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和努力家學姐進行『戀人的練習』,結果只有天才的我認真了》 · 空洞ユキ · 2.4萬 字
「…………已經到傍晚了嗎?」
黃金週結束後的星期四。
我發着燒,向學校請了假。
◆
從摩天輪下來之後的記憶很模糊。
那不是腳步輕快,而是身處某種漂浮感中,思緒始終無法理清,就這樣走過了通往車站的路。大概是這樣。
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就是初期症狀。發熱帶來的燥熱,很可能被我誤以爲是因爲待在她身邊而身體發燙。
被執念拒絕的她,既害羞,又像是覺得抱歉。
「既然要以女演員的身份活在虛構的世界裏,第一次就必須是真實的」
在吊艙抵達地面之前,我儘可能地向她說明,我並不是討厭她。當我解釋說那是母親的——她所敬愛的冰上理沙的教誨時,她露出了一副似乎有些釋然的表情。
然後,她握緊了始終疊在一起的手,把我拉回了現實。
連母親都搬了出來,真不像我——冰上沙凪——會說的藉口。
「對不起……不過,今天很開心」
「只有最後那件事,請你忘掉」我忘不了她對我說的這句話。就這樣並肩走着、坐上電車、下車再走,不知不覺便到了橫濱站北檢票口。
除了「小沙凪家在哪?」「最近的車站是橫濱站」「讓我送你到車站」這樣的公事公辦式對話之外,彼此幾乎沒有開口。
即便那樣,她也一路護送我到最後。
「那麼冰上同學,學校再見」
我穿過檢票口時,她一直含蓄地朝我揮手。
臨別時她說的那句話,我一句也沒能回應。我只回了一次頭,回以一個對同校學姐而言恰如其分的點頭致意,然後混入了人潮。
我應付不來人潮。今後無論積累多少經驗,也不可能變得擅長應付。
被無法控制的人潮裹挾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平時是多麼依賴周圍人的守護而活着。環小姐自不必說——就連朱莉學姐也是。
「你?」
鏡中的金髮,不知何時已看慣了。聽到清秀的黑髮時會浮現的東西,在我心裏已不再只是「往日的冰上沙凪」。
第一次被人說像個高中生,偏偏還是在缺席學校的這一天。
麻煩的是,即使閉上眼它也不會消失。那份豔麗在變暗的世界裏照亮着我。比平時稍低一點水溫的淋浴沖掉了她的香氣和體溫,隨風飄動的殘像輪廓卻愈發濃重。
房間似乎認我爲主人,燈自動亮起。如燃燒般的夕陽連餘暉都已消失,眼前展開的是隻有人工光照着腳下的夜景。
那是用環小姐的字、寫着環小姐的話的便條。
一注意到袖口附近,牽手時她的體溫便復甦過來。
而第二天早上醒來,竟真的成了重症——燒到了39℃。
我看到的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記憶的再現。那是從昨晚夕陽西下到此刻、足以把我燒盡的黑歷史總集篇。
我用自動化的思維處理完黃金週期間的課題,等到上牀時,甚至開始後悔「是不是該先吻一次,把情緒發泄掉纔對?」。
『就讓她進去一次吧』
一閉上眼,視覺以外的感覺就變得敏銳起來。
「抱歉……在工作時間打擾你」
我的身體很少出現週期性變化,接種傳染病疫苗也沒出現副作用。即便作爲角色想象過,我也不知道發燒竟是這麼難受的事。像失去了立足點一樣搖搖晃晃,頭也痛得像要裂成兩半。
從曾緊貼在一起的袖口飄來的,是與寒冷夜晚並不相稱的初夏香氣。比她在身邊時更能感覺到,是因爲這間房間無味無臭嗎?
「歡迎回來」
大概是因爲我平時總是和環小姐一起從停車場口進出,前來迎接的禮賓員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
『沙凪,原來你也是個高中生呢』
只有美麗的音色在浴室裏迴響。就算試着再現腦海中她的聲音,也無法接近我所感受到的那份溫暖。
『我發燒了。39℃』
話雖如此,我也沒什麼食慾,於是在便利店買了袋裝果凍飲料和一堆其他東西回到房間。幾乎全程只坐電梯,卻一下子累得不行。
總之,我必須撐到晚上環小姐過來。
理由這種東西,簡直顯而易見。有「不安定」,卻沒有「不安心」這種說法——我竟爲這種無所謂的事動起腦筋。結論是:對於以動搖爲前提的心之狀態,並不需要特意加上否定的前綴。
日野朱莉,就在那裏。
「……等等,等一下!我現在穿着睡衣!? 頭髮也亂着……!!」
『哎呀……難受吧』
穿過兩條與車站直通的連廊,從住戶專用入口進入公寓大堂。
這間房間裏,到處都是環小姐。所以現在,纔沒有一點生活氣息。
即便是一個人回到家,我也會出聲說這句話。
就算我試着不去想,其餘的五感也仍被她的回憶支配着。
雖然午飯喫得晚也是原因之一,但從昨天傍晚起我就什麼都沒喫。我一邊知道這樣不好,一邊換上睡衣,把果凍飲料、處方藥和水灌了下去。
而某個地方竟盼着被那樣說的自己——這算什麼多愁善感的情感。一點都不像冰上沙凪。
突然又把稱呼改回去,她到底想把我怎麼樣?
那之後,她又發來『總之要多喝水』『把房間弄暖』『喝水要喝常溫的,一點一點勤着喝』之類像母親一樣的叮囑,最後發來的卻是——
本打算小睡一會兒,醒來卻已是傍晚。
「不不,倒不如說,哪有這麼漂亮的病人!? 簡直到了這種程度哦」
這麼長的時間裏一直與同一個人接觸,或許還是第一次——那又怎樣。又不是量過。還是說,我是想通過測量,把它當成單純的數字問題來處理嗎?
環小姐問我『一個人沒問題嗎』,但要是她來陪護,就得從工作裏抽身。爲了不給她添麻煩,我回了一句『我不是小孩子』。一個人到底行不行,因爲我從未有過就醫的記憶,所以並不知道。
因爲分別而意識到對方有多麼重要,這還是第一次。我從未與別人建立過這樣的關係。我身邊的人,只有那些沒有分別的間隙、始終待在近處的成年人,以及一旦分別便不再來往的家人。
跪坐在地板上的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輕聲笑了笑。
只說了這一句就被掛斷了。真正放心的人是我。
那一經鼻尖便讓人想跑起來的香氣,與漸漸染成橙色的窗外相互呼應。與我目光交匯的少女,露出一副彷彿把擔憂與安心的比例倒轉過來的表情,溫柔地微笑。
乘高層專用電梯到40樓。搬來已經一個多月,我擰開那扇至今仍不覺得是自己家的房門把手。
我把手機熄屏當鏡子確認,頭髮幾乎沒有亂。用她遞來的小鏡子照看脖子以上,除了染着夕陽的顏色之外,似乎並無異狀。
便條上寫着:雖然想着『你一定在睡』,但考慮到萬一,就把鑰匙交給朱莉學姐,請她過來看看情況。
「啊……不是的!突然有人進到家裏來,當然會嚇一跳吧。是老師讓我保管這個的」
「你是怎麼,進到這間房間的?」
即便是冰上沙凪,也無法再現這種感覺,更難以解釋。她突然要演劇本的最後一幕,那裏面究竟藏着怎樣的心思?
「對不起…………把你吵醒了嗎?」
這樣做,我就能從冰上沙凪變回我自己。就像一種儀式。而平時總能讓我安心的自己的聲音裏,此刻卻能聽出某種不安定。
她立刻想要補救,掏出了證明自己不是可疑人物、也不是罪犯的證據。
就在這條消息之後,我在醫院前臺等藥時電話響了。
窗外,萬里無雲的晴空與比它更深的藏青海面隔着一道地平線。
真是重症。
我報告說:沒有咳嗽和流鼻涕,但喉嚨痛得像燒起來一樣;禮賓員已經幫忙安排,讓我能去公寓附設的診所就診。據說是出於隱私保護,即便在診療時間之外也能得到接待。
那柔和的聲音,像一道只會讓人清晰想起最後那件事的詛咒。
本該就此睡着的。
「『只有最後那件事,請你忘掉』」
『還有其他症狀嗎?能去醫院嗎?』
「肯定會被她罵:給我好好到牀上睡」
「又說這種話。她是個好老師哦」
還有一條毛毯,是環小姐偏偏在躺下之後才喊冷,我從臥室拿來給她的。果然善行是應該積攢的——我把頭枕在環小姐平日當枕頭用的靠墊上躺了下來。
◆
明明是自家窗外的景色,卻總覺得有些不真實。因爲從這間客廳望出去的景色,大多是晚霞,或是微暗的夜色裹着街燈的場景。
黑髮的殘像閃動着,彷彿與窗外的風景重疊。
無論洗澡的時候,還是吹乾頭髮的時候,殘像與殘響都沒有消失。
『看來你還能接電話。我就放心了』
不行……這樣連回臥室躺到牀上都很喫力。想到這裏,我纔想起客廳裏有環小姐愛用的沙發。從前天她來家裏時起,沙發就一直保持着放倒的狀態。
對朱莉學姐來說少見的、帶着幾分無奈的語氣,讓我安下心來。
『要是有什麼事,馬上聯繫我』
爲保險起見做了病毒感染的檢查,結果是陰性。我把這件事報告給環小姐,她說今天也要工作到離校時間之後。
「夢」的開始與結束,成爲契機的都是她的香氣。
「真是個愛多管閒事的人」
「爲什麼……?」
要是沙發上還留着環小姐的香氣,我就能更安心些……我一邊想着這種姍姍來遲的戀母情結般的事,一邊睡了過去。
把我引入夢境的,是那彷彿封存了青色的她的香氣——那份記憶。
手機裏從午後到傍晚積了大量的未接來電和消息。
「我回來了」
今天這一天能平安度過,是因爲她一直牽着我的手。
若毫不風雅地拆開來說,大概就是「你也有了常人的脆弱」這樣的語感吧。的確,從幼年開始工作以來,我這是第一次自覺到身體不適。
「腦海中的她」是什麼意思?立刻把她趕出去。
雖說是自己家裏,但這絕不是能在人前——偏偏是在這個人面前——暴露的樣子。
因爲被緊緊抱住,就再也無法從那份微睡中脫身。
「你」
即便不是環小姐的字,也是環小姐的話。
這種感覺,是自第一次見到她的那晚以來第一次出現。我本把它解釋成由不快而生的迷霧,可如今又覺得或許還有別的含義,這讓我失去了對自己的信任。
「抱歉。我失態了」
「不會。冰上同學會有這種少見的反應,我倒嚇了一跳」
與摩天輪時毫無二致的、太有學姐風範的聲音,和編織話語時脣邊的柔軟。
也正因如此,她不再叫我的名字這件事,讓我在某個角落感到一絲寂寥。
「話說回來,朱、學姐……今天社團活動呢?」
「那個……這算是緊急事態,偶爾改成自主練習也不錯吧」
「什麼緊急事態」
別說對演技有益了,我反倒拖了社團活動的後腿。
別說當指導者了,我連職業演員都不合格。彷彿早就預料到我會這樣對自己發怒似的,她用手掌輕輕撫摸我的頭髮。
「咦……?」
「因爲昨天帶着你到處跑了那麼久」
那語氣簡直越過學姐,成了姐姐。
朱莉姐姐嗎?我驚訝於自己竟覺得這個稱呼和環姐姐一樣順口。
「在這裏老老實實地道歉,反倒會讓學姐覺得不對勁呢」
「什麼呀?那個」
就算我是個沒法坦率的妹妹,也本該能回得再像樣一點。
「跪在這麼涼的地板上……而且不戴口罩的話,會把感冒傳染給你的」
我讓一臉茫然的她坐到沙發邊上,自己拖着搖搖晃晃的腳步朝房間走去。
「那個……小沙凪?」
這間客廳要說成我的房間倒也算,可日語還真是難啊。那份不停打轉的情感,我沒辦法好好說出口。話說回來,也得先給環小姐報個信。
只是沒辦法坦率而已。像我這樣對朱莉學姐擅自感到一股「姐姐般的感覺」、又動不動就挖苦人的人既然這麼說,那肯定不會有錯。
「真沒想到,我竟會從高中朋友口中聽到主臥這種詞啊」
「啊,好。謝謝」
是她抱住了我。
我用口罩遮住自己那副本不該出現的「偷笑」表情,繼續說着挖苦話。
不過,也罷…………她正看着呢。
「他現在讀初二……不久前還總是『姐姐!姐姐!』地跟在我身後,可最近老是說『吵死了,醜女』這種狂妄的話」
「不是……因爲今天是來探病的,我本來想着不要說這些的」
這樣的情形,以前也有過類似的對話。我記得那是讀劇本時的事。我自認記憶力還算不錯,記得這些卻並不只是因爲這一點。
「我們原來是朋友嗎?」
「哈哈……」
「是哦。因爲是一次性買下的」
「……危險!」
我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快,而這份心情裏帶着一種心神浮動的雀躍,與發燒並不相同。
唯有那一點,始終曖昧不明。
偏偏還是在人權研修之後,難得去參加了職場酒會的時候。
「倒也不是懷疑,只是我早就決定了,就算味道一般,也一定要說好喫」
朱莉學姐留下一句玩笑般的語氣,消失在走廊深處。
我的身體被思緒絆住,險些摔倒,一片如絲綿般的觸感隨即將它裹住。
「原來是小沙凪自己的房子啊……」
我明白。那個弟弟,絕對是超級喜歡姐姐的。
「要我餵你喫嗎?」
「原來你早就知道我會這麼說?很燙的,要好好吹一吹再喫哦」
難得她親手做了,我就趁熱喫吧。話雖如此,我本就怕燙,不用她說也會仔細吹涼。
不,你就不幫我圓一下嗎?
「廚房的使用方法……要是有不懂的,就來問我吧」
話說回來,這是我第一次聽她提起家裏的事。也就是在這種地方,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對別人真是毫無興趣。
我進過的,也就只有「壞大人」那種女人的房間罷了。真要說,有那段經歷說不定反倒能以一當百。
「哪天你願意把小沙凪的事也講給我聽,我會很高興的」
不管怎樣都很熱鬧,這間枯燥乏味的房間裏,漸漸生出了生活的氣息。
還沒等我意識到,無意識便已經替我說出了話。
比如與獨自一人時不同、裹着幾分溼意的教室空氣,諸如此類。
辛辣的姜香,勾起了我許久未曾有過的食慾。不過是打入蛋液、撒上小蔥的簡單一碗,現磨的生薑卻成了點睛之筆。
「……」
一個熱愛現實、也一直被愛着的人,爲什麼會沉溺於演戲之中呢?
她那目光,她等着這一刻已經等得心焦。被那道視線一催,我把同樣木質的勺子送到嘴邊。
「啊,好……從玄關進去最近的那扇門,主臥一進門的那張桌子上」
要不要試着再現一個能把難喫的東西喫得津津有味的人的呼吸?這設定陰暗得很,似乎很值得一演。
用口罩遮住嘴邊的學姐,看起來眼神的柔和反倒格外凸顯。
「不、不用……謝…………謝謝您」
不,拜託別突然安靜下來。
連學生冰箱裏有什麼都一清二楚的班主任,這算怎麼回事。這樣一來,就算被懷疑是那種關係也怪不得誰吧?話說回來,連我平時都在休息日囤貨這件事都清楚,難不成昨天就料到我會忘了買、空着手回家嗎?
沙發自帶的邊桌上,一隻木碗正騰起熱氣。
「這房間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麼……從天花板到地板全是窗戶,我可從來沒見過!我居然把每天看着這種景色的人邀去坐摩天輪……太丟人了。客廳和廚房也都大得嚇人,你真的是一個人住嗎?」
「我開動了」
「沒事吧…………?沒有哪裏痛嗎?」
「哦,你還有弟弟啊?」
「哈哈……」
她讓呆呆站着的我躺到沙發上,自己則按吩咐坐到牀邊。那動作算什麼,怎麼能自然成這樣?簡直就像——
「這樣就萬無一失了。小沙凪的也給你」
「啊,真的很好喫……」
但和那時不同,現在我不會希望她說完就回去。
「被小沙凪這麼一說,我絕對會被騙得團團轉的……」
「對了……我本來打算給你煮粥的!」
「再說,我還以爲約會一結束,你就要改回『冰上同學』了呢」
原來她心裏是把我當成朋友的嗎?
「久等了。這是日野家特製•姜粥!」
「呀!」
「小沙凪,你是獨生女吧?」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不過看朱莉學姐那麼會照顧人,倒也覺得理所應當。
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廚房檯面上放着一個我沒見過的超市塑料袋。
朱莉學姐。
還有放學後的聲音,自然而然地融進了不像有兩人在場的寂靜之中,諸如此類。
舀起的量明明不多,卻彷彿有一團巨大的熱量沉落胃底。從鼻腔穿過的姜香自那團熱裏放射開來,把身體從裏到外暖了個遍。
「……」
「…………」
我也沒有別的可以這樣稱呼的人,無從比較,但我敢肯定,這絕不是朋友之間會有的氣氛。尤其是坐到沙發上之後,朱莉學姐一直是一副不知該把視線放哪裏的樣子。
「看來你是有話想說呢。請吧」
我的臥室,連環小姐都幾乎沒進去過。可一個認識還不滿一個月的人,此刻正要踏進去。
「煮粥啊……我昨天忘了囤貨,家裏幾乎沒什麼食材」
而這個人,正用水汪汪的小狗般的眼睛望着我。
「『真的』?你懷疑過我嗎?」
這樣的對話,我記得以前也有過一次。
她從牀邊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吹氣的模樣。
「……是這樣啊。也罷,我倒是無所謂」
與平時不同的香氣,是什麼呢?這不就等於說,我平時一直有某種香氣嗎……我一邊這樣自問自答,一邊撐起身子。
「因爲我覺得,我們比約會之前要親近多了……」
我說「既然難得來一趟,你就隨便看看吧」,她嘴上說着「我是來探病的!」,卻像按不住好奇心的小狗一樣坐立不安。
之後,她聊得零零散散,卻始終把握在不讓我勉強的分寸上,我也因此知道了不少朱莉學姐的成長經歷和家裏的事。
畢竟她一直盼着這一刻盼得心焦,對我感想的反應也快。
「這話由我自己來說有點奇怪,但怎麼看,我都不像是有兄弟姐妹的人吧」
不是信息,而是情景。
話雖如此,或許是心裏還有想不通的地方,但總歸是放心了,她只是拘謹地注視着我的喫飯模樣。結果,還是被盯着看啊?
「…………別人的房間,總是讓人靜不下心來呢」
「不行……嗎?」
不過,就連我也覺得,「吵死了,醜女」這話再怎麼說也太直接了些。
「你手腳挺利落的呢。喜歡做飯嗎?」
「咦……?」
「沒關係!下地老師吩咐我,所以我買了各種東西過來」
「我就知道你會說。我不想把感冒傳染給你,所以請不要太靠近」
「喜歡……倒也談不上,不過弟弟感冒的時候,煮個粥什麼的還是會做的」
「嗯……」
「是哦……總有一天」
從對話中途起,我就開始打起了瞌睡,隨後被一股與平時不同的香氣喚醒。
「……好燙」
「口罩我去拿,小沙凪你乖乖待着」
『只此一次的話』這樣應該就能傳達得到吧——
看來這廚房和日野家的格局差不多,她用起來駕輕就熟。
「真的?太好了」
晚霞不知何時已化作夜色,此刻染上她臉頰的,是她自身的顏色。
見我敞開心扉,她便綻出一朵嫺靜的笑容之花。
大概是因爲剛聊了她弟弟的事,她比平時更愛擺出姐姐的樣子。
我沒有說「不用了」,而是默許了她。朱莉學姐便說着「謝謝!我去洗個手」,朝洗手檯那邊消失了。她大概是看到了浴室,先發出一聲驚呼,隨後又意識到屋裏有病人,屏住氣息的聲音也傳進了我的耳朵。
「啊……抱歉…………明明是我在請教你。一不小心就說出了真心話」
「……多謝款待」
就那樣被她安心的眼眸注視着,我把整碗喫得乾乾淨淨。
「招待不周。這樣喫了藥,再睡個好覺就完美了!冰箱裏我放了常備菜,記得好好補充營養哦」
「像媽媽一樣」
豈止是朱莉姐姐,都成朱莉媽媽了?局面真是越來越撲朔迷離了。
不過,她爲我做的那碗粥,正是所謂的「媽媽的味道」。這並不是說它接近我家的味道。我家的味道早已遠得連記憶都淡去了。
母親除了演戲之外是個笨拙的人,但飯菜幾乎都是親手做的。
那讓我很高興。即使後來知道,做得更靈巧的人是我,我也並不討厭母親的味道——我以爲那是因爲其中含着愛。我一直如此相信着。
「…………」
「小沙凪……怎麼了?有哪裏難受嗎?」
明明剛纔還滿是安心的神情,此刻看向我的卻是一張寫滿擔憂的臉。
或者說,是我嗎?雖說發着燒也無可奈何,但到底是因爲我露出了讓人不得不這麼問的表情。這一點自然逃不過朱莉學姐的感知。
「我看起來有那麼難受嗎?」
「有一點呢……不如說,你出了好多汗!!」
「欸咦!? 」
因爲擔心而湊近的朱莉學姐,用目光掃過我露出的皮膚——具體說來是脖頸和胸口一帶——彷彿在做診斷。「毛巾,用洗手檯上那條行嗎?」她一邊問,一邊利落地動了起來,我被那股氣勢鎮住,就着水把藥嚥了下去。
「是爲什麼呢……大概是生薑的發汗作用吧」
朱莉學姐攥着一條擰得很乾的溼毛巾匆匆趕回來,我正朝她開口——
「喂,讓我幫你擦擦身子」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自己能擦」
名爲家人的詛咒,縱使相隔,也依舊將我們束縛着。
「你是來看看我的情況的?」
然後輕輕撫上了我裸露的肌膚。
接着,她以一種彷彿在運用剛學會的外語般的不確定口吻——
「…………您說的弱,是什麼意思?」
母親露出一副「不過是去探望女兒,卻被一個素不相識的女高中生過分禮貌地問候,這種事做夢也沒想到」的表情,把俯視的對象從女兒換成了那位客人。
「清爽些了嗎?」
「你……………居然會做演技指導?」
「確實,真要緊張起來,出汗的說不定反倒是我。以前我弟弟感冒的時候,我也這樣照顧過他…………就順手了」
「真、真是的…………我真的沒事的!」
我明明不想再把她捲進母女之間醜陋的積怨裏。
「你早就知道我會說這種話?我,看起來給人那種感覺……?」
「啊……對不起。我們倆只顧着自己說話。這孩子開始工作以後,從來沒感冒過」
這又是她一貫的貿然行事。但比起「弱」這個詞本身的語境,她似乎更在意的是——竟有人對女兒用上這樣的詞。
那張側臉,越過了她平日對我展現的尊敬,寫滿了憧憬。
我還在琢磨該怎麼把理由說出口,可我不想讓朱莉學姐再看到我和母親在一起的樣子。雖說母親那副除演戲之外一概漠不關心的態度,倒也並不損害世人眼中的普遍印象。
她手裏攥着浸滿我汗水的毛巾,說得理所當然——
「嗯……我去把碗洗了哦」
即便如此,對我而言還是高興的。因爲她在「你」之前,先叫了我「沙凪」。
「是、是!就在今天,我剛覺得我們成了真正的朋友……」
那觸感完全不像是用同一塊毛巾擦出來的,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起了反應。
「真讓人喫驚……你真的感冒了呢」
那會被人看在眼裏,我討厭這樣。
那是拼了命的樣子。與其說真誠,不如說是迫切。
「…………」
朱莉學姐聽了這句實在不像母親會說的話,一時無言以對。母親徑直從她身旁走過,踩着無聲的腳步來到我枕邊。隨後,她彷彿忽然想起忘了什麼,再次把身體轉向仍舊僵在原地的她。
「我……是這麼認爲的。因爲是朋友,所以擔心纔來的。理沙女士……您身爲母親,不也一樣嗎?」
「我原想做點粥。看來是白費了,那就當誠的晚飯吧」
朱莉學姐彎下身體鞠躬,那角度越過了直角,幾近銳角。從我在沙發上躺着的姿勢望去,她的側臉似乎因爲太過緊張,嘴角緊緊抿着。
「是、是」
母親露出一副彷彿醫生在宣告不治之症般的表情,緩緩搖了搖頭。
「該說……些什麼纔好呢?今後也請你……照顧我女兒?」
雖說由我自己來說有點怪,可這是冰上沙凪裸露的肌膚。跟在外面牽手完全是兩碼事。
哪怕對方是自己憧憬的女演員,在這種場面她也毫不怯場。這就是日野朱莉的爲人——把對他人的體貼凝成一整塊善意。
還沒等「謝謝!」或者「對不起!」被說出口,圍繞掛在她細白左臂上的超市袋子的故事,便落下了帷幕。她也沒有把袋子放到廚房或餐桌上,由此可以窺見她並不打算久留。
若是我們母女不和睦,就會讓尊敬母親的她相當動搖。
我所害怕的事態,開始發生了。
她一邊有意識地不直接看,一邊又往這邊窺探——那是一道分不清靈巧還是笨拙的視線。我頂着那視線擦完身體,恰好她洗完碗回來了。
「…………!」
而終於抬起頭來的朱莉學姐,也陷入了相當的混亂。
「不……不過毛巾涼涼的,很舒服。謝謝你」
「擔心……倒沒有。是環說工作忙……沒法馬上過來」
「那個,冰上……不過兩位都是冰上呢。小沙凪的指導真的讓我學到很多。彷彿是在接受憧憬的理沙女士教導一般,最近尤其總是反覆品味——這樣的幸運真的可以嗎……」
一直在專心擦我身體的朱莉學姐,猛地停住動作轉過身來。
對母親來說,那是件足以讓她如此震驚的事。她大概從沒想象過,自己飾演母親時說這句臺詞的機會漸漸多了起來,有朝一日竟會在現實生活裏用上。
我想,若是朱莉學姐,應該能理解那份心緒的流轉與漸變。
再怎麼說我也是冰上沙凪,卻被歸到她弟弟那一類裏去對待,心裏多少有些想法。
呼——她像是要把緊張一口氣吐到外面般調整好呼吸——
我就算搬出「再待下去就真會把感冒傳染給你」這個藉口,也是白搭——
「~~~!」
「脖子那兒還溼着。不好好擦乾會着涼的哦」
「唉……」母親嘆出一口氣,那聲嘆息實在不適合對着女兒的友人發出。
明明已經報過頭銜,對話卻微妙地接不上。
那問號裏附帶的,正是投向奇幻世界時的那種對實際存在的否定。
「原本我和小沙凪……冰上同學,是因爲她教我演技的關係…………今天聽說她感冒了,所以來探望」
那並不意味着愛意不存在。若真是那樣,問題就簡單了——只需乾脆斬斷母女之緣便是。
「…………沙凪?」
母親並非不愛我。
「該說是你出於善意才這麼說的嗎……可實際上,要是我說『麻煩你了』,你不會爲難嗎?」
唯獨不想被她認爲我是個冷淡的人。
「…………咦?」
她把彷彿在看待父母仇敵般的目光,投向身爲女兒的我。
趁朱莉學姐把碗碟收走的那點空隙,我自己擦了身體。什麼空隙啊?
一直刻意移開意識的我,沒有察覺從走廊那邊靠近的人的氣息。
「二年級戲劇社社長,日野朱莉小姐」
隨後,她再次轉向我這邊,把汗已經止住的身子擦拭完畢。
「嗯。或許是吧……」
她整理好凌亂的睡衣,遮住方纔因衣物凌亂而露出的肚臍等肌膚。把毛巾放到邊桌上後,她站到了母親的正面——母親仍念着女兒的名字,僵立在那裏。
「…………」
「多虧了你。朱莉學姐,天也晚了,你還是差不多該回去了……」
「沙凪…………你變弱了呢」
她從那沒有情感的脣間,揮出一柄既不熱也不冷的言語之刃,彷彿能斬開真空。
「我原本還在想,事到如今才進普通高中,你打算做什麼呢」
「那個…………沙凪的,朋友?」
一直默默聽着我們交談的朱莉學姐,突然插話進來。
我被按倒在沙發上,臉頰漲得通紅。而俯視着這樣的我的,是——
因爲她是個感受力豐富的人。可我並不想說。因爲在我的每一句說明裏,大概都會若隱若現地流露出一種達觀——彷彿從戲劇外側講述與母親之間的齟齬。
「媽……媽…………?」
就在剛纔,她還把剛成爲真正朋友的女生按倒在了沙發上——這個事實,她究竟打算如何解釋呢?
對我來說,那樣也更省事。
初次見到母親的人,都會被她那彷彿奇幻作品登場人物般的存在感俘獲。
而其結果便是,我擁有足以讓生活不受影響的經濟實力。
「小沙凪那樣難受地病倒在牀,您都不擔心嗎?」
「這孩子之所以一個人生活,是因爲她能獨自活下去」
「二、二年級戲劇社社長日野朱莉。冰上、理沙女士……我一直是您的粉絲!!」
「是哦。不過我從來沒教過沙凪演戲」
她投向我的話語,並不是「沒事吧?」,也不是「難受嗎?」
她呼喚女兒朋友的聲音,實在不像是在對着一個實際存在的人說話。
自出道以來,衆多評論家都評價說「一旦被她凝視,就彷彿要被吸進深淵」。那雙眼睛,此刻因驚愕而睜大——
「教……演技?」
對我這個捨棄一切、選擇了這條路的女兒,母親給出的評價只有「弱者」二字。
我想起初次與她相遇那天,自己也同樣把一團惡意砸了過去,胸口一陣刺痛。
「…………」
相識還不滿一個月,曾差點和我接吻、還碰過我身體的這位學姐——我最怕的,就是傷害到她。
而比愛更強烈的,是恐懼與憎恨。憎惡女兒這份情感會傷害到母親。正因她愛我,所以我才拉開了距離。
不管怎樣都很難爲情,可事到如今,我也說不出「碗我也會洗,你差不多可以回去了」這種話。因爲她肯定會露出一臉的遺憾。
「…………」
準確來說,是「早就知道你會說,只是一直不去想」纔對。
「那個……明明是來探病的,我卻淨說演戲的事,對不起。你這麼擔心她,還特地來看她,我想小沙凪也會覺得很安心」
自打我離開家之後,一次都不曾再見過面的母親——女演員•冰上理沙。
「你……真的是沙凪的朋友?」
「那個……你是小沙凪的媽媽,也就是說…………?」
誠、環、沙凪。因爲我知道,在這世上冰上理沙會以名字相稱的人只有三個,而我並沒有被從中剔除。
「是、是這樣啊……不過我覺得,她是在追隨理沙女士的背影」
「對、對不起……」
「…………!」
她如同在舞臺上念臺詞一般,把包括字裏行間在內的情感,一併刻進我的腦海。
對女兒純粹至極的拒絕。讓朱莉學姐苦惱的,大概是她雖然讀得懂行間,卻看不到抵達那份情感之前的背景吧。
「如果今後你還想站上舞臺……那就最好別待在冰上沙凪身邊」
「爲什麼……您要說這種話?」
那股隨時都要化作淚水溢出的強烈情感,正朝我傾瀉而來。
「我認爲,母親所說的話並沒有錯」
「…………!」
我的這份達觀,讓朱莉學姐一時語塞。讓她語塞固然過意不去,可如今的我,竟已經只要她肯爲我費心就覺得滿足了。
「……兩位之間發生過什麼,我並沒有問過,我也不是像小沙凪那樣,始終過着受人注目的人生。不過……我只有一件事是知道的」
「什麼?」
到了這一步,母親才第一次向我投來稱得上關心的態度。
「小沙凪她,一直活得不願傷害任何人」
「沙凪……不會…………傷害別人?」
「『這已經不是指導能夠解決的問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對我這麼說過。老實說……我受了打擊,消沉了一陣,但在請她繼續指導我之後,我明白了:原來她從最初開始,就是真心在對待我。可是那真的是很特別的事……」
「特別?」
「小沙凪每天都留在學校,一直待到離校時間,這件事,伯母您知道嗎?那是爲了在與別的學生來往時,不影響到她們。就連和我一起走在外面的時候,她也一直留意着,不讓周圍的人察覺……」
「我只是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煩罷了」
「不止是那樣,我知道的。小沙凪她,是不想成爲任何人的回憶吧?因爲自己是電視裏的人,所以希望遇見過的人都能珍惜身邊的幸福。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對我那麼冷淡,也是因爲……」
「我……並不是朱莉學姐所想的那種人」
「這樣啊……你,可不要認輸哦」
位於東京都內的格蘭王子酒店宴會廳。時間剛過18點。
可是,現在。
我明明沒打算連諷刺都教給她——臉頰卻不由得鬆緩下來。
來得突然。
明知這樣想不厚道,我還是覺得有點解氣。話雖如此,我並沒有直接做什麼,可要說把同齡的孩子弄哭,我的經驗倒是多得很。
彷彿要指向這世界的一切一般。
我是「主演女演員」,母親則是「配角女演員」。
那是場面話。我知道他的真心——他其實按捺不住地想做這件事。
一個成年女人向另一個成年女人身上軟軟地偎依過去——真是一幅相當了得的畫面。
能把這位常被稱作國民級的女演員的身體這樣對待的人,恐怕也就只有當初第一個教她演戲的那個「壞大人」式的女人了。
「和平時從社團活動回家的時間一樣,老師,請您送理沙……冰上同學的母親回去吧」
都說身體不舒服就會做噩夢,可我並不是這樣。不知爲何,和朱莉學姐一起度過的日子——這樣的夢特別多。
「那麼……理沙。對着生病的女兒,還有被你惹哭的女兒的朋友,你就沒有話要說嗎?」
以比起「嘭」更接近「啪」的力道,環小姐在母親纖薄的背上推了一把。
站在臺上排成一列的演員之中,女性只有兩個人。
是A同學想探我的口風才把話頭拋了過來,還是B同學、C同學、D同學、E同學?這些怎樣都無所謂。
連連點頭的母親,以及她女兒的朋友。
「…………」
「這點你就體諒一下吧。送完理沙之後,我會再來看一次情況的」
從沒把這般年紀的女孩惹哭過的母親,慌得連這種話都脫口而出了。
「……」
「來吧」
說到底,我並不喜歡人,所以當時便隨口敷衍了過去。
「嗚嗝……嗚…………抽抽噎噎」
那嫺熟的動作,彷彿是在阻止孩子走失的監護人一般。
而這,就是那場被視作太過胡來的「演員獎」統合背後的玄機。
從哭腫的眼眶完全想象不出,她的語氣竟像是老練了一大截。
「首先,我來介紹獲得優秀演員獎的各位」
因爲工作關係,我見過許多看不出實際年齡的女性,而在其中她也算年輕得極爲突出。說是年輕,倒更像稚氣。少女般的肌膚光澤、纖細的髮絲,這些身體上的特徵自不必說——更在於她那份心性,彷彿從未把自己當成過成年女人。
只要獎項統一,就能看到冰上母女之間的直接對決。這爲當天的頒獎典禮帶來了巨大的話題性,足以將先前列舉的所有顧慮全部改觀。
「痛痛。沙凪,那個……多保重」
或許是指導老師的出現讓她恢復了冷靜,朱莉學姐交替看着緊攀對方手臂的女人與被攀住手臂的女人,眼看就要提出異議。
從所憧憬之人那裏收到聲援的她——
對以原創劇本爲主的父親來說,這是一部罕見的改編作品。因爲當初要電影化時,原作方附上的條件是「由冰上誠負責編劇與導演,冰上理沙與沙凪飾演母女」。
要說最棘手的地方,就是那個動作竟毫無違和感。比起我在戲外做出的樣子,她這樣要來得自然得多。
我又一次沒有察覺到,有人正從走廊那邊靠過來的動靜。
「今天已經很累了,我打算快點去睡」
可即便如此,她浮起柔和的笑容,朝我這邊轉過一次頭。
日野朱莉小姐。
他們還廢止了主演獎與配角獎的框架,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統一」。
偏偏今天,或許是因爲看見了修羅場般的場面。
我想起,和班上那羣很潮的人一起出去的時候,曾聊起過這樣的話題。
『覺得「這個人真好」的瞬間,是什麼時候?』
結果,時隔一個月的母女相見,便以一段作爲人而言最低水準的對話落下了帷幕。
這世上……尤其在演藝圈裏,存在着這樣的魔性女人——像冰上理沙那樣,能讓只交談過幾句話的對象,也生出想要袒露自己、想要獻出自己那樣的情感。
環小姐衝着好歹也算此處主角(?)、卻被晾在一旁的我說道。
她這是在費心,不讓我和母親兩個人獨處。
我朝着那些如今在回憶裏也已淡薄的人,這樣喃喃自語。
舞臺深處的巨型銀幕上,用華麗的字體與配色浮現出「最優秀演員獎」幾個字。這是從演員們的紅毯環節開始的「全日電影學院獎頒獎典禮」的高潮,許多觀衆正是爲了親眼見證這一瞬間纔來到會場。
位於中央的,是這次也號稱頭號熱門的冰上理沙。只要她出現在這個陣容裏,就從未讓「最優秀獎」的寶座落空過。她左邊,則是身爲她女兒的中學生女演員•冰上沙凪的身影。
臺詞,還有話語,從那雙脣間迸出——那脣剛剛嚥下了淌過臉頰的淚水。
「環、環…………」
兼任早間報道節目主持人的女主播,將幻燈片上的演員連同作品名一一介紹下去。第三個唸到的是母親的名字,接下來唸到的就是我。
對此,各家贊助商自然面露難色。因爲以往按男演員還是女演員、主演還是配角分成4種類型×5名=20名的名額,如今卻縮減到了四分之一。
百感交集之下,她抖着肩膀落下淚來。
「嗚嗚…………」「沙、沙凪…………」
那部作品改編自一本紀實小說,取材於真實發生過的縣議員被殺案,而將它拍成電影的是父親——冰上誠。
社團裏的學生挺直着背脊在哭,把她弄哭的,是環小姐從學生社團時代就相識的摯友,而那位本該感冒的女兒正躺在沙發上,俯視着這一切。
一旦錯過此刻就再也做不出的、虛構與現實的混沌——他被它深深迷住了。
察覺摯友到來的母親,像攀住她的手臂一般,把身體靠了過去。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先解散吧。日野同學,我送你回去」
明明只是給她們指出演技上的不足,留下的記憶卻只有難受。
「明白!」
那副彷彿想說「一點都不可愛呢」的無奈神情裏,融着溫柔。
「橫掃」這個詞,說的正是我們。那部作品是我們第一次正式實現母女共演,被所有主要電影獎項提名,並且全部拿下。
「咦?可是……」
或許是領會了那份體貼,環小姐輕輕把纏在自己臂上的母親的手臂放了下來。
「理沙來了!? …………話說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
「…………怎麼樣?你憧憬的那位女演員的私生活?」
雖然這些話傳不到那些簌簌落淚的人,以及看着她們手足無措的人耳中——
◆
「……到家之後,一定要在社團羣裏報個信」
「……」
母親飾演的是一位母親:她身爲議員的妻子,卻被『異質』存在的女兒折騰得團團轉。
「對日野同學就沒有話要說嗎?」「那孩子我已經說過了」——兩人一邊這樣你來我往,一邊朝玄關走去,我和那個終於鬆了肩膀力氣的「那孩子」一同望着她們的背影。
我正打算說一句「希望這對你今後的演技有所幫助呢!」,隨口把話題收尾的時候。
「無論是作爲母親,還是作爲一名演員……這部作品對我來說都是一次挑戰」
「咦…………那個,你們倆都是來看望沙凪的吧?」
「好好。要是有什麼事,馬上聯繫我」
「啊,是……讓您擔心了」
主角是被殺害的縣議員的女兒,一名女高中生。她在遺屬記者會上說出了肯定父親之死的發言,此事隨之發展成一場席捲全社會的運動——這是一部懸疑作品。
頒獎典禮的盛況,要靠一張幾萬日元的門票才能親眼看到,當晚還會有剪輯過的版本在電視上播出。獲獎演員人數減少所帶來的影響,不難想象。此外還有來自演藝經紀公司的壓力——他們希望自家旗下哪怕多一名演員獲獎也好。
「我……一個人倒是也能回去」
幻燈片隨之切換,上面並排着獲選「優秀獎」的五位演員的照片。
母親用食指抵着下巴歪了歪頭,那模樣實在讓人看不出她已三十五歲上下。
「接下來,是最優秀演員獎的公佈!」
「因爲映在銀幕上的理沙女士,總是那麼閃耀」
「又是這個夢嗎」——我在夢裏厭煩地想。
「那個…………我哭出來了。怎麼辦?」
「你是在問我怎麼辦嗎?」
「會那樣體恤別人的人,絕不可能變得軟弱!」
「她哭……是我的錯嗎?」
準確說來,是環小姐。
起初,父親擔心處理這種極具衝擊性的內容會給家人帶來影響,但最終被製片人的熱情說服,答應了下來。
「要說怎麼回事,就是有點修羅場…………的感覺」
乘着國際性別中立的風潮,自今年起,男演員獎與女演員獎的框架被廢止,統一成了「演員獎」。雖說在國際電影節上已有先例,全日電影學院協會卻打出了更進一步的舉措。
母親又想悄無聲息地消失,這次環小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大概是覺得看着對方哭泣也不令人反感的時候……吧?」
面對女主播的採訪,母親正在作答。因爲事先知道會被問到什麼,只要照準備好的內容回答就好。
明明只要這樣就夠了。
母親極力排除了演戲之外的一切能量輸出,我從她說話的語氣裏,感覺到了與平時不同的東西。她在緊張?怎麼可能。
「接下來……是飾演主角、也就是事件受害者之女的冰上沙凪小姐。我們來聽聽她怎麼說」
「感覺如何?」——用這種對初中少女來說過於莊重的嗓音,採訪開始了。
「關於我出演這個角色,我想應該也有人對此有過意見」
那是在這部作品的情報解禁時,最先成爲話題的事。
雖說是原作方的邀約,但在一衆年輕女演員之中,連試鏡都沒走就被定下來——由此引發的炎上。
再加上,雖說犯人的動機是「因爲中學時代遭到議員的霸凌」,但讓一個初中女生去演那種會公言「父親被殺也是活該」的角色——由此又引發了炎上。
那些撲向我的火星,我僅憑身爲演員的實力,便乾脆地拂開了。
所以,纔是過去式。把角色託付給我的那人,也在我難得出席的那場試映會上,對我說了「看來我的眼光沒有錯」。
那雙不似此世之物、閃耀着翡綠的眼眸眨動着——
「那麼,接下來進入最優秀獎的公佈環節。頒獎嘉賓是去年榮獲最優秀導演獎的冰上誠先生」
獲獎者的採訪也結束了,父親走上臺去。
那是一身我幾乎只在媒體上見過的西裝打扮。「這種場合我不擅長」,他常這麼說,如今卻是一副完全習以爲常的樣子。
父親在這場典禮上,已經拿下了「最優秀導演獎」和「最優秀編劇獎」。
「恭喜各位獲獎者。那麼,請允許我宣佈……」
他瞥了一眼工作人員遞來的信封裏的內容,隨着揭曉的音樂調勻呼吸。
這一連串動作,隔着後背傳了過來——畢竟我、母親和父親此刻都在臺上,視線都朝着觀衆席。
然後,以音樂停下來那一瞬間的寂靜爲信號——
兩人之間有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情感,畫面裏映出的並不是醜態。
是在爲女兒站上了日本演員的頂點而高興,還是在爲沒被選中的妻子而心痛?從他投向臺上的目光裏,我讀不出任何情感。
「我是不會輸給你的」
發出這聲的是母親。這一聲,被麥克風收了進去。觀衆們因這一聲開始騷動,而那位藏不住緊張的主持人像是要把他們壓下去一般,對我說道。
我這才領悟,原來今天也是因爲這個,才又做了這場夢。
退了燒的我,爲了上下午的課而到校了。
那彷彿一種生存本能。不加角色僞裝的母親的聲音很小,所以年幼時的我總是拼命地去辨認它。
「……嘖」
『天才中學生女演員——在超越母親的頒獎禮上初次示人的眼淚』
又或者,他只是把自己執導的作品所掀起的一場單純『現象』,放在高處俯瞰?
「是哦。我一點都不想要」
明明光是摩天輪的事就已經佔滿了我的腦袋,母親偏偏還要說出這種讓我與頒獎禮上的自己重疊起來的話。這樣一來,就算深層心理被支配殆盡也無可奈何。
冰上理沙之所以流淚,是因爲她雖懷着身爲女演員的不甘,卻也爲女兒的成長感動至極。而女兒的淚水,正是承接了母親這樣的心意才誕生的。
心裏想的和說出口的話能差到這種地步,我痛切地感到,自己果然是有當演員的才能的。
趁着向頒獎嘉賓行禮的間隙,我偷瞄了一眼父親正露出怎樣的表情。
「今後我也會……爲能稍稍追上那個背影而精進努力。各位,今天衷心感謝!」
發出這聲的是我。那一瞬的寂靜,被寂靜的一瞬取代。觀衆席上屏住呼吸的聲響,與其說像空無一人,反倒更讓這片空間的靜謐加深了一層。
腦海中響起「啪」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扯斷了。
承認吧,我的真心。
她本應與之立下永恆之愛誓言的伴侶,此刻正接受着「最優秀作品獎」這一日本電影的最高榮譽,而她的眼中卻根本沒有他。
「明明那種東西,你一點也不想要」
「…………嘶」
「爲什麼……會是你?」
爲了收拾這個場面而一直刻意不去想的荒謬,如濁流般吞沒了我的精神。「爲什麼,會是你?」——連這種事都不明白嗎?
勉強吞下去的話語積在胃底,勾起一陣強烈的噁心。回到按作品分設的桌席,我才總算喘了口氣。
「…………嗚、嗚嗚」
『你可不要輸哦』
作爲標題,大概會是這種感覺吧?
「我認爲這不只是我一個人的獎,而是與參與這部電影的所有人——尤其與母親一起獲得的獎」預先準備好的內容,不曾經過思考便脫口而出。
因爲那句話只有我聽得見,而我會一直被它詛咒下去。
那位中學生女演員向來舉止沉穩,常被人調侃「這是人生第幾周目?」,而她罕見地流露出情感的一幕,讓各家媒體紛紛撲了上來。
一聲小得連麥克風都收不到的咂舌,在臺上響了起來。
母親在身後身體發顫——這一點我清楚得彷彿伸手可觸。不知是不是因爲觀衆們都在注視着我,他們似乎並沒有察覺。
「是」
母親那副樣子,已經到了連視野邊緣都無法容納的地步。
我緩緩站起,經過母親身前,接過獎盃。接着,朝設置在舞臺前方的立式麥克風正面走去。
「對這個角色……抱歉。不知怎麼,胸口就漲得滿滿的」
說到底,這部戲是以少女的『異常性』爲窗口把焦點對準世界的,所以在劇作上,主角受到好評乃是理所當然。母親作爲觀衆的視點所在,被要求的角色職能本就不同,把兩者當作比較對象這件事本身就很荒謬。
他們畢竟都是有身份的人,很難設想會出現本人出於自我炫耀欲而……這樣的走向。但把「只在這裏說的話」講給熟人、內容隨之擴散開來的風險還是有的。
閃光燈的光一下子變得刺眼。對我來說它本是無用之物,可它能讓眼睛受到反射性的刺激,所以用來演哭戲正合適。
即便如此,說到底。
「那麼,請您講幾句」
「…………」
那聲音對男人來說偏高,宛如少年一般,念出了女兒的名字。
不安最終只是杞人憂天,金髮的冰上沙凪沒有被任何人注意到。無論是同乘一輛公交的人,還是蹲守在校門前的傢伙,大概做夢也沒想到她會在午後悠悠哉哉地來上學吧。
雷鳴般的掌聲籠罩了整個會場。我擺出從容而充分回應每個人讚賞的姿態,之後才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要是能作爲一個說出「我纔不想要什麼女演員的才能,我想要的是來自母親的愛」這種懂事話的孩子出生,就好了嗎?
一聲彷彿抽搐發作般的悲鳴,從舞臺正面——我的右側——迸了出來。
我站在臺上,彷彿要把母親與觀衆席隔開一般,開始發表獲獎感言。
雖說有種種緣由,但一個人從沒去過自己就讀的高中,這也算是相當稀奇的事。查了查從橫濱站出發的路線,說是可以坐地鐵到最近的車站再走過去,也有在高中門前停靠的公交車。
母親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時,對她這樣說過。
恰到好處地,前方圍着圓桌的出席者們開始抽起了鼻子。距離把它變成既成事實還差一點。我要把局面推到這樣的程度——那些曾評論「冰上母女之間是不是存在齟齬?」的傢伙,會被「別對母女間的羈絆作穿鑿附會的解讀!」的聲浪羣起圍攻。
「都怪你們多此一舉,這裏差點就成了一家人的修羅場」
第二天,星期五。午休也快要接近尾聲的12點45分。
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不是這樣。她本就是彷彿活在虛構之中的人,而讓我徹底無語的,是即便身在其中她也無法面對自己的那份軟弱。
「真的……正因爲母親讓我看到了她的背影,我才能挑戰這個角色。我非常感謝」
無聲無息地坐着的母親,那雙眼眸沒有看着會場裏的任何東西。
就是這裏。只要在這裏流下感動至極的淚水就好。
出席者與到場觀禮者都被課以保密義務,所以不必擔心在這裏看到的事會外泄……不,真的能這樣斷言嗎?
落淚之聲穿過已凝成一片的會場氛圍,傳到了我的耳中。
環小姐聯繫我說「再休息一天怎麼樣?」,可是老待在房間裏不但沒什麼特別要做的事,反倒說不定滿腦子都是朱莉學姐的事。
「…………嗚、嗚嗚」
拍到的素材已經足夠。接下來,必須應付幾小時後的電視播出。
那不過是媒體主辦的低俗餘興罷了——爲什麼我就不能輕輕放下呢?就算扣掉不滿,我們拿到的報酬也足夠豐厚了。這樣不就好了嗎?
要是在「翠泉高中前」這一站下車,不就等於在宣傳自己是翠泉的學生嗎?——一上車我就立刻察覺到了。況且這件事對媒體來說本就是衆所周知的事實,要是校門前真有蹲守的傢伙,那可就麻煩了。我這是腦子裏開滿花了嗎?
的確,這個結果對我來說也算出乎意料——或者該說,我心裏也有「就這麼把主演——而且還是讓一箇中學生拿獎?」的想法。同時,我也有種想說「在這種場合不讓母親臉上有光、不發揮日本人最擅長的察言觀色,那還等什麼?」的心情。
擺出那樣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態、斷定這不過是廉價電視劇的那一刻,就已經不可能掩飾得住了。
雖說還稱不上惡意,但也能隱約感到一種庸俗下作的東西。因爲職業的緣故,我從小就對他人的視線很敏感。
冰上沙凪語塞的那一瞬間,閃光燈的風暴驟然掀起。
說着,我把身體轉向母親。爲了讓所有看着這場致辭的人都牢牢記住——這是隻有與冰上理沙共演才能實現的演技。
更何況,竟還自作主張地覺得自己輸了、懊悔起來。
我不明白落在身上的那些目光意味着什麼。
◆
與其說是教室,不如說是我吧。同學們注視我的目光,已經不同於他們看向一件早已看慣的擺設時的目光了。
既然風險存在,就必須給他們另一個故事。
她只是懷着靜默的激情,凝視着遠方敵人的身影。
我不知怎麼選了公交。回想起來,除了拍攝用的外景車之外,這大概是我第一次坐公交。我一邊對着標着「線路」的時刻表好一陣費解,一邊朝站點走去。
在演技的世界裏。
承認你失望了——對那個無法直面現實的愚蠢母親。
你以爲,就憑你和我,真的能一較高下嗎?
沒有環小姐同行的上學路,對我來說彷彿一場小小的冒險。
「獲獎的冰上……沙凪小姐。請到前面來」
「是冰上沙凪小姐」
在停不下來的掌聲之中,只有我能聽見的悲鳴響徹四周。
然後,我在鞋櫃換上幾乎還是全新的室內鞋,走進了闊別約一週的教室,然而——
嘴上說着對籌辦這場典禮的全日電影學院協會的感謝,我的思緒卻越過惡意,轉向了憎惡。
真是的,淨給我添這種麻煩。
籠罩着教室的氛圍,已經與我熟知的那種不同了。
剩下的,就是父親代表作品領取「最優秀作品獎」,然後就結束了。
「能獲得如此榮譽的獎項,我既感到光榮,也感到驚訝」
要是能隨便找個人搭話,輕鬆地問一句「早上好。出什麼事了嗎?」就好了,可惜能閒聊的同學一個都沒有。自從被A同學以「順便聯絡一下感情」爲由叫去之後,我就再沒在教室裏正經開過口。
所以,我只能從傳進耳裏的周圍對話中去推測,不過反正也不會是什麼大不了的內容吧。我望向窗外,以此表示:請不必在意,儘管聊你們的八卦。
「…………!」
隨着一聲倒吸氣的喉音,教室的喧鬧被一掃而空。
因爲確實傳了過來。「你看那個,跟戲劇社的社長」——這樣說話的聲音。
「冰上沙凪來了!? 」
我正豎起耳朵聽着,教室的門猛然被推開,製造出一瞬間的靜寂。
是個胸前繫着紅色緞帶的女學生。那如彼岸花一般的顏色曾讓我覺得會帶來不祥——那已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而如今,我會在不經意的瞬間尋找那豔麗的花色。
「啊,是的。好像正好現在……剛到」
不巧正好在門附近的班上女生,成了傳信鴿朝我這邊走來。
「冰、冰上同學……」
「讓你費心了」
我向那雙浮着不安的眼眸行了一禮,然後走向抱着手臂等候在那裏的學姐。
學姐以一副「借一步說話」的架勢把後輩叫出去,這副光景本就罕見,再加上這一點,更是把全教室的注目都吸引了過來。
我一眼就明白,這位學姐是來給我送不祥的。對他人——對好歹也是前輩的人,我是不是不該用這樣的說法?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在看到她的眼睛之前,我就已經從聲音裏聽出她含着怒氣。
「咦?你是……」
我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張臉,原來是在戲劇社的發表會上與朱莉學姐同臺演出過的人。
名字是叫美波來着?
因爲那個稱呼所指的,對我而言唯有一人。
哪怕只快一秒,我也必須見到她。
她面對冰上沙凪,僅用一句話就想奪取對話的主導權。
無處可去的情感,讓我的雙腳動了起來。
「對吧?小詩」——另一位少女的名字就這樣被叫了出來。
「美波,那件事現在無關緊要」
「你說『什麼』?有事的是學……美波同學這邊吧?」
她就那樣拉着我的手,一路跑上樓梯。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我追着那條愈發豔麗起來的馬尾。我看見她發燙的後頸上滲着汗。
「…………你從小詩她們那裏,聽說了吧」
「真是服了……冰上,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我雖有心理準備,可實際親眼看到時,那些文字——化作冰之刃,一閃貫穿了我的胸口。
「……!難道說」
可是,現在——
雖然已經想到,但首先必須掌握事情的經過。既然此刻正面對着學姐們,我便去追查那條SNS帖子是如何擴散開來的。
有雨宮同學那句話在前,我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話說你從哪兒冒出來的!? 還是說,要去哪兒!? 」
「首先,我爲突然上門的打擾道歉。然後,接下來我就要對你問罪……可以讓我把話說下去嗎?」
「這張照片,是你吧?」
我已經想到了那個傳聞會引向的最壞結論。
「已經有人認出和你在一起的是朱莉了!連她是戲劇社社長這件事都……你明白那意味着什麼嗎?」
一股異常甜膩的香氣從我的鼻間穿過。
「所以昨天,以『學生安全最優先』爲由,公演中止的決定下來了」
『和她在一起的女孩是戲劇社社長日野朱莉。預定參加夏天的全國大賽』
看來這位學姐,並不只是有氣場而已。
只不過,這名字也只是我從那種高中戲劇式的演出中推測出來的罷了。
我感覺到背後同班同學們冰冷的目光,但那也與我無關。
一想到這是她拼命找過我的證明,我的胸口便陣陣發緊。
「…………抱歉,我先告辭了」
「…………朱莉學姐!」
以引用形式發出的『暫停活動之後去了翠泉,這傳聞是真的嗎?』這條也還好。雖然我感覺到,對我幾乎沒上過初中卻進了縣內數一數二的升學高中一事暗含譏諷,但我沒有見不得人的地方,無視即可。
「哈啊……哈啊…………」
因爲本該只是個普通人的她,竟被如此無禮地曝光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匿名賬號發佈在SNS上的一條帖子。上面附着一張偷拍的金髮冰上沙凪的照片,說白了就是火了。
「不好意思,因爲我還不知道您的姓氏」
「探?」
至少,發帖者本人沒有要讓我毀滅的惡意——只要看看炎上之後的反應就能明白。頂多是被熟人誇一句『很有名嘛』就飄起來,可愛也就這麼點程度。
我的生活,甚至可以說是爲了避開這種事而耗費的,可偏偏——
「有傳言正在擴散,說你會驚喜出演學園祭公演」
在手持冰淇淋、展露笑容的她身旁,還映着另一位少女。
「突然就直呼名字,還真是相當自來熟啊」
她有着如太陽般寬大的度量,能把我全部的軟弱整個接納下來——
「那個人是……………爲什麼總是!」
在名字被叫出之前,她身上就已透出那種氛圍。垂至鎖骨附近的亞麻色中長髮。與髮色同樣淡的眼眸滿含知性,而那副雅緻的黑框眼鏡讓這份印象愈發鮮明。
「有關係。就是因爲這孩子毫無自覺的舉動,才變成了這樣」
「那是我們的舞臺啊……」
「…………等等。決定中止,是昨天?」
彷彿要打斷我的反駁般,雨宮同學一口氣說個不停。
不等那份不祥的預感在腦中翻湧,我從校服口袋裏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好。請」
我必須問清楚。
我一路跑到走廊盡頭,到了樓梯平臺前卻不知該往哪去。不知道她在哪個教室。說到底,關於她的事,我幾乎一無所知。
我險些說出「學姐」,卻下意識地閉上了一次嘴。
看來我多少得以真心話爲基礎來談。但我在意的是同班同學們的反應。即便他們聽說我與戲劇社之間出了糾紛,也至於向我投來那種刺人的目光嗎?
循着那股讓人忍不住想跑起來的季節性的芬芳,我朝那個方向伸出了手。
「…………小沙凪!」
話雖如此,朱莉學姐動不動就說「美波她啊!美波她啊!」,所以我對此深信不疑。
「我是二年級戲劇社副社長月島詩。她是同樣擔任會計的雨宮美波」
到了通往屋頂的樓梯平臺,我終於喘上了一口氣。
而且雨宮同學姑且不論,月島同學可不是能輕易被糊弄過去的對手。
爲了讓彼此都喘勻了氣,我緩緩地點了點頭。
「那麼,找我有什麼事嗎?」
「…………咦?」
來訪者還有一人,正以勸誡般的口吻和目光對着美波。
這是我的疏忽。爲了就讀高中,我一天也不曾間斷地在網上搜索自己的名字,確認有沒有超出媒體已公開範圍的個人信息流出。
「…………哈?不好意思,您說的意思我——」
「別管了!跟我來!」
看着遞到眼前的手機屏幕,我幾乎忘了呼吸。
偏偏就在被偷拍的當天,我疏忽了這個習慣。
就算我認得她們,可「問罪」這種說法也實在太不像高中生,一點也不平和。
看着她們這副模樣的時候,我——
「兩位我都知道。我是一年級的冰上沙凪」
我在SNS上搜索「冰上沙凪」。是兩天前的熱搜。被人拍到和朱莉學姐在一起的樣子,隨即就在網上擴散開了。
月島同學外表看着冷靜,卻用右手支着左肘,勉強穩住那彷彿要失衡的身體重心。她那張沒什麼肉的臉上,浮起了苦悶的神情。

「探」
雨宮同學扭曲着臉,咬緊牙關,泄出滿含怨懟的聲音。
我正被全然不同的思緒佔據着。
「……好在小沙凪是不太看網上那些東西的人。你人都病着,再爲這些事在精神上難受起來就不好了」
我幾乎沒有從他人那裏領受過「服了」這類詞句和態度……我這樣想着,同時像對待一件客體般對待自己,等着她把話說下去。
月島同學彷彿要截斷我的思緒般,把答案擺了出來。
「你的粉絲看過照片後,電話響個不停,都在問『冰上沙凪也會出演學園祭公演嗎?』。別開玩笑了!!」
因爲工作的關係,我對自己的體力算是有自信,日常生活裏也從不缺運動。可突然拔腿就跑這種事畢竟少有,呼吸還是急促了起來。
正因爲我竟把這樣一個人珍重地放在了心上,所以我才——
「我倒覺得……僅憑這個,算不上是有問題的照片」
「二年級幾班啊……」
起因是一句不經意、宛如自言自語般的低語。
「喂,你是想逃嗎!? 」
「冰上同學……我們不是你玩青春過家家的道具」
那副久經鍛鍊的嗓音,還有那磨得鋒利的言語之刃,都足以將我留在此處。至少,我的理性是這樣判斷的。
「冰上沙凪連區區一個高中戲劇社社員都不認識嗎?」
她歪起的嘴角浮着譏諷,蓬鬆的栗色髮絲彷彿隨之應和般搖曳。
「……!什麼?」
『冰上沙凪也會和朋友一起喫冰淇淋啊』
大概,我和朱莉學姐的『練習』敗露了吧。倒不如說,能一直瞞到現在才叫不可思議。再說,那些似乎也被用在了戲劇社的練習上,我本想反駁:就算得不到感謝,也沒有被你們抱怨的道理,只是——
「探病什麼的,是現在該做的事嗎……?」
從導演和對手戲演員的角度來看,他們會有不快的情感,這我能理解。
她喜歡演戲,最近弟弟很愛頂嘴,而這樣的家人一定很疼愛她。
滑動、滑動、滑動。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如往常的操作。
這與我從朱莉學姐那裏聽來的印象——一個把身爲劇作家的敏銳洞察力化爲利刃揮出,既有那份覺悟也有那份實力的人物——完全吻合。
「…………!」
平時爲了管理風險,我會不停地在網上搜索自己的名字。可從前天起,我滿腦子都是你的事,什麼都做不進去。只不過,這種事我實在說不出口。
最初的那條帖子,是前天深夜發出的。那之後,它便爆炸式地擴散開來。
從早上起,學校就忙於應對,學園祭公演的中止也已經定下。而這個人,卻來探望我了。
對着似乎什麼都不知道的我,她連一絲一毫都不曾讓我察覺。
她在舞臺上總是顯得笨拙,唯獨這種時候——
「對不起……是我的失誤。在冰淇淋店被人搭話的時候,我本該對周圍的狀況更加警惕」
「周圍的狀況,還得留意到那種地步嗎?」
彷彿要截斷她那勸慰的語氣一般,這一次,我把手機屏幕遞到了她眼前。
「可如今,朱莉學姐的名字就這樣被寫了出來,連與我毫無關係的戲劇社都受到了牽連。這隻能說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失態」
母親那句「你變弱了呢」,早已暗暗道破了一切。
『你知道有多少有前途的年輕女演員因爲跟這傢伙共演而引退了嗎?』『好幾部續集都停擺了。沒幹勁的話,一開始就別接演啊!』『反正一輩子的收入都賺到手了,沒必要再工作了吧?』諸如此類,幾乎都是針對我的批評,這算是幸運嗎?
「……小沙凪,夠了。已經夠了啦」
爲了把握風險,我不斷滑動着屏幕,她的手按住了我的手。
「學園祭……由我來說或許不太合適,但既然只能放棄,那至少必須避免影響到大賽。要是被認定與我有關,恐怕連評審一方也會受到波及」
要是被競爭校或主辦方指出這一點,就全完了。眼下只能先做最低限度的滅火,再等時間過去——這纔是上策。
「不對!不是那樣的!」
我聽見她喉頭深處發出「嗚、嗚……」這樣細小的悲鳴。
到底是連續第三天了,不看也明白。她正壓抑着聲音哭泣。
「所以說……究竟誰纔是溫柔的那個呢?」
話語越是變得公事公辦,我越能感覺到自己的心在一點點變輕。
「…………對不起。明明難受的是小沙凪」
「到下午的上課時間了呢。關於向月島同學和雨宮同學的解釋與道歉,我本想通過下地老師來進行……但請給我一點時間」
那聲音在樓梯平臺上回蕩,彷彿落進靜謐湖畔的水聲一般。
「可是……小沙凪竟然會……只是被人拍到和朋友一起喫冰淇淋的照片,就要被那樣惡語相向…………我根本沒料到」
彷彿要打斷學姐繼續說下去的話一般,宣告午休結束的預備鈴響了。
我留下僅有的這點聲援,始終沒有與她對上視線,就這樣道了別。
「我不過是按自己被消費掉的量,收取相應的報酬罷了」
我撫了撫她微微顫抖的腦袋。
「畢竟,被不認識的人寫了那麼多壞話……」「可是,並沒有實際損害吧?」
「唉……」
彷彿要封住她傾注而來的那份心意一般,我毫不留情地截斷了她的話。
「作用於……行動…………」
「上面寫的那些,大體上都屬實,我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反倒受到了實際損害的,是學姐你吧?好不容易排練到現在的戲,卻被奪走了出演的機會」
邁出的那一步沒有遇到任何抵抗,我從中感到胸口泛起一絲隱隱的痛。我是不是曾在心底期待過?期待她抓住我的袖子,挽留我。
明明身爲冰上沙凪,我卻——
工作之外做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
「…………」
「若把每一點雜音都聽進耳朵裏,是當不成職業女演員的」
我驟然揮出的冰之刃,讓她那雙圓溜溜的眼眸反覆地脹大又收縮。
「…………」
要是這隻手的涼意,能替她散掉哪怕一點熱就好了。
「所以我說了,我連一毫米都沒有受傷」
她眼裏泛起的淚水已經幹了,籠罩着頭皮的熱度也靜靜地退了下去。
這個動作,我以往只能從中感覺到因人而異的表面溫度高低。可現在,該怎麼說纔好呢?我從中感到了一種類似溼度的東西。隔着如絹絲般的頭髮,她的頭皮燙得像要燃燒起來,溼漉漉地沁着汗。
我珍重着的她,果然並不適合做女演員——
她朝我投來的眼眸裏彷彿窺得見某種恐懼,就如我們初次相遇時一般。
說得更直白些,她的臉上還浮起過自責的念頭——爲了我在逞強這件事。好在她是個讓我能抱有好意的人,可她卻完全沒有理解我這個人。
「那、那個,別用實際損害這種說法了……就算那是事實,也沒有理由讓小沙凪受到傷害啊」
「一個人所擁有的能量總量是不變的。所謂實力,不過是能把它積聚、運用的量之差罷了。無論是電影還是宣傳,我的臺詞都比普通人有着大得多的價值。因爲它能作用於更多人的行動」
「實際損害……」
「話題扯遠了呢……事已至此,『練習』就到此爲止。爲了大賽,我認爲連私人接觸也應該避免」
「爲什麼要說這種逞強的話?」她的臉上寫着這句話。讀懂她臉上寫的東西,我已久違。因爲最近,我甚至不必去揣度她的神色,也覺得自己能明白。
「你想過嗎,還是高中生的我,爲什麼能住在那間房裏?」
必須在那柄刃也被她解讀成溫柔的證明之前,將一切撕裂。
「那是因爲……小沙凪身爲女演員,引領過許多作品走向成功——」
「私人接觸,可我們好不容易纔成爲朋友的啊……」
我把那個垂下頭、正要躲進自己世界裏的她攬向肩頭。校服恰好剛從乾洗店取回來,是乾淨的吧?這種時候若能得體地遞上一塊手帕,說不定還挺有樣子的,可惜我衝出來時手裏只攥着一部手機。
真是的,這個人。
「憑那樣的心態……你的前途可真令人擔憂」
「這樣就…………結束了嗎?」
「和學姐相處的時間,並不壞。你的演技已經在變好了,接下來請學會好好控制情感。我會爲你加油的」
「難受?哪裏難受了?」
因爲那是唯一能護住學姐的辦法。
「前途……?」
與那樣的情感相反,理性卻在向我訴說着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