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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話

《和努力家學姐進行『戀人的練習』,結果只有天才的我認真了》 · 空洞ユキ · 2.2萬 字

「可別把初吻獻給舞臺啊」

我,冰上沙凪竟會被人看見自己的睡臉。

「早上好,沙凪」

呼喚着我名字的聲音溫暖而柔和,將我緩緩拉回現實。以往塑造瞭如今的我的那些話,卻更像戲劇裏的臺詞,總帶有訓誡的意味。

從枕在腦袋下的手臂的麻木來看,我睡了大概30分鐘吧。

「下地老師……抱歉,我睡着了」

「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叫我環姐姐就好啦」

環小姐那雙形狀姣好的杏眼閃耀着光輝,笑得無憂無慮。

漫畫和動畫裏,常有老師提醒「在學校要叫我老師!」的橋段,而反過來的情況,大概就不多見了吧。

「回家嗎?」

「工作累死了!一時半會兒還動不了!」

我拿起掛在桌旁的書包,正要站起來,她卻像個撒潑耍賴的小孩子似的拽住我的手臂。虧她這樣還自稱姐姐呢。

《和努力家學姐進行『戀人的練習』,結果只有天才的我認真了》1 第一話插圖(1)
《和努力家學姐進行『戀人的練習』,結果只有天才的我認真了》 · 1 · 第一話 · 第1張插圖

明明在我睡着時多半還託着腮,擺出一副慈母般表情盯着我看。

「沙凪啊,我覺得你再多享受一點青春也不錯哦」

我被她就這樣重新拽回椅子上,這次她改用雙手託着腮,我則聽她繼續說着。

「青春嗎?」

「沒有喜歡的人嗎?」

青春。這還是我第一次在唸臺詞以外時親口說出這個詞。明明一個濁音也沒有,落在舌尖卻莫名有種粗糲感,令人不快。而最讓我不快的是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份不快從何而來。

「我要是說有,老師的工作怕是又要增加了」

「那倒是。被記者一路追到車裏這種事,還是放過我吧」

「既然如此,那就請您祈禱我千萬別陷入什麼美妙的愛河中去吧」

剛纔還在駕駛座上開着玩笑的環小姐,忽然露出滿懷慈愛的神情,輕聲低語。

「呼,到了」

E同學對我說這些,想必也是因爲掛念D同學,纔有意敲打我。

她的語氣明明帶着挖苦,卻讓人感受不到一絲厭惡。這人最厲害的地方或許正是這一點。

「請和我交往!」

D同學和A君來自同一所初中,似乎從那時起便一直喜歡着他。她拼了命地學自己不擅長的功課,最後考上翠泉——這件事是E同學在路上告訴我的。

「您聽懂我在說什麼了嗎?我是說,如果D同學因此記恨我,會很麻煩」

「那套房本來就是爲了投資纔買的。沒想到最後自己會住進去」

「也有一種青春,是獻給此時此刻的」

順帶一提,C君和E同學原本就是情侶,自然與我身處的這片修羅場拉開了距離。好在這羣人的素質確實不低,表面上看來還能相安無事。如果我不是當事人之一的話。

儘管身份不同,A君的告白大概也懷着相似的想法。

「沙凪……你長成了一個溫柔的孩子呢。真不像理沙和誠的女兒」

昨天星期日,我第一次和同班同學一起度過休息日。

同年級有近400名學生,想來這個羣體的素質也會與偏差值成正比,維持在相當不錯的水平。只要安分一點,我本以爲自己能過上平靜的高中生活。

翠泉高中是縣內也屈指可數的升學名校,可校長的話卻比我想的要普通得多,這麼看來,學校優秀的升學成績,很大程度應該歸功於學生的自主性。

即便如此,一行人結伴移動時,還是自然形成了男女成對交談的局面。一直在我身旁搭話的是A君,而B君則趁機待在D同學旁邊,向她示好。

以他那份強烈的自尊心,大概不會把自己被拒絕的事告訴別人。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我重新思考了一件事:冰上沙凪究竟是什麼?」

其他同學看我的眼神並未改變。若考慮今後的麻煩,能讓大家形成「連A君都不行,我肯定更不行」的共識,反而更合我的心意。只是這種期望大概太過奢侈。

又是那滿懷慈愛的微笑。我實在不擅長應付環小姐這副表情。

環小姐鬆了口氣,解開束起的栗色長髮。望着那份成熟的風情,我甚至忍不住想,A君若註定要談一場無望的戀愛,還不如喜歡上成年女性。

「啊,是是是。我也想這麼說一次啊,像是『我現在住的是當初爲了投資買的公寓』這樣的話」

這就是我——冰上沙凪——得以就讀普通高中的條件。

我可不是因爲想體驗普通的高中生活這種積極向上的理由才決定繼續升學的。我只是想逃離原本的環境,而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作爲父親的青梅竹馬的這個人。

平日總是遊刃有餘的班級領袖,此刻身體前傾,雙手緊緊攥起,把滿腔心意傾瀉而出。如果我是個普通的高中生,說不定多少也會心動。

能和冰上沙凪在私下有所來往的,只有他們這一羣人。

這羣受歡迎的人,也體諒我不能與別人交換聯繫方式的處境。

她平日裏彷彿一直在扮演丑角,又像是女大學生直接長成了大人,可偶爾顯露的反差,幾乎連我也會被欺騙。

A君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我送你吧」,臉頰映着晚霞的顏色。

「所以你纔沒什麼精神啊。我還以爲你只是不習慣人多的地方,累着了」

「冰上沙凪來讀普通高中,這種事當然有可能發生。就算因此傷害了誰,也是你選擇了這個地方」

爲了和他進入同一所高中努力到這個地步,卻得知冰上沙凪也在這裏,她究竟會怎麼想?

「這樣就很好。放學後等環小姐來接我的那段時間,我並不討厭」

「不愧是住在橫濱上億日元豪華公寓的現役女高中生,說出來的話就是不一樣」

先不提父母自然而然便被她貶低,爲什麼這會變成我很溫柔?我不過是在後悔,自己做了多餘的事,惹上了多餘的麻煩。

這一切之所以改變,是因爲所謂的「班級風雲小團體」向我搭了話。說得像外國電影字幕一樣,但意思應該傳達到了吧。

我一定是想讓環小姐說出這句話,才一步步誘導她。又或許,從她喊着「工作累死了」耍賴時開始,我便一直在她掌心之中。

這樣描述起來或許很動聽,實際情況卻並不妙。我說「之後還有約」,甩開了B君等人。若能順勢把A君也甩掉就好了,可從那雙澄澈的眼睛裏,我看見了某種只有下定決心的人才會有的光芒。

「雖然這話可不像一個公立高中老師該說的,不過先不提這個」

金髮的冰上沙凪,還沒有廣爲人知。

「高中生活,不也可以看作是一種對未來的投資嘛」

光是用了這樣的說法,如今想來,我便該明白事情不可能順利。

的確,清純端莊的黑髮,過去一直是冰上沙凪的招牌。

「我……一直在想冰上的事。想你爲什麼會來翠泉。一定是因爲你想過普通的高中生活吧」

來這裏的幾乎都是情侶或一家人,所以平日即便我獨自發呆看着風景,也不會有人留意。

『這個星期日,我們想順便增進一下感情,一起去港未來(譯註:橫濱港未來21(Yokohama Minato Mirai 21,簡稱MM21),位於神奈川県橫濱市西區•中區海濱,是把舊港口、三菱造船廠等工業地帶再開發出來的濱海新城區)玩』

這大概也是他們受歡迎的原因之一。與此同時,他們在午休的教室裏堂而皇之地發出邀請,也可以看作是對其他同學的一種宣告。

「先不說喜歡的人,那沙凪的青春呢?」

車裏,是少數幾個可以袒露真心的地方。

因爲工作的關係,我也曾不止一次被飾演戀人的男演員告白。每一次,對方的主張無非都是「只有我能理解身爲藝人的冰上沙凪有多麼孤獨」。

她果然並不只是老師,還是一名女演員。

「男生是A君、B君、C君,女生是D同學和E同學,一共5個人。最先邀請我的A君,似乎是團體的核心」

「如果是爲了投資的話,那我早就投資完了」

老實說,要陪他演完這出在腦海裏擅自編好的故事實在麻煩,但把它當作成名的代價,也就能接受了。

我只能成爲冰上沙凪,所以也只能想象。她心裏當然不會好受。尤其是當那個男生還試圖與冰上沙凪建立關係。

「他們也有隱私。最初A君邀請我時,我就覺得其中有一個人似乎不太情願」

「他向你告白的時候,你就在想這些?」

無奈之下,我只得和他來到車站外不遠的草坪廣場,單獨相處。背靠被指定爲國家重要文化遺產的帆船,整個港未來盡收眼底——這裏原本是我很喜歡的地方。

總的來說,我平靜的高中生活並未受到妨礙。

「我好歹也是班主任,A君到E同學分別是誰,我還是知道的」

冰上沙凪,竟會被別人的演技騙過。

我似乎天生就能無意識地記住別人說的話。

話題恰好告一段落,車也駛進了公寓停車場。

趁着等紅燈,我向似乎很在意我的頭髮顏色的環小姐搭話。我一時興起染成金髮,難道真不適合我嗎?

細節暫且略過。我們一起度過幾個小時,天色漸暗後便就地解散。接下來纔是我真正的難關:絕不能讓他們知道我的住址。

A君一次也沒與我對視,只肯投來注視擺設一般的目光。看來,儘早處理的確起了作用。

「不是。就算給我時間,結果也不會改變」

「也是……突然聽到這些,你肯定會很困擾吧」

儘管如今正在停業的我,根本沒有支付這份代價的必要。

我身邊的大人盡是野心家。他們戴着「好人」的面具接近年幼的我,一旦被看穿,便匆匆離去。

「對不起,我不能和你交往」

「開學典禮上校長的話?虧你還記得啊」

我很感謝環小姐。就算是嘴巴裂開了我也不會說一句厭煩了。

「那個人是D同學?」

「說什麼意義啊,你已經待煩了嗎?」

或許是少子化的影響,我所就讀的神奈川縣立翠泉高中,從本學年起也縮減了一個班。空出來的教室改名成了學生輔導室,實際卻幾乎被我一個人給佔據。

除了早上便雙眼紅腫的D同學。

可現在想來,這終究是在休息日給環小姐添了麻煩。

「其實,我原以爲自己能做得更好一點」

面對告白,只要簡短地回答一句「我不太能接受這種事」,本該就此結束。

唯有不把冰上沙凪視作特別之人的自己,才能成爲冰上沙凪心中的特別。

「是的」

同學們一開始雖然也爲「金髮的冰上沙凪」感到驚訝,可過了一個星期,我已成功確立了自己作爲教室擺設的地位。

「我來讀高中,真的有意義嗎?」

所以,我很喜歡這個「壞女人」。所謂壞,也只是「壞朋友」的壞。無論父母獲得多大的名聲,唯有和環小姐待在一起時,臉上纔會浮現出彷彿回到學生時代的神情。

遇到這種情況,最重要的就是明確地讓對方死心。

當天午後,我們在JR櫻木町站前集合。才過了幾個路口,我便已經大致掌握了這個小圈子裏的人際關係。

我雖沒和B君說過話,但只看他的目光,也能明白他對D同學抱有好感。

那天也是環小姐負責接送。如果在電車裏暴露身份,我將無處可逃,只會被人羣擠得狼狽不堪。我原本判斷,和同學們待在一起時,只要用口罩遮住臉,應該就能混在人羣之中。

她沒有利用自己與冰上沙凪的關係,爲自身謀取利益的野心。

因爲工作,我比一般人更習慣自學。翠泉畢竟是升學高中,只要複習當天所學,再預習第二天的課程,時間便會轉瞬即逝。

但環小姐不同。

「他很快就走了。我是在等環小姐的時候想的」

說到底,愛情也好,青春也罷,究竟掉落在哪裏呢。早已過了規定離校時間的教室,照不進染成羣青色的晚霞,四月夜晚的風蘊含着的寒意,也將好不容易纔到來的春天重新帶去了遠方。

放學後,別的學生參加社團活動或者結伴逛街時,我就在這裏消磨時間,等待那個自封爲姐姐的人忙完工作來接我。

「總之,接下來請您多留意D同學一陣子。我會安分一點的」

我忍住了「增進感情不是附帶目的,而該是主要目的嗎?」的疑問,只簡短回答一句「可以」。只要提前告訴我集合的時間和地點,我就會過去。

「不提這個,然後?」

天空尚藍時,能聽見運動社團的吆喝與管樂社試音。隨着四周暗下去,一種自己正漸漸被世界遺下的感覺便會升起。

我並不討厭那種感覺。自懂事以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能像這樣緩慢地度過時間。

「只要不會給您添麻煩。倒是環小姐真的沒關係嗎?連一點桃色新聞都沒有,整天只顧着照看青梅竹馬的女兒」

「我沒關係。將來由你養我就好了」

「那當然沒問題」

如果這樣就能償還我受過的恩情。

她帶着玩笑意味的脣角,看起來卻似乎有些寂寞。明明總在操心別人,一旦輪到自己,臉上便會露出彷彿把感情遺落在遠方的神情。

即便懷疑這與她和我父親之間的往事有關,我至今也沒能問出口。

「說到將來的保障,我這裏正好有個東西」

突如其來的敬語,讓我生出不祥的預感。

她用精心保養的指尖遞來的,是一張黑白印刷的傳單。

「……社團介紹?入學都已經兩個星期了」

「如果是天才女演員冰上沙凪,會怎樣解讀其中的言外之意?」

「沒招滿人數的社團,與錯過時機的學生之間的一場配對」

「答得很好」

證據就是名單上幾乎沒有運動類社團,文化類社團中,也不見管樂社這種大型社團的名字。

「我應該已經說過,不想和其他學生扯上關係」

「這件事在辦公室裏也成了問題。每天都讓你在學生輔導室裏自習,直到身爲監護人的我來接你,老師們都覺得實在太可憐了」

根本是多管閒事。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

可即便這麼說,辦公室裏的老師們大概也無法理解。因爲他們同樣在腦海裏描繪着「冰上沙凪渴望普通的高中生活」這套故事。

『什麼意思……當然是戀愛意義上的喜歡』

這樣看來,最穩妥的大概是文藝社。不過,如果要製作社刊,讓冰上沙凪的文字以實體形式流傳於世,也多少令人不安。

她用聲音所指的方向與視線的落點,吊起了觀衆對下一個登臺者的期待。

姑且不談身負唱片合約的我能否在社團活動中公開歌唱這一法律問題,我實在想象不出,自己和她們一同追逐環小姐所謂青春的景象。

柔軟蓬鬆的棕發少女說出的第一句臺詞,大致符合我的預想。

可即便如此。

『纔沒有這種事!我一直看着學姐比任何人都認真地面對演技。能和這樣的人扮演戀人,我真的很開心……』

雖然不是爲了環小姐,但若要扮演一個普通學生,加入某個社團似乎更合適。

集體性、競技性太強的項目必須避開。對外公開成果的社團也不行,否則衝着我而來的觀衆會蜂擁而至,給所有人添麻煩。

這應該真的只是巧合,或者單純因爲我曝光得太多,可一再重合,簡直讓我產生了有人在爲我舉辦歡迎會的錯覺。她們的演奏同樣可圈可點。擅長學習的孩子,似乎也更容易掌握這類技巧的訣竅。

「戲劇社……之類的」

我會覺得每個社團都只是一羣外行,又會因此厭惡這樣的自己。

老實說,我絲毫提不起興趣。看在環小姐的面子上,我沒有拒絕參加的餘地,但結果早已一目瞭然。

「音樂社」這個名字未免太過抽象,實際上似乎就是合唱社。

那道無論何時都平靜無波的語氣。

「有很多哦。這個時期主要是文化社團。比如文藝社、美術社,還有比較少見的競技歌牌社之類的」

這些活動裏,也沒有冰上沙凪可以加入的餘地。

『可是……朱莉雖然是後輩,卻也是我的對手。我從來沒用那種眼光看過你…………』

我嚇了一跳,不過這想必只是巧合。歌聲本身頗有水準,也沒人發現主演本人正在後排聆聽。

或許有人已經決定了想加入的社團,也有人徹底放棄了社團生活,原本就稀疏的觀衆席只剩下不到最初的一半。至於金髮女生,看來只有我一個。

準確地說,是我主演的電視劇。

簡單來說,她還無暇顧及與對手演員之間的交流。

「別轉移話題」

另一名尚不知姓名的少女,也擁有引人注目的氣質。

美波的演技看得出努力的痕跡。若要指出問題,那便是短短几句臺詞之間,處處只能看出她一廂情願的「我要這樣演!」。

只看一眼便能明白,她正發自心底地試圖「活在這一刻」。

流行歌曲社?和剛纔演唱流行音樂的音樂社有什麼區別?

『突然打擾……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先告訴你』

伴隨着舒展的臺詞,另一名少女走上舞臺。

我並不熟悉社團戲劇,可她作爲顧問,想必也會好奇冰上沙凪如何評價自己的學生。大概是不想讓我先入爲主。

我一邊審視每個社團的隱患,介紹會也漸漸接近尾聲。

『不是戀人,只是「戀人角色」。朱莉或許不在乎,可我該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去演…………』

「我的學生們怎麼樣?」

『認真……那是什麼意思?到底什麼意思?』

雖說能夠理解,可環小姐難得擺出的老實姿態,還是讓我感到了違和。

正當這出戏的輪廓終於顯現,舞臺燈光恢復了原狀。

可是。

正想着,體育館的照明暗了下來。

簡單做過自我介紹後,她們無伴奏演唱了去年引起熱議的一部電視劇的主題曲。

看來我們正在觀看一出「戲劇社成員扮演戲劇社成員的戲」。我曾聽環小姐說過,這在高中戲劇中算是相當常見的題材。

朱莉抓住了想要逃走的美波,將她挽留。

「簡直像是愛上了演技。那股壓迫感太強,讓人不快」

我正意識到自己露出了一副吞下苦蟲的表情,來到身旁的環小姐便貼着耳朵輕聲問道。

『要不要試着做一次「戀人練習」?』

我想起從前環小姐也對我說過:「你的黑髮像寶石一樣」

因爲她的存在感會奪走觀衆的視線,使人無法進入作品的世界。

『朱莉……?』

她坦白自己擔任顧問的社團時,那副模樣活像走投無路的犯人。

「首先有請音樂社的各位!」

『我是認真的』

哦,是這樣嗎?環小姐什麼也沒告訴我。

開場便坐在椅子上的,是一個栗色頭髮蓬鬆柔軟的少女。

「這樣啊。沙凪果然很溫柔」

「順便問一句,會介紹哪些社團?」

這會是一場相當漫長的活動。停業以前,只要我坐下,自然就有人送來毛毯。如今卻必須親手整理身邊的環境——這本就是身爲一個人理所當然的事。

「虧你們會想到演愛情題材。高中戲劇裏應該很少見吧」

是會因爲渾身僵硬的緊張,反過來讓觀衆也感到壓力?

「我們音樂社的活動,是全體成員齊心協力,共同完成一首合唱。通過思考並分享對歌詞的理解,在鍛鍊閱讀能力的同時,也加深彼此之間的瞭解」

美波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宣戰佈告?就算是雙女主,你也想說「主角是我」嗎?』

『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可一想到哪怕只是演戲,也要在沒能說出心意的情況下成爲戀人……我就覺得好難受』

『…………什麼?』

即使隔着一段距離,也看得清那道彷彿要窺入人心最深處的目光。

與看似柔軟的髮質相反,她有一雙彷彿能將觀衆射穿的眼睛,坐姿也不差。要我來說,演員的素質在聽見第一句臺詞以前,便已經可以看出大概。

還是連進入角色所需的緊張感都沒有,字面意義上根本不值一提?

聽說翠泉高中有超過90%的學生參加社團。

目的地不是平常的學生輔導室,而是舉行社團介紹會的體育館。

若用一個詞評價朱莉此刻的演技,大概就是「純真無垢」。

「還有呢?」

她們突然把少女向少女告白的場面搬到臺上,以此抓住觀衆注意力——這份對演出的貪婪令我喫驚。

平日上體育課時,人會更多,也更有熱氣;此刻傍晚從縫隙灌入的風便格外難熬。

「謝謝大家!」她們齊聲說完,向臺下鞠躬。觀衆仍在困惑,只勉強送上了有聲無心的掌聲。

看來,另一名少女叫作朱莉。人如其名,說的便是她吧。

連我都想跟着起身。這股令人坐立難安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傷害今天也來接我的恩人,不會有任何好處。

『原來你把我當成對手……我很高興』

第二天放學後,我確認自己成了教室裏的最後一個人,才起身離開。

看來是按照傳單上的名單順序,由各個社團依次上臺介紹。

眼前的女演員兩者皆非。另一個重要之處是,她的外表也足夠醒目。遺憾的是,在日本演藝界,這一點足以輕易顛覆些許實力上的差距。

主持已經開始,學生們都把注意力放在舞臺上。我和其他人拉開距離,在最後一排的摺疊椅上坐下。椅面與其說微涼,不如說冰冷。

「只參加明天一次就好。之後只要說沒有合適的社團,其他老師也會接受」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請等一下!』

這是個令我意外的數字。或許是因爲近年我出演的高中題材電影和電視劇很少描寫社團,我一直以爲比例會更低。

修長的四肢如翅膀般舒展在空中,健康白皙的肌膚耀眼生輝。高高束起的黑色馬尾泛着潤澤,隨着觀看角度改變色彩,讓人聯想到黑蝶珍珠。

『明明接下來就要演戀人了,你爲什麼偏要說這種話?』

『什麼事?試鏡結果的事嗎?』

「最後有請戲劇社的各位」

此時只要回答一句「很不錯」,應該就能不起波瀾。我剛纔對音樂社和流行歌曲社也是這樣評價的。

準確地說,是我擔任主角聲優的動畫。

『總、總之!我現在滿腦子只有下一個角色。朱莉是天才,我一直以爲你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

原來是爲了這一刻,才把介紹順序安排在最後。突然的暗場帶來近似悲鳴的寂靜,唯有體育館的舞臺一點一點被照亮。

『我喜歡美波學姐』

她是一團與美波不同——或許更勝於美波——而與我絕不相容的自我。

疑問很快便得到解答。成員們拿着樂器現身,原來實際上就是輕音社。簡單調音後,她們彷彿以演奏代替問候,直接奏起了去年一部熱門動畫的主題曲。

彷彿早已先一步看見了即將由我揹負的後悔。

「謝謝各位。接下來有請流行歌曲社」

女演員多少都會懷有一種「我要這樣演!」的野心,可她身上卻感受不到。若這是虛構作品中的演技,或許會被描述成「天才方能做到的技巧」;要把它當作現實接受,卻實在困難。

「只和同學們出去玩了一次,就已經激起這麼多波瀾。要是參加社團會變成什麼樣,不是顯而易見嗎?」

也就是說,要製造不在場證明。既然如此,我就能理解了。

根本沒有必要說出口的話,還是從我嘴裏落了出來。

「戲劇社已經確定,將參加夏季全國高中戲劇大賽」

穿過敞開的大門,裏面已經聚集了不少學生。粗略看來,大約有50人吧。或許是因爲到了這個時候還沒決定社團,獨自前來的學生很多。

後悔來得比想象中更快。

車窗外的景色一如往常。街燈的光掠過,又消失,方纔那名少女的殘影卻在眼前忽明忽滅。

那是沉浸在演戲的喜悅裏,於舞臺上飛舞的黑髮光澤。

我自認記憶力很好,可從未被偶然看見的事物侵蝕過意識。之所以無法抗拒,是因爲心已經被擾亂。

令人不快。那道彷彿舞臺上存在着希望一般的身影。

還有,竟被她吸引了目光的我自己。

「今天也去我那裏喫飯嗎?」

「我還得批能力測驗。要是再讓你招待,一定會熬過午夜」

「那張沙發確實在讓環小姐變成廢人吧」

第一次獨自生活,我自認選購的傢俱都很上檔次,可環小姐最喜歡的,卻是那張放倒以後能當牀用的雙人沙發。

把我送到公寓後,她每週大約有一半時間會留下來一起喫飯。只做一人份的飯太麻煩,她肯留下反而方便。

我洗餐具時只要稍一挪開視線,她便會展開沙發睡在上面,幾乎成了慣例。

「還在介意剛纔的事?」

我正惦念着一個並不存在的「今天」,結束駕駛的環小姐將手放上我的頭頂。

「不是。我只是想,哪怕能讓你多休息一會兒也好」

她沒有回答,只讓放在我頭頂的手輕輕拍了幾下。換成別人,我絕不會允許。

話說回來,批能力測驗不是工作嗎?這部分當然會按時支付薪水吧?

她從早到晚應付感情敏銳的高中生,前前後後還要像隨行助理一樣照顧我。我曾經調查過,這些工作究竟能換來多少薪水。

她一整年的收入,甚至抵不過我拍一支廣告的酬勞。

每當親眼看見一個大人如此勤懇地工作,我便忍不住懷疑這個世界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只是說出口只會招來反感,所以我從來不提。

熄燈以後,映在房間窗上的全景,讓我想起了車窗外的風景。

聽見這個陌生的稱呼,我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是環小姐的筆跡,也是環小姐的話。

不行……得趕在泡暈以前出去。

「那個,你沒事吧?」

還沒看見裏面寫的字,我就知道那是環小姐交給她的。

還是說,她根本沒具體考慮過之後會怎樣,只憑一時衝動就來到了這裏?

飛舞的黑髮,又在腦海裏忽明忽滅。

不行…………思考又變得傲慢了。

「啊,好,你請便」

我原以爲她會保持這個姿勢繼續說話,她卻很快抬起頭。

是嗎?她的氣勢可一點也不像從一開始就覺得自己會被拒絕。

第二天,星期三放學後,時間剛過17點。

本該如此。

「今天總覺得有點累」

她料到普通地請求一定會被我拒絕,所以從一開始就提出「只要一次」這種妥協方案。彷彿掐準了時機,手機連續響了起來。

什麼叫很適合?雖說由自己來講有些奇怪,但只看眼下這間冷透的教室,恐怕沒有比「冰上」更適合我的稱呼。

我瞥了眼摺好的便箋,順口抱怨。少女立刻露出一副糟糕了的神情。

我在腦海裏略微抱住了頭,自稱學姐的人卻一臉按捺不住地看着我。

這位發自內心擔憂我的自稱學姐……算了,不必再加「自稱」二字。從她按照校規整齊穿戴的制服與領結顏色看來,她的確是學姐。

「那個……小沙凪?」

「不快」這種話,無論如何都不該說出口。就像一名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的選手,會不會看着日本的業餘球隊說「這羣人根本不行」。

「說得也是」

低聲複述的臺詞,只帶着漂亮的音色,迴盪在浴室裏。

聽見我的回答,少女鬆了一口氣。

「下地老師告訴我,放學後來這裏就能見到你」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個地方?」

也就是說,那飛舞的黑髮又在閃爍。或許還是趕快睡覺爲好。等到明天,那道偶然令我在意的景象,應該就會埋沒在記憶之中。

環小姐用即時通訊軟件發來了照片。

「無關緊要,不過一上來就叫我『小沙凪』,你未免也太自來熟了」

「威脅!? 小沙凪……冰上同學被威脅了嗎!? 」

一個頭戴蘿蔔葉的貓咪吉祥物,正用鄙夷的眼神盯着我。這毫無疑問,是我以前去京都拍外景時送她的禮物。

學姐安心地撫着胸口。這不是比喻,她真的把手貼在胸前,調整着呼吸。

我仍不習慣鏡子裏的金髮。

「老師握着我的把柄,所以這是用把柄威脅我」

從本應在最晚離校時間前都無人來訪的教室大門被推開,到現在不過短短几秒。

那抹彼岸花般鮮明的紅色,很適合這個爲我帶來不祥的人。

照片裏,是我與同學們一起在港未來度過休息日的身影。我明明只拜託她接送,可她似乎擔心意外,一直在遠處守着我。

我沒有興致去做一頓並非爲了招待恩人的飯。或許可以久違地從合作酒店的餐廳訂餐。

我知道自己揮出了言語的刀刃,也能感覺到教室的溫度因此驟然下降。

「那我明早來接你」

經過一夜沉澱,我已經恢復到參加社團介紹會以前的狀態。我重新向來接我的環小姐爲昨天的失言道歉,那道光景本該就此埋沒在記憶裏。

告別漸漸遠去的引擎聲,我從落客區進入5樓的公共樓層。與禮賓員打過招呼,再搭電梯前往40樓的住處。透過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的落地窗,橫濱的街景一覽無遺。

「真的?太好了……」

面對那份溫柔,此刻從我口中漏出的卻只有嘆息。

「爲……」

我的反應活像一個被逼入絕境的犯人。明明真要說起來,我纔是受害者。

「原來不是被威脅。太好了……老師人那麼好,我一直相信她不可能做那種事」

仔細想來,環小姐就算嘴上喊着「這張牀是沼澤!我起不來了!」,但一次也沒真的留宿。或許這就是成年人劃下的界線。

「我是一年級的冰上沙凪」

《和努力家學姐進行『戀人的練習』,結果只有天才的我認真了》1 第一話插圖(2)
《和努力家學姐進行『戀人的練習』,結果只有天才的我認真了》 · 1 · 第一話 · 第2張插圖

僅此而已。

「那?」

以我這樣體格普通的日本女性來說,只要伸直身體,就會整個陷進浴缸,彷彿隨時可能沉下去。環小姐曾叮囑過我:「累的時候要小心」

「你昨天來看社團介紹了吧?我本來想在那裏和你談談,可小沙凪很快就回去了」

『只答應她一次,拜託!』

我尊敬的恩人,在這一刻變成了臭女人。

見我如此反應,自稱朱莉的少女眼中不安更深,小心翼翼地問道。

「唉……」

「怎麼了?」

「那個臭女人……」

身爲職業演員的我,只是稍稍思考了一下業餘戲劇。

而是擠滿了偏僻居酒屋與風俗店,浸透慾望的歡樂城區。

小時候,環小姐似乎也曾這樣叫過我。可自從我成爲獨立的經濟個體以後,她便一直只叫我「沙凪」。

「今天謝謝你了。路上小心」

我向始終觀察我反應的少女略一頷首,看向屏幕。

「那個……我好歹也是學姐,就想着親切一點比較好。而且總覺得冰上同學很適合被叫作『小沙凪』」

她彷彿禮儀課的示範,再次深深鞠躬。

「可以讓我自我介紹一下嗎?我是二年級戲劇社社長,日野朱莉」

「……!」

那是與我無關的世界。硬要說的話,正因爲有她們這樣紮根民間、認真投入的人,我這種人才能繼續成爲別人嚮往的對象。

接着,她像是要鼓起勇氣般,用那雙圓潤的眼睛望着我。

腳下並非人們聽到橫濱便會想起的港未來夜景。

這套房產原本以外國人爲主要客羣,天然大理石浴缸也造得格外修長。

「還有,老師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我一直看着學姐比任何人都認真地面對演技。能和這樣的人扮演戀人,我真的很開心……』」

「還是算了。好不容易纔得到自由」

「我沒想到真的能像這樣和你說上話,所以坦白說,有點喫驚。那張便箋上寫了什麼?」

「……對不起,突然闖進來打擾你。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和小沙凪談談。於是去找下地老師商量,她就讓我把這張便箋交給你」

「請教我專業的演技!」

「總之,我明白自己至少得先聽完你的話了」

方纔鼓起的勇氣似乎已經所剩無幾,眼底只餘一粒不安的火種。

從進門起便一直低着頭的少女緩緩抬起臉。她仍將緊張寫在臉上,卻勉強露出微笑,從胸前口袋裏拿出一張摺好的便箋。

那名黑髮飛舞的少女——朱莉——此刻卻站在我面前,向我低下了頭。

飛舞的黑髮,又在腦海裏忽明忽滅。

離開浴室,爲這具不會展示給任何人的身體細緻護理時,疑問的種子仍在不斷髮芽。她又不像我,能在義務教育期間便賺完一生所需的收入。

高高束起的馬尾隨之蕩起一道高高的波浪。

「那……」

「失禮了」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爲了避免這種事,我明明一直躲着人羣,最後還是白費功夫」

「可是,她究竟爲什麼覺得演戲快樂?」

節奏徹底被打亂。環小姐的確有着「很不錯的性格」——當然是諷刺意味——可這種諷刺大概也對這人不起作用。

若連這一點都不明白,做一個傲慢的人,終有一天會被絆倒。

她腦中大概正有無數念頭翻湧:是不是說錯了什麼,是不是踩中了雷區。

「要是寂寞,就聯繫一下理沙吧」

不只我需要自由。母親也需要從我身邊得到自由。

「只是一種說法。身爲演員,別把話理解得這麼字面」

「爲?」

耳邊彷彿已經響起了「早知道我也去你那裏了!」的聲音。

「…………」

剛放下心,學姐又露出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樣。她的感情還真忙碌。

「…………雖然現在才說有點晚,我可以把心裏想的說出來嗎?」

「啊,請便」

我還來不及說「你不是一直只說心裏想的嗎」,或是「說完就請回去」。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女演員,沒想到會可愛到這種地步,嚇了我一跳!臉好小……脖子也好細。聽說你最近染了金髮,真的很適合你。原來這樣還是素顏啊……」

「啊,謝謝。有沒有人說過,你和初次見面的人距離太近?」

至少,這不像第一次親眼見到女演員時該有的距離。

「啊,對不起!我平時應該不會這樣……」

學姐回過神,雙頰開始染上與她名字相襯的緋紅。

她擺弄着馬尾的髮梢,難爲情地看向我。

「我是冰上同學母親——冰上理沙女士的忠實影迷……正是看了理沙女士的演技,我纔想成爲女演員!當然,你們母女共同出演的電影也讓我非常感動……」

溼潤的脣瓣編織出那個名字的一瞬間,雞皮疙瘩化作惡寒,掠過我的全身。

「……我剛纔說是素顏,其實也化了很淡的妝」

「真的?我完全沒看出來。升上高中以後,我也想認真學化妝,可怎麼都化不好……真想讓你教教我訣竅」

看來,她並沒有惡意。

我彷彿看見一條尾巴正對着我拼命搖動。潤澤的黑色馬尾隨之飛舞,一股彷彿搶先帶來季節氣息的柑橘香輕撓着鼻尖。

我認爲她是個美少女。那張既可說可愛、也可說漂亮的慵懶側臉,放在首先需要某種記憶點的女演員世界裏,或許會成爲武器。

她比恰好160cm的我稍高,大約有164cm吧。四肢纖細修長,看上去比實際身高更有比例。比起舞臺,她或許更上鏡。

只要學會適合自己的妝容,那股略顯土氣的印象應該也會改變。

『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可一想到哪怕只是演戲,也要在沒能說出心意的情況下成爲戀人……我就覺得好難受』

『我喜歡沙凪學姐』

剛剛聚焦的目光反射般移開。對我而言,這個問題早已聽到厭倦;學姐這樣的反應,我也看得比父母的臉還要多。

節奏果然被打亂了。我過去遇見的女演員志願者要精明得多。嘴上祝願別人幸福,背地裏卻始終尋找着能夠製造不幸的交易。

「沙凪?」

一開口便是批評,她原本滿懷期待的神情頓時崩塌。

我只需明確地讓她死心。

「既然是認真的,應該也明白我想說什麼吧?」

「……只看過一次,你就記住了全部臺詞?」

「現在,冰上同學是我的對手演員」

『總、總之!我現在滿腦子只有下一個角色。朱莉是天才,我一直以爲你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

「咦……?」

用聲音所指的方向與視線的落點,吊起觀衆對下一個登臺者的期待。

理解狀況後,學姐雙頰泛紅,把心意朝我擲來。與其說是在告白,反倒更像剛剛結束一場劇烈運動。

我明明有意選擇了會讓她產生這種想法的言辭和態度。

『我是認真的』

只是一句話。

這已經不只是性格坦率,或許該說她誠實得近乎愚蠢。

我正好坐在椅子上,於是這次連動作也一併重現。

看來我擔憂的風險不大,話題卻又回到了原點。

『突、突然打擾……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先告訴你』

這與乏味只是一體兩面,不過此刻沒有必要挑剔別人。

「……」

「中途若是聽不下去,我可不負責。這次的舞臺雖然是體育館的禮臺,觀衆卻只有坐在前排的幾十個人。對這樣的觀衆而言,你的動作太大了」

出乎意料的反應,讓我險些一時失語。

看來,她多少還是有些觀察力。

「和昨天的演技相比,變化很大」

「『明明接下來就要演戀人了』那句臺詞,困惑固然理所當然,可美波——這裏還是叫沙凪吧——除此之外,應該還感到更加悲傷」

我突然改變聲線,學姐驚訝地望着我。

『不是戀人,只是「戀人角色」。朱莉或許不在乎,可我該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去演…………』

發現對方投來的並不只有困惑,朱莉自身的困惑也愈發濃重。

『可是……朱莉雖然是後輩,卻也是我的對手。我從來沒用那種眼光看過你…………』

日野朱莉這樣的人,更令我不快。因爲看不見她的底,便令人恐懼。不快總是源於自己無法掌控的局面。

「後半段和美波的演法不一樣。裏面似乎放進了更復雜的感情」

僅憑一句話,便將一心只顧傳達自身心意的朱莉,也捲入沙凪的感情之中。

「她遵循基礎,採用的是很傳統的演法」

「初中時,我參加過很多電影和事務所的試鏡,可一直沒得到理想的結果。所以到了高中,我想先在社團裏紮紮實實地磨鍊實力」

『什麼事?試鏡結果的事嗎?』

如果這句話是謊言,那雙澄澈無雲的眼睛足以讓我斷言,她根本不需要任何演技指導。

「……我愛着美波的感覺,沒有傳達出來嗎?」

我反而更喜歡那種人,因爲他們讓我覺得更像人類。

即使對方是專業演員,被一個學妹說了那些近乎輕視、甚至像在教訓人的話,換成感受正常的人,不是應該再也不想與她來往嗎?

感情一味直衝而來,毫無曲折。方纔誤以爲自己那份「認真」受到我稱讚時,她分明流露過細細咀嚼喜悅的神情,可她的演技裏似乎還沒有這種表達。

「臺詞也太過單調。若從頭到尾看完整齣戲,印象或許會變;可既然只節選一幕,就必須精細地立起幾個節點,否則劇本的脈絡傳達不出來」

「我以爲,想吸引觀衆,最初的衝擊力很重要」

看在環小姐拜託過我的份上,我本想盡量平穩地收場。可看來,不把刀鋒直接對準她,事情便無法解決。

望着她,我感到我們之間隔着一道高牆。我確實說她「認真」,可那根本不是稱讚,只是演技的前提條件而已。難道會有人因爲別人說「你是人類呢」而感到高興嗎?

心上人說「我一直把你當成對手」,自己則回答「我很高興」——這段關係的描寫。依我推測,她們平時彼此切磋,看起來並不像會發展成戀人。

「能夠坦率地接受現實,我認爲是一件好事」

只因我這一句話,學姐便捂住嘴,屏住了呼吸。

她像剛進門時一樣,對着一個比自己年幼的女孩,深深彎腰九十度。

學姐的身體猛地一震。她立刻調整呼吸,試圖恢復平靜,可不安的眼睛仍在搖曳。即便如此,她還是努力將焦點重新放在我身上。

『什麼意思……當然是戀愛意義上的喜歡』

看來,她至少察覺到了我改變了演法。

看來她只想得到自己全都被說中了,臉上漸漸只剩一副貼着笑容的人偶模樣。

竟會把自己的挫折經歷告訴初次見面——而且還是在這條路上最爲成功的人。

『朱莉……?』

「這就是你口中所說的,專業演員的世界」

『纔沒有這種事!我一直看着學姐比任何人都認真地面對演技。能和這樣的人扮演戀人,我真的很開心……』

「我不會那麼做。我知道這裏對冰上同學來說很重要」

「『朱莉是天才』那句臺詞。那位美波說的時候,裏面只有突然被告白的困惑。她沒有接住朱莉說『我很高興』時的感情。所以,我便加入了一點……該怎麼說呢,並非全然無意的情緒」

『請等一下!』

「你說『放進去』……這種事能做得那麼輕易嗎?」

『要不要試着做一次「戀人練習」?』

「只有那麼長而已」

她拼命試圖跟上,可社團介紹會上那股氣勢正逐漸消失。

『明明接下來就要演戀人了,你爲什麼偏要說這種話?』

『宣戰佈告?就算是雙女主,你也想說「主角是我」嗎?』

她嫺靜地咀嚼着喜悅,與此前的率性判若兩人。

那道目光彷彿在控訴「怎麼可能」。不過,學姐能夠正確認識現實,所以應該說,她是在用眼睛向我求證。

「看過你昨天的演技,我知道學姐是認真的」

我拍響雙手,代替一聲「停」。

「那麼在冰上同學眼裏,我的演技怎麼樣?請告訴我……吧」

「你只注意到這些嗎?」

這就是那名黑髮少女的演技會在不經意間把我吸進去的祕密。

放進不由自主變得雀躍的臺詞裏,也放進明明想要移開、卻總忍不住追上去的目光裏。

所以——

順帶一提,若讓我重現眼前這位學姐的演技,反而會更難。明明只是常見的告白場面,她卻從第一句話起便把感情推到最高峯,打了我一個措手不及。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我好高興」

「如果我拒絕呢?你會把我放學後待在這間教室的事說出去?」

「明明是一樣的臺詞,專業演員果然不同」

「我知道自己的實力還配不上這份心意。所以拜託了!請教我演技!」

「是的!我想成爲職業女演員,所以才加入了這所學校的戲劇社」

「……首先,舞臺的規模與你演技的尺度並不相稱」

這樣就算充分回應了環小姐的「只答應一次」吧。之後無論她懷着希望還是絕望,只要按照自己的能力,去從事與之相稱的活動就好。

朱莉的演法仍與昨天相同。我輕輕調整呼吸——

「不只是臺詞,還有美波的動作……」

正如她所察覺的,我爲社團介紹會上看過的演技添了些味道。

「…………!」

原來如此。把扮演者的名字直接當作角色名,是高中戲劇特有的習慣嗎?

因爲只憑一腔熱情做事的人,往往會把失敗歸咎於周圍。

不能立刻接上嗎?我自認連對手演員抑揚頓挫的方式和句尾的銳度,都完整重現了出來。

所謂困難也只關乎程度。若是我,重現出來並不費力。

『……!原來你把我當成對手……我很高興』

挽留住想要逃走的沙凪,那隻手正在微微顫抖。

「悲傷……就是這個!我從冰上同學的演技中感覺到的就是它」

「咦?」

好不容易擠出的這一句很輕,既像哀求,也像已經放棄。

『什麼事?試鏡結果的事嗎?』

既然如此。

「所以,你剛纔說想學專業的演技?」

「想成爲職業演員的人,卻選擇戲劇社?」

「單調……」

『認真……那是什麼意思?到底什麼意思?』

如果不明白,就不只是浪費時間,更會成爲風險的種子。

「拼命到那種地步,執念當然傳達出來了。可在我看來,你只是『愛上了演技』」

「……咦?」

接受批評後一直垂着的雙眼,驟然睜大。

那道彷彿在夜空中鋪開銀河的光輝,筆直地攫住了我。

「只是愛上了演技……嗎。真不愧是冰上沙凪同學」

方纔的光芒彷彿只是幻覺,笑容很快又變回貼在臉上的東西。

每個人都一樣。嘴上請求別人指點,心底某處卻依舊期待聽見一句「你很特別」。

現實並不甜美。她的演技雖有吸引視線之處,卻沒有任何特別。

「以上只是簡單的評價。還有什麼想確認的嗎?」

「那個……」

最想問的問題還沒問出口——她那張已經藏不住不安的臉上清楚地寫着這句話。

我知道學姐想問什麼。與其說是學姐,不如說每一個曾與冰上沙凪談論演技的人,最後都會歸結到同一個問題。

「在冰上同學看來……我有成爲女演員的天賦嗎?」

她剝下貼在臉上的笑容,只用一雙認真的眼睛面對我。緊緊握住的雙手,彷彿正在爲即將降臨的疼痛做好準備。

「你想讓我明確地說,你沒有天賦嗎?」

「……想。也請告訴我理由」

圓潤的眼睛裏,似乎已經泛起了淚光。

面對一個仍相信着什麼,併爲此直視我的人,我必須降下裁決。

「唉……」

或許是生理反應,亦或只是反射。

「好、好的!? 」

如果這是一場愛的告白,我的胸口會不會多少泛起一點熱意?

「……!」

大多數人卻從這個事實前移開目光,沉浸在名爲精神論的溫水之中。

每當觸及學姐真摯的心意,我都能感到自己的心正一點一點冷下去。

「手?」

「原來如此。我大致明白了」

她曾當作讚美收下的「愛」,其實只不過是平凡的證明。

她不習慣舞臺上的肢體接觸。環小姐應該已經讓她們做過基本的破冰練習,所以她反而覺得,只對視、不發生任何身體接觸的狀況格外異樣?

停業以前,我始終提醒自己,我只是所出演作品的一件零件。那並非謙遜,而是爲了避免別人執着於藝人冰上沙凪。

話說回來,剛纔談話時,我一直讓她站着。身爲同一所學校的學妹,這種態度恐怕實在稱不上值得表揚。

根本不必聽見回答。那道失去輪廓的客套笑容,已經告訴我「一個也沒有」。

這個世上,有的是不需要冰上沙凪評價的演技。

「我原以爲學姐會更聰明一點」

這場練習課的目的,是保護我平靜的校園生活。

「我一次又一次拜託老師,才終於讓她爲我牽線了這次機會」

學姐既沒有顯露喜悅,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淡淡遵從指示。想必她一直只顧着拼盡全力提出請求,根本沒有考慮過願望實現以後會怎樣。

「…………」

她一直在天賦之外的地方令我喫驚,而此刻,我終於開始擔憂她的將來。被說到這種地步,她爲什麼還要執着於冰上沙凪?

敗北,然後失去。既然已經要參加全國大賽,多少也該明白吧?演技不過是用來戰鬥的工具,喜歡與否,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連高中戲劇也是如此。

「看、看着你……」

「對視已經足夠了。接下來,請試着握住我的手」

我把相對而放的兩把椅子拉近,直到伸手便能觸及的距離。

「早知道就把剛纔拍下來了。直接讓你看看,應該會更快」

「你太在意眼睛,整個身體都僵硬了」

然而,我只稍稍認真地注視她,換來的便是這副反應。

這樣彼此凝視,自己與對方之間的界線便會逐漸模糊。

這種積極,本該是令我不快的東西。

她滿頭問號地坐在那裏,姿勢倒不差。

背脊挺得端正,讓人感覺她受過良好教養。是父母教育的成果嗎?

「我只爲你做一次簡單的練習課」

即使再也無法依靠自己深信、甚至緊緊攀附的東西。

「只用眼神演戲……我從來沒試過」

「接下來的一分鐘,請和我對視」

「你說過,自己要扮演喜歡上一個女孩的角色。把我當成那個女孩,看着我」

這句話似乎連她也沒有預料到。學姐甚至沒能重新把笑容貼回臉上。

可那雙彷彿凝聚了赤裸戰意的眼睛,卻讓我無法移開視線。

重要的是努力的方向。

「喜歡上一個女孩是什麼感覺……我現在還不明白」

「……我一直相信,只要不斷努力,總有一天一定會得到回報」

「請再來一次」

即使不能稱作平和,也要以自然訣別的形式結束。

「想象自己要向喜歡的人傳達心意,握住它」

我沒有發出開始的信號,只把手指微微張開,向學姐表示可以隨意行動。

「但只允許碰手」

「只是職業病而已。我並不熟悉高中戲劇,只是分析出你的演法屬於『愛上了演技』的典型模式」

沒關係。在喜歡的人面前感到害羞的,不只你一個。

「我纔沒有…………那樣想」

「根本沒有人在看你」

失敗。簡單明瞭,是個很好的詞。

我也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才盯着她。

意識到自己在不知情的地方給她添了麻煩,我的背脊一陣發冷。爲了不讓麻煩繼續增加,至少該由我親手做好善後。

面對突如其來的提議,學姐露出的表情,已經遠非「喫驚」二字所能形容。

一次還不能折斷她,就讓她嘗試兩次、三次,直到放棄爲止。

「你相信,只要拼命演下去,就一定能傳達到觀衆心裏吧?那份傲慢從你每一個細微的表達裏滲了出來。對我而言,那令人不快」

可是。

我暫且移開目光,學姐卻還恍惚地留在夢中。

「請坐在那裏」

「僅僅努力,任何人都能做到」

我把這段話,放進目光裏。

提到演技,人們首先注意的總是臺詞。可依我之見,這種基礎姿勢要重要得多。姿態只要讓人感到違和,觀衆甚至不會有興趣去聽臺詞。

視線終於相交的瞬間,我讓眼底柔軟地融化開來。

「請不要把臉轉開」

「你的視線在飄」

我把說不出話的她留在原地,雙手各拿一把椅子,並排放到教室後方。

「好、好的……」

「爲什麼一定要執着於我?」

「可是……冰上同學正因爲看了我,纔會有這樣的感想……」

「…………!」

「社團介紹結束以後,有哪怕一個學生去過社團活動室嗎?」

「我沒想到……竟然會和冰上同學這樣對視」

即使從那場遺落她的夢裏醒來,鬥志似乎仍未消失。

「這樣,能傳達出你的愛意嗎?」

光是聽着指示,她便已經坐立不安。看來不只是害羞,她的性格本就不擅長安靜不動。

「冰上……同學?」

學姐仍像是在激勵自己,攥緊雙手,奮力鼓舞着全身。

「只需要看。不能動,也不能出聲」

不只輪廓,連客套笑容最後一點殘渣也徹底消失。

「你的意思是,只知道拼命努力……還不夠」

「你以爲,只有站在舞臺上說臺詞纔算演技」

「在沒有人看你的時候,該怎樣讓他們回頭?不只是演技,任何娛樂作品若不從這種意識出發,就一定會失敗」

「那我就不客氣地說了。你的演技令我不快」

爲此需要的,是一次「自然的訣別」。不能讓她被我的話擊碎,從此失去自信,而必須讓她主動認清自己的分量,否則毫無意義。

「…………」

「因爲你是我所尊敬的冰上理沙女士的女兒,也是瞭解真正演技的職業女演員」

或許她原本新陳代謝就快,額頭已經慢慢滲出一層汗。

到這裏,我決定先示範一次。學姐似乎仍無法直視我,那便想象自己從她視野邊緣依偎而來,慢慢讓她轉過臉。

她畢竟是長輩,我先請她坐下,再讓椅子面向我。

如今遠離業界,我卻不斷切身體會到,那一切最終仍以失敗告終。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

她壓住彷彿催促着什麼的身體動作,只試圖筆直地注視我。

「…………咦!? 」

如果能自然地存在於舞臺上,或鏡頭前,對話自會隨之而來。若這裏的違和始終無法消除,也有一種辦法,是讓臺詞徹底浸進身體,僞造出近似自然的效果。不過這次應該不需要。

「咦?是、是嗎…………」

「正確的努力……」

「在戲劇裏,行動會塑造感情。不伸出手,就永遠觸及不到」

「請教給這樣的我……正確努力的方法」

「一分鐘到了」

一直儘量剋制着不讓它出現的嘆息,還是漏了出來。

「…………不快?」

「…………」

原來她已經拜託過環小姐那麼多次了。

面對這份現實,原本直挺挺站着的學姐,從腳下開始搖晃起來。

學姐遲疑片刻,終於戰戰兢兢地開始握住我的手。

她的臉已經紅得像要冒火。我在工作以外同樣幾乎沒有與人觸碰的機會,交疊掌心之間獨有的溼潤,也令我感到陌生。

「對不起……我很容易出汗」

「你認爲這樣的觸碰,能把愛意傳達出來嗎?」

「可是,用這樣滿是汗的手碰冰上同學……」

嘴上這樣說着,學姐卻生硬地包住了我的手腕。她將自己的手指擠進我的指縫,努力試圖變成戀人十指相扣的姿勢。面對不習慣的觸感,不快先一步浮現;然而自己與對方之間的界線,仍像剛纔對視時一樣漸漸模糊。

「這樣……怎麼樣?」

「你還不夠注意,從觀衆席看過來會是什麼樣子」

「咦?」

我用一句話將她否定,指甲隨即刺進學姐纖細的手腕。

她漏出一聲短促的悲鳴。我把掌心疊在她薄薄的手背上,彷彿交配的動物,再讓手指滑過她精心打理的指甲與甲皮之間。

「等一下……冰上同學!? 」

我從她試圖逃走的手背上滑入,直到與學姐擺成同樣的十指相扣。

「一分鐘」

「咦……已經到了?」

即便我已經鬆開手,學姐的臉仍在餘熱中不斷噴火。

「要不就到此爲止吧」

「不、不要停。我只是有點怕癢」

「連生理反應都會顯露出來,應該就談不上演技了」

「再一次!請再來一次」

「請隨意」

「這樣……你說這樣…………」

「你完全……沒有動搖」

「朱莉學姐,我喜歡你」

「我明白了。辛苦了」

制服百褶裙下露出健康的大腿,可現在終究只是在練習擁抱。若想讓僵硬到極點的上半身放鬆,我判斷,最好從手臂末端開始溫柔地包覆。

只不過,這裏並不存在能讓我安心的溫暖目光。

她猛地一顫,震動沿着椅子的框架傳來。耳朵已經紅透,呼吸從脣間泄出。潤澤的馬尾彷彿烈馬般躍上半空,揮灑出搶先抵達的季節芬芳。

「大概就是這樣」

呼吸拂過頸側,似乎令她發癢。學姐已無法隱藏身體的自然反應。

「練習過。練習過,可是……」

學姐依舊坐在與我隔着一人距離的椅子上。

「…………」

「隔着椅背總做得到吧?我先示範給你看」

學姐微微睜眼,像是在詢問這份異樣,朝我望來。

或許想象到了這個詞之後的展開,學姐臉上的熱意迅速退去。

因爲只有這樣,從觀衆席望來纔會漂亮。

「……我做!」

我繞到她僵硬纖細的背後。和學姐靠近我時一樣,一股柑橘香輕撫鼻尖。清爽的甜味裏,似乎混進了一絲淡淡的汗味。

因爲若身體始終僵硬,伸得筆直的手臂只會傳達出緊張。

當然,這場示範是爲了讓她與自己的演技作比較。

這個身高差——或者說目光交會的方式,讓我莫名感到似曾相識。很像我與環小姐面對面的時候。

………………等等。什麼叫吻得不好!? 「吻得不好」是什麼意思!?

那道聲音彷彿化作重物,學姐筆直僵在原地,再也無法動彈。

我微微抬起臉,與那雙圓潤睜大的眼睛對上視線。

把時間與精力獻給所謂的青春,究竟能得到什麼?

還不行。現在還不能抱住她。

無論同臺的人拿出怎樣的演技,我過去都不曾動搖,今後想必也不會。

更何況是這種沒有半點情調的肢體接觸,連完整演完一幕都很困難。

「照樣做……照樣做…………」

連我自己都覺得,剛纔從學姐身上引出了相當不錯的反應。

她的動作處處生硬,唯一能夠傳達出來的,只有一份想要珍惜對方的真誠。

只要稍有常識便該知道,高中戲劇裏不可能真的接吻。她對演技如此積極固然很好,可也該明白,她們所做的終究只是一場過家家。

我像是要推開攀附着自己的她,從椅子上站起。我們彼此直立相對,我再度敞開身體,表達自己的許可。

「那麼,請試着擁抱我」

「想象着自己喜歡的人」

「………………啾」

片刻後,一陣彷彿屏住呼吸的腳步聲漸漸靠近。看她接近的方式,似乎正試圖模仿我。

「隔着……椅背?」

「那、那我抱你了」

……現在不是沉浸在這種感覺裏的時候。差不多該給她最後一擊了。

我和學姐接吻了。

「………………我明白了。要是吻得不好,對不起」

「咦?吻、吻你?」

「我一直以爲,舞臺就是演員彼此碰撞汗水的地方」

「這樣……怎麼樣?」

「最後,請試着吻我」

身在戲劇社,再怎麼說也該練習過擁抱。反而是附加限制,只允許對視、握手,想讓這樣的動作成立爲演技,門檻理應更高。

我第一次看見,她那令真摯目光旁彷彿只是點綴的眉心,皺起了紋路。

我嘆了口氣,爲了下一次便讓她徹底死心,給出了新的題目。

我回到最初坐着的椅子,等待學姐繞到背後。

她把鼻尖貼近我的頸側,輕輕嗅着。這個動作與試圖攻陷心上人的小惡魔相去甚遠,反而像一隻寵物。即使把一切視作演技,我也只會對她生出這樣的憐愛。

「奇……怪……冰上同學?」

「…………擁抱?」

「不是!當然不是,可是……」

「好」

「冰上……同學。我……喜歡你」

這位學姐手中,並沒有能夠證明這一點的辦法。

搶在季節以前到來的盛夏氣息,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濃郁地漫入鼻腔。

「再、再來一次!請再讓我試一次!」

『也有一種青春,是獻給此時此刻的』

「唉……既然如此,就這樣抱住我」

我聽見她嚥下唾液的聲音。

從後方伸來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一隻,然後是另一隻。直線般的動作既不流暢,也不嫵媚,只會爲舞臺帶來令人不適的緊張。

「…………!」

我與她十指相扣,低聲傾訴愛意,隔着椅背抱緊那具纖細的身體。

我仍坐在椅子上,向兩側展開身體,表示願意接納她。

在被我挪開的意識裏,環小姐的聲音重新播放。若非恩人說過的話,我本該立刻將它斬斷,取回平靜的日常。

「沒做過嗎?」

「就這樣?」

「在那個情形裏,只要把愛意說出口,就算不碰對方也能傳達出來呢」

當然,我只是在戲弄她。

第一步便很不自然。她僵硬地張開雙手走來,簡直像個可疑人物。在舞臺經驗以前,她本身大概就不習慣與別人發生身體接觸。

她說過自己容易出汗,大概是止汗劑一類的東西。這也是不快的源頭之一。那股氣息彷彿正強硬地宣告:「我們現在正在揮灑青春!」

陌生人的潤脣膏氣息,在從未靠近過的距離裏飄來。

似乎是這句話起了作用,學姐終於下定決心,向我踏出一步。

「請吧」

「難道不是嗎?」

愛語在耳畔響起的瞬間,我的身體也不由自主地猛然一顫。

「你是在說……高中戲劇嗎?」

那張孩子般較起勁來的臉,失去了面對指導者時本該有的矜持。不過,她至少是把不甘指向自己,這仍可算作理想的局面。

學姐繞到我面前,跪在地上懇求。

從觸感而言,她縱然身形修長,果然依舊是個女孩。緊貼之處無一不柔軟,與我因爲工作而經常接觸的男孩,質感截然不同。

「——!」

「可是……我現在流了很多汗」

看起來可親的圓潤下垂眼,此刻正因不安而搖曳。沒有多少肉感的修長手臂緩緩繞到背後,試圖將我包覆。

只是因爲毛筆般的馬尾髮梢掃過了頸側,令我發癢。

若從觀衆席——或鏡頭——正面望向學姐,她兩條手臂都彎起了手肘,像是生怕我的手臂離開。這正是她接納了擁抱的證據。

她積極的反應根本不是針對演技,而是針對接吻本身,讓我大受震撼。學姐閉上眼睛。那雙宛如季節遺物的櫻色嘴脣,正朝我呆呆張開的脣瓣逼近。

「有一點……癢」

「不必每一步都說出口」

明明既不擅長觸碰別人,也不習慣被人觸碰,卻還是如此努力。

總的來說,她應該只嚐到了挫敗,難道還沒有吸取教訓?

「從頭到尾都不自然」

現在,只是煽動對手演員不安與期待的時間。

「…………熱心是好事,但這種行爲不行」

「那個,冰上……同學?」

明明一切或許都是徒勞。

若說有什麼出乎意料,便是學姐除了上進心,還有不肯認輸的一面。

要將她逼到絕境,現在正是機會。

準確地說,是我的食指。

「請你也照樣做一次」

「突然要我擁抱冰上同學,實在有點……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爲什麼?是冰上同學在指導我,我纔會……」

「至少要用自己的頭腦思考。否則,想當女演員的人很快就會被人喫幹抹淨」

聽見「喫幹抹淨」,學姐猛然清醒。她多少應該能夠理解了吧。

夢想的前方不只有理想,還有醜陋的現實在等待。

「也……對。畢竟是第一次接吻,應該更珍惜一點纔行」

什麼?

「你剛纔……說什麼?第一次接吻?」

「嗯。所以我才說『要是吻得不好,對不起』」

「…………」

即使是爲了演戲,她也沒有片刻遲疑。只要爲了演戲,甚至願意把初吻獻給近乎剛剛認識的人——站在這裏的,是一個懷着瘋狂熱情的人。

不過是演戲,究竟爲什麼能將她驅使到這種地步?

坦白說,令人不快。

「看來這已經不是指導能夠解決的問題。到此爲止吧」

「咦?結束了……?」

意識到自己突然被捨棄,學姐茫然地站在原地。

「請、請等一下……!」

「老師該來接我了。辛苦你了」

她的嘴脣與眼睛似乎都還有話想說,我向它們投去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

學姐嚥下已經湧到嘴邊的話,拿起放在教室角落的包,背到肩上。

我拉開門,催促她回去。她只用彷彿隨時會消失的聲音留下一句「今天……謝謝你」,便離開了。

門扉合攏後,腳步聲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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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和努力家學姐進行『戀人的練習』,結果只有天才的我認真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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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後記
  9. 09電子書特典 『花語』
  10. 10蜜瓜特典 『榮光』
  11. 11A店特典 『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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