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請和我約會吧。
《只有顏值是優點的同學,以猛烈攻勢向我撲來的百合故事。》 · 能代リョウ · 2.3萬 字
鬧鐘的聲音把我從淺眠中喚醒。我有着一睜眼就能瞬間清醒的便利體質,所以乾脆地從牀上起來了。
昨晚回家後被調纏了好久。她問我是不是和男朋友過夜了?
我跟她說對方是女孩子,她也完全不罷休,最後還說出下次帶回家來這種話。矢來同學說想來我家見見調,調說想見見矢來同學……不知爲何兩人已經加上了LINE。難道其實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這兩人已經在共謀什麼了嗎?
「啊,姐姐早上好。」
我下樓來到客廳,妹妹正在喫早餐。仔細一看發現她已經穿好制服了。現在才七點耶?
「早上好。怎麼這麼早就把制服穿上了,學校有什麼事嗎?」
「誒,啊——……也不是那樣啦。」
調含糊其辭地回答我的問題。視線一直躲着我。
調在中學應該沒有參加社團或委員會。所以沒必要這麼早就準備去學校。或者說,至今從沒這樣過。
「……嘛,算了。」
不過嘛,我也不覺得她會穿着制服做什麼壞事。調本來就是個認真的孩子。雖然並不是說我這個姐姐不認真,但和調一比,我甚至顯得有點不良。
「那個……我有話想跟姐姐說。」
「什麼?」
調莫名小聲地說。她從坐着的位子站起來,靠近我,然後就這樣把嘴湊到我耳邊。真是密談。
媽媽和爸爸都還沒起牀,就算要講悄悄話,正常講不就好了嘛。特意早起也是爲了這樣跟我說話吧。那爲什麼不用LINE?
「那個……就是,那個。」
調一副躊躇的樣子。到了這一步還在猶豫該不該說嗎?
而我呢,對這個場景……或者說對被耳語這件事,有種既視感。
我瞬間就意識到那是昨天和矢來同學的一幕,但在妹妹面前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於是拼命將它忘掉……正在努力忘掉。
不過嘛,身體沒有像被矢來同學耳語時那樣虛脫。對妹妹如果有那種感覺就真完了。至少這一點上可以放心。
也就是說,對方是需要確認的對象。情況頓時變得可疑起來。
在我想着莫名其妙的事情時,調似乎下定了決心,這樣鋪墊道。
之後,矢來同學在午休結束時回來了。手裏拿着文庫本,所以果然是在圖書室之類的地方吧。
但那真的是想要男朋友嗎。
我是不是很任性呢?
「唯真是小孩子呢。」
「那個,在車站前被搭話的。」
那個人今天沒來糾纏我啊。
「對方和你同齡嗎?」
咳了一聲後,調夾着深呼吸再次開口。
「大家都紅着眼找呢,實際上就是這樣吧?」
「我會胃疼的啊!」
想到矢來同學的事,我注意到一點。
調明顯生氣地鼓起臉頰。
「……爲什麼?」
話題轉到別的事情上。快到車站時行人增多,矢來同學就不見了。
「那麼剛纔是什麼反應?」
「是啊——我和律在一起更開心嘛。」
昨天分別時明明那麼寂寞,我還以爲她一定會來求關注呢。意外的挺能忍。
結果得到了與期待不同的反應。
覺得可愛的同時,也想告訴她那種反應會招女生反感。顯得太做作了。偏偏調的個性很認真,即使告訴她、她也不太能理解吧。從這個意義上說,也許和矢來同學有點像。
「我、我談戀愛了。」
總之我先作爲先遣隊去見一面。
要拆散他們讓我有點於心不忍。
嘛,反正也不是特別有事要找矢來同學。只是有點在意而已。
然後帥氣地對對方說「離我妹妹遠點!」……要是真能說得出口就好了。
我把視線投向矢來同學的座位。平時午休她應該在讀書的。但今天不一樣。她根本不在教室。是去圖書室了嗎?
「當然不,完全沒有。」
不管怎麼回答都很麻煩的話,乾脆不回答就好了。這樣熬到高中畢業就能重獲自由。
不過嘛,實際上我和翔也鬧掰的話,我和唯所屬的小團體氣氛會沉悶一陣子。本來就夠窒息了,簡直要窒息而死。
我不知道矢來同學讀的書是不是從圖書室借的。
但只是注意到了而已,沒有更多反應,也不打算邀她一起去咖啡館。唯根本不知道矢來同學要和我們去相同的車站。
我暫且同意後,調像是安心地綻開笑容。
想談戀愛的人很顯眼是事實。但那終究是追求非日常的氛圍,或者迎合周圍的氣氛,不像是純粹的慾望。
雖然她走到學校只需要五分鐘。
班會一結束,唯就跑到我座位邊上來。我一邊勸着她,一邊窺探矢來同學的動靜。矢來同學已經拿着包走出教室了。
聽從了唯的提議,我暫且把翔也這件事擱置一旁。可心底某處有種預感,恐怕這件事會就這麼永遠懸着不了了之。
但另一方面,也產生了爲什麼對矢來小姐就會變成那樣的疑問。真是個麻煩的問題,比地球環境問題什麼的還要麻煩。
△△△
「唯想要男朋友嗎?完全沒看出那種跡象。」
「總、總之想讓姐姐見一面。」
「我想也是。」
仔細想想,明明已經一起過夜了,可我幾乎可以說是對矢來同學一無所知。我一直以爲她總在看書,但說不定就連這點認知也是錯的。
那語氣像是在維護家暴丈夫的可憐妻子,沒問題吧?
「不、不會做那種事!」
嘛,自己把自己當成悲劇女主角也很奇怪就是了。
看她那興沖沖的樣子,大概是去見男朋友吧。
「啊——好好好。知道了,別鬧。」
人就是這樣被身邊的話題吸引,從而對世界上的種種失去關心的吧。我腦中產生這種裝文青的想法。
說起來,我還沒跟唯解釋過和翔也的事。每次打算要說明的時候,矢來同學總會莫名其妙摻和進來,所以一直沒說成。
能這樣體貼的唯真是個好孩子。
「翔也君最近都不來我們教室了,發生什麼了嗎?」
「那個,爲了確認能不能告訴媽媽和爸爸。」
「喝酒抽菸偷竊,來,哪個?」
「是啊,謝謝。」
不過矢來同學是因爲不認真才招致反感就是了。
「咦,那是矢來同學吧?」
「嘛……」
「那就是現役高中生……在哪裏認識的?初中的前輩?」
我隨便找了個像樣的理由搪塞。
約好之後,調早早就出門了。
哦哦,這可真是,出乎意料。我不由得做出了老頭般的反應。
「不過,我覺得那種事還是先算了吧——」
「希望,暫時不要告訴媽媽和爸爸。」
「男朋友!真好啊——小調真有一套。」
△△△
「我只是試想一下適齡女孩的標準答案。」
也許是遠離學校的緣故,唯提起了那個話題。
她看起來很開心,也就是說調迷上了對方。
從學校最近的車站出發,坐幾站就直達目的地。出檢票口時我又看到了矢來同學。從行進方向推測,她大概準備直接回家。她真的除了我以外不跟人交流啊,我切身感受到了。
「不,大我一歲。」
「律的話,恐怕從一開始就差不多進入倦怠期了吧?」
像唯那樣置身事外,或者像矢來同學那樣不在意周圍堅持自我。如果能做到其中一樣,我或許也能活得更輕鬆。
唯苦笑。確實如此,我也跟着附和。
結果今天一整天,別說跟我搭話了,矢來同學甚至都沒有靠近我。
「就這樣中途分手嗎——?」
「來吧律!今天是撫慰我在開學典禮被你甩了的日子哦!」
「是個好人……但是,不知道媽媽和爸爸會怎麼說。」
「是啊。」
唯似乎也注意到了走在前面的矢來同學。
「唯覺得,適齡女孩都想要男朋友嗎?」
「難得出來玩,就跳過這個話題吧。」
午休。喫完午飯後,我和唯兩人獨處,於是試着把今早調的事跟唯說了。
唯爽快地說。毫不掩飾地宣言對戀愛沒興趣的樣子有點讓人羨慕。
幸好對方好像也是高中生。如果對方是大人,抱歉,我就要瞞着調去跟父母商量了。
一旦明白自己做不到,就把那個角色推給別人,真是無可救藥。也考慮一下我的感受啊。
「那可不關我的事。你加油。」
差點被親吻,拒絕之後氣氛就變得怪怪的——雖說也無所謂,但要把這種太過露骨的事情講出口,果然還是有些顧慮。
不過,這樣啊。那個調居然被奇怪的人纏上了。
是什麼呢,不良少年?還是黑道?
沒想到昨天明明見過面,今天卻一句話都沒說上。並不是覺得遺憾什麼的,只是單純很意外。
矢來同學走在我們前面。也是,我和唯要去的那家時尚咖啡館離矢來同學家很近。也就是說暫時要跟在矢來同學後面。這可不是跟蹤。
那叫搭訕啊。
我和唯接下來也有安排,所以一同離開學校。
但是,在害羞地講述的妹妹面前,我說不出那種沒心沒肺的話。
「知道了,那什麼時候?」
「哦——哦哦?」
「嗯……嘛,大概是倦怠期吧?」
這麼一想,中途決裂或許也很麻煩。
高二的夏天已經過去,還有一年多。緩慢停滯的時間看似短暫實則漫長。雖然不追求戲劇性的變化,但也不想維持現狀。
「真能那樣就好了。」
唯相當現實,大概會選維持現狀。矢來同學……不順遂心意的話,大概就會行動、破壞、隨心所欲吧。
說起來矢來同學好像喜歡我來着。那麼,如果我向她求助,她會回應嗎?把溺於當下的我拉上來,順便人工呼吸,再接個吻。
怎麼會,我竟然想着不在場的人。
我似乎已經累到會考慮向矢來同學哭訴的程度了。
「這種時候就該喫甜的。」
「嗯,律說什麼?」
「不,沒什麼。鬆餅,好期待。」
「是啊——我也要喫很多,變成律那樣的巨乳!」
「……營養能去胸部就好了呢。」
我看着唯那含蓄可愛的胸部,如此說道,唯開始嚷嚷什麼種族歧視之類的。
△△△
「好,這個可以打包嗎……可以啊,那就拜託了。」
「律,久等了——你在做什麼?」
喫完很出片的鬆餅後,唯去了趟廁所,我一邊結賬一邊跟店員確認別的事。
「鬆餅很好喫,想問問能不能打包。」
「啊,給小調?真是溫柔的姐姐呢。啊不,是姐姐沒錯吧?」
「我被調以外的人叫姐姐會起雞皮疙瘩。」
「那麼嚴重!? 」
我和唯打鬧時,注意到店員正爲難地看着這邊。趕緊連聲道歉,接過打包好的鬆餅。
出店之後。
「接下來怎麼說?時間挺晚了。」
旋轉的腦袋中閃過一幕景象。
帶着一點愧疚,我也揮手回應。
「哇,什麼什麼?鬆餅!這是怎麼樣?」
雖說一起走到車站,不過也就五分鐘的事。
我從牀上爬起來,走出房間,扶着扶手下樓來到客廳。
溫柔的我想到讓矢來同學也嚐嚐這個鬆餅。
被矢來同學牽着手的女孩子。那到底是誰呢。
「嗯,知道了。在這裏拜拜?」
而且還夜夜打電話,調的這位對象倒也算是挺有幾分可愛之處嘛。
這樣就……
不假思索輸入後,我忽然意識到:該如何解釋自己爲什麼在場呢?
「啊啊,是那個戀人?抱歉,打擾了。但是別熬太晚哦。」
調喘着氣掛掉電話。她把手機鎖屏後,房間頓時陷入一片漆黑。大概,她是不想在這種狀態下被別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吧。
我抱着打包好的鬆餅原路返回。
「——好啦,總之先進來吧。」
簡直像跟蹤狂。我平靜地刪掉文字。
唯沒有深究就答應了。也許是信任我的緣故,唯基本上不會探究我沒說出口的事。
唯揮着手消失在站內。
『剛纔那個女孩是誰?』
映照着落日餘暉的住宅區,彷彿在嘲笑着我。
『矢來同學家附近有家鬆餅很好喫的咖啡館,下次一起去吧?』
父母不在,房間裏一片漆黑。黑暗中也能看見的電子鐘顯示現在是深夜兩點。難怪一點聲響都沒有。
回答之後,我意識到從態度上確實如調所說。

「對、對不起,能稍等一下嗎?是我姐姐。」
我轉身正要走,卻被調叫住了。
我沒有出聲,只是在那裏一直看着。她們正在忙的話就算了。我也不想當那種硬要插進去送鬆餅的怪女人。
雖然調臉上寫着「這點事自己說啊」,但還是點了點頭。
「嗯。話說,姐姐怎麼了?」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和矢來同學的聊天。
窗外還沒有光透進來,大概是夜裏吧。
走過轉角、公寓即將從視野消失之際,我回頭望了一眼。
『優同學』,調好像這麼稱呼對方。畢竟大她一歲,調一直在用敬語。但沒有緊張或畏縮的感覺。只是因爲是年上才那樣吧。
這個時間跟誰打電話……不用想也知道。
唯把手機朝向我問道。
對了,這樣就好。
剛纔隨便糊弄過去了,其實鬆餅打包了兩份。
「我和唯一起去喫的。帶了兩份回來,給媽媽也留一份吧。」
其中一份當然是給調。那麼另一份是給誰的呢?
「抱歉,嚇到你了。我聽到聲音,還以爲發生什麼事了。」
「好——」
看來是在打電話。
可是,在我剛剛一路走來的道路上,別說矢來同學了,連半個人影都見不到。
我輕輕敲了敲門,隔了一拍後打開。調的房間裏也沒開燈。取而代之地,調的臉被人工的燈光照亮了。從那隱約可見的表情來看,她似乎被突然來訪的我嚇了一跳。
時間已接近十八點。
我平靜地上樓回到自己房間。連燈都沒開,把書包隨便一扔,身體倒在牀上。雖然制服會起皺,但無所謂了。
回到家後,調出來迎接我。
「什麼?」
答案在我的目的地。我走上昨天也走過的路。
「不,一起走到車站吧。」
雖說這一幕看着挺暖心的,可看到妹妹露出一副沉浸戀愛裏的神情,還是讓我渾身不自在。
「那明天見——」
要是我能說些得體貼心的話就好了,可腦子裏什麼都想不出來。說「好恩愛呀」這種話,只會徒增對方的難堪罷了……
「沒什麼。」
雖然看起來有點強硬,但女孩子似乎並不排斥,所以應該不是誘拐。
「啊,嘛,那就好。」
倘若矢來同學在那一瞬間注意到我的話,說不定就會追過來了。若是那樣,對她置之不理未免太過殘忍。
我轉身朝後,像是追尋某人的足跡般走了起來。
「嗯、嗯。」
「啊,那個。我有點事,不好意思,唯可以先回去嗎?」
我把小心抱着的袋子遞給調。
調窺探着我的表情問道。
△△△
「啊,好的那就那天。晚安……誒,今天也要說那個嗎?姐姐……不,姐姐就在我眼前。我知道了……我、我喜歡你,優同學。」
「啊,姐姐回來啦。挺晚的呢。」
「機會難得,現在把見面的安排定下來吧。」
到了矢來同學住的公寓,只見矢來同學拉着一個陌生女孩子的手。
「啊,姐姐等一下。」
如果是這樣的話,妨礙兩人也不好。雖然我沒在半夜給翔也打過電話,但聽說這種事在剛交往的情侶之間還挺常見的。
明明對於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我腦海裏冒出無數將其合理化的說辭。
我想用手裏緊握的手機確認時間,卻開不了機。好像沒電了。我嘆了口氣,把充電線插上。
「什麼?」
再次醒來時,房間一片漆黑。
然而——
側耳傾聽,是從自己房間旁邊……調的房間裏傳來的。看來不是靈異現象。
但是,調這個點在做什麼呢?明天是工作日,可是要正常上學的。
「那個,怎麼說呢,感覺你有點失落。」
「那個,就定在星期天。姐姐,那就拜託了……」
「嘛,是啊……來,這個,伴手禮。」
明明是平時的天花板,卻不知爲何看起來在旋轉。明明是暗的,應該什麼都看不見。也就是說,旋轉的不是視野而是腦袋嗎。
「……」
「……喫鬆餅喫得很飽,跟媽媽說我不喫飯了。」
「知道了——啊,優同學?我說讓姐姐見面的那件事,這週末可以嗎?」
剩下的時間就留給兩個年輕人,我回自己房間吧。
可我的雙腳卻如同戴上了腳鐐一般,怎麼都沒法向前邁出步子。
還有,想問問今天爲什麼沒來糾纏我。僅此而已。
調沒有回覆我的問題,而是對着手機這樣說。
手搭上自己房間門把時,我聽見不知何處傳來聲響。
我和矢來同學來自不同的初中。這一帶是矢來同學的老家,所以有我不認識的矢來同學的朋友也不奇怪。
我不發出腳步聲地走進廚房,從冰箱裏拿了瓶水回二樓。
而且都這個時間了還送鬆餅,也太打擾了,畢竟晚飯時間快到了。這麼一想,也許這樣正好。多的一份就給媽媽吧。
說到底,想和矢來同學一起去那家咖啡館的話,直接約不就好了,我在急什麼啊。
「那麼。」
要是不良少年或是黑道,恐怕會直接把調給拐走,不過對方看樣子還是具備這點基本常識的。若是這樣的話,接下來的見面多少可以放寬心了。
……什麼啊,開始無視我秀起恩愛了。果然回房間就好了。
「嗯……」
「啊……不過,我隨時都行哦?這週末兩天都空着。」
「嘛,那個,就是,加油。」
「嗯、嗯。」
聽到我這個姐姐莫名其妙的鼓勵,調疑惑地點了點頭。
今天才星期一,到星期天還有時間。在那之前,查查女兒帶未婚夫回家時的心得吧……
我離開調的房間,回到自己房間,將剛纔開始充電的手機開機。過了一會兒,屏幕亮起來了。
有通知。我點開LINE一看,發現是唯發來了我大口吃鬆餅的照片。這種照片什麼時候拍的?嘴角還沾着奶油,真希望她以後別這樣。
『偷拍嗎?』
發了這句話和生氣的表情包,但這個時間當然不會已讀。
回到聊天列表看有沒有其他消息。沒有特別來什麼。除了唯以外沒有特意用LINE閒聊的對象,所以沒辦法。我在LINE上的聊天對象,除了唯就是調了,真有點悲哀。
翔也那邊也依舊沒消息,終於可以把中途分手納入考慮範圍了。
忽然想起睡前的事。我確實跟矢來同學說了下次去咖啡館之類的。
但是。
矢來同學還沒有回覆消息。換作以前,她都會快到嚇人的速度秒回我發的消息。
難道她已經對我感到厭煩了嗎。誠然,我本身並不是什麼有趣的人。
又或者,是那個女孩子已經頂替了我的位置嗎。
找不到答案,我暫且點開了和矢來同學的聊天界面。
「……啊。」
對話框裏躺着一條寫到一半的消息。看樣子我還沒發送出去就睡着了。時機實在是糟透了。這樣一來矢來同學沒有回覆也是理所當然。
文字還保留在輸入框裏,重新發送就可以。只需要輕點一下屏幕,僅此而已。
可是,我沒有這麼做。我刪掉那條擱置未發的邀約話語,把手機扔到牀上。
打扮完畢的調走進了我的房間。臉上也化好了妝。說起來還是我幫她化的。
自那以後,矢來同學在學校裏依舊不會主動過來和我搭話。她和往常一樣,一個人度過校園生活。
「嗯。對不起,優同學……」
△△△
「這位是我的姐姐。」
「我明白,換作是誰,心愛的妹妹被人勾搭,心裏都會惱火。更何況對方同爲女生,難以接受也在我的預料之中。」
話說到一半,我卡住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拼着僅剩的一點心力完成了準備。
這份衝擊,甚至比當初被矢來同學親吻的時候還要強烈。
今天,要和我可愛的妹妹調的第一位戀人正式碰面。
會是初中時代的朋友嗎。矢來同學沒有升入瑪麗女的高中部,而是來了我們這所高中,背後理應有着某種緣由。
調在叫我。
「沒有,還是第一次被人叫做姐姐大人。另外,你平時都是直接叫調的名字對吧?對我也不用這麼客氣,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但我答不上來。所謂猝不及防,說的就是現在這種情況。
那個被矢來同學牽着手的少女,回想起來,是位相當漂亮的美少女。
不知爲何,一股挫敗感湧上心頭。
調凝視着見崎同學的眼神飽含熾熱,能真切感受到她是打心底裏喜歡對方。
再說,這是妹妹好不容易交到的戀人。還沒有充分了解就妄加非議未免太過無禮,我纔會來赴這場會面。
這也難怪,因爲——
「……總之,站在這裏說話也不太方便,我們換個地方吧。」
調快步跑了出去,果然是朝着那個不良少年的方向。
而且,她身上穿的理應是瑪麗女的高中部的制服。
既然特意換了學校,那緣由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坐電車兩站路就到,站前的街景我都已經格外熟悉。
……誒,哪一個?是那個上班族?還是不良少年?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試着說服一下吧。」
「啊,優同學已經到了。」
「……果然,行不通嗎。」
其實我早有心理準備。調之前就說,希望我幫忙看看,判斷能不能告訴父母,所以我已經預想過對方會是個比較出格的人。
「是關於我和調的事。」
見崎同學溫婉一笑。看着她五官精緻得毫無瑕疵的臉龐,只覺得像人偶一般。難不成裏面填的是棉花嗎。
「看樣子是呢。」
調跟見崎同學走在我前面幾步遠的位置。看她們十指相扣的樣子,兩人確實是在交往沒錯。
「這樣啊。」
調向對方介紹我。再不起身抬頭打招呼就太失禮了。
我順着她的視線也望過去,尋找那號人物。
「初次見面,姐姐大人。我叫見崎優。我和調同學正在作爲戀人交往。」
見崎同學斂起笑意,神色緊繃地望向我。她眉頭微蹙,抬眼仰視,看這樣子是要懇求我什麼,被她這麼盯着,反倒讓我有種自己做錯事的錯覺。
接着自己也一頭倒在牀上。已經有些年頭的彈簧牀墊承受住我的體重,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響。
不知是出於衝擊還是恐懼,我的雙腳僵住動彈不得。
可是,那個少女卻知曉一切。
不過我這邊,也依舊沒能開口詢問那天發生的事。
調與少女把精神恍惚的我晾在一旁,自顧自交談着。
她嚷嚷起來。錯在我,我也無從反駁。
既然有那麼多想說的話,直接當面和我說不就好了。
見我驟然沉默,容貌俊秀的美少女帶着疑惑向我搭話。
明顯在等人的大概有四個人。
調稱呼這位少女爲優同學。也就是說,這個人就是調的戀人。
我到底想要怎麼做呢。這種除了我自己沒人能夠解答的疑問,我究竟是在拋向誰。是唯?是調?亦或是矢來同學。
調與見崎同學湊在一起,一同翻看菜單。片刻過後,兩人選定了藍莓口味與芝士口味。調糾結不下的兩個選項,見崎同學直接選走了其中一份,十足戀人之間的相處模式。本來她們就是戀人,倒也理所當然。
「那個,我要……」
我們由之前見過的店員引至座位。我和調坐並排,見崎同學坐在調的對面。這樣的座位方便兩人分喫食物。
「姐姐,準備好了沒?」
可是在ILNE上她卻會照常找我聯絡。而且也不是有什麼正事,盡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聊。
「我有一事想拜託律姐。」
當時我沒有反應過來,冷靜下來調查之後立刻就搞清楚了。
去往咖啡館的路上,我的情緒總算一點點冷靜下來。
我擠不出自然的表情,垂着頭,怯生生地邁步走向兩人身邊。
可我的腦子今天依舊渾渾噩噩提不起精神。直到被妹妹不停催促,我才總算開始換衣服。想到之後還要化妝,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
目送店員下單退下之後,我開口說話。
一來到站前小巧的噴泉廣場,調就開口說道。
我當然不清楚矢來同學的初中往事。
「您好,調承蒙您多加照顧……」
腦海裏盤旋着這些思緒,我再一次沉入夢鄉。
「優同學,久等啦!」
可當真親眼見到的瞬間,內心卻一陣發怵。我究竟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熬過今天這一切。
「調想點些什麼?」
工薪族、氣質端莊的女生、本地的不良少年,還有家庭主婦。
沒幾分鐘就抵達目的地咖啡館。走進冷氣充足的店內,我這纔回過神,意識到外面天氣十分炎熱。可想而知我剛纔慌亂到了什麼地步。
明明只是學生之間的戀愛,氣氛卻搞得彷彿婚前登門拜訪一般。但調本人態度無比認真,我也只能答應下來。
「嗯,調同學經常和我說起姐姐大人的事。」
「那個……姐姐?」
△△△
明明她神情十分認真,可聽着見崎同學的口吻,我忍不住笑出聲。
見崎同學舉止優雅地做完自我介紹。笑容自然大方,脊背挺得筆直,舉手投足都能看出良好的家教。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沒關係,調不必擔心。」
「搞什麼,你居然還穿着睡衣!真是的,快點換衣服啦。」
我剛纔太過糾結於見崎同學就是之前和矢來同學待在一起的那個人,以至於一時亂了方寸,甚至忘了調的戀人原來是女孩子。
不過說實話,這點其實怎樣都無所謂。話說得直白一點,調的性取向和我沒有關係。
「姐姐——快點過來。」
「正題?」
不管是哪個我都不太想接受。但話說回來,那個男生好像是高一學生。符合這個年紀的,就只有那個不良少年了。
那個一臉疑惑看着突然說不出話的我的少女,正是前些天被矢來同學牽着手的女生。
居然想喫鬆餅,對方還真是有着相當可愛的一面。雖說這年頭喜歡甜食的男生也不算稀奇。想到這裏,我才猛然意識到,我連翔也是否愛喫甜食都不知道。真不敢想象我們已經交往一年,連我自己聽了都忍不住想笑。
我橫下心抬起視線。
「我明白了。那我就稱呼您律姐好了。」
「剛剛不好意思,我有點失態了。想必調已經跟你提過,我是她姐姐,海道律,比見崎同學大一歲。」
不知是什麼機緣巧合,見面地點定在了我前些天和唯去過的那家咖啡館。
在外人看來已經萬事俱備的調看向我,
而再看見崎同學……她看向調的笑容,眼神卻帶着幾分野獸般的銳利。雖是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搞不好在情愛方面相當有經驗。
我拼盡全力擠出來的,卻是這麼一句傻乎乎的應答。
我和調兩個人一同出門。對父母只說是出去遊玩。我和調原本關係就很好,沒有遭到半點懷疑,就被目送出門。
「啊,好的。」
「是我上次去過的那家咖啡館對吧?」
「嗯!我跟優同學說了姐姐買回來的伴手禮,人家說也想嚐嚐。」
即便如此,還把對方請到家裏,說明那位少女對矢來同學而言是分量極重的人。
等店員過來,我沒有什麼喫東西的胃口,只點了一杯咖啡。
「說回正題……」
「啊,嗯。這件事我是知道的……你想拜託我什麼?」
見我噗嗤笑出來,見崎同學一臉擔憂地發問。
「誒、誒?怎麼突然說這些?」
她驟然滔滔不絕,弄得我不由得手足無措。
「但是,我對調是真心的。我絕非抱着玩玩的心態接近她。」
看着她的眼睛就能感受到這份誠意。
可比起這個,我更在意她爲什麼突然說出這番話。
見崎同學慷慨陳詞,一旁的調卻臉頰泛紅,聽得一臉陶醉。兩個人情緒的溫差實在懸殊。
「所以,我希望可以得到律姐的認可。」
見崎同學說完這番話,輕輕吐了一口氣,拿起冰水抿了一口。
這時我才反應過來。
看樣子見崎同學誤會了,以爲我不會認同她們二人的交往。
多半是剛剛碰面的時候,我當場失態,才造成這樣的誤解。
「那個,你說的認可,是指認可你們兩個人的關係,對吧?」
雖說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含義,但事關重要,還是確認一下比較穩妥。
見崎同學用力點頭,目光直直看向我,沒有絲毫躲閃,或許這正代表她想要堂堂正正和調交往的決心。
可就算擺出如此鄭重的神情,也讓我頗爲爲難。
「怎麼說呢,很感謝你說了這麼多……」
「果然,還是不行嗎?」
果不其然,見崎同學認定我會反對。
那麼這個誤會最好儘快解開。
「不是,恰恰相反。我不會對你們兩個人的關係說三道四。」
「優同學!羞死了!」
「話說回來,見崎同學和調是怎麼認識的?是在調讀的那所初中嗎?」
我決定旁敲側擊打探一番。
或許我該重新審視對見崎同學的印象。
俗稱的搭訕嗎?話到嘴邊終究沒有說出口。但事實應當就是如此。
「是要博取父母的好感嗎?」
經歷過那件事的我,自然沒有立場去否定她們的感情。
「但是事情就是這樣啦……那天我在這個車站前面等朋友,優同學過來跟我搭話,問我要不要一起喝點東西。那時候我朋友剛好過來,我們很快就分開了。臨走之前,優同學把LINE的ID推給我,之後我們就開始聊天了。」
那個被矢來同學牽着手的見崎同學。說不定是我看錯了。
「你能這麼想我很開心。」
調神色窘迫地移開視線。
「……啊,不好意思,我還是聽不太明白。」
「太好了,律姐是位通情達理的人。」
可這話聽着,依舊等於只要足夠可愛,她就會上前搭話。
「呵呵,也是呢。」
照這個架勢,搞不好她只要見到長相出衆的女孩子,就會上前搭話。
我故作驚訝。其實我早就見過她身穿瑪麗女制服的模樣,此番只是確認事實。
反觀見崎同學,絲毫不見拘謹。總感覺她對這些事遊刃有餘,一舉一動看不出半點勉強。
「啊、啊——」
我只能這樣評價,已經儘量委婉措辭。
「哎呀,調,我是女生這件事,你沒有告訴你姐姐嗎?」
可一旦聽到「女生之間」這類字眼,我的腦海就不由自主浮現矢來同學的身影。
「交給我吧。我很容易得到長輩的疼愛。」
「說法雖然有點難聽,但就是這個意思。」
聽她說話既不炫耀也不刻意謙虛,能看出家境確實優渥。
話說得彷彿頭頭是道。
談話暫且告一段落,店員端上鬆餅,我的冰咖啡也一併送了過來。
可也不能排除確有其事的可能性。
「可我不想把和優同學交往這件事,說得像是做了什麼錯事一樣……」
「真、真的嗎?」
但這麼想未免腦補過頭。就今天的交談來看,實在看不出見崎同學會做出腳踏兩條船這種事。
「對了,律姐,要不要交換一下聯繫方式?我有不少事情想和你聊聊。」
我和調讀的都是本地公立初中,我料想答案會是否定的。
那她當初和矢來同學在一起,會不會也是出於同樣的緣由?
換個角度解讀,這也代表她想要和調長久走下去的心意。
調時不時偷瞄我,怯生生張開嘴,喫下見崎同學遞過來的叉子。被親姐姐撞見兩人卿卿我我,害羞也正常。
反過來講,我並沒有因爲對方同爲女生,就心生反感。
除了搭訕,我想不到別的說法。至少在我的認知裏就是這樣。
即便聽完我的話,調依舊悶悶不樂,一副無法釋懷的模樣。
「倒也沒有那麼誇張,只是家裏父母條件比較好而已。」
更進一步去想,甚至有可能,見崎同學和矢來同學也是那種親密關係……
難道這和她與矢來同學相識一事有關?
「等到長大之後,成爲可以共同生活的伴侶,再坦白也爲時不晚。當然我也明白,瞞着父母,你心裏會有負罪感。」
「調,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這點我深有體會。」
雖然完全算是歪打正着,拜矢來同學所賜,面對妹妹交到一位女性戀人這件事,我纔沒有太過驚慌失措。
「倒也不是這樣。和誰談戀愛,本就是個人自己的選擇。」
「說得也是。」
「……我忘了。」
「嗯。雖說我們這一代對此已經比較包容,但偏見依舊客觀存在。還是說,僅僅因爲對方是你的妹妹,你才格外寬容?」
見崎同學猛地從椅子上探身向前,激動地發問。
「那這不就是……」
「當時調一個人孤零零站在廣場,模樣實在可愛。」
這是今天我第一次感受到,她也不過是這個年紀的普通女孩子。她之前一直格外沉穩,我都快要忘記她年紀更小。
「來,調,啊——」
但調多半沒有體會到這一層,只顧着眼下的戀愛。畢竟才初三,第一次談戀愛,這也無可厚非。
見崎同學看向調。
見崎同學露出笑容,彷彿找到了能夠理解自己的人,滿心歡喜。
「是指對同性戀嗎?」
但一碼歸一碼。
前些天,矢來同學強行吻了我,即便那並非我的本意。
「嗯……」
調先低頭望着桌面,再抬起臉,不情不願地點頭:
說到底,她來找我商量能不能告訴父母戀情,就是因爲戀人是女孩子。會擔心遭到父母反對,也是情理之中。
鬆餅擺到面前,調兩眼閃閃發光。
「確實,一般人都會這麼想。我也這樣勸過調。」
我介意的,僅僅是對象是矢來同學,整件事來得猝不及防,理由也莫名其妙。
「話題到此告一段落,我們開動吧……調已經快要按捺不住了。」
不過轉瞬,見崎同學便恢復冷靜,小聲說了句失禮了,端正坐回位置。
「要不先以朋友的身份,帶見崎同學來家裏做客?」
說實話,我已經被她拿捏住了。一開始我還在心裏琢磨到底是誰拐走我妹妹,現在已經把那念頭拋到腦後。
見崎同學靜靜聽調回憶,不停點頭,沒有打斷。看來她說的屬實。
見崎同學露出一抹既困擾又欣喜的笑容。
「那你們兩個又是怎麼產生交集的?正常生活的話,很難有機會認識瑪麗女的學生吧。」
我早就猜到會是這樣。
雖說就讀女校,會懂得怎麼和女生相處,但作爲戀人的相處方式,又是另外一回事。
看着兩人親密地分食一份鬆餅,我心想,這大概就是情侶該有的模樣。
她對待女孩子如此得心應手,莫非也是過往豐富的經歷練就的?
見崎同學停下進食,等嘴裏的食物完全嚥下,纔開口作答。
從她的笑容能夠讀出,她想必經歷過不少難處。
可心裏的疙瘩依舊揮之不去。
「真是的,優同學!」
「也談不上是什麼名門千金。不過我母親算得上是。」
「可是優同學本來就是大小姐呀。」
我甚至都敢斷言,把調交給見崎同學,不會出什麼問題。
「我覺得暫時沒必要告訴他們。說到底也只是學生之間的戀愛。」
看樣子見崎同學和我的想法一致,認爲現階段應當暫且保密。
我應聲之後,見崎同學和調端莊地雙手合十,說了我開動了,拿起刀叉切起鬆餅。
「認不認真和這件事沒有關係。站在父母的角度,你們依舊還是孩子。」
「……只要優同學覺得沒問題就可以。」
「那姐姐,你覺得爸爸媽媽會是什麼反應?」
「怎麼說呢,見崎同學還真是相當主動啊。」
「可我們是認真的。」
「不過我也算鬆了口氣。調突然說想讓我見見戀人,我還很好奇對方會是什麼樣的人,之前還以爲會是個不良少年之類的。」
「那個,是優同學主動過來搭話的。」
「瑪麗女!原來是名門千金。」
「這個嘛……說實話完全無法預料。」
「不是。我在瑪麗女——你聽說過嗎?我現在還在它的高中部唸書。」
想來父母不會激烈地出面反對。對於子女的戀愛,他們一向尊重個人意志。但也不能奢望他們會滿心歡喜地接受。他們內心很有可能受到衝擊,所以萬萬不可貿然坦白。
至於父母到底能不能接受這件事,就算是親生女兒,我也無從判斷。
我至今還對矢來強吻我這件事耿耿於懷,甚至盼望她早點向我道歉。
向車站前素不相識的女生搭話,得知對方有事後立刻遞上聯繫方式。
「不過請不要誤會,我不是見到誰都會搭話。只是調格外可愛而已。」
……有些事,或許應該避開調,單獨找見崎同學聊聊。
「……」
「嗯,可以啊。」
不等我主動,見崎同學率先提出,我自然應允。
我調出LINE的二維碼遞給見崎同學,她掃碼添加好友,好友申請隨即彈出。
見崎同學的頭像,是她和調的雙人合照,十分恩愛。調的頭像明明是很普通的圖片。
「往後或許有事需要找你商量,到時候還請多多關照。」
「隨時都可以找我。」
不過,說不定會變成我主動向她打探情況。不管怎樣,今天的目標已經達成。
我搞清楚了調的戀人是什麼樣的人。
唯一出乎意料的,就是對方正是那天和矢來同學在一起的少女。
至少表面上看,她不是壞人。但要說她完全沒有祕密,那也未必。人多多少少都會藏有另一面。
可我追查這些,究竟是爲了誰?
嘴上說是爲了保護調,可這不過是冠冕堂皇的藉口。
那是爲了我自己嗎?可就算我摸清見崎同學的底細,又能改變什麼?就算更進一步、挖出她和矢來同學的關係,又能如何?
她們或許僅僅是初中時期的朋友,這纔是可能性最高的情況。
若是那樣,我到底在顧慮什麼,在擔心什麼?
我對見崎同學……還有矢來同學,到底抱着怎樣的期待?
答案,恐怕只有我自己才知曉。
可很遺憾,就連我自己,此刻也想不明白。
△△△
喫過鬆餅,我們離開了咖啡館。
「那我就先回去咯。見崎同學,回頭見。」
方纔縈繞心頭的空虛不知消散到了何處,我的腳步變得輕快起來。
連我自己都覺得聲音很小。但矢來同學確實聽見了。
「不知道爲什麼,你笑得特別開心。」
「……我可沒說不喜歡。」
話說回來,上次那個理由本身就很牽強。
但我不覺得矢來同學會刻意編造這種謊話。也就是說,我剛剛確實在笑。可我完全想不出緣由。
說完矢來同學便拉着我邁步。她的步幅比我大,我被她稍稍拽着往前走。
這麼說來,我之前一直要求矢來同學爲強吻我的事道歉,或許是我搞錯了。說不定我該感謝她,而非索要道歉……
也巧,我的姓氏正是海道。這個姓氏十分罕見,除了親戚,我還從來沒有遇見過同姓的人。之前在姓氏查詢網站上看到,全日本大概也就一千人左右姓海道。
「不過,我從來沒有見過海道同學在學校露出那樣的笑容。」
「啊——!」
「哪有這種事。」
「肯定有別的理由吧。」
不對,她本來就完全沒有親吻我的必要,果然還是希望她向我道歉。直到現在,我都沒有等到她的一句抱歉。
「我看不見自己的臉啊。雖說我自己也知道我在笑。但我說的是海道同學,你笑眯眯的,發生什麼事了?很少見呢。」
「啊,對了。」
「唔嗯?」
「……幹什麼?」
可是,如果那天矢來同學沒有及時制止,我會落得什麼下場。
難道所謂情侶,本來就該是那副模樣嗎。一念及此,便越發真切地感受到我和翔也之間的關係是多麼扭曲。
是第一次去矢來同學家裏的時候。從車站去往她家的路上,不知爲何我們就這麼牽手走着。按矢來同學的說法,是怕我走丟。
「能不能稍微安靜一點啊,矢來同學。」
就算我稍稍加快步伐,矢來同學也能輕鬆跟上,畢竟她的腿比我長不少,真讓人有點不爽。
「就是別的……別的就是別的嘛。」
真想回一句「那你還問」,可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自己在笑,這點上我還要謝謝她提醒。
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們正站在通往檢票口的通道正中央,擋着來往行人。
「那麼,就這樣走吧!」
總而言之,那是毫無雜念、坦蕩純粹的笑容。
「OK。怎麼樣,要不要來我家?」
我自己完全沒有察覺,被這麼一問,我反倒不知所措。
到底是誰,居然在大路中央大聲喊住別人。
「不然還能有別的原因嘛?」
表情肌彷彿都融化開來,源源不斷朝我展露笑意。
雖說希望她多少顧及一下我的節奏,可顧及他人這種詞,和矢來同學實在不搭。沒辦法,只能由我去配合她的步伐。
「所以說,海道同學會笑,也是因爲見到我很高興對吧?」
「你要是不喜歡,我就鬆開。」
就算孤身一人的時候,矢來同學的神情也總是柔和。哪怕在學校獨來獨往,我也從未見過她神情消沉。
「海道同學,你怎麼了?」
一如既往,行事天馬行空。
不過,矢來同學是打心底裏這麼想的。
時間剛過午後,假日還遠遠沒有結束。
但這份小小的煩躁,此刻卻並不討厭。比起心如止水,帶一點波瀾的心境反倒更讓人舒坦。
我聽說人陷入煩惱的時候,最好不要過度剖析自我,容易鑽牛角尖。可把疑問擱置不理,心裏又格外彆扭。
翔也想要把我們的關係再推進一步,或許也是情理之中。
我抬頭望向高出我十多公分的矢來同學的臉。她笑得眉眼彎彎,活像買到心儀玩具的小孩子。這麼一想,我反倒像那個玩具了。
也就是說,幾乎可以確定,呼喊的人是在叫我。
目送她們親密地挽着胳膊離去的背影,我也邁步朝車站走去。
情侶也需要屬於二人的獨處時光,於是我決定先行告辭。
「我家隨時歡迎客人來哦。」
「誰能想到吵吵鬧鬧的會是熟人啊。」
「好的。今天勞煩您特地跑一趟,非常感謝。」
但那僅僅是同學,是朋友之間的親近。
她媽媽多半會抱怨家裏還沒收拾,根本做不到隨時待客。
就這麼緊緊握了上來。
喧鬧之中傳來一聲大喊。周圍有不少拖家帶口的人,所以我以爲只是小孩子在吵鬧,沒有多加理會,徑直走向檢票口。
說完,見崎同學再度行禮,便和調並肩走遠。看樣子見崎同學家就在這附近,兩人打算回家約會。
我原本並不討厭獨處。照理說,寂寞這種情緒本該與我無緣。可這份揮之不去的煩悶感,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連想都不願去想。
以後我必須繃緊自己的表情,免得被矢來同學胡亂解讀。
事發太過突然,我的聲調不由得壓得很低,聽起來彷彿在生氣。
於是我轉過身開口說道:
「說起來好像是……」
「……站在這裏說話不太方便,我們換個地方吧。」
想不明白。最近我的腦海裏淨是解不開的疑惑。
「今天可沒有怕我走丟這種正當理由咯。」
見崎同學深深鞠了一躬,禮數週全地說道。
我順着來時的路折返,這一次身邊多了矢來同學。
身旁的矢來同學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朝我靠近一步。
「這是什麼邏輯,哪來的『所以說』?」
「去哪裏都無所謂,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叨擾一下。」
「順帶一提,我是因爲偶然遇見海道同學,所以才這麼開心。」
不過,我心裏其實已經猜到是誰。
搞得好像我也喜歡矢來同學一樣。
「你在取笑我對吧……」
不過平心而論,我承認自己已經不再討厭她了。
「什麼怎麼了?」
「等、等一下!海道同學!」
可和我待在一起的時候,她的神色會明顯變得更加鬆弛。
嚴格來講,我原本只是對她有些難以適應,談不上討厭。
這並非自作多情。她親口說過喜歡我,這是理所當然。
「就算你這麼問我……」
我正疑惑她要做什麼,她猛地一把抓住我的手。
看樣子她只是一時好奇隨口問問,本來也沒有深究的興致。
這話估計只是矢來同學的一廂情願。
「就當海道同學每天都有走丟的潛在風險好了。」
「彆強人所難。」
「我們之前也這樣牽過手,不是嗎?」
「是被矢來同學的笑容帶動,僅此而已。」
爲什麼我會因爲見到矢來同學而歡喜。
「我還以爲你聽聲音就能認出我。」
有人在叫海道同學……?嗯,海道……?
「我知道。」
「……我?不是你在笑嗎?」
我以腳跟爲軸原地轉身,果不其然,矢來同學就站在那裏,一身便服,看樣子是獨自一人。
難道我一直盯着她看被發現了。
「可是海道同學,你完全沒注意到我,就要直接走掉了嘛。」
矢來同學撅起嘴說道。
這一帶雖比不上市中心繁華,但也算熱鬧。車站前人頭攢動,攜家帶口的行人、結伴的友人、情侶,還有像我這樣孤身一人的,形形色色。我靈巧地穿過人羣,走向站內。
「別的理由?什麼理由?」
矢來同學發出一句意味不明的應答,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我本以爲這個話題已經結束,矢來同學冷不丁的這句話,讓我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毋庸置疑,我們確實比以前要親近許多。
「在學校我們不會說話對吧。那時候的海道同學總是神色沉沉。可是在校外和我聊天的時候,你經常會笑。所以我覺得,這代表和我聊天你很開心。」
矢來同學打斷我的話,滔滔不絕地說出自己的看法。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看見她這樣條理分明地表達着。
原來方纔的沉默,是在腦子裏構建這套邏輯啊。
看樣子,矢來同學無論如何,都要把我發笑的原因歸爲是因爲和她待在一起。
學校裏我們確實不會交談,我也沒什麼笑的印象……
話說到學校,我想起一件事。
「說到學校,你爲什麼不來找我搭話?」
話說出口,我才發覺這話聽起來鬧彆扭似的,慌忙補充。
「既然在LINE上有那麼多話要說,在學校直接找我說話不好嗎。」
「因爲如果我在學校跟海道同學搭話,你不會覺得困擾嗎?」
「……這話什麼意思?」
我聽不懂她的意思,反問過去。
矢來同學的神色稍稍黯淡下來,開口說道。
「如果我和你在學校走得很近,你的朋友們臉色不會好看。」
「纔沒有——」
我沒辦法把話說死。不,矢來同學說的其實很有道理。
唯應該不會在意,但其他人呢?就算嘴上不說,難保不會有人心生反感。明明我和誰來往,都該是我的自由。
「但、可那不是你該在意的事啊。那終究是我的問題。」
「我只是不想給海道同學添麻煩而已。」
這大概就是矢來同學獨有的溫柔。
腳下明明站得穩穩當當,可望向矢來同學的視線卻天旋地轉,腦袋陣陣作痛。
原因不言而喻,都是因爲見崎同學。
爲什麼,我會開始對這件事產生懷疑。
「……那這份姐妹關係,和普通朋友是不一樣的嗎?」
「唔,要說關係好嘛,我們以前是室友。」
「那麼……做點什麼?」
矢來同學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
「啊,不過呢。之前初中時代的學妹來過。」
「畢竟你還會突然衝上來吻我……感覺你是……喜歡女生的類型。我還以爲要是有可愛的女生找你,你就會跟着走。」
「好好好——」
一如她所說,我們順路逛了便利店,之後便往矢來同學家走去。
從她的神態來看,完全看不出在撒謊。矢來同學本就不是擅長說謊的人。
矢來同學本不該去揣摩這種人情世故。她本該是更加隨心所欲、無拘無束的人。或許我不該把自己的想法強加於她,但至少在我眼中,矢來同學就是這樣的人。
「海道同學?」
「隨你便。」
「畢竟要朝夕相處,自然而然就變得特別了吧。我的姐姐大人,還有優……啊,優就是剛纔說的那個學妹。不過要說羈絆深淺,我和優之間發生過更多故事。」
可就算問出口,我到底想要得到什麼答案。是憤怒?是難過?還是想要安心?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我纔不會……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這樣啊……不過以你的性格,換作可愛的女生來搭話,你說不定就跟着走了呢。」
我從來沒有和家人以外的人長期共同生活的經歷。
或許,我一直在依賴着矢來同學這份大大咧咧的性格。靠着她,把許許多多的問題不斷往後擱置。
「等了一年……?什麼意思。」
「誰知道呢……話說回來,矢來同學剛纔在外面幹什麼?」
矢來同學直截了當地問道。
「嗯?沒有哦。」
「再說,也正是因爲等待了一年,我們現在才能像這樣正常聊天。我不想毀掉這份來之不易的現狀。」
「男生的話我直接回絕就好。但偶爾也會遇到女生過來搭話,這就讓我有點爲難……」
「那應該不至於吧。」
「我給你們準備好茶,綴等下記得過來拿。」
可即便如此,
但話說回來,矢來同學應該是喜歡我的。
矢來同學望着我,臉上交織着悲傷與失落。她沒有再伸出手。
矢來同學喜歡我,這點我原本深信不疑,她本人也從未否認或是提起別的什麼。
「夠了,我知道了。」
房間和上次來時一模一樣,談不上收拾得一塵不染,但也絕不雜亂。
話語之間夾雜着幾分對矢來同學的侮辱與輕蔑。
無視我的疑惑,矢來同學自顧自往下說。
「那學校制度很奇怪,一年級學生互相做室友,升到二年級就要和高年級學姐配對同住。我讀三年級的時候,和那個學妹同住了一整年。」
「嘛……」
思緒紛亂之下,我問了一個格外迂迴的問題。
爲什麼說得事不關己一樣。對自己的感情多少有點自知之明吧。
不知是不是聽出了我的言外之意,矢來同學歪過頭。
「我就知道。客廳有點亂就不去那邊了,她的房間你們隨便待就好。」
「對啊。說起來,還被人搭訕了。」
「買東西呀。」
「可樂……好想喝可樂。順路去便利店可以嗎?」
倘若三言兩語就能解決,矢來同學一開始就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沒錯,女生。不過對女生用搭訕這個詞好像不太貼切?總之就是問我要不要一起玩。可我不太擅長和陌生人相處,所以都會拒絕。對方是女孩子的話,拒絕的時候心裏還會有點過意不去。」
差不多,也該把某些事情理清楚了。
可我又能怎麼做。就算我告訴她我並不覺得困擾,也不見得能改變她的想法。
我心裏依舊縈繞着一股違和感。雖說對矢來同學感到抱歉,但我並不感激她的顧慮。
「哦?能請到家裏來,關係很好嗎。」
不難想象,那會是一段格外特別的時光。
反倒內心湧起一股憤怒。
可轉念一想,我纔剛剛聽完調被見崎同學搭訕的故事。難道說,這種事其實意外地並不少見?
看不出來,矢來同學居然愛乾淨。明明看着大大咧咧。
「果然會被人搭訕啊。」
矢來同學看上去並沒有爲此耿耿於懷。她只是單純不想給我添麻煩,內心並沒有夾雜不滿或是嫉妒之類的情緒。
可外界的因素扭曲了她,這點讓我無法釋懷。
「不過平時在校內不能說話,換來休息日可以見面,幸福感直接翻一百倍。就像在沙漠裏喝到可樂一樣!」
「哎呀,海道同學果然不記得了。」
「肯定是綴提出來的吧?」
「是啊。我猜想孤身一人,比較容易成爲目標吧。」
「家裏……倒也不算亂。請進。」
「女生……?」
「好的。」
「這個比喻我實在無法理解……」
這句話我可不能左耳進右耳出。
與其說是對矢來同學生氣,不如說是對迫使她這般顧慮的我自己,還有周遭的環境感到憤怒。
房間角落擺着我上次用過的坐墊,我拿過來,坐在地板上。
「……一個人嗎?」
不等我試探,矢來同學主動提起這件事。
站在我身後的矢來同學應聲,伸手推了推我的後背。
矢來同學對我突兀轉換的話題略感疑惑,但還是搖了搖頭。
明明距離上次來訪並沒有過去多久,心裏卻泛起懷念。走上略微生鏽的臺階,扶手握在手裏冰涼刺骨。
一條手臂朝我伸過來。我不知道她想要觸碰我的哪個部位,因爲我側身躲開了。
身爲女生的矢來同學,居然也會被其他女生主動搭話。我從來沒有這種經歷,也很少聽說這種事。
矢來同學面露擔憂,起身朝我靠近。
可看見她和見崎同學待在一起的畫面,這份確信開始動搖。
所以現在才能這般爽朗笑着,說着不着邊際的話。
……應該,嗎?
尋常生活裏,除去宿舍和合租,一般只有擁有戀人之後纔會有這樣的體驗。
這番處境,恰似剛剛我對矢來同學評價的那句:「對自己的感情多少有點自知之明吧」。現在迴旋鏢打到我身上了。
「……說起來,除了我之外,還有別的朋友來過這個房間嗎?」
問完之後,我猛然想起,矢來同學口中的那個女孩子——見崎同學,我今天才剛剛和她在咖啡館見過面。才發覺我這個問題實在很不識趣。
看到我的瞬間,她露出和善的笑容。
我順勢邁步走進矢來同學的房間。
矢來同學居然會良心不安?我心裏掠過一絲疑問,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您好。不好意思,貿然上門。」
確實,長相出衆、身材惹火的女高中生獨自走在街上,難免會引來心懷不軌的男人,甚至可以說是理所當然。
矢來同學一邊說着,一邊推開家門。門沒有上鎖,看來她媽媽在家。記得她家裏是沒有父親的。
一整年,住在同一個房間。這句話沉甸甸地壓在我心上。
「哎呀,小律,你好。」
搞不好她真的就只是單純想喝可樂而已。
我緊緊凝視她的雙眼。眼眸澄澈,不見半分渾濁。她瞳孔裏倒映出我的臉,想必神色相當難看。
那要去追問她們過去,也就是還在瑪麗女、我所不瞭解的那段時光嗎?
「打擾了。」
我是不是該直接問問她,她和見崎同學是什麼關係。可見崎同學現在是我親妹妹調的戀人。矢來同學和她之間不可能有別的糾葛,也絕不可以有。
「哎,是哪位呀?」
聽見我的聲音,矢來媽媽從客廳探出頭來。
可我完全摸不着頭腦,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室友?跟學妹?」
我再也聽不下去矢來同學繼續述說關於見崎同學的事。我出聲打斷她,猛地站起身。
我往後退一步,像是在逃離矢來同學。
「還有哦,我們學校以前是名門女校,據說有姐妹制度。現在正式廢除了,但學生之間還保留着這個習俗。所謂姐妹,就是指同住一室的學姐與學妹。」
可我並不想看見矢來同學露出這樣的神情。
然而我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做出了拒絕她的舉動。
「……對不起。」
一句連對象都模糊不清的道歉。丟下這句話,我衝出了矢來同學的家。
△△△
我順着來時的路往回走。明明只是原路折返,腳步卻無比沉重,完全邁不開步子。
我做了很過分的事。說起來簡單。
可站在矢來同學的角度來看,只不過聊起過去的往事,我就突然鬧脾氣翻臉,實在是蠻不講理。不對,以矢來同學的性格,或許她不會覺得我不可理喻,只會單純地感到難過吧。
事到如今,再去糾結我爲什麼會做出這種舉動也沒有意義。
是嫉妒。我心生嫉妒了。聽見她說起和見崎同學的過往,我就擅自動起了火氣。
而對於自己爲何會被嫉妒裹挾,答案其實早已浮現。
看來,我喜歡上矢來同學了。
之前還叫矢來同學認清自己的戀慕之心,結果我自己卻是這副模樣。
這份心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被她強吻的那一瞬間嗎。
……算了,現在追究這些無關緊要。
迫在眉睫的難題,是我傷害了那個我喜歡的人。
本該立刻向她道歉。可性格彆扭的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說到底,究竟要用什麼樣的話語道歉,才能彌補過錯?
我總是這樣。
每次從矢來同學家裏離開,心裏都滿載悔恨。
明明本該是快樂的時光,明明本該滿心歡喜。
說起來,陷入煩惱的時候,我能夠商量的人也就只有唯了。
對唯的話,或許是可以說出口的。
理由。要講清楚的話,就繞不開我和矢來同學的事。
「可我心裏覺得有!」
「喂喂喂,是可愛的小唯哦~」
這樣子,活脫脫就像故意跑開,等着對方追上來的麻煩女人。
「那個,唯。希望你聽完不要喫驚。」
「那直接拒絕不就好了。話說回來,那次聚會本來就是打着讓律和翔也君和好的旗號對吧。」
「我,喜歡上矢來同學了。」
拋開真實目的不談,表面上看,這依舊是一份出於善意的邀約。一旦回絕,錯的人就會變成我。況且,背棄已經答應下來的約定,無論如何都是不對的。
一個人悶頭苦惱也得不出結論。
唯沉吟一聲,陷入沉默。
「道歉?是跟我道歉嗎?」
「是有別的安排撞期了?」
從我口中最先冒出來的,只有這句話。
「這樣啊……嗯——那我該怎麼做纔好呢。就算你向我道歉,以我現在這個樣子,恐怕也沒有辦法讓你心安吧。」
雖說已經約好了要和矢來同學出門,但我仔細一想,原本那一天早就約好了要和唯還有平時的朋友們出去玩。
矢來同學上氣不接下氣,一把攥住我的肩膀發問。
「……我不知道。」
我陷入沉默苦苦思索,矢來同學誤以爲這是我的拒絕。
「嗯——話說,方便問問是什麼安排嗎?」
「對,就是這樣。」
「唯?之前大家約好的那次出遊,能不能當作取消掉。」
事到如今,我既沒有理由,也沒有藉口去拒絕和矢來同學出門約會。
我依舊還沒有鼓起勇氣完整吐露心意,但一定有我力所能及的事。
「嗯,就是那個矢來同學。」
「好,那我有一個請求,海道同學。」
「就是字面意思。」
聽說翔也也會到場,自從上次之後,我和他幾乎沒有好好說過話。
而且,唯一定能夠接納我的心事。
不過沒關係。就在這場約會之中,我拿出屬於我自己的誠意就好。
「……哎?怎麼突然說這個?」
「哼哼哼,律同學墜入愛河咯……」
「沒錯,約會。我想要和海道同學約會。不過海道同學應該並不想對吧。所以我覺得,能不能把和我約會當作你的贖罪?」
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不過,這是好事呀。找到了真正喜歡的人。」
就算聽着我語無倫次、不知所云的傾訴,矢來同學也只是靜靜點頭,輕輕將我的頭摟進她的懷裏。

「海、海道同學……!怎、怎麼了,突然變成這樣?」
如同哄小孩子一般,一下一下,輕拍摩挲着我的後背。
這點心事都不敢訴說,還算什麼摯友。
△△△
我回過頭,映入眼簾的是氣喘吁吁、肩膀劇烈起伏的美少女。
想來是大家察覺到我和翔也之間氣氛古怪,打算藉着聚會撮合我們和好。實在是多管閒事。
「那個,如果不願意的話換別的方式也可以哦?」
「喂,你這是什麼反應。」
不行。我沒有資格去期待什麼。
我點開手機,撥通了一個人的電話。
「不、不是的。沒關係。如果矢來同學覺得這樣可以,那我,嗯,就這麼辦。」
「真是的……」
「我明明必須向你道歉,卻不知道該怎麼道歉纔好。」
說「像」,其實事實就是如此。
「吵、吵死了……」
她的臉上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怒意,只是純粹地擔憂着我。
我曾經以爲戀愛不過是束縛人的枷鎖。
可事到如今再拒絕,又顯得很不妥當。
方方面面,我都實在太沒用了。
但另一邊,我也已經和矢來同學許下約定。
甚至內心幾乎要搖着尾巴欣然答應。
「……這樣啊。」
「……唉。」
可我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想要轉過身。
就這樣,一場對我而言近乎佔便宜的約會就此敲定。
說是「聽說」,是因爲這件事一開始瞞着我。
不過她這樣開玩笑打岔,反倒讓我輕鬆不少。唯真的是個很好的朋友。
她這麼說道。還要讓矢來同學爲我操多少心啊!
啊,原來是這樣。
被她這麼一說,我猛然醒悟,自己這份罪惡感,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
「嗯?律,怎麼了?」
「哦。矢來同學,就是咱們班的矢來綴同學對吧?」
電話裏傳來唯擔憂的聲音。可那聲音聽上去彷彿遠在天邊。我的內心被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徹底吞沒。
「……」
她的嗓音格外溫柔。我微微動了動腦袋,表示肯定。
說到底,我又在期待唯做什麼。最理想的當然是直接把聚會徹底取消,可這不是她一個人能說了算的。
心臟砰砰狂跳,如同急促的鐘鼓。矢來同學的神情在腦海裏不斷盤旋。她的聲音縈繞耳畔揮之不去。那些潛藏心底的情感,此刻盡數翻湧而出。
「……不,沒事。對你,我可以說。」
連這樣一通唐突的電話,她都認真回應,再對她有所隱瞞未免太過過意不去。
不過唯私下偷偷告訴了我。
唯既沒有過度沉重地看待這件事,也沒有拿來戲謔取笑,這正是我想要得到的回應。
到頭來,我依舊沒能坦率地直面內心。
對方很快接起。
恐怕,這絕對算不上什麼賠罪。
而且,我的內心更想要優先赴矢來同學的約。
莫非就是所謂的言靈?從我口中吐露的話語,深深滲入我的五臟六腑,喚醒了我深埋心底的感情。
「好、好像是這樣……」
「那可是……」
「我不記得海道同學做過什麼需要向我道歉的事哦?」
「被你這麼一說,我是不是應該先做好大喫一驚的心理準備?」
「哎呀,不想說也沒關係的。」
「……什麼?」
可萬一讓她對我感到失望呢?一想到這點,我就躊躇不前。
「請和我約會吧。」
「……約會?」
「我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我也不知道今後該怎麼辦。」
「這樣啊。我說的是那種,想要成爲戀人的喜歡對吧?」
「沒想到平時總是一副冷淡疏離模樣的律,也會有少女心的一面。」
「嗯。是啊,我很開心。」
「剛剛,我是第一次開口,把『喜歡上矢來同學』說出口。」
誠然,如今我的心緒已經被矢來同學牢牢牽動。所以我依舊覺得戀愛是件麻煩事。
但與此同時,那份悸動,絲毫不亞於這份麻煩,甚至更爲強烈。
矢來同學說過她喜歡我。那這明明已經是勝券在握的既定結局。
即便如此,我的心依舊劇烈跳動,不光臉頰,渾身上下都發燙。
「啊啊,那你說的新安排就是矢來同學?」
「嗯。她邀請我約會。」
「哦哦。誒,等等?是她主動邀請你?」
「沒錯。」
「那也就是說,矢來同學也喜歡律?」
「應該,是吧。」
「……」
「那個,唯?」
短暫的沉默過後,唯提高音量大喊。
「給我爆炸吧!真是的!我本來還以爲對方的心之壁特別厚,要好好爲你的戀情應援呢!」
「……那現在不打算給我應援了?」
「要應援!當然要應援啊!」
「呵呵。」
「你笑什麼。」
「沒什麼。只是很慶幸,唯是我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哎?幹嘛突然說這種難爲情的話。你是這種人設嗎?戀愛真的會把人搞得怪怪的嗎?」
雖然被她狠狠吐槽一通,但我確實說了很害臊的話。不過我一點也不後悔。
「嗯。謝謝你,唯。那就拜託你啦。」
「還能爲什麼?總不能把喜歡的人晾在一邊去做別的事。換作是我就會這樣。」
心裏的想法,就該好好說出口。和矢來同學之間發生的種種教會了我這點。
「是愧疚於臨時爽約對吧。唉,律總在奇奇怪怪的地方拘泥於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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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人如其名。」
明朗快活,完全是唯會給出的回答。
「……不是,很重要。」
「無聊?對律來說,矢來同學的事很無聊嗎?」
「我心裏也是這麼想,可是……」
「可以嗎?還要讓你撒這種無聊的謊。」
隔着電話我都能想象出來,她一定挺起小小的胸膛,在背後推着怯懦的我往前走。
「跟我道歉也沒用啦……真是,搞得我節奏都亂掉。行吧,到那天我幫你隨便編個謊話。就說你身體不舒服,這樣總可以吧?」
注:即「律儀」,指法律和禮儀規範,與海道律的「律」同字,所以小波唯纔會這麼說
「好像是這樣。說實話,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該怎麼做。」
「對不起……」
「搞不清楚的話,隨心就好。至少我覺得,那次聚會你不用勉強到場。」
「爲什麼這麼說?」
那麼,亡羊補牢爲時不晚。
「這不就對了。那我這個謊也撒得有價值。」
「要我揍你嗎?」
「……不用啦,我和矢來同學是兩情相悅,不會有那一天。再說矢來同學的胸膛更豐滿,抱着更有感覺。」
「包在我身上。要是最後結局讓你哭鼻子,我的胸可以借你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