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我是在走廊上無意間望向操場的時候，才得知這天是應援團的練習日。

落日餘暉之下，一羣扎着頭帶、身着運動服的學生正談笑風生。從時間與氛圍來看，練習應該已經結束，大家正閒散地閒聊。即便隔着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歡快氣息。

人本來就會嚮往開心的事。而主動湊上前去參與那些看上去很快樂的活動，對我而言也是理所當然。

決定加入體育祭的應援團，並沒有什麼深刻的緣由。

我初中就讀的是貴族女子學校，從未接觸過應援團這般閃閃發光的青春活動，僅僅是因此心生嚮往而已。

應援團的活動和預想一樣充滿樂趣，我每次練習都準時到場。

可是，今天卻沒能趕上。

在圖書室偶然拿起的書很有趣，不知不覺就待到了這個時間。如果知道有練習的話，我肯定會過去的。

上週的應援團成立會議上，應該通知過練習安排吧？

但無論怎麼回憶，我依舊不清楚之後的練習日程。

念頭剛起，雙腳已經不由自主朝着操場邁開。

照這個情形，大家很快就要解散。只要趁現在找個人問清楚練習日期就好。

我按捺住想要飛奔過去的衝動，在走廊快步前行。

來到出入口，正好撞見練習結束歸來的應援團成員。

經過數次練習，男生們都被曬得黝黑。雖說已經九月，但殘暑依舊猛烈，倒也合情合理。

女生們的情況則各不相同：有人厚厚塗滿防曬霜，也有人原本就屬於運動社團，對此毫不在意。

應援團的大家不分男女，相處十分融洽。最先走進出入口的，就是一個男女混合的六人小組。記得這六個人全都是隔壁班的同學。

我先向站在隊伍最前面的女生搭話。

「辛苦啦！今天原來是要練習的呀？」

或許直到被搭話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不光是我問話的這名女生，周圍其他人也都喫驚地望向我。交談戛然而止，周遭一瞬間陷入寂靜。

「原來如此，難怪沒看到你。」

「啊這個嘛……不太記得。嗯，大概是吧……」

要是班裏還有其他應援團成員，我還可以去問問對方，可很不幸，我們班參加應援團的就只有我一個人。

我決定把這件事留到明天，走出了出入口。

「……是嗎？」

「你是應援團的成員對吧？」

她重重嘆出一口氣，開口說道。

「你居然記得我的名字！不好意思，我還沒能記住大家所有人的名字。」

「誒？」

這下麻煩了。到頭來還是沒問到下次練習的時間。

「那個……你是矢來同學對吧……」

她一邊走路一邊看着手機，不過聽到腳步聲，察覺到我的靠近，便把手機收進口袋，慢悠悠抬起頭。

我並沒有用多大的力氣，但事發突然，海道同學相當用力地甩開了我的手。

明明是我強行上前拉扯，她卻立刻向我道歉。

片刻，像是終於想通，停下手上的動作。

海道同學晃了晃被我抓住過的胳膊，表示自己並無大礙。

話音落下，她匆匆換好鞋子，追着早已離開出入口的其他應援團成員跑掉了。

「嚇了一跳而已，沒事。」

「嗯，算是。」

「所以，找我什麼事？」

「……哎？」

直到現在我都很不解，爲什麼偏偏我們班沒人報名。老師徵集參與者的時候，我可是第一時間就舉手了。

「記得日程在LINE的羣組裏有公示……」

在這所高中裏，她的外貌與氣質都很有大家閨秀的風範，就和我初中那所貴族女子學校裏的女生一模一樣。當初聽自我介紹的時候我就這麼想，只是後來忘了而已。

就在我懊惱自己的疏忽之際，海道同學隨口說道。

「啊，嗯……」

「……幹什麼？」

和方纔截然不同，海道同學驚得睜圓雙眼，長長的睫毛連連顫動，隨即迅速移開視線。

「你呢？」

雖然還不知道練習日期，舒爽的晚風拂過脊背，我的心境也變得積極起來。

她發出近乎聽不見的呻吟，手輕輕碰了碰方纔放手機的口袋，神情滿是猶豫。我不知道她究竟在糾結什麼。

升入高中轉眼就要半年。夏天似乎還遲遲不肯落幕，但和白日不同，九月的黃昏吹拂着涼風。

沒等我開口，她先出聲。語氣平淡冰冷，彷彿對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我滿心戒備。

「沒有沒有，該道歉的是我，突然抓你的胳膊。」

記不住別人的名字，果然很失禮嗎？可是一共五十多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甚至我還佩服大家居然都能記住我的名字。

我一直自覺讀不懂他人情緒的細微變化，現在也是如此。

沒想到她認得我。

看她的反應，想必練習日程按理來說所有人都該知道。

海道同學本就細長的眼眸眯得更緊，像審視一般將我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大概是神明看見了這份積極的心態吧，我眼前恰巧出現一位手裏拿着應援團頭帶的女生，真是幸運。

「我完全不知道今天是應援團的練習日。」

晚飯、洗衣服，一大堆家務還在家裏一如既往地等着我。

我明明親眼看見方纔她還在操作手機，我知道這是謊話。

會議時她臉上看似帶着笑意，但我能看出來那並非真心。我不知道緣由，但可以確定，她參加應援團是勉強自己。

「不止今天，之後的練習安排我也一概不知！」

「……第一次會議上做過自我介紹了吧。」

唯獨被我搭話的女孩依舊和我對視，只是她的樣子也很不對勁。因爲身高差，她需要仰頭看我，視線明明朝向我這邊，卻飄忽不定。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可以告訴我嗎？」

她突兀結束話題，打算和我擦肩而過，走向教學樓。

「LINE羣組？」

「……所以，還有事？」

見我接受說辭，海道同學再次邁步朝教學樓走去。

可轉瞬之間。

「啊，對不起……」

「對了！海道同學！」

她明明沒有動怒，語氣卻不自覺加重，向我發問。

「你一說我就想起來啦！」

「啊……」

沒能打探到任何練習相關的情報，繼續待在這裏也不會有收穫。

那個女孩子留着及腰的烏黑長髮，容貌格外惹眼。我依舊叫不出她的名字，但我記得第一次成立會議上有她。

「抱歉。那個……我今天把手機忘在家裏了。」

我向來不太瞻前顧後，當即朝着她快步跑過去。

看這樣子，她或許也並不清楚詳細日程。

「什麼叫對了……你不是不知道嗎？」

面對我的提問，她拼湊着答非所問的話語。

沒能參加今天的練習固然可惜，但也並非就此結束。

聽到意料之外的詞，我下意識重複了一遍。

得知名字的海道同學滿眼懷疑地打量我，但我說的是實話。

她在胸前反覆摩挲右手拇指與食指，似乎在思索什麼。

「啊，嗯……你好。」

別的班級都是同班同學結伴參加，各自形成小圈子。

距離正式的體育祭還有兩週，之後的練習只要次次到場就沒問題。

「……海道律。」

我無法理解的是，海道同學爲什麼要編這種謊話。

「好吧，情況我瞭解了。」

「我也是應援團的一員。」

淡漠疏離，打心底裏覺得一切索然無味。

「……這樣？」

「就是，我還是沒問到練習的時間。要是口頭說明太麻煩的話，能不能把我拉進那個LINE羣組就好了。」

要是海道同學就這樣走掉，我就徹底得不到練習日程了。

說出來並不算值得驕傲的事，應援團五十多個人，大部分人的臉和名字我都對不上。

「沒錯。那裏共享了後續全部練習安排，你沒看嗎？」

難道會議通知的時候，我漏聽了嗎？

雖然毫無根據，但我相信海道同學一定有她的理由，才謊稱沒帶手機。

躊躇片刻，海道同學對我說道。

「確實有！可是我忘掉啦。」

「對！我叫矢來綴。」

不知不覺中成了名人，我心裏有點竊喜，可很過意不去的是，我依舊不知道她的名字。

讓我印象深刻的……不僅是長相漂亮引人注目，還有會議上她的神態。

但重點不在於謊言本身。

雖然視線朝向我，她卻微微垂着眼簾點了點頭。

沒錯，就是現在看向我的這副眼神。

「我知道。矢來同學，三班的。」

聽完我的坦白，她眉頭緊緊皺起。

「今天要練習這件事，是在哪裏通知過嗎？我完全沒印象了。」

不過這份沉默轉瞬即逝，衆人神色略顯尷尬地移開視線，重新聊起天來。

「抱歉啦。不知道也沒關係的！」

「什麼事？」

「啊，對了。我有事想問海道同學。」

「與其說沒看，我今天才知道居然還有這麼個羣組。」

我微微低頭致意。

繼續留在學校也無濟於事，我也該早點回家了。

腦子還沒做出判斷，身體已經行動。我一把抓住已經走到我身側後方的她的手腕。

「啊，嗯……那個，我先走了。」

「這樣啊，那也沒辦法。」

我一邊在腦海構思今晚的菜單，一邊走向校門。

「明天沒有練習。」

身後傳來聲音，我回過頭。

海道同學沒有轉頭，只留給我烏黑長髮覆蓋的背影。

「後天有。放學之後，十六點半開始。」

「謝、謝謝你——」

「但是，你真的要來？」

我正要道謝，她不顧我的話繼續開口。

句子裏省略了賓語，但結合語境，毫無疑問指的是練習。

可這個「但是」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當然會去啊？」

「……是嗎。那我不攔着你。」

說完，她向前又走出幾步。

「只是我覺得，矢來同學最好還是不要過來。」

丟下這句話，她快步從我眼前離開。

海道同學告訴我練習日期之後，已經過去了兩天。今天，就是約定的練習日。

直到現在，我依舊琢磨不透她臨別那句話的真意。

最好不要來參加練習。

海道同學是這麼說的。

她明明把練習時間告訴了我，爲什麼又說出這種話。

於是我決定走出更衣室，在外面等她。

一年以後……也就是升到二年級的九月就能解禁了。

就算她這麼說，我完全沒有放棄練習的想法。

「……不是那個意思。」

「……因爲我不想變成你那樣。」

但明明只是換衣服，她卻遲遲沒有出來。

「我不是說了，最好不要過來嗎？」

她複述着兩天前分開時說的話。

「可是，就像我剛剛說的，希望你儘量不要靠近我。」

「比我想象的要長得多！」

海道同學站在人羣正中。

我依舊不明白她排斥我的理由。

海道同學拿起圓珠筆，在嶄新一頁上飛快書寫。

「……想來練習的話隨你，這是矢來同學你的自由。」

再靠近一點就上前打招呼吧。

唯獨海道同學，幾乎不看我。或許只是沒發現我，我準備出聲搭話。

我一分鐘就換完離開了更衣室。

這一回，我們連眼神都沒能對上，她就跟着人羣離開了。

「在我看來，矢來同學主動跑過來參加練習這件事，實在讓人費解。」

「哎……呃，嗯。大概，一年左右？」

我們班沒有其他應援團成員，我也和別的團員不太熟絡。經過上次的交談，就算我們還算不上朋友，至少也算認識了。

我對着她快步離去的背影喊了好幾聲，全部被無視。

短暫休息到來，大家四散開來，有的去洗手間，有的去補充水分。

「嗯……好不容易加入應援團，不去練習未免太可惜了。」

「這個約定要維持多久？」

「但是，或許希望你不要來和我搭話。」

放學之後，我前往女子更衣室換衣服。

寫完之後，海道同學從筆記本上撕下那一頁紙，遞到我的面前。

上面好像記錄着練習分配的站位之類的內容。

說實話，期限這麼遙遠，提出這個的海道同學自己說不定都會忘掉。

人家正在換衣服，主動搭話確實不太合適。

不過我們本來就不同班，平時也沒有多少交談機會。

「……爲什麼還要來？」

她個子不算很高，身邊跟着一位比她還要嬌小的女生。

「不好意思，我去趟廁所。」

我下意識接過來。紙上用漂亮的字跡羅列着陌生的日期時間。

可海道同學只和我對視一瞬，立刻移開目光。

倘若她真的討厭我，就不會把練習日程偷偷寫給我。

直到廁所……不，是直到脫離操場視野範圍的教學樓陰影處，海道同學才終於回頭看向我。

「爲什麼？」

圍在海道同學身邊的人羣也變得稀疏。我看準機會，走向坐在操場樹蔭下，和幾名女生一起抱膝而坐的她。

海道同學也注意到我，視線交匯。

她徑直走向更衣室深處的儲物櫃，刻意拉開和我的距離。

而且聽她的說法，彷彿一年之後，就可以和她說話了。

「你確實說過。」

「海道同學，你是不希望我來練習嗎？」

之後練習的全程，海道同學身邊總是圍着不少人，根本找不到機會搭話。可這種狀態不會一直持續。

我已經開始期待了。

「是嗎？」

就在我等得不耐煩、打算折返回去看看時，海道同學總算走了出來。

「我就說嘛。畢竟是你告訴我今天要練習的。」

「這個，今後的練習日程。」

正因如此，她的言行才如此矛盾，令人費解。

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場對話的意義，只能困惑地歪起腦袋。

「啊，非常感謝。」

我原本還以爲頂多到體育祭結束。

像是刻意打斷我的話，海道同學猛地站起身，朝着教學樓走去。

除了海道同學之外，其他人都好奇地打量我，疑惑我要做什麼。

可能是被問到出乎意料的問題，海道同學說話都磕磕絆絆。

只是她身邊的人變多了。方纔進更衣室的時候只有兩個人，現在已經湊成將近十個人的小團體。

「……算了，你自己覺得沒問題就好。」

這間更衣室臨近教師辦公室，沒有專屬活動室的社團、還有應援團的成員，把這裏擠得熱熱鬧鬧。儲物櫃沒有多少空餘，我隨便找了個空位。

和她一起出來的全都是應援團的成員，一張張面孔我都有印象。

察覺到我的靠近，所有人的視線一齊投向我。

望見我的臉，海道同學沒有立刻抱怨什麼，只是靜靜嘆了一口氣。

在喧鬧之中換好運動服，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走進更衣室，是海道同學。

還編造出沒帶手機的謊言。雖然只聊過一次，但我依然覺得海道同學的言行實在矛盾。

而且我還想向她道謝，感謝她告訴我練習的時間。

所以，或許是我太過樂觀，但我覺得她並不討厭我。

我搞不懂海道同學究竟在擔心我什麼。

說着，海道同學從口袋掏出小小的記事本。

「海道同——」

一年之後，該用什麼樣的開場白和她搭話呢？

「嗯，我打算來的。」

抱着這份想法，我走向更衣室入口處的海道同學。

但既然我記在了心裏，就絕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