚊子鳴叫般細弱的聲音提議。至於最後那個「呢」字,幾乎已經快要消失了。
「票是二維碼,沒錯吧?」
雖說是同一個地方,但那說的只是地址的事,眼前鋪展開來的卻是異世界。到了黃金週最後一天,一個不經意被藍天分了神的瞬間,就險些與往來的人撞上。
「約會纔剛開始,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
「這樣啊。請代我向令堂問好」
「在這種地方,和學姐會合是不是不可能啊?」
「果然還是很一般的啊…………不過,謝謝」
突然被人說「要不要去約會?」的那一瞬間,各種各樣的思緒在腦中翻騰。
「…………冰上同學!」
「比起這個,時間不要緊嗎?不是預定先看電影的嗎?」
她向我投來閃閃發光的目光,比話語更快地,我就明白了她要說的是什麼。
「電影院在五樓,坐扶梯也可以嗎?」
冰上沙凪只存在於這裏。要是真有同名同姓的人,那對人家可真是過意不去。
「如果是要看電影,我想也沒必要特地加入這場行軍吧」
卻像穿流而過的春風一般,一直傳到我的耳邊。
「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反正也沒人聽得見,我自顧自地嘟囔——不對,是抱怨個不停。只不過是從自家所在的橫濱站坐電車移動了一站而已,我的精力和體力就已經快要耗盡了。
那聲音,明明是會被喧囂吞沒的音量。
「是啊。小沙凪,原來你來過啊」
出於職業關係,在電影院裏被叫「小沙凪」總讓人覺得身份暴露的風險很高,但對我來說,「冰上」這個印象大概更強吧。畢竟有着那樣的父母。
「大約三週前,和同班同學,只來過一次」
其餘都是因爲工作,在出演作品的上映紀念舞臺致辭等場合來過幾次,但我沒有說出口。
聊得太投入所以沒有察覺,但抵達這裏之前的那段路,就像把那一天重新走了一遍。若要說有哪裏不同,大概就是穿的是制服吧。
要是被指定穿便服,我想我就不會來了。因爲想這些太麻煩。
「三週前,也就是說,該不會是……」
朱莉學姐臉色發白地打開了手機屏幕。
看到她那副模樣,我已經想到了某種可能性。
「和你跟班上同學一起看的那部,是同一部作品呢」
屏幕上顯示的,正是那部「細節從略」的電影的標題。
「……對、對不起!畢竟是小沙凪,明明應該看過許多電影的…………我卻擅自把片子定下來了!」
「不。如果是從正在上映的作品裏挑,我也應該想到你大概會選這一部」
我慌忙替她圓場,但朱莉學姐眼裏含着淚,僵住不動了。
「怎麼辦……就算要看別的作品,時間也…………而且票都已經買了」
「…………呼」
我奪過那部給不出任何解決辦法的手機,這次換我來牽起她的手。
「那個……小沙凪!? 」
「走吧。電影要開始了哦」
出於職業關係,從上映前的廣告起就認真看完,是我的原則。
…………只有那麼一點點,我竟然覺得朱莉學姐讓人羨慕。
「失禮了。朱莉學姐……午飯你要帶我去哪裏呀?」
我想,這個人是真的喜歡電影和演技這類東西。
這人跟信號燈似的。淨是紅燈,看來是完全沒法通行啊。
要讓我說的話,批評「賺人眼淚」的用戶並不理解觀衆會以幾年爲週期更替這一事實。即便對自己來說,那是像父母的臉一樣看了不知多少遍的故事,他們也沒能用「對年輕世代而言這是初次體驗」的視角去看。
「…………我去一下洗手間」
「喂…………等一下!!」
隨着那聲比父母的搖籃曲聽得還多的提示音響起,朱莉學姐的意識便從我身上離開了。
我對工作人員那句「歡迎光臨」點頭回禮,朝影院入口走去。偏偏連影廳都一樣,我不禁有點想笑。
「嗯,沒什麼。同一部電影看兩遍,對我來說是常有的事」
「玩笑……而已啊。要是換成不是爲了演技而約會的日子…………我倒是想去看看」
「難得來一趟,不如學一學專業人士看電影的方法,怎麼樣?而且我很高興。能看到比想象中更麻煩……不對,是能看到我所不知道的朱莉學姐的一面」
從洗手間回來的朱莉學姐,心情已經完全恢復了。
「要去洗手間嗎?」
像這樣抬眼往上看着人,在日常生活中我根本不會用,所以這隻能說明我已經完全入了戲。
「對不起……讓你看到我難堪的樣子」
那麼,問到這部電影『閉眼世界明日裏,縱君已不在』是否有趣,我只能搖頭。
所以看電影的時候,我會和普通觀衆一樣付錢買票。
「嗚咕……抽噎…………」
開始播放的是無聊的廣告,但她卻像被吸進去一樣看着銀幕。
「久等了……」
眼淚已經退了,但她心裏似乎果然還是懷着愧疚。
毫無例外,這部作品也轉而朝着傳達「有限生命的可貴」的方向走去,但批評它是在賺人眼淚的用戶也不少。
「…………交、交給我吧!這裏就像我自家的庭院一樣!」
『我……能來到這個世界真是太好了。因爲遇見了你,我才能明白生命的可貴…………』
這是我的一貫主張:不這樣做的話,就會和用戶的感覺相差太遠。自稱業內人士的人,往往會輕視這種感覺——花錢觀賞的作品不盡如人意時那種無處安放的情感——。
「到處都滿座呢」
再說,一旦加上那個「自家的」,慣用句的意味便消失了,聽起來就像她真的擁有那座庭院一樣。總之,就這樣被如此自負的朱莉學姐拉着走了幾分鐘——
我以「如果你以成爲專業人士爲目標,最好也考慮一下作爲觀衆的立場呢」結束了話題,朱莉學姐便綻開了笑容。
這個人,到底是多愛哭啊。
即使我沒有約會的經驗,也明白這不是一般高中生會做的事。
此外,它也從那些想借虛構作品昇華現實壓力的異世界作品愛好者那裏招致了反感,是一部雖然大熱卻引發爭議的作品。
「要開始了呢」
「嗚……小沙凪的溫柔,真是滲進心裏了」
「是這樣嗎?不過,像小沙凪這個級別,會被請去試映會吧」
我似乎已經知道了讓她隨時露出笑容的方法。
即便如此,也還是隻有那麼一點點。
…………不,我見過一次。
至於異世界召喚,製作者對想要活在虛構中的用戶的惡意太過明顯,所以我還是不作評論。
「飽含着真實感」
大桶裝冰咖啡的冰涼,沁透乾燥的喉嚨。
「我住的公寓在附近有合作的酒店,要不要讓他們訂個房間?主廚還會把料理送過來」
上映結束後,走出影廳,就在眼前的大廳裏等了幾分鐘。
「你沒事吧?」
那口吻讓人難以相信她就是幾秒前還端莊地紅着臉的那個女生。
所以,她根本沒必要那麼掛懷。真要說的話,一開始就把電影排除在外或許更好,但起初把它定爲即興練習題目的,本來就是我。
在售賣處買了飲料和爆米花的套餐,掃了二維碼走進影廳。大概是因爲上映三週後票房依然不錯,分配給我們的,是這家多廳影院裏最大的、體育場式佈局的影廳。
我們已經回到了出發地,也就是電影院的大廳。
「不……接下來是喫飯嗎?這會兒正好是喫午飯的時間吧」
「看電影能哭成這樣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嗯」
不過,難得露出氣鼓鼓表情的朱莉學姐說的話也有一番道理。爲了引出好的演技,對手戲演員也必須沉浸在角色之中。
「…………嗚」
「不不,這可是……高中生的約會啊!哪個世界裏會有訂酒店房間、還讓主廚把料理送來的高中生啊!? 」
我不過是說明了購物中心裏人流的動向而已。
「我聽過一個傳聞,說是當上職業演員,就能在電影院隨便看片?」
朱莉學姐像是要藏起臉色,又或者藏起頹勢般,小跑着離開了。
「剛纔那句……不就是很好的臺詞嗎」
作爲用戶來說是理想的。可是,若立志成爲創作者的話。
「爲什麼呀!? 」
每當預告片播放,她的表情就變個不停,讓我忍不住想給做這些片子的人看看。明明連是什麼樣的作品都還不太清楚,她卻時而歡喜、時而悲傷。
同一樓層餐飲店門口排隊的隊伍看起來並不長,但其實是因爲那些登記了名字、正在等候的客人分散在了各處。一樓的美食廣場倒是零星能看到幾個空位,但每張桌上都放着空塑料瓶之類的東西佔着位置。
說到底,這部作品所輸出的稚拙表演、不自然的臺詞處理,她難道把這一切都當作可以共情的東西接受下來了嗎。
「咦?」
觸碰到那份有點麻煩……不,是懇切的真心,我感受到的,是——
「你是說全日電影學院會員的事嗎?那個的話……」
朱莉學姐一下一下地朝這邊偷瞄。意外地是個相當現實的人呢。
不過那並非號哭,而是慟哭一類的東西。
「……可是,我想和小沙凪分享第一次的東西」
故事是這樣的:反抗父母與學校、祈願「想從這樣的世界裏逃出去!」的女主角,在被召喚到的世界裏原本幸福地生活着,卻患上了絕症。
我們在靠近出入口、位於通道後方的連排座位上坐下。既然她是會做這種體貼安排的人,電影的內容之類就只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我記得會員證好像沉睡在錢包底部……有了。我把它遞過去,她便露出一副發現寶物般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着看。
「那個…………請別說了」
「……!? 」
「下午三點多……正好剛過午餐高峯,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她仗着周圍的座位空着,一個勁地追問過來。剛纔那副消沉的模樣,連殘影都看不到了。
作爲企劃案來說值得肯定,但劇本和演技這些細節實在太貧弱了。
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讓只有製作者才享受得了的作品問世。
「現在在這裏上映的作品,我幾乎都看過了呢」
「…………小沙凪?」
「試映會也是,除了自己參與過的作品,我一概不參加。因爲我不喜歡自己的發言被賦予影響力」
「剛纔那些,是開玩笑的」
上映的,是所謂絕症題材與異世界召喚題材混搭起來的作品。
而這樣的我。
「…………」
話雖如此,肚子餓是事實,於是我們又在商場裏轉了一圈。一旦迎來飢餓的極限,我恐怕會把約會也好練習也好全都拋下,直接用錢解決問題。
那是對這種練習方法沒有錯的確信。
「不過,我一次也沒用過就是了」
看來對朱莉學姐來說,溫柔這種東西是隨處滾落的。
「那倒或許是那樣沒錯…………」
明明才十幾歲,將來也不必工作,還與據說只要在演藝圈待過一次的人都會陷入的對聚光燈的執着無緣,精神狀態也很穩定。
今天第二次補妝完畢的朱莉學姐,腳步輕快地走了過來。
上到自動扶梯頂端時,鬆開手的朱莉學姐抓住了我的袖口。
她正好在演患病的設定,所以大概覺得會有參考價值吧。
「洗手間……我也是想去的,不過小沙凪你沒關係嗎?看已經看過的電影」
要說哪個世界,我不就在這兒嗎。
「剛纔那種說法……與其說是約會,更像在把行程清單逐項過完,可能少了點情調」
原本已經退去的臉頰血色,眼看着又被重新染成硃紅。
「你常來電影院嗎?」
爲了圓場,我確實說了「同一部電影看兩遍是常事」,可世上也有看一遍就能知道深淺的電影,本作正是如此……可她卻在旁邊哭着。
朱莉學姐露出一副似乎不太能接受、或者說「爲什麼要說那種話?」的表情。
看上去,她的嘴角只微微鬆了那麼一點點。
更現實的其實是我。
「小沙凪小沙凪!這裏好像等一會兒就能進去!」
再次四處走了幾分鐘後。
好不容易纔走到的地方,是二樓沿露臺的一家家庭餐廳。
「這樣啊。差點就要給酒店打電話了呢」
我半開玩笑地說着朝店內張望,看到幾位像是已經喫完飯的客人零星坐着。
「那個……變成家庭餐廳了,可以嗎?要是可以的話,我去板子上寫名字」
「麻煩你了」
得到我應允的學姐,在已經積成幾頁的名冊最下方寫下了名字。
「日野 女士 兩位」說起來她確實姓這個。和我不同,朱莉學姐的「名」給人的印象似乎強烈得多。
「等候兩位的日野女士~現在爲您帶位~」
我們在充當通道的露臺上吹着風,一位服務生走出來招呼我們。也不知是不是等待有了回報,我們被安排到人流稀少的角落桌位。
「謝謝您!」
出聲應答交給學姐,我則擺出十足的同行者姿態點頭示意。雖說也有觀點認爲舉止坦然反而不容易被認出來,但在這種要停留在一處的場所,我還是戴上了口罩。
一瞬間覺得和服務生對上了視線,不過就當是我的錯覺吧。
「我推薦的是漢堡排哦。不過,這個『好像要溢出來的湯意麪』也很讓我在意」
在外面等的時候,她明明用手機把菜單研究了個遍,現在還在糾結嗎。
「那樣的話,點兩份分着喫不就好了嗎?」
「最棒了!可是那樣的話,小沙凪就點不了自己喜歡喫的東西了」
「被那樣反覆念着漢堡排、意麪、漢堡排、意麪,自然而然就想喫西餐了」
結果,她採納了把嘴脣貼上杯沿這個折中方案,深有感觸地說道。
就算被說不懂情調,可面對那種表情,我也想幹脆把情調扔到一邊。
她不過度干涉,大概只是拿「把自主性交給學生」當口號,圖個輕鬆罷了;指導得好也是理所當然,因爲最早教冰上理沙演戲的人就是下地環。這樣一想,她現在幾乎沒有發揮出本來的潛力。
「啊……嗯。謝謝」
從她那副似乎把各種事都藏在心裏的樣子來看,她大概是從環小姐那裏聽過一定程度的內情,卻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吧。
「……所以說啊,小沙凪有時候就是不夠有情調!」
「『背德黃油』是什麼啊」
不過我覺得那取決於負責烹飪的人,或者是商品開發部門的能力。
「環小姐……難道說是那種關係?」
「謝謝!我一定不會讓你後悔的!!」
我餘光捕捉到從身後探過來的她的臉,她看起來莫名地高興。試着去想其中的理由,便挖出了一段記憶——她曾說過「想和你分享第一次的經歷」。
說白了,完全談不上沒事。
「對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問問小沙凪」
「啊,好好喝……」
因爲正把嘴貼在杯口上,咖啡嗆進了支氣管。
就算遠去了又會怎樣啦。這不過是連物理法則都算不上的自然規律而已。
在笑眯眯的朱莉學姐面前我沒能說出口,但老實說我相當牴觸。總覺得給人不太衛生的印象,或者說有種在和別人共用同一個水龍頭的感覺。
如果這只是單純的八卦發言,我大概會回一句「要說是非同尋常的關係,這能賣給週刊雜誌嗎?」來牽制她,可她是戲劇社的社長。如果顧問與特定學生之間存在私人關係,她會放在心上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一直被人盯着看,會在意的吧。因爲你剛纔一副特別好喝的表情」
話說回來,菜馬上就要端上來了,不過這氛圍……確實缺了點情調,或者說約會的感覺。
「朱莉學姐,你真是很會照顧人呢」
「欸咦,小沙凪!? 沒事吧!? !? 」
飲料吧嗎……我不太熟悉,大概就是像無限暢飲那樣的東西吧。
「是嗎。那就好」
「然後,對我來說…………」
「第一次用的話,確實不容易看懂呢」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反問,朱莉學姐眨着眼睛。她驚訝的樣子,與其說是對問題內容,不如說是對由我來提問這件事。
正當氣氛朝着與預想不同的方向變得沉悶時,送餐機器人替我解了圍。
「不。站在朱莉學姐的立場上,會在意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樣……啊。問了你不好回答的事,抱歉」
「老師對我來說,就是帥氣大人的代名詞……吧」
「趁熱喫吧」
怎麼說呢,似乎是「和親近的朋友一起出來玩」。但這兩種經驗我都沒有過,所以只能說成「似乎」。
大概是抱着同樣的危機感吧,朱莉學姐帶着幾分沉悶的語氣問道。
只是,關鍵時刻可靠這一點,我完全贊同。
她對他人的情感依舊很敏感。要是這份敏感在演技上也能好好輸出就好了。
我把杯子遞過去,朱莉學姐雖然一臉想要的表情,卻扭扭捏捏的。
她臉上同時帶着擔心與好奇,以一種靈巧的表情窺探着我的反應。
「你和下地老師是什麼關係?」
不過,這個出水口?真的能同時出冰的和熱的嗎?無論怎麼估量,我都覺得那個孔太小了。正在猶豫時後面有人來了,於是我放好杯子,正要按下「季節咖啡(冰)」的按鈕時——。
「點冰飲的話,要先把冰塊放進去哦」
突然冒出來的恩人的名字,讓我明明沒有什麼可心虛的,卻還是嚇了一跳。
『讓您久等了……餐點即將送達』
「她原本是父母親近的朋友……」
在認識母親之前,她就與父親是青梅竹馬——這件事我略去不提。
「因爲如果沒有她,我連高中都上不了」
不如說,這臺機器是按下按鈕後纔會萃取咖啡的設計。朱莉學姐的可樂馬上就出來了,也就是說,她一直在照看着不習慣的我。
「吸管我拿來咯」
這一點我完全同感,連在一旁聽着的我都自覺臉上發燙。
我正咕嘟咕嘟地喝着,視線與一雙對大人的飲料充滿興趣的眼睛對上了。
即便如此,我仍想盡可能回答她,卻一時語塞。
「這種時候說一句『這是間接接吻呢』,會比較有約會的感覺嗎?」
「咦?」
最根本之處,或許是把我看作「親近友人的女兒」這樣一個定位。
只要不觸犯保密義務之類。那即便在休業期間也依然適用。
「……」
我和表情顯得頗爲受用的朱莉學姐一起,回到餐桌旁。
「小沙凪的杯子,就讓我來用吧」
「轉來轉去走得口渴了,那就先再來杯冰咖啡吧」
朱莉學姐擔心得伸手來撫我的背。可這反倒顯得像是出了大事。
商用冰咖啡的味道我並不討厭,但這居然是無限暢飲,實在令人佩服。
「…………真的。喝起來很順口,很好喝」
「恩人?」
「咳、咳呃……咳咳…………!!!!」
「不,沒什麼……請喝吧」
不過環小姐說過我「最近咖啡是不是喝太多了?」
真正站到飲料機前,才發現比想象中收拾得乾淨。不如說菜單多得出奇。混合咖啡和季節咖啡各有熱飲和冰飲,拿鐵系列還有抹茶、可可。而這些東西據說全都出自僅僅兩臺機器。
一想到終於能安頓下來,疲勞便像潮水一樣從腳尖開始退去。
「年齡相差懸殊的朋友」這種話,不是我隨口能說出口的。
「…………小沙凪?」
「咖啡類在這邊。我喫漢堡排是固定配可樂的」
「嗯。謝謝」
「咦?不,也沒那麼誇張啦……」
「她總是不會過度干涉,怎麼說呢,有種從容的感覺。可是被她指導真的很有收穫。關鍵時刻還很可靠………說出來就覺得好害羞呢」
重新想來,我和環小姐之間到底算是什麼關係呢。我認爲是「年齡相差懸殊的朋友」,但環小姐怎麼看待,我並不知道。
她手法嫺熟地取出料理,分裝到事先點好的小碟裏。即使只是站在旁邊看着的我,她也沒有露出一絲不耐煩。
「那麼,一起。我開動了」
「…………」
「如果在我能回答的範圍內,請講」
是這樣嗎?我確實喜歡喫東西,但常被人說不太表現在臉上。
她回來的時候,正好也是咖啡做好的時機。
察覺到異樣的朱莉學姐,臉上的擔心更重了幾分,向我問道。
「那個……你要喝嗎?」
「是哦」
冷靜想來,和別人共用吸管這種事,對休業前的冰上沙凪來說是不可能發生的。這不是朱莉學姐的問題,而是出於預防醫學上應當避免的理由。
「不用勉強說出來啦!你剛纔也差點說成『環小姐』了呢」
要問有沒有事的話,冰上沙凪的支氣管受傷算是演藝圈的損失,不如說,就算不是冰上沙凪,這也是正值妙齡的姑娘不該發出的聲音。
「我開動了」
「年齡相差懸殊的朋友」被毫無保留地稱讚時湧起的情感,我找不到名字來稱呼。
一口灌下去,香氣彷彿真的當場現磨現衝般在口中瀰漫開來。
「……」
一個像母親般的聲音響起。身後有人把裝着冰塊的杯子遞來,換走了我手中的杯子。
「…………沒什麼大礙。那麼,是環小、不對,是關於下地老師的事嗎」
因爲關於這件事,環小姐是怎麼想的,我並不知道。
「飲料吧套餐,再加上……飯後一份背德黃油松餅…………好,完美!」
被雙手捧過的杯子,回到了我這邊。
她一副熟練的樣子操作觸控面板,隨後拿起東西站起身。
從進店時起,我就一直在意那裏好像有什麼東西,而如今端菜上桌全成了機器人的工作。家庭餐廳本身我幾乎也是第一次來,所以也說不上了解過去是什麼樣子。
「要用一句話來說明的話,最貼切的應該是『恩人』吧」
「我反倒想問一句。對戲劇社的社長來說,老師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就那樣離開了,空調的風也將她的香氣帶向遠方。
「環小……下地老師嗎?」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
「啊,好……請用」
而我不過是取出了刀叉,她卻依然用母親般的表情朝我微笑。飯前雙手合十這件事,即便獨自在公寓自己的房間裏喫飯時,我也從不省略。
兩人一起分享的這一餐,沒有任何讓我後悔之處。
◆
「對了……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那副像是剛剛纔想到的說法,讓我感覺到她其實一直把某件事藏在心裏。
「聊了那麼多,話還沒說完嗎。我都已經把一輩子的份量跟人聊完了」
「一輩子的份!? 不是一週的份嗎!? 」
她立刻給出了準確的吐槽,但那其實是我的真心話。
與同齡人進行私人對話的總時長,已經超過了我截至昨天的累計。
「那麼,你想問的是電影的感想嗎?」
「果然!小沙凪你連我在想什麼都能讀出來嗎?」
雖然我覺得那是從上下文就能推測出來的內容,但剛纔那句感覺更偏直覺。
該說是待在一起就能隱約明白對方在想什麼,還是說,那與我平時和他人對話時會啓動的「把情感切割開來、只讀取對方思考的自動化」似是而非。
「只是朱莉學姐太好懂了……不,是因爲我在電影院那樣說過」
——要不要學學專業人士看電影的方法。
「嗯……」
朱莉學姐嚥下口水,等着我繼續說下去。明明又不是她自己的電影。
曾讓人覺得慢如牛步的隊伍,正緩慢地、卻確實地向前推進。爲約會收尾的,是刻畫時間的大型摩天輪。時間是分隔晝夜、夕陽斜照的18點。
在家庭餐廳裏,我們也分享了堆着滿滿黃油的鬆餅,聊得停不下來,連飲料續過幾杯都忘了;在她說着「冰淇淋是另一個胃」而帶我去的另一家店裏點三層疊的冰淇淋時,研修結束後的環小姐發來了一大堆消息。
她發來『沙凪不在教室裏啊!? 』,那副慌張的樣子讓我心生愧疚。
朱莉學姐刻意移開了視線,但我覺得,把自己在電話裏一邊道歉一邊說明情況的樣子暴露出來,有種在街上被人看到和父母走在一起時的難爲情。
「…………對不起,淨讓您看到些不體面的樣子」
「那麼,要不要在這裏再做一次即興練習?」
對於如同親子套餐般彷彿是世間共有財產的我而言,這說到底只是個泛泛而談的比喻罷了。
「能做好……那可不是即興表演的臺詞,而是正式演出的臺詞啊……」
「等、朱莉學姐,這個…………呀!!」
「原來你也會…………露出那種表情啊」
還發出什麼嘎吱嘎吱的聲響,真的沒問題嗎!?
把目光轉向窗外,吊艙已經開始朝地面下降。
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呢。第一次看見這種東西的我,一定正露出第一次的表情。我就像在看待別人的事一樣這麼想。
『可別把初吻獻給舞臺啊』
「等一下……朱莉、學姐……?」
忽然誕生的寂靜,被摩天輪機體運轉的聲音打破。
我不由自主地在仍被握着手的狀況下抓住了她的衣袖。
「咦?」
手仍被包裹着,我就這樣被牽着,走向與這片天空同色的橙色吊艙。
「啊,好……」
「是……是啊」
唯有那塑造了我的執念,不允許這一切發生(譯註:雖然這裏打註釋破壞觀感,但這作者真的全本書都寫得彎彎繞繞的不得不進行解釋,此句中譯文「執念」部分的原文是「生き霊」,指的是活人本體的靈魂,此處的用法代指的是此前沙凪從前內心深處那個作爲天才女演員的自我,也就是說她現在的行爲違背了她過去的情感模式,她作爲天才女演員的部分在對她從未有過的情感發出警報)。
「兩位客人,讓您久等了」
「已經過了一半了」
「小沙凪,你看」
「小沙凪很溫柔呢……不,這樣還不夠…………真誠」
「好……請」
不覺之間,和父母以及環小姐聊演技時的那種調子冒了出來。
說着,她回過頭來的瞬間,我也屏住了呼吸。
摩天輪的話,因爲工作坐過好幾次,可我工作時又會把情感切割開來,所以從沒在意過,但其實我怕高。
那是她的真誠。
那是意料之外的反應。因爲我原本只以爲,學姐的意識始終都被吸向銀幕的另一側。
「朱莉……學姐?」
「…………」
「……你說過,想分享第一次的經歷對吧。我現在,是什麼表情?」
「『…………那個,我可以吻你嗎?』」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臉上是什麼表情,但至少明白那副表情全都寫在臉上。因爲她不是那種會強迫不情願的我屈服的人。
「接下來要說的話,絕不是要侮辱製作這部作品的人們的人格,也不是要嘲笑那些說被作品打動的觀衆,不過……」
保持着彷彿要融化的眼眸,朱莉學姐輕輕地點了下頭。
捨棄了話語的脣角,緩緩地向我逼近——那速度,讓人完全感覺不到這只是『練習』。
那樣的小手段,在化身爲年長學姐的她面前毫無作用。
可她偏偏這麼做了。
在非工作場合向人低頭,這是第二次。
一直緊握着的手,力道減弱了。那是最後通牒。是她的溫柔——如果想反抗,也可以反抗。
面對這平淡的回答,朱莉學姐閉上眼睛,緩緩地吸氣、吐氣。
「小沙凪?」
「由我先來……可以嗎?」
和那時一樣。
「咦,已經到我們了?小沙凪,我們先上去吧」
我認爲,那是一部極其拙劣的電影。而且——
因爲向我投來的那道目光,實在太像一位年長的學姐了。
現在想來,看着電影流淚的她,究竟有哪裏不體面呢?至少和現在的我比起來,她沒有任何不體面之處。
「是啊。對我來說,看着朱莉學姐的臉更有意思」
「…………」
客觀來看,和父母以及「壞大人」那種女人說話時的調子也不合適就是了。
「我想着,果然第二遍就沒那麼享受了吧……」
那不是像母親那樣的東西,也不是「壞大人」那種女人的東西。因爲對我來說,那是第一次的經歷。
從桃色嘴脣間編織出來的,是平凡得像是畫出來一樣的臺詞。
也就是說,剛纔那一連串都被工作人員看見了?要是被認出是冰上沙凪,可就不只是緋聞那麼簡單了,可就算只是作爲一個普通女孩子,也實在太羞恥……話說回來,這吊艙晃得還挺厲害啊。
真誠是否比溫柔更好,我並不清楚。
我閉上眼睛,以此昭示我的五感已經接納了她——
在這幅充滿既視感的畫面中,卻有着與那時截然不同的情景。桃色的嘴脣微微有些乾澀。那是她也同樣緊張的證明,讓我那顆發出悲鳴的心臟稍稍找回了一些平靜。
原來是因爲這個纔沒提起來嗎。看過的電影不怎麼樣,對我來說不過是會在紅燈前駐足那種程度的事。可即便如此,她也希望與我分享。
不只是第一次,還有在那裏得到的感動。
比言語、比目光都更早一步。
「太好了…………所以,我現在說不定有點心動」
保持着背對我的姿勢,像是在屏息一般。
看得見的那一面,不過是對方極小的一部分——這個事實讓我受到了觸動。
再次睜開眼時,與閉上視野之前不同的溼度,包裹住了吊艙。
對抬起頭來看對方臉龐的恐懼,將我的心臟提了起來。
被包裹住的手傳來的溫度,替我驅走了方纔生出的恐懼。
「今天,真開心呢」
「真美……呢」
「『現在的話,我感覺自己能做得更好』」
將預感化爲確信的話語與目光,裹挾着晚霞的炫目光芒傾瀉而下。
就算不去看地面,吊艙的結構也會讓恐懼不斷累積。當視線遊移不定時,朱莉學姐爲我指出了該看的方向——被染成紅色的全景。
可即便如此,連恩人都未曾對我說過的那句話,柔婉地在我胸中迴響。
第一次,是我懇求「我想去讀普通高中」的時候。對方不是父母,而是他們的摯友。
心動。這是在一幅拙劣的畫裏大概不太會出現的臺詞。地面已經很近了,如果以這個詞爲中心去想,或許能像在電影院時那樣得到些什麼。
「…………!」
「…………」
「不……沒什麼大礙」
「是啊……嗯。讓人想要保護的女孩子的表情…………吧」
因爲只能這麼想。
讀不懂沉默的朱莉學姐的表情,我痛切地感到,沒能做到溝通的人是我。如果她是對拙劣的演技感到憤怒,那還算好。明明並沒有多深的投入,卻因爲閒得發慌而向人揮出冰刃,這才更惡劣。
確信我會答應。
「沒關係。我知道的」
「…………」
一旦說出口就停不下來。一直在爲內心蓋上蓋子的明明是我自己——被自己擲出的迴旋鏢刺中,一邊繼續挑着毛病。

勉強能編織出口的,只有披着一層彷彿置身事外的外皮、佯裝從容的玩笑話。
不只是對錶情的意識,連時間的感覺都失去了嗎。明明本來是爲了即興練習才坐上摩天輪的,我卻沒能得到任何有助於她演技的東西。
「……確、確實,小沙凪你一直都有在看我呢」
當升高到讓人清楚想象出摔下去就會死的高度時,腿就發軟了。
大概是心裏有了頭緒,朱莉學姐把雙手按在泛起紅暈的臉頰上。
「即興練習?……啊,對了。摩天輪也有一道題目呢」
像是意識到看不見的觀衆席一樣,學姐開始用手指梳理頭髮。扎馬尾的時候她會擺弄髮梢,這大概是爲了壓住緊張的習慣。
「…………哈?」
「……對不起。明明知道朱莉學姐被打動了,我卻淨說些潑冷水的話。雖說是別人的作品,我也該認清自己的立場」
「…………是啊」
「雖然靠剪輯巧妙地糊弄了過去,但女主角和對手戲演員的演技,作爲溝通也沒能成立。看起來只是在把『這場戲要這樣演!』的安排彼此碰撞而已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