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和努力家學姐進行『戀人的練習』,結果只有天才的我認真了》 · 空洞ユキ · 2.5萬 字
「再一次,請教我演戲吧!」
在那場自然訣別之後,又過了一週。
星期三,時間依舊是剛過17點的時候。
一週過去,我重新回到了平靜的日常。多虧環小姐能說會道地替我解釋,不參加社團活動一事也獲得了許可,放學後我依舊獨自待在學生輔導室裏。
雖然如果成績無法維持,獨佔教室一事仍可能成爲問題;爲了不走到那一步,我把放學後的時間都用在了自學自習上。
體育館裏的那幅光景、被強加而來的不快,本應被埋沒,化爲塵土歸於大地。
本該如此。
「既——」
「既?」
「既視感……」
「纔不是什麼既視感。我是上週承蒙你關照的日野朱莉」
她是確鑿無疑的現實。面對我的挖苦,她擺出一副無比正經的模樣作答——那光景,別說既視感,根本就是「既視」本身。
她將頭低成直角,那條我記得曾評作「黑蝶珍珠」的馬尾隨之搖晃。
彷彿時光倒流回一週之前,翩翩舞動的黑髮在我腦海裏閃現。
「……你還記得,我最後說的那句話嗎?」
「『這已經不是指導能夠解決的問題』……對吧。所以我特訓過了,好讓你願意重新指導我」
說實話,我更希望她記住的是那句「到此爲止吧」。可即便記住了,最後多半也只會落得一句「那就再來一次吧!」吧。
她把東西利落地收進儲物櫃,彷彿舞臺上的那股生澀從未存在。
不等我開口制止,她已將教室後方的兩張椅子並排擺好,端端正正地坐上了靠走廊一側的那張。
「老師拜託我的,只有那一次」
面對對手戲演員生澀的告白與擁抱,讓心跳加速這種事,對我來說易如反掌。
脫口而出的是事實,而非感想或感情。學姐似乎將這當作了至高的褒獎,眯起眼,微微一笑,彷彿要把那份光彩封存起來。
「因爲老師會比平時更早結束工作,我只是據此推測而已」
「隔了一週纔來,是因爲今天是社團休息的星期三嗎?」
她話語流利,毫無滯澀,與之相應的態度變化,令我不禁訝異。
「是嗎。那希望這能寫進調查書裏,讓升學變得有利呢」
學姐的手微微沁着汗。之所以不再像從前那般令我不快,或許正是因爲這份自覺,正體現在她謹慎的動作之中。
由我主動低頭,這還是頭一次。
「抱歉……我方纔有些走神」
即便如此,日野朱莉還是再次出現了。
迎着那抹光彩,我像上週一樣,讓眼波變得柔潤。而此刻投向她的,是「這份努力究竟有幾分成色?」的考驗般的目光。
或許終究不敢默然將身體貼上來,學姐輕輕點頭,張開了雙臂。那動作的輕盈、宛如振翅小鳥的姿態裏,依稀可見她努力的痕跡。
「…………嗯」
因爲我說不出「不快」,無法就此將她棄之不顧。
「那個…………冰上同學?」
「…………」
「首先,請讓我爲那句『這已經不是指導能夠解決的問題』道歉」
她時隔一週露出這樣的表情,彷彿只因話頭得以延續,便寄予了一絲微小的期待。
「是嗎」
短短一週,人不會徹底改變。生澀並未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咦?」
漸漸壓上來的觸感,與本該歸於塵土的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這裏的關鍵在於一個事實:人活在世上,與旁人的身體接觸遠比自己以爲的還要少。或許也存在着諸如女學生之間肌膚相親之類的、我所不知的語境,但至少對這位學姐而言,那應該算不上熟悉。
「咦?是、是嗎?」
「……別、別這樣!快抬起頭來,冰上同學!」
「…………」
「冰上同學太瘦了,我還擔心你會不會被我弄折呢」
因爲這是前所未有的體驗,我纔會心跳加速。
既然如此,那我此刻的心跳加速,又究竟是因何而起?
演技之中,已然生出了深度。
「所以今天,我沒有找老師商量就直接來了。請多關照!」
「…………唔」
這與彼此單向傳達時不同,是看上去甚至帶幾分官能意味的接觸。
面對我的挑釁,她不用言語,而以視線作答——這便是自信的證明。
「是……是啊。畢竟我是靠這個喫飯的」
她似乎格外認真,打定主意要一直保持到我喊「停」爲止。
有時,讓對手誤以爲「自己演得真好!」正是我的職責所在。因此而被邀請參與的片場,簡直數也數不完。
「因爲我是社長,得先把社團放在第一位纔行」
那出乎意料的低溫,讓我險些抽回手。不,倒也不是說,我曾對學姐手的溫度有過什麼想象。
「可以了。我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彼此凝視、十指相扣、相擁着低語愛語。雖然還做不到像冰上同學那樣自然,但我已經和一週前的自己不一樣了」
柔軟、溫暖,它正作爲統計上頗爲稀有的存在,將鮮烈的印象烙進我的身體。
與之相比,直接觸碰身體,則承載着截然不同的分量。
即便如此,那雙曾爲演技滲出不安的眼眸裏,已然生出別樣的意味。同樣的眼波搖曳,如今卻化作因思念心上人才會浮現的、足以讓觀衆移情其中的表現。
那陣我一直嫌吵的心跳聲,原來並非來自緊貼着的學姐。我先是爲這個事實而驚,隨後,又爲自己身體裏本不該出現的反應而驚。
顧問結束工作後會去做些什麼,身爲學姐的她或許早就察覺了。
那些都只作爲記錄留存在我的腦中,我從不曾放任自己去回味。
確實,被交代過的地方都完成得很好。
那道彷彿輕輕撫過心之背面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這一週……我滿腦子都是冰上同學的事」
冷靜的內心,讓曾經只餘熱忱的她的行爲,退後了一步。
「已經能自然地依偎過來了嗎」
不過以我的本事,早在被她碰到之前——從彼此凝視的那一刻起——便已看出,她的演技與上週判若兩人。
日野朱莉的演技中,無疑還殘留着生澀。
「特訓?不過是做了點輕量級的練習罷了」
只要稍微嚴厲些——甚至談不上嚴厲,只是把現實擺給他們看,湊過來的人便消失殆盡,一個不剩。我原以爲學姐也是同類,會因爲過去的自己被否定而心懷怨恨,再也不願與我扯上關係。
「請」
她並不羅列未經許可的藉口,只是一味拼命地懇求。
我將椅子拉近了一個人的距離,不作任何說明,向學姐伸出右手。
不過是消磨時間罷了。
經過反覆特訓的學姐,即使面對這樣的目光也毫不畏懼。
這不是比喻。倒不如說,若這是工作,那樣的反應我隨時都能演得出來。
「連被擁入懷中、心跳加速的瞬間,都能演得出來」
一週的時間,人是不會改變的。體質就更是如此。
我將手掌翻轉,回握住她,學姐輕輕漏出一聲氣息。
既然看得出來,或許就該痛快地承認她的努力纔對。可我會真的讓她演下去,是出於好奇。出於職業本能,我對學姐將會描繪出的變化產生了興趣。
「……」
「…………同學。冰上同學?」
「好強大的自信。既然如此,那就請你就這樣看着我的眼睛試試看吧」
因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而僵住的學姐,彷彿猛然回過神來,頓時慌了手腳。
我很快就看穿,他們、她們全都只是贗品。
咕咚——我聽見她嚥下口水的聲音。那是緊張的聲音。僅憑眼神的演技固然有其表達上的難度,卻能在不會威脅對方身體的「安全地帶」裏練習。
對我而言,這是從未有過的體驗。這便是心跳加速的真相。說白了,大概可以稱之爲應激反應吧。
她將來一定能成爲出色的上班族。待人接物似乎也不錯,公務員之類的工作或許也可以列入未來的選項。
反正,我本來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教她。
只要稍微轉動一下思緒,就能明白。
「在被抱着的狀況下走神?我……還要保持這樣多久纔好呢?」
因爲約好了『只此一次』。她正是會老老實實遵守這種約定的人。
我將驚訝藏進冰冷的笑容裏,彷彿兩人之間的距離忽然縮短般,在學姐身旁落座。
如今這個時代,別說在職場撫摸下屬的頭,光是拍拍肩膀都可能構成性騷擾。說實話,若有人對我這麼做,我會起訴的——工作以外,我絕不允許他人觸碰自己。
就算不能說完全無法控制,風險也太高了。
「怎麼樣…………?」
「學姐,真是個奇怪的人呢」
一隻彷彿將清純鑄入模中的左手,輕輕覆上我的右手手背。
「冰上同學居然連戲劇社休息的日子都知道啊」
她特意先來詢問一聲,這份與他人劃清界線的教養便流露了出來。
「…………果然,職業女演員好厲害啊」
眼眸裏,盛着與初見那天一般無二的、貨真價實的光輝。
該不會,我竟是對這樣的狀況興奮了吧?怎麼可能。
被驟然襲擊的心臟發出悲鳴——我拼命按住了那份快要失控的悸動。
身處連至親都不曾允許的距離,櫻色的嘴脣輕聲呢喃。
「…………那我碰了」
她又說這種話。
「就這樣,你能抱抱我嗎」
那是我應付不來的表情。因爲它會讓我想起恩人。
那是不快的源頭。因爲自己無法控制。
學姐這樣的人,我還是頭一回遇見。在我身邊,那些眼眸生輝、喊着「教我演戲!」湊過來的同齡人,多得數不勝數。
若說這一週裏我弄明白了什麼,那便是她確實沒有威脅我的意思。明明那場決別可說是「自然」的,最後卻也算不上沒有鬧過一番波折。
這也難怪。以環小姐的爲人,若她事先問過,至少會先跟我打聲招呼。
即便如此,也已經達到了足以讓多數觀衆產生「角色正在緊張」的水準。
在這千篇一律的一週裏,來這麼點刺激也無妨。
她一面忠實於自己的欲求,一面又有這種現實而負責任的一面。
「看來,你確實不只是嘴上說說」
況且,我本就不喜歡與人接觸。若非如此,我也不可能當得了女演員。正因打心底覺得無所謂,我才能把它當作工作去完成。
「……!升學什麼的纔不重要,現在纔要緊!我特訓過了,就是爲了讓冰上同學願意再陪我練習一次」
我感覺到那雙帶着熟悉溫度的手落在自己雙肩。那並非強拉硬拽,而是仍要將我扶起的一股溫柔力道——我順着它直起了身子。
對視的眼眸裏,感受不到一絲爲逼出這句道歉而生的愉悅。她向我展示的,唯有想要提升自身實力的強烈意志。
回應這份真摯,或許正是身爲職業演員的使命——即便此刻仍處於休業之中。
「作爲賠禮或許有些冒昧,我來幫你看臺詞吧」
「……咦?」
「不過,只限今天這一次」
「真…………真的嗎?謝謝你!拜託你了!!」
學姐就着話語衝出口的勢頭,朝我低下了遠比我要深的角度。
「這些就免了。請抬起頭來」
我並沒有把握,能用同等的力道將學姐扶起。
「對不起…………我一時太激動了」
她緩緩直起身子,嘴角放鬆下來,彷彿安了心。
那是我頭一回見到的——想必這纔是學姐原本那份柔和的微笑吧。我明白了:她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承受着與冰上沙凪相對而坐的壓力。
「能讓我先讀一遍劇本嗎?我想先確認一下編劇的意圖」
「當然可以!不過現在……我手頭只有自己平時用的那一份」
「學姐不介意的話,就那樣借我用便好」
我並非沒有想過:既然要請人指導,難道不該備一份沒用過的劇本嗎?不過,這樣反而正中我下懷。
「那…………這是我的!貼滿了便籤,有點不好意思」
她彷彿憋着一股「這一分一秒都絕不能浪費!」的勁頭,從包裏掏出一疊紙,小跑着送到我跟前。
「多謝……謝謝」
我反倒想問,她怎麼會覺得自己藏得住。
「在意的地方……。那你看了之後,覺得……怎麼樣呢?」
「果然,筆記太多,讀起來很費勁吧……?」
她本人大概沒有那個意思,可那道從彼處投來的目光實在太過眩目,令我覺得自己的視野正被一點點奪走。
之所以如此,大概也有主辦方的關係吧——高中戲劇部視作目標的全國大賽,其主辦名單中,便列着承辦地自治體的教育委員會。
她用一雙如天真孩童般清澈的眼睛,一個勁兒地偷看過來。
翻開一頁,密密麻麻的筆記數量超出了我的想象。
一旦慌張起來,就會拈起馬尾的髮梢把玩——這似乎是她的習慣。
上週那場「自然的訣別」之後,我把事情始末報告給了環小姐,結果便在她半推半就之下——
「她的事我有所瞭解。今年一月關東大會的錄像,我也看過」
我心想,學姐怕是用掉了比我更多的體力,一邊把紙頁在桌上篤篤叩齊。待我放回透明的文件夾裏歸還,她便像捧着珍寶一般,把它抱在了胸前。
學姐坐的位置,恰好只在視線的邊緣勉強可及。
「『爲什麼』是指我認識月島同學的理由?還是關東大會的事?」
一直繃着神經、唯恐漏看我一個動作的學姐,輕輕舒了一口氣。
她把手按在胸前,堂堂正正地替我介紹起別人來。
也就是說,這並非單純比拼作品作爲戲劇的作家性(這也是個曖昧的說法),可以想見,教育的視角也會對評審產生影響。
「…………」
「兩樣都好奇,唔嗯……話說回來,你真的看過嗎?」
「我很在意。請說」
她彷彿在說「既然被看穿了,那也沒辦法」,連從眼眸中滿溢而出的好奇之心也不願遮掩。明明不是自己寫的東西,她到底在緊張些什麼。
她臉上分明寫着「能搭話的話真想搭話」。
「是……這樣嗎?」
既然是恩人好意相贈,我也沒有拒絕的選項。
「…………有什麼想說的,儘管說便是」
「不會。我只是在想,筆記的字數是不是比臺詞還多」
「你想搭話的話,儘管搭話就好」
「小詩的劇本可不一樣」
對我而言。
「能否不負期待,我可說不準」
一如想象,上面刻滿了她努力的痕跡。
自言自語,溶化在因逝去的季節而愈顯溫暖的教室裏。
「這麼說來……好像確實如此」
她的確在「努力不看」,卻和我一樣,正用視線的邊緣捕捉着我。
被我收入視野邊緣的學姐,既像被塞了玩具而歡喜的孩子,又像看着那張臉便已滿足的大人。
被她這麼一說,我不禁生出幾分如臨大敵的感覺。
「倒也沒什麼妨礙」
話雖如此——
據我所知,除了與導演磋商之外,我從不在片場翻開劇本。
「我有些在意的地方」
「我讀完了」
「……」
「讀劇本和說話,用的是大腦不同的區域」
「老打擾你真對不起…………也不是什麼值得特意說的事」
「……」
其實,對照着筆記通讀臺詞才最爲理想,可那樣就得讓她等上許久。
「所以演員的演技也難免變得直線條。爲了讓觀衆看清表情,身體甚至會不自然地朝向觀衆席敞開」
因爲都寫在臉上了啊。
「因爲學姐是個坦率的人。作爲人來說……嗯,還算不錯吧」
無論哪個世界都相通——評價一部企劃的最大要點,無非在於『它身處怎樣的市場之中,又被置於怎樣的位置』。
那張我曾評作「倦怠」的側臉,莫名令人掛心。
「爲什麼,你總是能看穿我在想什麼?」
喂,結果你還是不和我搭話啊。
「二年級副社長,月島詩。她是我們戲劇社引以爲傲的編劇兼導演!」
「那個,我只是覺得你低頭看書的樣子也很漂亮……對不起。我會努力不看的」
果然,這點小事確實不值得特意開口。
我一邊在視野的邊緣捕捉着這一切,一邊繼續讀劇本。即便只看社團介紹會上那場戲之後的段落,作者的意圖也已傳達得足夠充分。
以這疊紙的厚度,再考慮到學園祭公演的規模,時長大約三十分鐘吧。可與此相對,上面貼着的便籤之多,足以讓人以爲是三個多小時的超長篇。
或許是話題走向與想象中不同,學姐當真歪起了頭。
她朝我露出一種惹人憐愛的態度,彷彿第一次被戀人看見裸體。
「現在的我,就像帶着原稿來投稿的漫畫家一樣呢」
諸如「有趣」「無聊」之類的評價,不過是個人好惡的問題罷了。
「高中戲劇,真是一種相當獨特的文化呢」
「…………」
唯有翻動書頁的聲音,靜靜迴響。
「沒關係嗎?恐怕還得花上一陣子」
話雖如此,要我冰上沙凪悶頭翻頁的時候,還讓她一直繃着神經幹等,也未免太不近人情。
「誒咦,真的嗎!? 爲什麼……」
翻翻劇本而已,還不至於因爲這點小事就亂了心神——那本不是什麼非同尋常的行爲。
我自然從沒見過他人的裸體,又因父母方針從未出演過帶情慾氣息的作品,那不過是浮現在腦中的想象罷了。
連她這過分較真的性格,似乎也多少有了改善。
這個人,臉上總是寫着些什麼。
「詩?」
「高中戲劇的一大特徵,首先是臺詞偏於說明性。人物的心境與故事的主題,都有着被極其直白地表達出來的傾向」
被看着。此刻的我,正被她目不轉睛地盯着。
在我陳述着這大約只有自己分析成果十分之一的內容期間,學姐的表情比平時更加認真,認真得無以復加。而在這份認真之中,我讀出幾許近似遺憾的情緒。
方纔還彷彿擺出應戰架勢的反應,簡直像個謊言,她忽然扭捏起來。
「…………」
這並非爲了緩和氣氛的客套話,事實就是如此。
她把錄下的影像塞給我,口吻像是「來來來,你就看看嘛!」,如今回想起來,那想必是她察覺到我心中那份罪惡感——這麼說或許誇張,總之是於心有愧的情緒——之後,才採取的措施吧。
「…………感想,你想聽嗎?」
正因是以語言爲媒介的「團體競技」,纔會被要求呈現「高中生該有的故事」「高中生該有的演技」。那不過是大人憑想象在腦中構築的願望故事——若說我也偶爾會因此遭殃,只怕對關照過我的師長們有失尊敬。
即便早已習慣隔着鏡頭、隔着觀衆席被人注視,此刻的我,卻正以最不該示人的姿態示人。
排練場上那股唯恐漏聽導演——這次似乎由編劇兼任——一句話的勁頭,僅僅第一頁便撲面而來。
「…………」
我對「月島」這個姓氏有印象,便去查了查——原來她的父親是位知名小說家。
那位「別人」——月島詩小姐,我早已有所耳聞。
這種教育視角的介入,或許稱得上是戲劇特有的偏斜。至於依據競技規則舉辦的體育大賽,乃至同爲文化類競技的吹奏樂比賽(聽說同樣會反映評委的喜好),則更接近職業化、或者說商業化的較量。
「獨特的……文化?」
至於那究竟算不算「好」,則另當別論。
被突然扯到大腦的話題,學姐一邊驚訝,一邊又似乎有些信服地繼續觀察着我。
「我覺得,從你讀劇本的姿態裏也能學到很多。這樣反而更難得」
「說『得花上一陣子』,可明明才過了五分鐘……」
「我努力了一週,就是爲了聽你說一句『作爲演員很不錯』來着……」
我曾在其原作的影視改編作品中出演過一次。出演前自然要通讀原作,那時我便爲他的筆力所折服,幾乎忘卻了工作,一頭紮了進去。
反駁十分簡短,既不用轉折詞,也不裹上「我覺得」之類委婉的說法。
我暫且決定只讀正文,去探尋作者的意圖。社團介紹會上演的那一幕,正是劇本的開頭部分。觀衆甫一落座,便要開始聽她們交代『試鏡結果』的事。
豎着貼不下的部分,甚至漫溢到了握持處。
「可那樣的話,冰上同學就沒法集中了」
「難得什麼的」
「…………」
「啊,確實」
同以語言爲媒介的文學,以及本不以語言爲前提的美術,則要更偏向藝術。
「……雖然無所謂,不過你盯得很用力呢」
「是啊。確實覺得,很有那種感覺」
正是高中戲劇該有的樣子,也正是日野朱莉該有的演技。
好到幾乎看不出是第一次看,成品正與想象中如出一轍。
「關於戲劇社被選上全國大賽的決定性因素,學姐是怎麼想的?」
雖然鋪墊——鋪墊拖得是有點長了,不過接下來纔是正題。
「我有自覺,我們是被詩的劇本帶着贏下來的」
那個彷彿被人看光了身體、漲得滿臉通紅的模樣,如今究竟去了哪裏。
能坦然正視自己軟弱的堅強內心,此刻就這樣攤開在我眼前。
「準確地說,是因爲有了能將劇本和演出的潛力充分發揮出來的演技,才取得了這樣的成果。但如果沒有那個人,結果肯定也會有所不同」
「就是這樣呀!」
「……嗯?」
學姐像是要把積壓已久的話一口氣吐出來似的,用力晃着腦袋。
「詩她一直都很在意冰上同學剛纔講的那一點……還說,學園祭的公演,最好走一條不同於高中戲劇的路」
「那很好啊。只是學姐的演技,在另一種意義上也很直線條就是了」
「欸咦?我可是爲了不去在意觀衆,才一直這樣練過來的呀」
「就是太不在意了。連告白場景,也只把心思放在美波一個人身上,觀衆根本跟不上」
無論是臺詞還是動作,關鍵都在於把意識分出多少給對手演員、給觀衆,又給自己的內在。演技的自然與否,正是由這層濃淡漸變決定的。
到了我這種程度,有些場景甚至能用數值去拆解處理。不過,學姐恐怕絕不是那種類型吧。
「雖說用了『勝負』這種說法——不過我們現在在排的這出戏,不是大賽用的吧?」
首先,無論怎麼估算,時長都只有三十分鐘左右。高中戲劇的大會雖有「上演時長必須在六十分鐘以內」的規定,但多數學校都會把作品收在五十分鐘上下。
「嗯、嗯……」
『不是戀人,只是「戀人角色」。朱莉或許不在乎,可我該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去演…………』
倘若她知道——那麼這本劇本對她而言,幾乎就像是——。
月島詩小姐之所以會這樣處理,緣由我大致猜得到。
「原來如此……膽識」
「嚇、嚇我一跳……原來冰上同學也有這樣夸人的時候啊」
只要一直這樣面向對方,總有一天,或許也能抵達觀衆心裏。那是不摻一絲這類算計的、純然的愚直。至於我曾說她『傲慢』,或許該收回那句纔是。
事實上,父親和環小姐一入學,就立刻動手做起了重視商業性的戲。
可他們偏偏深信,單憑原原本本的自己就能行得通。
「怎麼了?這纔剛開始呢」
看來這位學姐,比起自己被誇獎,反倒是在朋友被誇獎的時候,會露出更開心的表情。怎麼看,都不像是這個個人主義早已根深蒂固的世界的產物。
『總、總之!我現在滿腦子只有下一個角色。朱莉是天才,我一直以爲你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
即便如此,學姐的演技中仍能感受到練習的成果。她在胸前交握的手指,比起笨拙的觸碰,反而醞釀出一種更加令人心癢難耐的氛圍。
挽住那隻想要逃走的胳膊的手,沒有一絲顫抖。
『預備——Action』
「爲什麼,會露出那麼高興的表情呢?」
社團裏或許代代相傳着一些門道,可據說連要不要用、怎麼用,也都全憑學生自主決定。
讓我在意的是,她是否知道日野朱莉「想成爲專業女演員」這個夢想。
學姐帶着她那份天生的笨拙,朝我手指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因爲那位冰上沙凪誇了詩,說她是超厲害的傢伙呀」
「……好。卡」
『纔沒有這種事!我一直看着學姐比任何人都認真地面對演技。能和這樣的人扮演戀人,我真的很開心……』
一聲乾澀的拍手,迴盪在這隻有兩個人的教室裏。
因爲若不把搭檔角色的條件備齊,便看不出學姐演技的變化。
而正因爲擁有了母親這位繆斯,那份成功才逐漸變得確鑿。
『我是認真的』
說到這方面的指導方針,影響最大的或許在於:環小姐即使在學生演劇圈裏,也是大學演劇出身。
『我喜歡沙凪學姐』
開場即已站在臺上的,只有我一個人。
配合着臺詞回過身去,我將學姐此刻的狀態收進視野。
「嗯。那是詩撇開大賽用劇本,另外爲我們新寫的」
緊繃的神經束正朝我延伸而來——她已投入到角色之中,到了讓我彷彿能如此真切地看到的地步
那逼近的神經束隨之鬆開,彷彿要將我包裹其中。緊張的氣氛緩和下來,教室裏只剩下被解放的情感殘留於此。
我羅列出的明明全是『能進全國大賽,幾乎全靠同期們的功勞』之類的理由。
那是一種能讓「看鏡頭」這個詞從詞典裏消失的專注。
這話說得多少有點含混,翻譯成大白話,大概就是她原以爲自己會是更沉穩一些的聲音吧。其實道理很簡單——人聽自己的嗓音時,會疊加上骨傳導帶來的低音共鳴,所以聽起來更好。可這一點,看來環小姐從沒有教過她。
一張課桌配上兩把椅子並排擺開,我把平板立在正中。
聽到這句反射般拋回去的話,學姐傻傻地張大了嘴。
『認真……那是什麼意思?到底什麼意思?』
就平日聽到的情況而言,她始終一口咬定「交給學生自主」。
「不受高中戲劇被要求的教化面向束縛,只把焦點對準兩個少女的關係——我從中感受到了這樣的作家性。敢把這出戏搬上學園祭,這份膽識也很好」
從那份難耐中陡然一轉,她朝我砸來一片坦率——坦率得叫人不敢直視。固然有臺詞本身的力量在,可這份反差,仍令人不由得看直了眼。
學姐手忙腳亂地用指梳攏着頭髮。把手鏡收進制服口袋後,只大大地深呼吸了一次,便站到鏡頭邊緣、恰好再偏一點就要出畫的位置。
『那位冰上沙凪』?還『超厲害的傢伙』。
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學姐開始在意起講臺上那臺平板來。
「那……詩的劇本,你覺得怎麼樣?」
學姐帶着緊張的神色落座後,我按下了播放鍵。
那樣的臺詞節奏,幾乎讓人連困惑以外的情緒都快要一起湧上來。
這只是我的感覺——越是誇口要當演員的人,越不曾好好正視自己的聲音。因爲不願直視令人難受的現實。
就在話題如此切換之際,我取出學校配發的平板電腦,立到了講臺上。
『可是……朱莉雖然是後輩,卻也是我的對手。我從來沒用那種眼光看過你…………』
『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可一想到哪怕只是演戲,也要在沒能說出心意的情況下成爲戀人……我就覺得好難受』
『宣戰佈告?就算是雙女主,你也想說「主角是我」嗎?』
「不這樣做的話,就看不出自己是以怎樣的狀態在演戲吧?——原來如此,是這種感覺啊……來,請到那邊站一下」
而且,這話也太失禮了。我只說事實,所以沒被誇,只是因爲沒有值得誇的地方罷了。
一根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食指,正戳在平板的正中央。
『突、突然打擾……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先告訴你』
果然,與我讀過之後的印象一致。
「要開始錄了。我會在開場時就在場就位,等我一拍手,就請開始」
『…………哈?』
「劇本的話題就聊到這裏,進入指導吧」
「那就馬上看吧」
橫亙在兩人之間那繃緊的空氣,再一次鬆弛下來。
『什麼意思……當然是戀愛意義上的喜歡』
『……!原來你把我當成對手……我很高興』
『我喜歡沙凪學姐』
「欸、要拍下來嗎?這麼突然,我可能會不好意思……」
有沒有把每天的練習拍攝下來,和自己想象中的聲音反覆比對校準。
「而另一方面,大賽用的劇本,則是把高中戲劇式的主題落進了自然的臺詞裏。既然那是高中生寫出來的,評審的好感想必會大大偏向這邊吧……話說,那個」
「你能分辨自己平時的本嗓,和表演時的發聲有什麼不同嗎?」
畫面停在了那幀足以當縮略圖的告白鏡頭上。
「還說開始——其實已經錄上了吧?好緊張……」
「對不起。我心想,原來自己是這樣的聲音啊……」
「哦」
「哦?」
『宣戰佈告?就算是雙女主,你也想說「主角是我」嗎?』
「那個……怎麼說呢,我本來想象的,是更成熟的小姐那樣的聲音」
明明寫的是「女孩喜歡上女孩」的情境,其中的意義,以及對世俗的糾葛,卻幾乎可以說完全沒有着墨。也不讓任何討好觀衆的臺詞介入,只想讓人產生一種偷偷窺看兩個少女關係的感覺。
「嗯?」
「預備——Action」
這一點,也是我想借這次的拍攝確認的事情之一。
『明明接下來就要演戀人了,你爲什麼偏要說這種話?』
發聲也是如此。我到底沒有連嗓音都去模仿,可社團介紹會上那段一來一往,我有自信還原得誤差在零點幾以內。
學姐的演技,愚直得無以復加,只朝向共演的對手一個人。
刻意讓她們去學相反的表現方式,想必是爲了讓她們在演大賽劇本時,擁有更寬的表現幅度吧。即便以導演的眼光來看,這也是相當脫離高中戲劇的做法。
原來如此。
『朱莉……?』
明明纔剛開始,學姐卻已連耳朵都紅透,看着活像遍體鱗傷。
擺出與記憶中那位美波分毫不差的姿勢,我暗自鬆了口氣。遠離表演這麼久,自記事起還是頭一次,可我也重新確認了:功夫並沒有生疏。
「是、是的!對……確實在錄着像呢」
『要不要試着做一次「戀人練習」?』
『什麼事?試鏡結果的事嗎?』
一般來說,大學演劇並不存在高中戲劇社顧問那樣的指導者。
這一幕裏,並未描寫兩人任何身體上的接觸。
『請等一下!』
「和想象中不一樣嗎?哪裏不一樣?」
「……!」
「我認爲寫得很好。很有趣」
說這本劇本誕生自高中戲劇的反命題也毫不爲過。
「好、好的……」
這就是這一週的成果嗎。
「……那個,這是什麼反應?」
「拜託您了!」
『什麼事?試鏡結果的事嗎?』
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幾乎瞪成正圓,一眨一眨地動着。
「念臺詞的時候,怎麼說呢,總有種脊背挺得更直的感覺……?」
這個比喻不壞。而且此刻她直面自己聲音的姿態,就已經很端正。
「冰上同學對自己的聲音,不會有落差感嗎?」
「因爲我有很多透過麥克風聽自己聲音的機會。起初那陣子,我會刻意去留意傳進耳朵裏的聲音和現實中自己聲音的區別,一遍遍比對校準」
「原來如此……這就是專業人士的做法啊」
我正想着「對自己的聲音感到落差」倒是個頗有詩意的說法、把思緒岔到一邊時,臉上紅潮漸退的學姐,已經把目光投向平板。
「繼續往下看吧?」
「拜託了」
回答簡短,她已經專注得快要被畫面吸了進去。
『可是……朱莉雖然是後輩,卻也是我的對手。我從來沒用那種眼光看過你…………』
「好美……」
她一臉陶醉地評價着我的表演。被人誇讚,心情自然不會壞——只是,那段影像裏並沒有「我」,有的不過是那位曾與學姐共演之人的複製品。
『……!原來你把我當成對手……我很高興』
「學姐的聲音,倒是相當有魅力呢」
「咦?」
她一個勁兒只盯着我也不是辦法——我一邊覺得有些抱歉,一邊開了口。
「冰上同學……是在誇我嗎?」
效果立竿見影——時隔一週,我再一次幻視出狗的尾巴。那根馬尾正因歡喜而搖曳着。
「不過,學姐你可不是個自我評價很低的人,對吧?」
「這……雖然確實是這樣」
原來如此,竟還有這樣的看法。
況且,別說個人賬號,就連由工作人員代發的SNS賬號,我也一個都沒開。這話或許不太好聽——可那樣的賬號,無異於向世人宣告「我是公衆人物」。在我看來,那與主動站出來給社媒用戶當沙袋,別無二致。
「你又按字面意思理解了。而且,你的嗓音有讓人想聽本嗓的潛質。不必硬去雕琢——若能想象出怎樣把聲音送到觀衆席上,就更好了」
我在窗邊兩把並排的椅子之一上落座,等的人來到我面前。
「…………冰上同學!!」
對學姐說「接受了」,或許有些失禮。不如說,我是把她當作了平穩日常的一部分。
日野朱莉的演技裏,唯有對錶演這件事本身強烈的熱忱。
因爲總有一天,也會變得像那個人一樣——。
而日野朱莉,正是能做到這一點的人。
她本就是那種對人類情感的微妙之處懷有敏銳感知的人。無法將其輸出,是技巧層面的問題——也可以說,是太放任學生的自主性所致吧。
「那麼,拜託了」
於我而言,不過是因爲需要、手頭又沒有,才購置了這件器材罷了。
人在日常交談中,至少也會自然地分清「說給對方的話」和「說給自己的自言自語」。可一旦變成演戲,就很容易被困死在其中的某一端。
「……好,卡」
「調整呼吸,也放到臺詞對讀裏去做吧。預備——Action」
「扼殺……本色?」
「莫非,你在害羞?」
「拜託了。預備——Action」
「嗯?」
到底怎麼了?莫非是架設的方式有什麼問題?
害羞?我?
隔着一本攤開的劇本,我坐到了恰好能只專注於臺詞一來一回的位置上——。
「閒話少說,快站到那邊去」
『……答覆,請留到舞臺上再說吧』
明明只要什麼都不發,採訪中的一言一語,便都會具有稀缺的價值。
相交雖短,我卻看得出來。此刻,她正是一副細細咀嚼着喜悅的神情。
面對這般斯巴達式的指導,日野朱莉也不曾屈服。
◆
我剛纔那話,是不是問得有點使壞了。
「還行吧」
「那個,能請你站到那邊去嗎」
「錄、錄音……」
我可沒有那樣的自覺。而沒有自覺,至少意味着,我沒有擺出那樣一張臉。
揚聲器裏傳來我自己的聲音,把我從思緒的世界裏拽了回來。
一直默默聽我說話的學姐,聽完後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雖然這充其量只是事後補上的說法——可我確實也是爲了學習這些,才進的普通高中。
「……咦?」
「嘛……就當作是這樣吧」
當衆暴露蹩腳的演技,正是其中最甚者。反觀學姐,哪怕一直被人拿去與冰上沙凪的完美範本作比,她也依然一絲不苟地埋頭於穿針引線般細緻的練習。
立志成爲演員的人,往往都是自尊心的集合體。他們相信自己身懷才華,總想從「實力還不足」這一現實上別開目光。
那番話,彷彿刻意要給滿溢而出的心緒蓋上蓋子,被她端莊地、一字一句地織了出來。
「等、等一下。讓我先把呼吸調勻……」
總而言之,在那之後又經過一週的自主練習,她念臺詞的功力已恍如換了個人。
『……好,卡』
我一說明緣由,學姐那雙圓圓的眼眸,便瞪得愈發渾圓。
說「把卡喊了下去」這種話,或許會被人當成在講別人的事——可對我來說,那再尋常不過。我總是一邊演着戲,一邊任思緒馳向四面八方。
「真…………真的嗎?」
就這樣,每回持續約莫兩小時、一直練到離校時間,光明便會漸漸浮現。
反反覆覆,皆是如此。我把那份不自然用錄音釘成證據,將現實擺到她面前,然後讓她一遍又一遍地重來。
「對不起……我礙着你了吧。我只是覺得,這個三腳架……是新的呢」
話雖如此,什麼「一週的成果」啦、「已然固定的儲物櫃」啦——即便心知肚明,這段時光到底還是成了每週的慣例,想到這裏,我仍會感到一絲危機。
「那個……如果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能請你指出來嗎?我還不大習慣自己操作攝像機」
「怎麼樣……?有沒有好好拍進去?」
「今天也請您多多指教了!」
即便被比自己年幼的人嚴厲指教,她也毫不氣餒,始終保有繼續努力的勁頭。
然而,待到後面那句『我一直看着學姐比任何人都認真地面對演技』的臺詞時,她已徹底入戲——絲毫感覺不到對自己演技的猶疑。
「我牢記着冰上同學教的『臺詞的指向性』,認真練習過了」
「不是那樣的。讓冰上同學爲了今天準備了這麼多,我實在過意不去……可比起那份歉意,我更高興…………」
一聲乾澀的擊掌,與一聲輕輕的吐息重疊在一起。
「是爲了接下來的指導,特意購置的」
「果然……還是要拍啊……」
上週指導的時候,縱使往好裏說,她也稱不上運用自如。頭腦雖然理解,臺詞卻總是一個勁兒只朝身爲對手戲演員的我拋來。
他們最忌諱的,莫過於在人前丟臉。
這一次,學姐也把我上一週教的東西,在這一週裏徹底消化成了自己的。
翌周的星期三,時間已過下午五點。
「認真?」
「明白了!那今天總之就是練臺詞了!」
「能這樣一門心思、老老實實地把臺詞念出來,正是學姐的強項。這是天生的稟賦——大多數人就算刻意想着要把臺詞說自然,心裏也難免鑽入想讓自己顯得更好的雜念」
「從今天起進入走位排練。我把三腳架架好,請稍等」
鞠完躬的學姐把行李放進已成固定位置的儲物櫃,在靠走廊一側的椅子上坐下。
可在某些人眼裏,它竟成了「認真的證明」。我絕不是要取笑她——人與人之間這種感受的差異,倒是很值得學習。
「我覺得,得把自己想象中的表演和現實好好校準纔行」
「還不錯。只是要當心——別隻顧着沉迷於那種校準,反倒把自己的本色扼殺掉」
只要稍有發聲,黑粉便會湧現,這是自然的法則。而爲應對這股現象耗費心神,必要時甚至訴諸法律,性價比都低得驚人。
「…………」
她身上有種氣質,在以女演員爲志向的孩子當中實屬罕見。要知道,越是誇口「願把身心獻給作品!」的人,心底其實越是渴望有人只注視着自己。
「趁着時間還夠,我們把臺詞對讀多來幾遍吧。每對一遍,我都會把錄下來的內容放出來聽——所以,請把劇本帶來」
一週過去,我已經接受了那位用如今連黑心企業都聽不到的大嗓門打着招呼走進來的努力家學姐——日野朱莉的存在。
「纔不誇張呢!正因如此,才說明冰上同學也是認真的呀」
在我神遊思考的當口,三十分鐘的臺詞對讀已經結束,卡也已經喊了下去。
畢竟工作時自不必說,私底下我也從不自拍。我與那些曬幕後花絮、靠出賣私生活賺錢的藝人,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
順帶一提,我自己從未在「指向性」上喫過苦頭。早在意識到它之前,我便能自然而然地做到——與基本姿態相同,我認爲這屬於與生俱來的天賦問題。若沒有天賦,便只能靠練習量來彌補,而那是否會有回報,也未可知。
於我而言,那不是才能,而是詛咒。
此外,還有環小姐說過的「青春」——光是這兩個字,就讓我臉頰發癢。不過,把它當作一項附帶的好處來對待,或許也未嘗不可。畢竟,協助的是一支有實績的戲劇社,從學校方面來看,想必也會被算作加分項吧。
「請、請多關照!……咦,三腳架?」
「直面現實,纔是最快的辦法」
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清楚自己示於人前的表情。
我正要在講臺前組裝三腳架、把手機架上去,不出所料,馬尾犬——不,是學姐——跟了過來。她直勾勾地盯着看,莫非我身上有什麼奇怪之處?
我一邊在腦中幻視着那隻等不及與主人散步、不住搖尾巴的家犬,一邊把三腳架從包裏取了出來。
理由有二:其一是單純覺得可以打發時間,其二是她對待演戲的態度,勾起了我的興致。
所謂「臺詞的指向性」——稱作理論略顯誇張,卻是我始終有意識地運用的輸出方法。具體來說,就是把臺詞所指向的對象拆解爲「對手戲演員、觀衆、自己」,通過讓這一參數產生變化,使表現變得更爲豐富。
與初識那時相比恍若別物,她的臺詞變得豐盈,也終於面向了應當前往的方向。
話裏滿是疑問,那張一直維持着端正表情的臉,卻倏地綻了開來。
「不過是準備了一臺三腳架,你這也太大驚小怪了」
學姐只呢喃過一句我的名字,便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是一道淡漠到極點的聲音——屬於一個只把表演當作工作的女人。
可另一方面,整段表演裏,也感覺不到「快看我!」那樣的野心。
「先從臺詞對讀開始吧。讓我看看你這一週的成果」
表演初學者被評「臺詞太單調!」時,多半是欠缺對「指向性」的意識。就學姐的臺詞而言,是過於朝向對手戲演員了。世上既有她這樣的人,也有反過來過分在意觀衆與自己、以至於連對話都稱不上的人。
「整段看下來,你覺得怎麼樣?」
那雙只凝視前方的眼眸,亮得像在青空裏鋪滿了銀河。
的確,被這類器材對準,我早已習慣;可要自己動手去擺弄,卻並不習慣。
「那豈不是在說,我其實什麼都沒在想……」
「很好。就這樣,繞着椅子走一圈試試看」
機會難得,我特意裝了款電影拍攝用的相機App來試——果不其然,這位學姐非常上鏡。天生的好身材自不必說,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便能勾住人的目光,她身上有那種讓人不由得想端起攝影機的魅力。
「嗯,差不多就是這個感覺……那,我要拍了哦」
「咦咦?這麼突然!? 」
按下附帶的遙控按鈕,錄像便開始了。以往每次拍攝,都得湊到平板電腦跟前纔行——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便利了。
不過要說對「並不便利的時代」懂得多少,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話雖如此,包括我在內,冰上家擺弄這類器材都實在不在行;況且我如今已經離家,也沒法指望父母。
到頭來,還是請對操作頗有經驗的環小姐陪我跑了一趟專賣店。
雖說都是爲了學生,可讓她搭上寶貴的休息日,這份人情總得還上。
「不——也許像現在這樣待着,就已經算是在還那份人情了……」
到頭來,最初明明只是約定『只此一次』,如今卻已成了糾纏不清的關係。
「怎麼樣…………呢?」
自從攝像機開始轉動,學姐便像換了個人似的,變得溫順而靦腆。
不過,那副模樣倒也有它上鏡的氛圍——等她有朝一日能好好把這份狀態輸出出來,演技的幅度或許還能再寬上幾分。不過,那也是以後的事了。
「說什麼都行,試着念句臺詞吧」
「嗯、嗯……」
聽到我的指令,學姐反射性地調勻了呼吸——
『我喜歡沙凪學姐』
「…………!」
分明是聽過無數遍的臺詞,那份氛圍,卻驟然一變。
看來,她當時果然沒能實時聽到。拍攝的時候,離鏡頭更近的是我這邊。
「所以說,我纔沒想過那種事啊……!!」
是我準備了全新三腳架這件事,比預想中更戳中了她的心。而真正戳中她的,比起「準備器材」這個行爲本身,或許是我以這般高漲的幹勁來面對這段時光這件事吧。
「因爲我在片場,一向定好不翻開劇本」
「不對!我的意思是,我對冰上同學的好感度,從一開始就很高!」
大概是因爲,我把這段時間稱作「片場」,讓她感到高興了吧。
「該不會,是因爲你對我的好感度上升了……?」
「那個……冰上同學?」
「難道你剛纔一直在想的,是SM的事嗎……!? 」
說到底,這種癖好,難道不是取決於與對方的關係嗎。對向來與他人關係淡薄的我而言,這實在是個門檻過高的命題。
那一瞬早已烙進我的眼裏,於是我把目光投向影像中自己的反應——我正瞪圓着眼睛。那是我演戲時偶爾會展露的表情,可看到它不帶任何演技地流露出來,這還是頭一回。
「連排……那冰上同學,你的臺詞呢?」
至於和那位環小姐之間的關係究竟是S還是M——若有人這麼問我,我也只能回答「視時機與場合而定」了。
播放了一會兒,學姐演技驟然一變的那一瞬間被放了出來。
「被嚴厲對待反而覺得高興——學姐,你難道是受虐狂?」
哈?
「從一開始就是!因爲冰上同學,你一直都那麼認真地面對着我」
我們彼此開着輕佻的玩笑,時而爲攻,時而爲受。
「是、是的!」
那片晴空鋪滿銀河般的目光,將我牢牢攫住,不肯放開。
學姐也像一臺電量耗盡的機器人般,停在了那裏。
換成平時,那條彷彿象徵着她元氣的馬尾總會蹦蹦跳跳——如今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看着竟低垂下去,蔫蔫的。
「學姐喜歡那種事嗎?」
「什麼『原來如此』?」
「剛纔那句臺詞,是不是特別自然?」
沒等拍手示意,我先按下了遙控器上的停止鍵。
「…………嗯」
這種事,對冰上沙凪而言,不過是理所當然罷了。
學姐一邊反省着,一邊在兩張充作舞臺的椅子之間,架起了課桌。
豈止是無數遍——恐怕在我過往的任何一部作品裏,都不曾有過被同一個人這樣反反覆覆地說「喜歡」的經歷。
窗邊坐我,走廊一側坐她——各自落回老位置。止汗劑飄來的柑橘系香氣,已經不像從前那樣令我不快了——這一點,在演戲的整個過程中,我一直沒有察覺。
「纔不是什麼『該不會』……」
要說還能有什麼浮上心頭的話——
「學姐心裏,應當已經能把自己的反省好好說出口了。不過,現實要嚴酷好幾倍。我們就先從正視它開始吧」
哪怕是在一句臺詞裏,她也或是在格外意識到觀衆的那一瞬間敞開身體,或是在縮回自己殼裏的時刻,添上一個向後抽身的動作。
面對我說出的、自負到近乎無禮的話,她連一絲嫌惡的表情都沒有。
「對吧?太好了……!!」
那是朱莉學姐順着角色所處的處境,自然而然地爲自己挑選出來的。
「沒什麼——只是覺得,學姐方纔那番話,也不無道理」
只一瞬間我便看出,這跟上週的演技完全是兩回事。那個被冷不丁告知要拍攝、頓時慌了手腳的少女模樣,看起來竟像某部電影裏的一個鏡頭。
「…………!」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免了……大概吧。因爲我自己也明白,那根本不值得看」
「鏡頭可已經轉起來了哦……準備好了嗎?」
『該不會,是因爲你對我的好感度上升了……?』
她本人似乎也心知肚明,一雙滿含期待的目光投向了鏡頭。
「也是呢。畢竟我說了好多平時連對同行都不會講的話嘛」
學姐用一副宛如『用AI生成出來的呆愣表情』似的神情,注視着我。
「……嗯,聽起來,確實像是我說了那樣的話呢」
只是…………我這是怎麼了?
「是啊……說的也是。真丟人」
「那個……好感度是……?」
「…………」
何況,她連臉頰都染上了與季節相反的櫻色——本就不需要言語了,這話且先按下不提。
「果然……冰上同學,就是冰上沙凪本人啊」
「……好。卡」
那是我無緣體會的挫折——卻是演員時常墜入的境況。
上週的『練習』,正是一遍又一遍不斷重來的練習。
而她本人此刻的在意,只落在我一個人身上。那雙眼睛的引力,與其說是銀河系,不如說早已化作黑洞了吧。
那就姑且當她沒想過吧。那麼——我們剛纔,到底聊到哪兒了。
學姐把滿心想問的話按捺回去,在鏡頭恰好拍不到她的位置站定待命。
學姐流露出的感情並不僅僅是單純的喜悅——這一點也同樣一目瞭然。
『對吧?太好了……!!』
而這些選擇本身並沒有錯。學姐的每一個舉止都細緻周到,反倒該受誇獎。只是——對話的節拍沒能合上罷了。
把平板立在課桌正中,播放起共享在雲端的那段影像。
面對這句直截了當的指摘,學姐像是早已有了覺悟般,屏住了呼吸。
三十分鐘的連排,結束了。
若問起親近的人——除開家人,我腦海裏只浮現出環小姐。如今我與家人早已疏遠,所以哪怕找遍全世界,也只剩下那一個「壞心眼的大人女人」。
非但沒有——反倒像是又被什麼東西戳中了心。稍一思索便明白:那是因爲我先將臺詞背得滾瓜爛熟,纔來面對這場『練習』的緣故。
方纔是在確認排練的錄像。不,準確地說,連看都還沒真正開始。我想起來了——最初那句臺詞被我誇獎之後,學姐好好歡喜了一通,我便是在那時把畫面暫停的。
「…………!!」
「要確認一下拍下來的影像嗎?」
從戲劇的角度來說,臉的朝向也是要緊的。別開臉的那幾瞬,即便音量相同,能傳到對方心裏的分量也會隨之改變。何況,她說起話來,已經像在獨自一人反覆咀嚼似的了。
不如說,根本無需再看。畢竟那句自言自語,早已擅自將她解讀成了——或許對那個幾乎痛罵過她的人,抱有好感。
「那麼,就來一次連排吧。從我在臺上就位開始」
「你是說,正因爲我對此毫無自覺,你才總是一副心有不甘的表情?」
所謂世間的朋友關係,大概也就是這個樣子吧。
就像學姐自己正在戀愛一樣,那句臺詞已然變得無比自然。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從這位學姐嘴裏聽到如此怯懦——該說是消極的發言,實屬難得。
SM什麼的。一縮成簡稱,頓時就變得格外露骨起來。
連我不假思索呢喃出口的自言自語,也被麥克風忠實地收了個正着。
再怎麼說對方也是學姐,至少也該用一句「爲什麼呢?」來問纔像話。
這些動作,沒有一樣是我教的。
若要爲這份變化尋找原因,我立刻就得出了一個假說。
「臺詞本身並不差。只是,你太想演繹得一絲不苟了」
真的嗎?就憑她答得這麼順溜,倒不像是沒想過的樣子。
「纔不是……不如說我從沒想過那種事!!」
「…………爲什麼?從一開始?」
與畫面裏她在鏡頭前小小握拳的樣子,分毫不差地對上了。
看來是不行。
話雖如此,她會垂頭喪氣的心情,我也並非不能體會。
「你是說,我因爲太在意臺詞的指向性,動作反而疏忽了?」
『……我喜歡沙凪學姐』
姑且先把它當作別人的事來對待,看看能不能就這麼矇混過去。
話雖如此,學姐說的也有幾分道理。自己是施虐狂還是受虐狂——這種事,連我也不曾認認真真地想過。
也許是終於意識到自己正說着難爲情的話,她的聲音說到一半,漸漸蔫了下去。
「嗯。上週指導的那種指向性意識被原樣保留着,而感情也恰好與它交融——我是這樣感覺的」
以對沙凪學姐那份毫不掩飾的好感爲主軸,同時又糅合着對窺視觀衆的在意、以及向自己訴說的指向性——這實在精妙。我本以爲,她固然已經獲得了語境層面的自然,但要成爲由演員口中說出的自然臺詞,還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可——
「…………」
「恰恰相反。爲了配合臺詞,動作的花樣增加了——而多出來的那部分,反而把整場對話戲的節奏拖累了」
學姐在鏡頭前,小小地握緊了拳頭。彷彿就在幾分鐘前,她還爲要被拍攝而緊張不安——那副模樣簡直像個謊言。此刻,她以作爲被攝體最自然的姿態立在這裏。
恰到好處的緊張感,將只剩下兩人的教室包裹起來。
思考險些凍結。爲了不讓她看穿我的動搖,我慌忙編織話語——結果出口的措辭,帶上了幾分粗暴。
才三十分鐘左右的劇本,背下來並不費時。加上環小姐給我看過練習時的影像,連共演者的走位,也早已完美地刻進了腦子裏。
「……那麼,我們繼續吧」
我定了定神,在屏幕上一劃,按下播放鍵。
『什麼事?試鏡結果的事嗎?』
沙凪的話語,連同那道視線,都帶着幾分撩撥的意味。
『突、突然打擾……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先告訴你』
朱莉的臺詞,來得比觀衆解讀它的速度更快,也更鋒利。
『宣戰佈告?就算是雙女主,你也想說「主角是我」嗎?』
『我喜歡沙凪學姐』
『…………哈?』
起手很好。在把對沙凪的心意徑直擲出的同時,也沒有忘記面向觀衆的意識——這個開場,演出了十足的衝擊力。
『我是認真的』
那試圖把剛說出口的話咽回去的小動作,正是再地道不過的行間表演(譯註:這個不太好意譯,大概意思就是言外之意的表演,寫在字裏行間的不可言說的表演)。那個曾被指摘「以爲演戲只要念出臺詞就行」的學姐,如今已經不見了。
『認真……那是什麼意思?到底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當然是戀愛意義上的喜歡』
朱莉一直揣着的那點不安,也自然而然地傳給了沙凪。
『可是……朱莉雖然是後輩,卻也是我的對手。我從來沒用那種眼光看過你…………』
彷彿在彼此應和一般,你來我往的對白,漸漸變得情感豐沛起來。
『……!原來你把我當成對手……我很高興』
我一直都這麼覺得——學姐接戲的本事,相當了得。
我把這一幕的看點,解讀爲「被自己親手掀起的漣漪捲入其中的朱莉」。換言之——決定演技深度的,與其說是臺詞本身,不如說是臺詞出口之後的模樣,以及傾聽沙凪臺詞時的那份姿態。
面對擺出的選項,學姐閉上雙眼,像是要用這樣的方式去正視它們。
「也就是說,比起親身體驗,你更重視從劇本里生髮的想象?」
「那個……關於她,感覺老師也講過。是方法派演技的人嗎?」
「請講」
「學姐覺得,該怎麼做纔好?」
開場倒還新鮮,可臺詞一拉長,就忽地讓人覺得膩煩起來。
「…………」
我才第一次知道,天真過了頭的東西里,原來也含着炫目的光。
『明明接下來就要演戀人了,你爲什麼偏要說這種話?』
「若要說得更準確些——學姐是開始把由我飾演的沙凪,認知成了『一起構築戲劇的搭檔』吧。先前用『好感度』之類的說法一筆帶過,實在太粗糙了。學姐自身的經驗,正在化作她演繹朱莉這一角色時的再體驗」
「那位據說確立了方法派演技的李•斯特拉斯伯格——他與阿德勒同樣深受俄國戲劇理論的影響,兩人卻因意見不合而走向了對立。就是這樣一位人物」
「那,冰上同學你也是……方法派演技的行家嗎?」
「我認爲那是本末倒置。明明實際上既沒減重、也沒拔牙,卻要演得看起來像真有其事——這難道不才應該是演員的工作嗎」
哪怕只稍稍觸碰過現實的嚴苛,也該明白那種幸福不過是演員這份職業裏的一個要素罷了。明明應該明白,她卻在腦海裏擅自描繪着故事。
把觀衆稱作『用戶們』——真是可愛到極點的說法。不過,對可能成爲敵對方的我來說,這樣的稱呼實在學不來。
「大概是……任何人都能輕輕鬆鬆地發表對作品的感想……這一點吧?」
「既然如此,試着加入一些能化作『再體驗』的練習,也是一種思路」
「學姐的情況,有一部分是無意識中做到的。最初那句告白臺詞爲什麼會變好——若放到方法派演技的框架裏去想的話……」
學姐滿臉困惑——我嘴上說着「還不錯」,轉眼卻又說會「扼殺掉」。
「我最重視的,是用戶的反應」
「冰上同學說的,我懂。我懂——只是那樣,多少有些……寂寞啊」
「那麼,就簡單說明一下吧」
聽到這個但凡戲劇社成員都耳熟能詳的詞,學姐頓時擺出一副恨不得精神抖擻地舉手喊「是!是!」的架勢。她是小學生嗎。
「…………決定了!我想好好鑽研方法派演技」
能毫不摻水地說出這句話——單憑這一點,學姐說不定就是方法派演技天生的寵兒。
「在她們那個年代,還有些近似一小撮評論家的人,決定着演技的好壞。可現在不一樣了。觀衆、收看者——在這裏我特意用了『用戶』這個詞——他們一句微不足道的嘀咕,有時甚至能左右一部作品的評價」
「我也……這麼覺得。可一旦刻意去在意,總感覺自己會演不好……」
多麼幼稚,又是以多麼狹隘的視野在做夢啊。
那些棲居在臺詞與臺詞之間的情感,被她一絲不苟地演了出來。
「作爲參考,能聽聽理由嗎?」
「那樣的事……我連想都沒想過。能爲演戲獻出一切,對我來說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知道!剛加入戲劇社那會兒,下地老師教過我!」
「答得不錯嘛」
於是,臺詞與動作的節拍,便這樣一點一點錯開了。
「只要喜歡上女孩子,演技就會相應變好——是這麼回事嗎?」
再看下去,也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如我所料——不,我讓她露出了比想象中更受打擊的表情。
「寂寞?」
「優點……會被扼殺掉嗎?」
「阿德勒的表演理論是這樣的——『演員若能向文字學習,並相信自己想象出的情境,那麼劇本中的情感,便會自然而然地浮出表面』。兩者的差別,你能分辨出來嗎?」
「因爲根據場景不同,什麼樣的演技更容易博得好評,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推測的。當然,也有偏離定式的時候。畢竟他們同樣盼望着超出想象的東西出現」
還有環小姐——原來她也曾認認真真地指導過戲劇社啊。
「對立?」
『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可一想到哪怕只是演戲,也要在沒能說出心意的情況下成爲戀人……我就覺得好難受』
「歸根結底,那是個人的自由。不過若要回答剛纔那個問題,大約會是——『兩種表演理論都不特別重視,若說更接近哪一邊,當屬斯特拉•阿德勒的方法論』吧」
「學姐知道一位名叫斯特拉•阿德勒的戲劇人嗎?」
「冰上同學覺得,哪一種表演理論更好呢?」
她說的倒也算不上錯——而且,就算說錯了,我也不會生氣。
「謝謝!我這邊也想問一個問題,可以嗎?」
學姐活像哪裏來的偵探,抬手抵着小小的下巴,陷入沉思。
沉默片刻之後,她呢喃出的話語裏,隱隱滲着幾分哀愁。
「也就是說,你總是一邊想着會被『用戶們』怎樣評價,一邊演戲的?」
「感情的……原料吧。是從經驗裏引出來,還是從劇本里去想象呢」
「在表演過程中,先對要飾演的角色做徹徹底底的調查;至於角色在劇中萌生的情感與身處的情境——則通過『將自身的經驗,或是對那情境作擬似性的再體驗』,來制定表演方案。大致就是這麼一種方法——基本算你答對了」
我這樣覺得。
而正是這一點,令節奏一步步惡化。
「因爲,冰上同學也動了真心,我很高興——那份心情,是不是就那樣映進了演技裏……?」
無論得到怎樣的地位與名聲,無法愛上角色的演員,都是不幸的。
「那個……就是,演員憑自己的經驗去醞釀情感……那樣的演技法……吧,大概」
這些做法被稱爲『宣傳報道』——借讓媒體報道來博取關注,說白了就是製造話題。可把演員的自我犧牲奉爲美德的文化,至今仍根深蒂固。
『爲什麼……偏偏是你?』
「明白了。我會依照學姐的意願,來設計練習方法」
什麼「行家」——我倒不覺得那是什麼多帥氣的稱號。
「這說法倒是相當極端。不過,選擇有兩個——要麼像對待臺詞那樣,把動作也徹頭徹尾地練到位,再站上正式演出;要麼,通過深耕方法派演技,去追求自然的表演」
我不過輕輕補了幾句,學姐便張着嘴愣住了。這副表情,倒是久違了。
「…………也就是說,所演的角色,和冰上同學你自身的感情,是完全分開的?」
「學姐現在的最佳發揮,就是最初讓我聽到的那句臺詞」
「像臺詞那樣,先給動作定型,然後反覆練到自然爲止……之類的吧?」
對那位像在祈禱一般等待答案的學姐,我不得不揭曉一個多少有些殘酷的事實。
話說出口,總歸有些難爲情——而聽的那一方,心裏也難免癢癢的。
任何人都可能成爲左右演員價值的變量——或者說,成爲那樣的因子。
而且倒也不僅限於演員。日本這個國家整體上,都帶着一層努力至上主義的底色。
學姐心知自己的不足,正靜靜等着我的指點。
這位學姐果然不笨。她思考了我使用『用戶』一詞的用意,並把答案落到了實處。
「確實如此。不過,你似乎有什麼想法呢」
『纔沒有這種事!我一直看着學姐比任何人都認真地面對演技。能和這樣的人扮演戀人,我真的很開心……』
「這也怪不得學姐。話說回來——學姐知道『方法派演技』嗎?」
「模模糊糊的……好像懂了?」
把自己的表演論(?)說到這種程度,恐怕還是頭一回。不如說,把它訴諸語言這件事本身,或許也是頭一次。
「唔——……」
「要說我們這個時代,與斯特拉•阿德勒那個時代相比,最大的變化是什麼?」
「因爲,以自己的經驗爲底子去演的時候,得到的評價最高」
臺詞雖自然,與之呼應的動作卻生硬彆扭。她腦中想必明白該往哪兒使勁,只是還缺少將它即刻化成形體的技術罷了。
話音未落,學姐便探過身來,那頭光澤動人的馬尾,隨之在半空中揚起。
「我一直覺得,自己和方法派演技合不來」
「電影宣傳裏不是常有嗎——出演的演員『減了多少公斤』啦、『拔了幾顆牙』啦,被當成賣點大肆宣傳」
「用戶的……反應?」
「嗯……見過」
「咦……?」
學姐頭頂的問號還沒散去,便忽然像靈光乍現一般。
與角色共度時光的過程中,漸漸就能擁有相同的心情。就這樣沉入角色,是演員的幸福——她以一雙深信不疑的眼睛,將我看在眼裏。
我正反省着「拿提問來回答提問,可不太好」——誰知回過來的,偏偏又是另一個提問。
這也是老生常談——只要和冰上沙凪聊起表演理論,就必定會被問到的題目。
這位學姐的『咀嚼時間』已漸漸成了慣例。她又獨自沉進思索的世界裏去了。
當然,倒也不至於說到『人人都是創作者的時代』那種程度。
「……好,先暫停一下吧」
『總、總之!我現在滿腦子只有下一個角色。朱莉是天才,我一直以爲你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
「我……演戲的時候,從沒想過那麼深」
身爲指導者,再沒有比這更欣慰的反應了。此刻學姐腦中,想必正進行着一場激辯——一邊是照搬到動作練習上、也值得期待成果的讀本排練成功經驗;一邊是被冰上沙凪認定天賦過人的傳統演技法。
「…………」
學姐一邊不時偷瞄我的臉色,一邊小心翼翼地組織着措辭。
對這幾乎在表演理論裏聞所未聞的說法,學姐頭頂的問號變得越來越大。
「倒是不錯——只要那樣,不會扼殺掉學姐的優點」
寄居在每一個細胞裏的記憶,重新播放出那道塑成今日之我的聲音。
「…………」
別人怎麼看我,都無所謂。被憎恨也好,被憐憫也罷。
『明明那種東西,我一點也不想要』
可即便如此,我也還沒有堅強到能毫不在意地傷害身邊親近之人的地步。
我——。
「…………同學!冰上同學,你沒事吧?」
那道目光裏,沒有對這個沉醉於表演之中的天才的半分憐憫。
有的只是純粹的善意——想貼近我此刻心緒的善意。
「對不起…………『寂寞』是很失禮的說法吧」
「不,沒什麼。真是的……到底是誰才溫柔啊」
「咦?」
「是我自言自語。要說情感割裂的話——我對自己被稱作年輕一輩的頭號女演員這件事,也不抱任何情感」
「不抱任何情感什麼的……」
對學姐來說——那一直是她的夢想、她的目標——這話或許令她不快。
即便如此,我仍判斷此刻應當說出真心話。至少,在回應她所追尋之物的意義上。
至少,在回應那份被贈與的溫柔的意義上。
「但是……即便看冰上同學接受採訪的視頻,我也從未那樣覺得過。因爲能感受到,無論面對哪部作品,你都在拼盡全力地與之相對」
她睜大的雙眼沒有敵視我,只是靜靜等待着我的話繼續下去。
「大概吧。因爲那是我的工作」
對了——『後方抱臂男友臉』0;譯註:日本偶像宅圈(尤其是女團/偶像現場)的網絡流行語,指的是那些故意站在後方、抱着胳膊、表情淡定甚至有點高冷地看着舞臺的人,因爲仿若「成熟男友在臺下看着自己女朋友表演」的氣質,所以被調侃爲「後方腕組み彼氏面」1;!這下想起來了,心裏總算舒坦了。不過,這詞本該在她抱臂的那一刻,就冒出來纔是。
「…………」
我冷着一張臉看着她,內心卻也並不平靜。
難道我竟對眼前的『練習』沉迷到了忘記時間的程度。
「培訓……是從一大早就開始嗎?」
「不,沒什麼。只是覺得,剛纔的沙凪,看着特別青春——」
她保持着那副姿勢,用活像在唸臺詞般的措辭,把來意告訴了我們。望向我們倆的那道目光——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在近來常聽到的某個說法裏,有着它的影子。
「欸——? 已經……到這個點了?」
不知是在何處換上的——她的臉上,已經換成了正中我弱點的表情。
環小姐用更適合回『No』的消極語氣答道。人權培訓的日程安排,本身就談不上人權。
「那便是……專業的世界啊」
本該再次因想起過去的自己而感到不快纔對。
「……去申請的話,倒也不是不能進。怎麼了?」
那道柔和的目光,將我的自言自語輕輕接住。
我的請求還沒說完,這位身兼班主任與社團顧問的老師,便已點頭應允了。
「…………你看起來,像是有話想說呢」
何止那樣的日子——今天的尾聲,已經近在眼前了。
既然宣告了要做即興練習,就總得摻上一次實練纔行。
「因爲今天的練習,正好卡在半截就結束了。雖然還沒確認過學姐的日程……姑且,先問一聲」
而我感覺到,她的思緒似乎正馳向並非此處的某個遠方。
能被她這麼說,作爲指導者自然欣喜;可即便如此,我搞砸了時間分配這一結論並不會動搖。
「說教就到此爲止,進入練習吧。來做即興練習」
「那麼學姐,下週早上8點半,能來嗎?」
「老師您現在,活像那個站在身後抱着胳膊的男朋友一樣」
我把話頭拋向學姐——她方纔一直用認真的目光,望着我與環小姐的這一來一往。雖說那副模樣,活像個想擠進大人正經話題裏的小孩;但說到底,那不過是幾句玩笑話罷了。還是摻着諷刺的那種。
即便我冷冷地甩出這句話,她一句『那就當是這樣吧』就把我打發了。從進教室之前起,就一直在散發那股『後方抱臂男友臉』的氣息——到底是想幹什麼呢。
「時間分配得不好呢。在講解上花的時間太久了」
拋開感情、冷靜應對,本是理所當然的事。
「呵呵,說得也是」
「男朋友——真的有人能當上這麼好的女人的男朋友嗎?」
『離校時間……馬上就要到了。還留在校內的同學……請準備離校。重複一遍……』
剛只剩我們兩個人,就變成這樣。這位大人的心思,也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
「根本用不着確認啦!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一定去,拜託了!!」
「就是這麼回事。學姐,辛苦了」
我倒是有點想看那樣的場面,不過,要是讓剛定下的安排出了岔子就不好了。
「Yes。據說是給教職員工辦的人權培訓」
正要進入正題時被打斷,學姐藏不住臉上的驚訝與沮喪。
「嗯,晚上好。打擾了你們的興致,怪不好意思的——不過你們也知道,已經到離校時間了」
對着那頭不曾被任何東西染指、一直被人細心珍護着的、未經燙染的頭髮。
我本打算把它比作她臉上常掛的那枚問號,可目光卻被那頭光澤髮質映出的天使光環引了過去。
『離校時間……已經到了。還在校內的同學……請儘快離校』
「會過上這樣的生活,都是因爲你啊」
被我那句公事公辦的插話一問,環小姐那副背後抱臂的架勢便解了開來。
或許,正是因爲她有這份謹慎自持,我纔會覺得,繼續指導下去也無妨。
真是的。
「…………環小姐?」
我?
「演員的工作,並不只是在鏡頭前、舞臺上表演。藉由自身的公衆形象,有時還能爲贊助商帶去利益。平日裏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當然是理所當然的」
那樣的日子,總有一天也會到來吧。
「不過是打發時間罷了」
「下週是黃金週,沒有課哦」
「黃金週期間,不能進學校嗎?」
「人權的事,我就權當沒聽到——老師要是方便的話……」
「啊,嗯……冰上同學,今天也謝謝你!」
至於初見那天我朝她潑過去的那堆有的沒的——姑且算作休業期間,不在此列。
「那、那個……下週?」
「她這麼說了哦,冰上老師」
「嗯?我可不休息。下週三的培訓日程,多得嚇人」
「好啊」
還『多得嚇人的培訓日程』呢。不過確實,那份討生活的辛苦,也夠嚇人的。
「抱歉,是我輕率了。學校放假的日子,果然還是有點……」
「沒法子。下週還是同一時間開始,一邊做即興練習,一邊把動作加上去」
不知何時起便站在那裏,恩人在教室門前抱着雙臂。
看着這兩人——或者說,看環小姐跟別的學生如此你來我往,倒是新鮮。
學姐說,連節假日也要照常練習。話雖如此,卻也不能老讓環小姐接送陪同。至少黃金週,總該讓她好好歇一歇。
她的臉上分明寫着『還想再多聽一會兒』,可她還是拎起書包鞠了一躬,走出了教室。
「好啦,解散!巡邏的老師馬上就來了。你們總不想看到,大人被別的大人訓斥的樣子吧?」
「即興練習!」
尤其是我這種情況,牽動的是常人無法想象的鉅額金錢。
不如說,在表演指導中沒能完成預先排定的項目,這恐怕也是頭一回。雖說過去大多是我早早看出端倪、主動判定爲多餘而捨棄的情況。
「下地老師!晚上好」
對這個在戲劇社想必也耳熟能詳的詞起了反應,學姐頭頂亮起一盞燈泡。
「不會啦。冰上同學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人受益匪淺!一週才一次的話,時間完全不夠用嘛」
「當然!拜託了!」
妝容還是老樣子,純樸過了頭,土裏土氣;可我又想起初見那天,她對我說的那句『想請你教教訣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