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我纔不會輸給矢來同學呢。
《只有顏值是優點的同學,以猛烈攻勢向我撲來的百合故事。》 · 能代リョウ · 1.2萬 字
昨天,也就是暑假最後一天,我把頭髮剪了。
一直留到腰間的黑髮,被我一口氣剪掉了。因爲原本只是隨便留着而已,所以也談不上有什麼特別的留戀。
夏天的時候,頭髮會被汗水粘在脖頸上,很不舒服。不過那樣的話,應該在夏天剛開始的時候就去剪纔對。但我總覺得,既然是暑假就隨便一點吧,結果直到開學典禮前一天才下定決心剪短。
鏡子裏映出的短髮的我,理所當然地還是我。沒有違和感,也沒有情感的起伏,一瞬間就接受了。大概是美容師手藝好的的緣故吧。
媽媽問我是不是失戀了,可惜我並沒有那種少女心的理由。說起來,失戀會讓人有剪頭髮的衝動嗎,想變得更可愛、然後讓對方後悔之類的?
難以理解。
因此開學這天,我也毫無負擔地去了學校。昨天之前還讓人覺得煩人的陽光,現在也稍微好受了一點。光是這樣,剪頭髮也算有價值了。
走進教室,朋友們已經到了。
「早上好。」
我剛出聲,大家就瞪大眼睛,盯着我的髮型看。
「律!? 你的頭髮怎麼了?」
「剪了。」
「這樣啊……畢竟還沒到脫毛的年紀呢,應該就是這樣吧。」
「很奇怪?」
我故意用手指卷着髮梢,向朋友們詢問道。其實就算我不主動問,他們也會擅自發表評價吧。
「不會!很適合你!」「這就是所謂換形象吧。」「我也剪一下吧。」
大家一致給出了高評價。這也是當然的,總不能當面批評,否則肯定會受到指責。
「謝謝,我本來還有點不安呢。」
但我把這種想法壓到胃底,只是單純地道謝。
然後朋友們興高采烈地開啓發型等時尚話題。
亞麻色頭髮編成三股辮,做成半扎發,十分清秀的外表。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帶着快活的笑容,輕快地邁着步子。
……然而。
暑假結束了,但日本還沒迎來殘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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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火辣辣的陽光,我預見之後在體育館舉行的開學典禮會非常難熬。
矢來同學不知爲何跟在我後面。
如果真是這樣,她果然是個怪人。
當事人矢來同學大概毫不在意,但我卻很不自在。
「比如——……你看!像這樣扎馬尾之類的!」
我被名爲人際關係的牆壁包圍着,沒有拒絕的選項。
即便如此,也許還是比這裏好。待在教室裏讓人喘不過氣。
我對着矢來同學消失的方向發呆時,早上班會五分鐘前的預備鈴響起。
私以爲戀愛應當是更明亮快樂的東西。但現實是封閉壓抑的,只剩下彼此意志的衝撞拉扯。根本沒有容納我自身想法的空間。不對,其實是我自己,根本不曾試着開口表達。
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矢來同學這種、很會讓人犯尷尬症的舉動。
她們一定比我更享受學校生活吧。這麼一想,總覺得又羨慕又生氣。
「啊,翔也!你看律,快看!」
我望向窗外,試圖把朋友們那些聒噪的聲音排除腦海。
這時,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教室裏。
看到老師,矢來同學回到了座位。
「嗯。」
說到底,我和矢來同學幾乎沒說過話。
「嗯——不錯啊。」
對我來說,我們既沒有更親密,也沒法更疏遠:僅此而已。
那她不該去廁所,而是應該去教室放下東西纔對。
矢來同學難道沒想過,萬一我很喜歡現在的髮型該怎麼辦嗎?
同學們睜大眼睛,觀望起我和矢來同學這種新奇的組合。太引人注目了,貶義的方面。
「對哦!」
在前往走廊盡頭的廁所途中,我和一個女學生擦肩而過。
話說,明明是關於我的事,你卻搶先跑去報告嗎。雖然無所謂,但內心又有點不悅。
「我比較喜歡你長頭髮的樣子呢。」
「那個……」
而且她似乎一直在觀察我,甚至能和以前比較。
雖然我也只是爲了逃避同班同學纔來廁所的,但我依然想問,她到底是來幹什麼的。難道只是來纏着我的嗎?
即便如此,我也無法給出曖昧的回答。
不用說,我出生在普通家庭。回家也沒有傭人。
雖然空氣中瀰漫着絕對稱不上愉快的氣氛,但矢來同學看起來完全不在意。
「怎麼說呢,之前的海道同學有種『深閨千金』的感覺,我很喜歡。」
個人來說,我對翔也既不喜歡也不討厭。他的長相確實端正,但我不記得自己因此心動過。
然後之後就是所謂的順着氣氛向前走。年級第一的帥哥美女,當然該交往——在周圍人的起鬨下,翔也向我告白了。
契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硬要說的話,大概是去年同班吧。他也是當下圍着我的六人小團體的一員。
「我去一下廁所。」
我逃也似地離開教室。瞬間感覺呼吸輕鬆許多。
「……哈?」
注意到我後,她回過頭來叫住我。明明我們也沒那麼熟。而且平時幾乎完全不說話。
「糟了」
「呃,嗯……」
廁所這張牌剛纔已經用過了。
一般人會說得那麼直接嗎。我覺得多少應該委婉點吧。
所以剛纔在廁所被她纏住時很驚訝,更出乎意料的是即使在教室裏她也會來搭話。
「嘛,反正以後還會長回來的吧!我很期待!」
因爲,很麻煩。我不想不必要地引人注目。雖然這大概只是所謂普通學生可能抱有的煩惱,但一旦身處那個境地,真的會覺得很拘束。
早知如此,我寧願加入那個對我們團體抱有敵意的樸素女生團體。她們在班級裏發言權不算大,但不會被排斥,更不會被欺負。
「哎呀,老師來了。」
遠處,一羣文靜的女生們正厭惡地看過來。不過除了我之外沒人注意到,所以喧鬧並沒有停下來。
廁所已經無所謂了,反正那只是我逃出教室的藉口而已。我加快腳步,心情沉重地回到教室。
包括我在內的這個六人男女羣體,彷彿在嬰兒時期就把客氣丟掉了似的,大聲地聊着天。
「不過,如果熱的話,也可以用皮筋紮起來吧?」
矢來綴。同班同學,關係用這一句話就能說清。
第二學期第一天的教學樓充滿活力。大概是還帶着點暑假的氛圍吧。
不知道哪裏有趣,矢來同學大聲笑起來。
「啊,是海道同學!」
矢來同學的視線舔舐般掃視我的全身。這種被打量的感覺讓我坐立不安。
和話語相反,翔也的聲音毫無起伏。
過於直接的批評讓我不由得愣住。
說完後,矢來同學就急匆匆地朝教室去了,廁所也沒上。
要是隻她一個人丟人現眼也就罷了,拜託別把我也拖下水。
「因爲很熱嘛。」
但是,該怎麼擺脫這個局面。
不管怎麼看,矢來同學都是個隨心所欲的人。
矢來同學毫不拐彎抹角地給出感想。
爲什麼在廁所進行的對話還在繼續。
△△△
周圍人都認定我也喜歡翔也,喜歡得不得了。不對,他們不一定真的這麼覺得,但他們絕對想觀賞我和翔也的戀愛戲碼。
男生……也就是翔也,理所當然似的在我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抒發自己的感想。
回到教室後,第一個向我搭話的,不是平時的成員。
無視實在太殘忍了,所以我半側着身回應。
「……我已經沒那麼多頭髮了。」
我鬆了一口氣。總之算是應付過去了。
「嗯,因爲很熱。」
注意到那個男生的女性朋友向他搭話。
只要再過一週,應該就會變回平時那種懶散氣氛了。
「哦哦,真的假的。變得完全不一樣了誒。」
實際上,翔也就是我的男朋友。
所以我覺得對話已經結束,背對矢來同學朝廁所走去。
用手腕上的髮圈把頭髮紮在腦後的矢來同學,像是在展示髮型設計一樣說道。
「早上好,矢來同學。」
鑑於她還挎着學校指定的包,應該是剛到學校吧。
雖然覺得奇怪,但我在洗手檯前回過頭,矢來同學正盯着我的頭部看。
能毫不羞怯地說出喜歡,真讓人佩服。
注:殘暑,指入秋之後的酷熱,俗稱秋老虎。
像是給我解圍般,班主任走進了教室。
但是,
「……啊啊,是嗎。」
「海道同學,你剪頭髮了啊。」
「啊,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來幫你做髮型吧?」
更不要說像今天這樣,被直接捲入矢來同學掀起的風暴裏,簡直是糟糕透頂。
也許是在等我的回答,矢來同學順手又換了個髮型。
她對我的糾纏一定只是暫時的,很快就會膩的吧。
「千金什麼的……」
「謝謝。」
原本就因爲關注着我們而安靜下來的教室裏,只有矢來同學的聲音迴響。
矢來同學似乎意外的靈巧,用熟練的手法編着頭髮。
△△△
正如我所料,在體育館舉行的開學典禮只能說是殘酷。
因爲是平平無奇的公立高中,所以體育館不像教室那樣安裝有空調,也沒有日後引入的打算。
再加上全校學生都擠在一起,溼度很高。我無視悶熱的空氣,匆匆離開了體育館。
「好熱……」
話雖如此,也不能說外面很涼快。
只是人口密度降低了,體感溫度並沒有明顯變化。
我捏着襯衫領口啪嗒啪嗒扇風時,感覺到有人靠近我。
大概是平時的成員吧,我這麼想着回過頭,結果被意想不到的人嚇了一跳,不由得擺出防備姿態。
「呀,確實呢。真想讓太陽趕緊去死。」
和殺意十足的話形成鮮明對比,矢來同學滿臉笑容地向我搭話。
看來她對我還沒膩。
包括早上班會前的事情在內,她今天爲什麼要這麼高強度地纏着我。
「……是啊。」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缺乏溝通能力的回答。但我本來就不太愛說話。並不是討厭對話,但若問我想不想積極地和別人說話,我肯定會回答不。
「啊,不過對海道同學來說,熱一點更開心不是嗎?畢竟剪頭髮的價值就在這裏!」
矢來同學完全不在意我冷淡的回答,不知爲何還是很開心地繼續說着。
「不,我討厭熱。」
「那就,太陽趕緊去死吧。」
「……嗯。」
說實話,我不擅長應對矢來同學。不是討厭,而是不擅長。
結果,我的朋友小波唯露出了非常假的笑容。居然讓我爲數不多能自信地視作朋友的人露出這種表情,果然不可原諒。
對了,這傢伙是矢來綴來着。
當然,在矢來同學本人不在的地方,也有過「那孩子不會讀空氣呢」之類的話。與其說是壞話,不如說只是事實確認。
但我向來不在意週年紀念日之類的東西,有點焦慮。因爲我不知道具體日期。
被她這麼天真爛漫地說,更只能露出假笑了。
「那個,翔也?」
「啊,不。我不要,完全不要。」
臉靠近過來。距離越來越短,我越來越感到口乾舌燥。
之後話題轉移到我們小團體的內部事情,所以就連那個矢來同學也沒有插嘴。不過,她還是若無其事地待在旁邊。心理素質太強了。
這時,我終於明白翔也想做什麼。
我從沒見過翔也這麼認真的樣子。
「嗯?」
唯搖晃着嬌小的身體,開心地說。
「誒,等下、怎麼了?」
我和翔也是從一年級暑假結束後……去年體育祭參加應援團之後開始交往的。
不說話時顯得相當成熟的美臉突然湊到眼前,我有意識地移開視線。順便,明明天氣很熱,她身上卻有股很好聞的味道。這女人難道和汗臭無緣嗎?
看吧,又這樣直直地盯着我的臉看。
「……」
照亮十字路口的液晶廣告屏,播放着無聊的宣傳,白天覺得吵鬧,晚上卻總覺得能接受。
「話說,我好久沒和海道同學正經說話了吧?」
「哎呀,翔也君?」
「不同情侶之間進展也不同吧。不要着急。」
一定不只我一人這麼想。正因如此,矢來同學纔會如她本人所說那樣,在班裏被孤立。明知如此依然我行我素,真是無可救藥。
衆所周知,矢來同學沒有惡意。而否定矢來同學,不知爲何會讓人覺得是自己在做壞事。
「我很可愛?很可愛嗎?——」
爲什麼是你在得意洋洋地回答。還有,「真稀奇呢」是諷刺。也有「趕快走開」的意思,但矢來同學當然沒注意到。
「我想這種事或許不該太大聲說。」
「但是,我不喜歡隨隨便便。海道同學也是因爲喜歡那個叫翔也的人,才交往的吧?」
「嗯,是這樣。所以下次吧?」
因爲,我明顯在迴避。
聽到我含糊的回答,矢來同學皺起眉頭。
我裝傻,但翔也說得沒錯。
嗯嗯,矢來同學點着頭,像是確認了什麼一樣。
「……馬上,就交往滿一年了吧?」
「嗯,算是吧……」
「這樣啊。」
正好,這樣矢來同學也會去別處吧。
「誒,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啊,呃,你居然在和矢來同學說話,真稀奇呢。」
和平時成員匯合後,矢來同學依然走在我旁邊。
這麼想的我真是太傻了。
「今天只上半天課哦,也就是說——絕佳的遊玩時間!」
「做什麼啊,來這種地方。」
到底怎麼了。
「嗯,是這樣,怎麼突然說這個。」
「律,過來一下。」
周圍的人只要看到我們牽着手,就能很清楚地意識到這點了吧。我們穿着高中校服,沒有漫無目的地逛着繁華街區。
現在是晚上八點。我正和男朋友翔也約會中。
首先,她每句話聲音都很大。動作也很誇張。說話配合肢體動作本來也無可厚非,但有必要把胳膊揮得那麼大幅度嗎。
「啊啊……抱歉。今天不行。」
「沒什麼,沒什麼。」
「真、真好啊——」
但是,我也沒法對矢來同學生氣,這大概不只我一個人如此。
啊,這樣啊。
我喜歡夜晚的街道。兼具活力和憂鬱的不可思議氛圍,讓心臟不由得輕飄飄起來。
是不習慣被誇嗎?不,照鏡子的話,至少能知道自己可愛吧。
△△△
她讓我聯想到了大型犬。我是貓派,所以完全不會心動。
「……?」
旁邊有人用格外小的聲音問我。啊,是矢來同學啊……
「話是這麼說……」
「呃,什麼?」
「沒事沒事,我不會妨礙情侶的。」
「……啊,嗯」
而且,我不擅長應對矢來同學的最重要理由,就是她經常冒出這種缺乏體貼的發言。不,準確說是不會讀空氣吧。
「是這樣啊」
天色已晚,我們正朝車站走去。
……不,再怎麼說這也太失禮了。
被人傾訴自己在班裏沒有朋友,我該做什麼反應?該笑嗎,還是該同情呢?
「都過一年了,我們好像什麼都沒做過呢。」
過了一會兒,我被帶到電車高架下像是荒廢公園的地方。
「律,你不喜歡我嗎?」
別說性愛了,我們甚至都沒接過吻。
「畢竟同班以來第一次正經說話嘛!」
在都市裏算是人跡罕至的地方。不過,旁邊一條街就是餐飲店林立的街道,所以還是有點人煙。
不過,太好了。要是被突擊考察週年紀念日,我就要掛科了。回家後趕緊翻LINE聊天記錄確認一下吧。
「翔也,是隔壁班的那個人吧?」
「這樣啊。男朋友啊——。我沒交過呢。」
雖然能明白,可頭腦卻轉不動,腳也動不了。
爲什麼只是被我誇一下就能笑得那麼開心。
「是啊。」
「所以,律——」
「或者說,不只是海道同學,在學校我好久都沒和人正經說過話了!」
我從嘈雜的背景音中聽見呼喚我的聲音。回頭一看,是平時的成員。
「是啦。話說,爲什麼聲音那麼小。」
「是嗎?」
請不要露出寂寞的表情說這種話。而且唯是唯一知道我和翔也只是順着氣氛開始交往的同學。所以她格外照顧我。讓我滿心歉意。
「沒關係。大家都知道。」
「嗯……矢來同學很可愛,隨隨便便都能釣到吧。」
「……咦,你想要那個嗎?」
「啊,和小波同學也是第一次說話!」
現在這年代連初中生都好像會接吻,但我依然在頑固地拒絕着。不,甚至沒到拒絕。只是不讓那種氣氛出現。
翔也指着我入迷盯着的液晶大屏說道。
但也只有一瞬間。她迅速移開視線,又恢復了平時那副友善的笑容。
真是感天動地。沒想到矢來同學居然會這樣體貼。
但是,在即將穿過馬路時,
不理會我困惑的表情,翔也一直盯着我。
突然的問題讓我思考停滯。不顧我的情況,翔也輕輕把手繞到我腰上。
「啊,信號燈變了。」
「不是,因爲你一直盯着看。」
「啊,律——!真是的,爲什麼先走了嘛。」
立場反轉,這次我被翔也拖着走。翔也時不時停下腳步,東張西望地前進。不知道他想去哪。
今天也一樣,我想把這個話題糊弄過去,拉着翔也的手,催促他快走。
我的初吻,要被這樣奪走了。
不,放平心態。我早就放棄了不是嗎?不遠處就有行人。如果我拼命表達出厭惡,翔也一定會停手。
但我沒有選擇那麼做。我無法選擇那麼做。我身體僵硬,甚至連喉嚨也動不了。
「啊——!是海道同學!」
……誒?
驚人的大聲。摒棄了顧慮和矜持的呼喊傳入耳中,讓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矢來?」
同樣,突如其來的事態讓翔也停止逼近我,回過頭。
那裏站着的,是穿着便服的矢來綴。
「啊,這位就是你說的男朋友?初次見面,可以這麼說吧?我叫矢來綴。我們應該沒同班過!」
「嗯,啊。我知道你……」
翔也含糊地嘟囔着。
那當然。他正要跟我接吻時被打斷了。
而且還是那種時機。已經不是一般的惱火了。
翔也明顯冷靜下來,像泄了氣一樣別開臉。
「……我,先回去了。」
他低聲嘟囔,消失在人羣中。
看着那背影,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打擾你們了嗎?」
翔也的身影完全消失後,矢來同學以異常乖巧的態度說道。
帶着確實的彈力和一點溼潤,我花了不少時間才意識到那是矢來同學的嘴脣。
話出口後我才意識到,我和這傢伙都是女的。腦子越發混亂了。
矢來同學向我踏出一步。與開學典禮後相同的那股甜香刺激着我的鼻腔。
矢來同學毫無悔意,甚至像是開心地評價我。
「吵死了!」
我之前一直疑惑爲什麼夏天還要燒熱水泡澡,但今天特別想泡在熱水裏。
「誒,姐姐爲什麼滿頭大汗?」
我露出那種表情了嗎?翔也注意到了嗎?
說起來,我討厭矢來同學的理由還有一個。
我跑了起來。沒錯,是逃跑。
「是啦。」
但是,即使用桶舀熱水從頭上澆下,我也無法集中注意力。
「嗯……」
矢來同學一度垂下眼睛看地面。然後——猛地把那張過分端正的臉轉向我。
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別這樣。被那種眼神看着,會讓我覺得自己很渺小。
「……因爲。」
最火大的是,我現在還在這樣想着矢來同學。
柔軟的手指,平靜地滑入我的指間。
我像要發泄積攢的鬱憤一樣大喊着。連調也嚇得身體發抖。抱歉,我沒打算嚇你。
但矢來同學一定是抱着十足的篤定才說出這番話的。就算想隱瞞,也已經無濟於事了。
「但是,我靠近時你也沒有像剛纔那樣露出討厭的表情,所以應該不是這樣。」
「那,再親一次就能弄清真相了。」
矢來同學收回了舌頭。對了對了,只要乖乖不動的話——
察覺到我情況異常的調催促起來。真是個懂事的妹妹。
更何況調是親人,雖然我自認爲姐妹關係不錯,但還是有點難以啓齒。如果有一天調告訴我她被女孩子親了,我一定也會困惑的。
我的嘴脣,被某種溫熱而柔軟的東西壓住了。
矢來同學收起開朗活潑的架勢,發出真切的聲音。
再次望向前方時,矢來同學的臉已近在眼前。我一時屏住呼吸。也許是剛纔和我接過吻的緣故,矢來同學的嘴脣淫靡地溼潤着。也就是說,我的嘴脣也一定如此。
「不是和男朋友約會嗎?」

舌頭趁勢撥開雙脣,侵入口腔。黏黏糊糊的口腔黏膜摩擦聲直接在腦內回想。
「嗚?」
「……是嗎?」
終於鬆開嘴的矢來同學,像是完成一項工作似的舒了口氣。
「嗯,抱歉突然大叫。」
我這麼想太天真了。
「啊哈哈,你終於笑了呢。從剛纔開始海道同學的表情一直很可怕。」
還說什麼「回過神來」,莽撞也該有個限度。
一般來說,就算我看起來不情願,應該也不會開口打斷吧?好歹我們名義上還是情侶。
這傢伙的顏值高到讓人火大。
「誒咻——」
當然討厭。
大概只是個不足數秒的短吻吧,但遺憾的是,我的大腦似乎無法處理這個信息。
因爲人多所以提不起速度,但現在只要能逃離矢來同學就行。
「果然,海道同學其實並不討厭吧?」
差點就把鏡子打碎了。好險好險。我拼命讓自己冷靜。
矢來同學的舌頭,在敲我的嘴脣。這傢伙爲什麼把舌頭伸過來?因爲我不張嘴嗎?
「呃,洗澡水已經燒好了……」
然後,朝我咧嘴一笑。那是能讓人忘記剛纔的吻有多淫靡的直率笑容。
「那爲什麼看起來不情願呢?」
總覺得那語氣不是詢問。矢來同學只是自然地把疑問說出口而已。
不知道。不但不知道,而且火大。
「打擾得很徹底呢。真虧你能剛好抓住那時機出聲。」
這都哪跟哪,什麼叫並不討厭。不要說莫名其妙的話啊。
雖然她仍然在笑,但總覺得有些歉疚的意思在。
女女之間,而且對方還是那個矢來同學。
「哈!? 」
伴隨着奇怪的口號,矢來同學又向我靠近一步——然後。
我把隨身物品交給調,朝更衣室走去。
「噗哈……等!誒!什麼!」
和翔也那時候不同,要甩開很簡單。所以我試圖抽回手臂。抽回……
「……我,露出那種表情了嗎?」
這次和剛纔不同。
「嗚……」
恍惚中,矢來同學那張端正臉龐彷彿再次逼近。
說完才發現,這種話簡直像在承認一樣。
「唔……」
△△△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把洗髮水擠到手上。說起來,我剪頭髮了來着。洗髮水完全擠多了。
雖然想擦拭嘴脣,但做不到。
「就是在那裏發生了很多事!」
「那個,你和那個叫翔也的人是戀人吧?」
「什麼啊。」
我全速衝回家(當然電車坐的還是慢車)。我的妹妹——名叫調——出來迎接時,發現姐姐莫名其妙流了一堆汗,露出奇怪的表情。
「不是,我在想海道同學是不是討厭接吻。比如潔癖之類的。」
我該怎麼說明被女孩子親了這檔事啊。
能不能把之前那個還算可愛、還算會學習、還算有帥氣男朋友的普通海道律還給我。
矢來同學握住我的手。雖然她無視了我的持續叫喚,但動作很溫柔。
「因爲,海道同學看起來很不情願。」
「……!」
因爲,我看起來很不情願。
真是笨蛋,我不由得發出苦笑。
「當、當然討厭吧!這麼突然!而且還是女女之間!」
「發生了很多事。」
我把連不成句的詞語投向眼前正用手指抵着嘴脣的女人。
看起來沒有很討厭?不對不對,我都明白說着討厭了,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吧。要我說幾次討厭啊。
「等下,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她收回舌頭是爲了助跑。然後,衝刺——
矢來同學有着一張毫無瑕疵、完美到令人討厭的臉:我用幾千副雙眼皮貼也絕對實現不了的、又大又明亮的眼睛;高得簡直像外國人一般的鼻樑;還有飽滿豐厚、縈繞着成熟嫵媚氣息的脣。這樣的她,一步步向我逼近。
話說,矢來同學是所謂同性戀者嗎?總有種乘着氣氛親上來的感覺。
這裏是繁華街區中的公園,周圍有很多行人,但我已無暇顧及這些。我沉溺在矢來綴裏。明明接觸的只有嘴,卻感覺全身都在被矢來同學玩弄。
又一次地,矢來同學擢住我的嘴脣。如果只是這樣還好。不,一點也不好。
「現在看起來,也沒有很討厭啊……」
怎麼說呢。可能有點難。
反而因爲眼前有鏡子的緣故,我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嘴脣。
「沒關係……等以後你冷靜下來,再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吧。」
——我比較喜歡你長頭髮的樣子呢。
「呼……」
「算是吧。雖然我也想過如果弄錯了怎麼辦,但回過神來已經開口了。」
我磨磨蹭蹭地脫着衣服。雖然內衣和襯衫之間穿的襯衣翻了過來,但我連把它翻回去的力氣都沒有。儘管對媽媽有點抱歉,我還是直接把它扔進了籃子裏。
「那個……」
「吵死了!」
我怎麼突然自顧自反駁起早上那句話了?新的怪人要誕生了嗎?
因爲是在浴室裏,聲音無謂地迴響,說不定家人也聽到了。
啊啊,真是的。一切都讓人鬱悶。
而且這一切全都是矢來綴的錯。
我下定決心,明天一定要抓住她狠狠發火。
△△△
做不到。
午休,和平時成員一起喫午飯。但我的視線一直朝着某個方向,根本沒聽大家聊天。因此剛纔開始一直被唯擔心。
原因不用說,就是矢來同學。
結果到現在,都午休時間了,我還是沒能和矢來同學說上話。
「律……律啊!」
「啊,是唯啊。抱歉,什麼事?」
回過神,發現我周圍只剩下唯一個人。低頭一看,便當盒也空了。我好像在無意識中喫完了飯。在外人看來,自己大概很貪喫吧,真討厭。
「怎麼了?今天一直髮呆。翔也君也沒來。」
唯拐彎抹角地問我昨天約會的狀況。
那麼,怎麼辦。可以告訴唯嗎?
因爲上的是離本地稍遠的高中,她是我僅有的初中同學。不僅是同學,我們初中時候就關係很好,這樣的話……
雖然這麼想,但我的嘴沒有動。不,不如說唯獨不能告訴唯。
正因爲是對我最敞開心扉的唯,才無法坦白。
唯一定會認真地陪我商量。
她抱着胳膊開始沉吟。有必要那麼斟酌嗎?
不過,花嗎。爲了融入人羣,我其實一直在勉強自己。
「很火大吧?」
「……唯,你知道那個人——矢來同學的聯繫方式嗎?」
明明擁有那樣的美貌,卻不用自己的照片作頭像,反而讓人覺得有點討厭。雖然我完全是在無理取鬧就是了。
『我,有給海道同學添麻煩嗎?』
『是海道同學!怎麼了?』
「啊,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那我呢?」
「……不,跟同班同學加好友很正常吧。」
唯不可能知道昨天——我被矢來同學親吻的事。但因爲事發突然,我一下子誤會了。
『添了很多哦。或者說,現在進行時地添麻煩。』
唯託着腮呆呆地嘟囔。我強烈想吐槽:不是有點,是相當費解。
聽了我的辯解,唯仍沒有停止擔憂。
「而且,她漂亮得讓人懷疑我們是不是同一個物種呢。」
「那樣就好……」
『就是那個!我被你添了超大麻煩吧!』
更令我驚訝的是,矢來同學居然有在班級羣裏。
加完好友已經五分鐘,這下她肯定看出來,剛纔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斟酌要發什麼話。
我把目光投向佔據教室最後方角落座位的女生。矢來同學一如既往地一個人待着。她在學校基本一直在讀書。
「不只是迴避問題,還想當海王啊……」
「原來她在嗎?」
昨天,在近得連毛孔都能看見的距離看到的矢來同學皮膚,白皙無暇,細膩光滑。我以爲自己能看清毛孔,結果根本沒有毛孔。
這種羞恥也不能寫在文字裏,我儘量冷靜地回覆。
『當然啦!』
「呃,那有點難辦呢。」
「但是,如果有困難的話,一定要告訴我哦。因爲我是律的知己嘛。」
「話說,你找矢來同學有事?」
叮咚,突然有消息彈出來。注意到被我加好友的矢來同學來聊天了。
難道真的得從矢來同學那裏問出護膚品嗎?
打開成員列表。裏面確實有矢來同學的賬號。頭像只是一隻可愛的橘斑貓咪,不知道是不是她養的貓。
因爲突然大喊出聲,教室裏的視線都集中到我身上。我揮手錶示沒事,大家很快就移開了視線。
完美……
『已經九月了哦?你直接加我就好了嘛!』
「從矢來同學那邊問到之後,我們一起去買吧。」
「啊,抱歉……」
「哇,嚇我一跳!」
「昨天的!? 」
「喜歡!」
果然和唯說話就是安穩,而且自尊心也會得到滿足。
每次回想都火大。
如果是這樣,就算是客套也開心。
明明沒人聽得見,我還是找了個藉口,然後把矢來同學加爲好友。
畫面上是LINE的班級羣。剛分班時羣裏還有一點對話,到了九月的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消息了。
『昨天,你強吻了我吧?』
「……嗯,真的呢。」
『不是,我只是想,還不知道矢來同學的聯繫方式。』
在學校慘敗的我,在自己房間牀上和手機大眼瞪小眼。
唯說的昨天的事,大概是指開學典禮後,矢來同學不知爲何纏着我的事吧。
「矢來同學,有點費解呢。」
太好了,至少我沒有在做夢。
「沒什麼。啊,不過。既然你這麼說,也許是有點不舒服。」
……我和矢來同學是朋友嗎?很奇怪吧。
但我害怕把變得不普通的自己暴露給唯。
我居然和連朋友都稱不上的人接了吻。而且還是獻上了初吻。
「因爲——很難分出個高下嘛。硬要說的話,兩個花容月貌的女人當然要全都拿下!」
同時,我也有點想惡作劇,問了個壞心眼的問題。
回過神,我已經這樣回了。本來打算從化妝品話題開始,穩妥地切入話題來着,完全忘記了。
或者說,唯這樣猶豫,說明在她心裏我和矢來同學的顏值是同一水平的嗎?
是誰邀請的呢?或者,是矢來同學纏着誰加進去的嗎?
我戳了戳她的額頭。唯「嘿嘿」地笑了起來,真可愛。
△△△
「懂!矢來同學皮膚超漂亮嘛。那纔是真正的嬰兒肌。」
因爲各自都組建起小團體了。
『連自己犯了什麼錯都不知道就道歉嗎!』
但是,就算這樣被唯治癒,事態也不會有任何進展。
糟了,腦袋要爆炸了。世界史課上聽說教皇憤死時我還嗤之以鼻,原來就是這樣的感覺嗎。對不起,卜尼法斯八世。屈辱確實可能致死。
看起來並不討厭。又是那個。這女人到底在看我哪裏啊。
「呃……嘛,那個,想問她護膚用什麼之類的。」
話說,我已讀了來着。從矢來同學的角度看,她發完消息的瞬間就已讀。也就是說,我一直開着和矢來同學的聊天界面這事暴露無遺。
「不是,是我誤會了。」
察覺到我的視線飛向矢來同學的唯,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一邊自顧自鬱悶,一邊思考該給矢來同學發什麼消息。「看到就順手加了」這麼發應該可以吧?
「在迴避問題呢。」
難道昨天的事是我的妄想嗎?其實是我白日做夢之類的?
『嗯……但是,海道同學看起來並不討厭來着?』
理所當然地,大家只和各自關係好的人交流。
即便如此,只要我說沒事,她就不會再追問,說明她就是這麼相信我吧。對這樣的人撒謊,我很痛苦。
「我和矢來同學,你覺得誰更可愛?」
「哪有自己是我的知己的啊!」
「話說,昨天的矢來同學是怎麼回事呢?」
唯嘿嘿地笑着回應我的吐槽。
「哇!」
「律更可愛,矢來同學更漂亮吧。」
「知道啊,矢來同學就在LINE上的班級羣裏吧。」
班級羣建了之後完全沒動靜,所以我不知道。
「好啊。」
「誒,這樣嗎?我喜歡可愛的女孩子就是了。」
『啊,嗯。確實呢。』
嘛,不過確實很在意就是了,順便問一下吧。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話很假,但唯卻輕易相信了。
與之相對,矢來同學纔是字面意義上孤高的高嶺之花。可偏偏她會主動靠近過來,我萬萬沒想到,她體內還藏着如此驚人的毒性。
……有事找你?這傢伙,認真的嗎?
『那對不起哦。』
不,因爲到昨天爲止都沒有加你的理由。
我現在明明非常生氣誒,憑什麼能說出那種話。
而且,對正迷茫怎麼搭話的我來說,這是好機會。以此爲突破口,先接觸看看。問完護膚後再追問昨天的事,狠狠發火。
因爲是靠窗的座位,所以矢來同學經常沐浴着陽光,閃閃發光的樣子簡直像某個國家的公主。只要她不開口說話。
『話說,一般不應該是你那邊主動聯繫嗎?說昨天對不起之類的。』
『話說,你是有事找我才加的吧?』
『你憑什麼這麼說。我自己都說討厭了!』
『憑氛圍,吧。還有臉。』
『莫名其妙』
真是毫無邏輯,簡直像迷失到異世界一樣。
還是說矢來同學真的是異世界人?那樣更說得通。外表和內在都脫離塵世。
『那要再試一次嗎?到時候拍照片留檔,海道同學應該就能理解了。』
『哈?』
這傢伙在說什麼。爲了證明討厭的事去做討厭的事?本末倒置也該有個限度。
但我有點感覺,這想法還不錯,只有一點。
原本那樣下去一定沒完沒了。矢來同學似乎真的認爲我沒有生氣。
那麼,不如順着矢來同學的方案走,讓她切實明白我真的很討厭跟她接吻。
『知道了。那就這樣。證明我確實很討厭之後,就好好向我道歉。』
就這樣,我的戰鬥開始了。
我纔不會輸給矢來同學呢。
……這話,怎麼跟立flag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