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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話「若能永保天真、快樂、無Q……」

《在書店等待櫻花盛開》 · 淺倉卓彌 · 1.6萬 字

輕敲隔壁的姐姐房門,聽見一聲簡短的「來了」之後,隔了一會,門纔打開。姐姐的房間裏,鋪着稍稍缺乏女孩氣息的淡藍色地毯。之所以一眼就注意到地毯,是因爲房裏的物品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靠牆堆起的一個個紙箱。

「抱歉,你在忙嗎?準備搬家是不是累壞了?」

穿着成套休閒服的姐姐,扶了扶黑框眼鏡的鏡架,搖頭說:「還好,沒想像中那麼累。」果穗暗想:少騙人。扶眼鏡是姐姐心口不一時的習慣動作,她以爲我一直沒發現?還是說,她對這件事完全沒自覺?算了,都不重要。果穗心底嘀咕,沒把這些話說出口,直接切入正題。

「志穗明天有什麼計劃嗎?」

姐姐秒回「沒有」,語氣和剛纔一樣冷淡,這次並沒有把手伸向臉龐。

「那個,小千傳 LINE 跟我說,我們上學常走的那條河畔道路,路旁的櫻花開得很美。要不要一起去賞花?」

「賞花?我們兩個?」

「是啊,你想想,我們一起走過那條路整整六年,但幾乎沒看過櫻花盛開。」

「嗯,這一帶的櫻花都在春假期間開,沒有上學,自然就不會經過。」

「對啊,所以,趁最後的機會,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都可以,無所謂。」

說到這裏,兩人不知爲何都沉默下來。開口邀約需要很大的勇氣耶!果穗悄悄埋怨着,接着說出了連她都意想不到的話。

「唉,你沒有其他想說的嗎?」

「要說什麼?」

「因爲——」

要把腦中浮現的話語直接說出口,實在很害羞。但現在不說,怕以後沒機會了。

「因爲,四月之後,我們就要分開住了。應該說,我們是雙胞胎,從出生前就在一起,你就不能稍微……呃,表現得有點傷心或有點感慨之類的嗎?」

「唔——」

這時,志穗又扶着眼鏡說:

「想到我買的布丁和冰淇淋,以後不會自動從冰箱裏消失,我就覺得謝天謝地了。」

這時,屋內傳來一聲:「叫我嗎?」母親從中走出來。她今天身穿黑底配上巨大百合花圖案的洋裝。猛一看,令人產生快被那些花一口吞噬的錯覺。頭上那隻蕾絲髮箍,今天依舊穩穩地坐鎮其中。

那天,我爲何會獨自留在病房?那段時間,媽媽和志穗去哪裏了?在往後的日子裏,果穗無數次在內心自問,卻始終得不到答案。彷彿一回過神,自己便和躺在病牀上的翔真獨處一室了。翔真特地挑了志穗不在的時候向她告白,明明她還爲此有點小鹿亂撞,不料他又突然改口說兩個都喜歡,令她不免生起悶氣。

聽起來很有道理。

「例如昆蟲,結蛹前跟羽化後的模樣完全不一樣吧?聽說有極少數的蛾,甚至能在還是毛毛蟲的狀態下繁殖,這種情況就叫幼態延續。鳥類和哺乳類雖然不會有這麼大的變化,但長大前後的外貌終究還是不太一樣,例如頭和身體的比例之類的。」

「那是因爲——」

「當然是因爲翔真。」

「算了。」

然而,不知該說母親慢條斯理,還是天真爛漫,總之超級少根筋。第一次生小孩的她,覺得雙胞胎大概就是這樣吧,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父親則是認爲,一定是姐妹倆想模仿彼此,所以自己抓傷的。即使是這樣的父母,仍不忘要公平對待姐妹。

啊——我想把這件事告訴志穗,今天才會約她出來嗎?縱然意識到這點,她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啓齒。

「這我倒是不否認。不過,犯人常常是多惠吧。」

回過神來,兩人已來到成排的櫻花樹前。抬起頭,眼前的景色令人屏息,霎時將一切拋到九霄雲外。半晌之後,果穗才轉頭看向身旁。姐姐也沒有出聲,鏡片後方的雙眼微微眯起,彷彿覺得這片櫻花太過耀眼。

看到旁邊有張長椅,兩人不知誰先開口:「總之先坐下賞花吧。」並肩坐了下來。志穗把大托特包放在腿上,掏出巧克力、遞過來,說了句:「來,請用。」那是標榜有提神效果、可可含量很高的黑巧克力。

「當然,我們都是多惠的女兒,潛力十足。」

「說到蘿莉塔時尚,因爲受動漫影響,常被認爲源自於日本,其實不然。」

過去果穗也曾認爲,志穗和自己是兩人一體。事實上,根據母親的回憶,她們姐妹倆在懂事之後,也經常做出令人懷疑她們有沒有分清楚「彼此是不同個體」的舉止。

「果穗,其實我滿喜歡你的。」他突然這麼說,令她猝不及防,只能發出一聲「咦?」,或許還回了句「謝、謝謝」之類的話,但記憶也很模糊了。不過,她立刻聯想到了什麼,脫口說道:「可是,你跟志穗感情比較好吧。」

不知怎地,兩人就這樣閉上嘴,默默地走在河畔。原以爲會聊些往事,像是那間柑仔店的公共電話是什麼時候拆掉的,或是那間總有隻狗睡在紙箱裏的菜攤也關門了之類的,此刻卻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是嗎?水能再清澈一點就好了。」

「嗯,晚安。」

「感覺像花牌上會有的圖案?」

然而,隨着年級漸長,這份距離反而使人厭煩。在學校裏,三人意外地從來沒被分在同一個班級。低年級時還會刻意頻繁地一起上下學,但漸漸不再如此。大約升上四年級後——如今回想起來,當時在學校完全沒看到翔真的日子變多了,只是當時的果穗並未特別放在心上。至少,她自己是這樣的。

「我們的成績在小學時幾乎差不多,國中考試也一起過關了啊。」

「如果你不滿意,要不我去借多惠的外出服來穿?只是這樣你就得等我換衣服了。反正時間還早,我倒是無所謂。」

「你聽說了嗎?」纔剛開口,果穗便立刻打住。因爲她發現姐姐的肩膀微微顫抖。志穗正無聲地哭泣着。或許是察覺到果穗的視線,志穗緩緩地轉身背對她,然後靜止不動,像是在努力忍住不哭。

少年的臉色十分蒼白,幾乎和牀單、被套的亞麻布融爲一體。

直到五年級的暑假前夕,某天放學回家,母親告訴她翔真過世的消息。她震驚得連書包都沒放下,只是茫然佇立在玄關。她永遠忘不了當時的感受:原來那些連續劇或漫畫裏的劇情,也會發生在距離自己這麼近的地方。她第一次感受到,所謂平凡地活着,是多麼脆弱又真切的事。最後,果穗只擠出一句「這樣啊」,就要直接回房時,被母親唸了一句「先去洗手」。這段記憶也同樣鮮明。

「總之,明天就這麼說定囉。」

姐妹倆默默互看一眼,在心底無聲交談:跟早上穿的不一樣?嗯,今天已經算低調了。然後對彼此點點頭。

在我和姐姐的心目中,那個少年佔據的分量竟然差了這麼多嗎?這是許久以後才萌生的想法。當時的她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又該如何開口。於是,她只是靜靜的、極力不弄出聲響地放下書包、換好衣服,逃跑似地離開房間。接着她走下樓,找着母親的身影來到廚房,開口問:「有什麼要幫忙嗎?」當時母親穿着一件印着宛如春日七草、樸素得令人費解的植物圖案洋裝。或許是因爲那副模樣太教人安心,圖案就這樣深深烙印在腦海裏。在那之後,直到她去叫姐姐喫晚飯前,她都不敢再踏進房間一步。

「只要你有心,應該也辦得到,畢竟我們的『製造原料』幾乎一模一樣。」

「纔不要。」

然而,在那個夏日,一切都變了調。

起初,姐妹倆也曾興致勃勃地停下腳步圍觀,但看了整整六年,早就習以爲常。然而這一天,紛飛的櫻花花瓣鋪滿了水面,看着金黃與紅白的魚影在櫻花下方悠然穿梭,竟交織出其他季節無可比擬的風情。

「是嗎?我對這方面瞭解不深……」

當時飾演彼得潘的男孩名叫柊木翔真。果穗之所以永遠忘不了那場舞臺劇,有一半以上的原因是出自這名男孩。關於這點,志穗應該也一樣。

「咦,應該是你喜歡,所以後來變成你的了吧?」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升上國中後,她們各自有了自己的房間。這是志穗跟父親商量的結果。果穗獲得之前兩人共用的房間,姐姐則搬進原本當作儲藏室的隔壁房。雖然不是每天都會留意,但通常她要睡覺時,姐姐房間的燈一定還亮着。

「說真的,我很訝異志穗能考上那間大學。」

等果穗回話並轉過身,姐姐才輕輕關上房門。

「你們要出門?機會難得,就穿得再可愛一點嘛纔對。」

「嗯——類似吧。因爲,當時我就下定決心,一定要考上醫學系。」

「彼此彼此。」

哈哈哈,翔真虛弱地笑了。果穗不知怎地有些得意,繼續說道:

「總之,那是我讀書的巔峯。倒是你,考完試後還是一直在讀書,像個苦行僧一樣。」

「多惠,別擔心,我們穿這樣就好。」

後來才聽說,翔真得的是急性白血病。說起來,在前一年的冬天,或者是剛換學年的春天,她曾跟着母親,三人一起去某間醫院探望過他一次。但在那次探病中,果穗始終不明白翔真爲什麼住院,也不太清楚自己爲何會在那裏。甚至有一段時間,她和翔真單獨待在病房。母親與姐姐爲何離開,她已完全記不清了。只隱約覺得,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就好了。那份懊悔如同細刺,至今仍紮在心底。

直到幼兒園大班的才藝表演會上,平衡才被打破。班上決定,由志穗飾演溫蒂,果穗飾演小仙子。在故事開頭,有一場溫蒂和小仙子——也就是志穗和果穗,爲了爭奪彼得潘而互相拍打彼此的戲碼。

「嗯,和志穗在一起時,確實感到很安心。我現在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他說,「可是,我選不出來。」

起初,果穗因爲自己演的是「妖精」,戲服上還有透明翅膀而大感興奮。剛開始進行排練時,她深信只要穿上那套衣服,自己就能飛上天。相較之下,溫蒂的服裝是顏色暗沉、宛如便服的連身裙。坦白說,當時她還有點同情志穗。

柊木夫妻在同一年搬家了,此後再也沒有消息。同年暑假,父母強烈建議她們報考現在這所國高中直升的女校,應該也是想讓女兒們遠離悲傷的回憶。因爲他們學區的國中就在國小旁,上學路線幾乎一樣,國高中直升的女校則在反方向。

果穗當時是真心這麼認爲。那個時期,班上有些女生開始模仿大人化妝,興高采烈地聊着哪個男同學或偶像比較帥、哪個又很普通等等,這類話題總讓她感到格格不入。所以,病房裏的這段對話,若不是翔真後來去世了,根本連日後拿來取笑一番都談不上,只會成爲一段隨風消散的小插曲。

「沒辦法,便服幾乎都打包了。」

姐姐一邊說,一邊從包包裏拿出一本書,是《彼得潘》。

「不,身爲雙胞胎,你別想全身而退。」

急忙走出玄關時,果穗發現志穗肩上揹着一個大托特包。而她自己除了手上拿的薄外套,就只有一個迷你單肩包。門即將關上前,傳來母親那拉得長長的叮嚀:「小心車子喔~」

「別把我拖下水,我跟爸一樣是正常人。」

比方說,如果志穗三兩下就把飯扒光,幾乎還沒動筷的果穗就會喊着肚子飽了而停止用餐。又或者是當果穗摔倒、膝蓋破皮時,換成志穗哭着說自己同一個地方也很痛。不僅如此,據說傷勢較重時,沒受傷的一方會在受傷那一方的相同位置——例如同爲右膝,出現原因不明的紅腫,這種情況還不只一次。

看到翔真露出笑容,果穗心想「呼,果然只是開玩笑的啊」,頓時鬆了一口氣,卻也因此不小心多說了一句話。那時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到頭來她還是沒能對志穗坦白。

兩人喫早餐時,決定九點半出發。時間一到,在玄關等候的果穗看見志穗的打扮,頓時啞口無言。

果穗本來想要附和「哦——」,想了想又忍不住歪頭。

等她想通這一切,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最先下定決心報考的是志穗,甚至幫忙緊盯果穗的課業。姐姐開始戴起眼鏡,也約莫是在那個時期。當然,果穗也想跟姐姐讀同一間學校,於是拼盡全力,總算勉強考上了。就在全家人一起走路去參加入學典禮時,那條河畔的櫻花雖已過了盛開期,想必仍開着不少花。

少年臉上的神情微微僵住。至少在果穗看來是如此。他的視線彷彿穿過了她的身體,凝視着某個遙遠的地方。

兩人在橋上聊天,一邊低頭看着鯉魚。

「志穗,你原本就愛講大道理嗎?」

「我在整理房間時剛好翻到,記得這是果穗喜歡的書。」

「你怎麼穿制服……」

雖然果穗早就知道了,但這似乎是第一次聽姐姐說出口。

「幼年期的特徵?」

多惠是她們的母親。不知何時起,兩人不再叫她媽媽或老媽,改用這個稱呼。事到如今,原因早已不可考。當初應該是志穗起頭的,至少母親曾說,是某天志穗突然這麼叫她。然而志穗本人卻沒放在心上般地應了句:「是這樣嗎?」果穗則是沒有多想,不知不覺就跟着姐姐這麼叫了。

「對了,我把這個帶來了,想說要還給你。」

翔真最後之所以無法長大成人,難道是因爲我把他當小孩子看嗎?會不會是我說出了那種話,才害他受到命運詛咒呢?果穗理智上明白根本不可能,也知道糾結這些不過是庸人自擾,卻始終無法擺脫這份罪惡感。

出門後的一段時間,兩人邊走邊聊母親的時尚品味。順帶一提,剛纔那身打扮對母親來說只是家居服,她會若無其事地穿着它在廚房煮飯,甚至去掃廁所。

就這樣,兩人不知爲何互望着彼此,誰也沒有移開視線、也無法移開。一隻調皮的鯉魚躍出水面,發出極大的水聲,兩人卻連肩膀都沒晃動一下。

儘管過去不見得天天一起上下學,但這大概是最後一次和志穗一起走這條路了。昨晚果穗想到這點,還煩惱了一下該穿什麼好,隨即又忍不住對自己苦笑。什麼嘛,又不是要去約會。最後,她決定下半身穿牛仔裙,上半身搭配白色針織衫,針織衫外再披一件墨綠色的開襟羊毛衫。保險起見,再多帶一件薄外套。

回到二樓房間,姐姐志穗已先一步回家,趴在牀上。當時她們仍共用房間,上下鋪每月輪替一次,當時正好輪到志穗睡下鋪。

「是啊,我大概一樣喜歡你們吧。要是可以的話,真想跟你們一直在一起。」

「這倒是。」

「很久以前,大約八○年代左右,英國有一個叫『Strawberry Switchblade』的雙人女子團體,聽說就是源自於那種穿衣風格,像是黑白圓點洋裝,搭配超華麗的髮飾之類的。與其說是蘿莉塔,感覺更偏向哥德風。」

「真假,是這樣嗎?」

「爲什麼制服還在?」

隔天是充滿春日氣息、和煦晴朗的好天氣,也是三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按計劃,姐姐本週就要離家,獨自去東京展開新生活。她考上的大學醫學系,無法從家裏通車抵達。放榜後,父親請了假,親自陪她上東京一趟,把租屋處定在學校附近。果穗還沒踏進過那間出租大樓套房,聽志穗說,大樓的保全相當完善,是父親特地挑的。附帶一提,果穗要讀的是可以從家裏通車的短期大學。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因爲她只考上了那裏。和志穗不同,自從考完中學,果穗就很少認真唸書,這是必然的結果。

果穗將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停下腳步。往前多走三步的志穗跟着停下來,轉過頭來凝視她。

「等等,這根本算不上轉換心情吧?」

「不,當時是你幫忙盯功課,我才考上的。」

不過,逐漸明白戲劇內容後,她反倒羨慕起志穗。小仙子雖然被彼得潘親暱地喚作「叮叮鈴」,可是對他而言,只是理所當然地待在身邊,不需要特別討好;彼得潘真正心儀並小心對待的對象是溫蒂。當時,她們爲此還看了迪士尼的動畫電影,哪知道在電影裏,小仙子連一句臺詞都沒有。

才藝表演會的排練時間並不長,不過就是每天在幼兒園裏的數小時,爲期一個月左右。但在那段短暫的光陰裏,果穗被迫經歷和姐姐做比較,以及隨之而來的優越感與嫉妒心,一口氣體驗了超越喜歡或討厭的複雜情感。

聊着聊着,果穗腦中不禁浮現那個無法長大的少年的故事。不,其實更早之前——打從昨晚敲響姐姐房門的那一刻起,那故事就盤踞在她心底,悶悶地燃燒着。

「對了,那個叫『幼態延續』的詞,真的很有趣。簡單來說,就是有些生物會保留幼年期的特徵,直接長到成體。像俗稱六角恐龍的墨西哥鈍口螈好像就是這樣。據說我們會覺得這種生物可愛,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果穗決定投降。

「因爲這是最不可能穿去大學的衣服。」

「什麼?原來不只多惠,姐姐也是超級怪咖。」

「說到這個,我想到貓叫聲。我們平常聽到的『喵』或『喵嗚』,基本上是幼貓對母貓發出的聲音,成貓之間其實很少用叫聲溝通。奇妙的是,在被人類飼養的漫長曆史中,貓就算長大了,還是會對人類發出叫聲。雖然和進化意義上的幼態延續不太一樣,但可能也是類似的現象。」

通學路的河川裏,不知爲何棲息着數量驚人的鯉魚。除了純色鯉魚,還有紅、白、黑交錯的錦鯉,偶爾甚至能瞥見宛如河主般閃耀着金光、體型龐大的巨鯉。每當有人投下面包屑,魚羣便從四面八方湧聚而來,水面頓時劇烈翻騰,那幾近失控的混亂場面,不禁讓人懷疑河底正發生什麼異變。

「這一定是因爲,你根本沒有真正愛上誰。我們還是小孩子,不是大人啊。等長大成人之後,就能好好做出選擇了。你看,我們的爸爸最後也是選了我們的媽媽啊。所以,什麼是喜歡,現在先別想太多。」

「沒辦法,和參考書當了三年好朋友,自然就變成這樣了。我們不可能永遠都是小孩,一眨眼,成年式就到了。」

「知道了,晚安。」

走着走着,陽光逐漸溫暖。果穗心想,早知道就不帶外套,志穗自顧自地說下去:

「製造原料……?」

果穗煞有介事地低頭說:「那時承蒙照顧了。」志穗也鞠躬回道:「哪裏哪裏,承蒙您讓我照顧。」

「咦,有用啊,哪怕只是一下下,只要稍微轉移注意力,原本卡在死衚衕的難題就會突然解開。尤其是數學。」

柊木一家曾是果穗她們的鄰居。同年出生的志穗、果穗和翔真三人,自然而然地進入同一間幼稚園與小學就讀。對這對姐妹來說,柊木一家是除了家人之外,最早深入接觸的對象。翔真是獨生子,而她們雖然是雙胞胎,家中也只有兩姐妹,因此,與其說他們是青梅竹馬,彼此的關係似乎又更加緊密。

「咦?哦——讀書讀累時,我喜歡上網查一些無聊的東西轉換心情。例如那些常聽到、卻不太清楚意思的詞。我最近還查了『幼態延續(Neoteny)』、『一切衆生,皆有佛性』,還有『Cinaplenty』,結果最後一個居然是人造詞,害我有點失望。」

「可是,你跟志穗不是比較聊得來嗎?」

不久,翔真的死訊傳來,一切都變了樣。在那之後,果穗覺得自己彷彿揹負了一個連家人都不能說的祕密。姐姐也是,不知不覺間,話變得越來越少。

「記得我們以前好像說過,這本書放在誰的房間都可以。」

「說起來,我們看這本書的時候,還住在同一個房間吧。」

「對。雖然叫爸媽買了書,但厚度實在讓人望而卻步。」

「居然會用望而卻步這個詞。」

「喂,別太小看人好嗎?」

果穗雙手撐在長椅上,挺起背脊抬起頭。櫻花正值盛放。她接着說:

「也是啦。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長大到會隨口說出望而卻步這種成語了。」

「當然,早就不是剛上小學或中學的我們。」

太陽已經升到比早上出門時要高出許多的位置。白色花瓣反射着耀眼陽光,看起來閃閃發亮。

「唉,志穗當時的臺詞是什麼?」

「什麼臺詞?」

「才藝表演會的臺詞啊,不記得了?」

「那個早就忘光光了啦。」

果穗隨手翻開《彼得潘》,心想,這或許是提起翔真的好時機,目光順勢落在攤開的書頁正中央。志穗也湊過來,看着那一頁。

「岩石已幾乎看不見了,不用多久,就會完全沉沒了吧。藍色的光線踮起腳尖,悄悄地橫越水面。」

這是什麼場面?正當果穗納悶時,志穗拉了拉她的袖子。

「唉,剛纔是不是有貓在叫?」

「咦?」果穗一邊側耳傾聽,一邊抬起頭。雖然她什麼都沒聽見,但眼前的景色確實變得不太一樣。明明是熟悉的上學路線,卻覺得哪裏不對勁。志穗似乎也察覺到異樣,忐忑地起身環顧四周。

「那個十字路口,以前有那種建築物嗎?」

在志穗指着的方向,立着一座紅綠燈,旁邊長了一棵非常高大的垂枝櫻,彷彿整幅景色中,只有那棵樹突兀地浮現出來。

「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是不是該點個餐?還是說,這裏其實是書店?」

少女深深一鞠躬。

少女的話還沒說完,一隻貓就跳上兩人的桌子。是隻長毛三花貓。貓靈巧避開桌上的杯墊和餐巾,從姐妹倆面前優雅走過,在較寬敞的桌緣轉過身,收起四肢,縮成了香箱坐姿。

「我嗎?我無所謂。」

「我想也是。」

身穿酒紅色連身裙的少女冷不防插話。她站在兩人身旁,臉上浮現滿足的笑容。

「怎麼辦?」

「怎、怎麼了?」

此刻,三花貓已完全眯起眼,難得發出撒嬌般的呼嚕聲。

確實如志穗所說。就在這時,果穗也聽見了貓叫聲。叫聲聽起來十分急切,彷彿在訴說什麼、呼喚她們過去。回過神來,果穗已被志穗拉着手,走向那棟六年來從沒見過的兩層樓木造建築。

「你覺得我們在那間書店待了多久?」

「不知道。」

就在這時,果穗「咦」了一聲。因爲母親說話的對象不是自己,而是旁邊的小女孩。難道多惠分不出我們兩個?這樣的念頭在腦海一閃而過,但這根本不可能發生。果穗再次定睛看向那個她一直以爲是「姐姐志穗」的身影。然後她發現、也想起來了。那個小女孩身上穿的,毫無疑問是自己那天穿的衣服。

「兩位的心裏,應該藏有想知道、想確認,如果可以,希望能在今天之內向彼此坦白的事情吧?」

「『藍色的光線踮起腳尖,悄悄地橫越水面。不久後,漸漸能聽見世界上最美麗卻又最哀傷的旋律。那是追求月亮的人魚歌聲。』」

語畢,姐姐把手疊在少年的手上。

回過神來,姐妹倆已坐在河畔長椅上,櫻花隨風飄舞。兩人互看一眼,同時「啊」驚呼了一聲,伸手摸向對方的頭。她們的頭髮上沾滿了櫻花花瓣,而且還不只一兩片。最後,兩人只能各自撥弄、甩動頭髮,把花瓣拍掉。果穗率先開口:

過了一會,志穗看着貓,率先開口:

果穗鼓起勇氣,走到志穗身旁探頭一看,發現眼前站着一個穿白襯衫、搭配酒紅色連身吊帶裙的少女。身高和果穗差不多,年紀似乎稍長一些,但臉上完全沒有化妝。

現在和志穗四目相對實在很尷尬。對方似乎也是,兩人各自尋找着視線的落點,最後雙雙盯着桌子上的貓。貓只懶懶地睜開一隻眼,應了聲「喵」。

從這段對話可以察覺,志穗似乎比果穗想像的還要早,就從翔真本人口中得知了病情。就在果穗思忖時,翔真微微垂下眼眸說道:

「嗄?哪有可能?這麼想才自以爲是吧。」

「這孩子叫小箱。啊,全名是『香箱』,但叫小箱比較順口。」

「嗯……可是,我想趁還能說出口的時候,好好跟果穗說我喜歡她。可是,說了只會讓她覺得很沉重吧。志穗,你覺得呢?」

就在少女說完這番話、恰好停頓一拍之際,從遠方傳來書本「啪嗒」闔上的聲音。

「自從——醫生那樣宣判後,我一直在想,我應該活不久了。」

然而不等果穗回答,志穗已經推開門。姐姐將頭探進店內,果穗也在她身後踮起腳尖往裏頭張望。裏面飄來陣陣咖啡香,播放着輕柔的音樂。是拉威爾的〈波麗露〉,以前上音樂課時聽過。

「唔,這裏姑且算是書店,但也有賣咖啡,總之是間有點奇特的店。還有,兩位什麼都不點也沒關係。只是因爲我碰巧在讀的書,和兩位剛纔翻開的是同一本書的同一個段落,通道纔會自動開啓。不過在某種意義上,這也是我刻意的安排。」

聽到這句話,幼年志穗的胸口感到一陣窒息。怎麼回事?果穗隨即恍然大悟。啊——原來姐姐這麼喜歡翔真。但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難道從扮演溫蒂的那天起,她就悄悄暗戀他了嗎?果穗在心中不斷自問,耳邊同時傳來年幼志穗的聲音。

「爲什麼要道歉?」

貓像在附和般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順勢抬起頭,露出脖子上的項圈。原來如此,上面的確寫着「香箱」。

貓似乎聽得懂,額頭開始朝少女的手背狂蹭。

這時,世界又搖晃起來。轉眼間,果穗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回現實,在剛纔那間店裏與志穗面對面而坐。

果穗和志穗面面相覷。姐姐更是驚訝得下巴差點掉下來。

少女換了一手拿書,豎起另一手的食指。

「你是指︙︙?」

說到這裏,少女偏頭說:「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接着,她轉頭對貓說了句:「小箱,拜託你囉。」只見三花貓緩緩睜開雙眼,在桌上挺起身子,發出了格外悠長的叫聲。

「是啊,我大概一樣喜歡你們吧。要是可以的話,真想跟你們一直在一起。」

「你又沒有做錯事,該道歉的是我。」

少女把翻開的書高舉面前,朗讀起一段話:

「實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應該早點跟我說……不過,這種事很難說出口吧,尤其是對我。」

「等等,那棵櫻花樹感覺好奇特?同一棵樹上的花色居然不一樣,我連在電視上都沒看過。」

「這對姐妹感情真好,可以感受到彼此之間心意其實是相通的。」

「算……是吧。」

「也是。」少女豎起一根手指,一邊歪了歪頭。

「好啊,我會幫你,千萬不要留下遺憾喔。今天就是爲了實現你的願望,我才拜託媽媽帶果穗一起來的。你要努力把心意告訴她。」

「哎呀,我擅自認定這次的客人就是小孩子,現在正在反省中。先入爲主果然不是件好事。總之,歡迎光臨。請坐。」

少女注視着雙胞胎消失的椅子好一陣子。

少女指了指旁邊的雙人桌,桌上立着「已訂位」的牌子。不對啊,我們明明就沒訂位。兩人都在心裏吐槽,但也因爲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在那張桌子面對面坐下。

志穗無暇回應一臉不知所措的母親,小跑步回到病房前。年幼志穗在意翔真告白結果的心情,揪心地傳了過來。

「其實,我也有一個類似分身的存在喔。啊,你也很特別。」

「那麼,深町志穗小姐,以及果穗小姐。」

志穗掌心朝上聳聳肩,像在說「天曉得」。

然而,現在似乎不是由高中畢業的果穗,來操控小學生志穗的身體。情況恰恰相反,小學生志穗完全不受果穗的意志控制,拉了拉母親的袖子,開口說道:

「我以前曾和其他客人這樣比喻過:如果真要說這間店在做什麼,大概就是提供一種『讓沒買彩券的人也能中大獎』的服務吧。這個世界多多少少還是需要一點奇蹟。這孩子也是這麼說的。」

原來如此,我現在……在那天的志穗的身體裏嗎?可是,怎麼會有這種事?就在她大惑不解,視線因混亂而遊移時,與現場的另一人——也就是那天的自己視線交會。剎那之間,她明白了,甚至能百分之百確信:啊,志穗現在果然在那裏!

讀到這裏,少女抬起頭,臉上流露歡欣的笑容,來回打量果穗與志穗。

眼見母親似乎想追上來,志穗不小心脫口而出:「多惠,你先待着沒關係。」果穗心中的話,從小學生志穗的口中迸了出來。大概是因爲志穗本人的心思早已不在這裏。

「『爲什麼呢?因爲我已不再天真、快樂又無情了呀。只有天真、快樂又無情的人,才飛得起來』」

少女的話語從中途開始變得扭曲。與此同時,果穗感到一陣彷彿只有心臟被緊緊勒住的不適感。這哪裏是「有點」?果穗連在心底吐槽的餘裕都沒有,便產生一種被硬生生拋向某處的錯覺。

她小心翼翼地探頭窺視病房,卻和翔真對上了眼,嚇得慌忙把頭縮回。志穗就那樣緊緊貼着走廊牆壁,聽見翔真說:

接着,志穗便去呼喚母親和年幼的果穗。這次她只把果穗一人推進翔真的病房,說了句「媽媽跟我來」,拉着母親離開了病房。啊,原來如此,這就是爲什麼那天我會和翔真單獨留在病房嗎?就在果穗回憶起這段往事時,年幼志穗把母親帶到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前,停下腳步說「在這裏等我」,便轉過身去。

「我想你應該知道了。就是因爲我又回到了病房前,翔真纔不好意思說他最喜歡果穗。他多少也察覺我的心意了吧。這件事我一直想找機會向你道歉。」

當她走近病牀,翔真注意到她,虛弱地笑了。

「大概跟那女孩說的一樣吧?」

接着,她露出得意的神情,彷彿在問:「你們覺得如何?」。姐妹倆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心裏不約而同想着:這到底是在演哪出?

「嗯。」

「果穗覺得呢?這樣可以嗎?」

走近一看,似乎是間商店,招牌上用紅白兩色粉筆寫着「咲良」兩個字。從來沒看過這間店。對啊,以前絕對沒有這間店。兩人沒有開口,僅憑眼神交流。

「唔,那究竟是什麼地方?」

「對,就是你也很熟的那孩子。我們最重要的人。」

半眯着眼的貓,這時發出一聲「呼嚕」的短促鳴聲。果穗和志穗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來回打量少女與三花貓。

「好了,兩位的心結已經解開啦。但我相信打從一開始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就算沒有今天的緣分,總有一天,這根刺也會以不同的形式被拔除,或是在不知不覺間就消失了也說不定。不過,我們呢——我、這孩子還有這間書店,就是負責專門把客人拉進來,強迫推銷奇蹟嘛。」

說着,少女又重新翻開書頁,再次將拳頭舉到脣邊,發出「咳哼」一聲,用誇張的語調朗讀起來:

「別說喪氣話。未來會怎樣還不知道,你一定會康復的。」

「等一下,志穗?」

於是,母親牽起小學生果穗的手,離開了病房門口。於是,現場就剩下年幼的志穗一個人。果穗靜靜地待在姐姐的身體裏,注視着事情發展。只有一件事她能明確感受到,那就是小學生志穗懷抱着極大的決心在行動。

「像這種事情,直接確認是最快的了。啊,當然,一般來說是不會有這種捷徑的。不過,就像這本書的作者一樣,以在附近公園認識的五兄弟爲原型,創作出一個長不大的少年主角,寫成劇本後大受歡迎。五兄弟的父母后來相繼過世,作者居然還被指名爲他們的監護人——像這種不可思議的情節,在世界上可是真實發生過。所謂的奇蹟,其實遠比我們想像中更頻繁地存在於生活周遭。譬如兩位碰巧生爲雙胞胎姐妹,本身就是一種奇蹟。」

「既是書店也是咖啡廳,同時是一間強迫推銷奇蹟的店。」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們的名字?果穗正想質問,卻被志穗伸手製止了。

「後來,由原作者親自改編成小說出版的,就是這本《彼得潘》。就我個人而言,非常喜歡最後一章的這個段落。也就是當溫蒂成爲母親後,被女兒珍問到『爲什麼媽媽飛不起來了呢?』時所回答的臺詞。」

「現在,兩位心裏應該稍微輕鬆點了?」

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站在疑似醫院的走廊上。之所以知道是醫院,是因爲聞到了醫院特有的氣味。怎麼回事?還來不及深思,她就被身旁姐姐的模樣嚇了一跳。無論怎麼看,姐姐都是個小學生,而且似乎不到高年級。證據就是她還沒戴眼鏡。小女孩將雙手背在身後,垂下視線盯着亞麻油氈地板。

「嗯,我知道。可就是忍不住會——」

少女依序在兩人面前放下一組餐巾和杯墊。然後,將手舉到嘴邊,輕輕握拳,假裝清了清喉嚨,發出「咳哼」的可愛咳嗽聲。

「好——兩位剛纔翻開的這本書,是以永恆的少年彼得潘爲主角的故事。它最初以舞臺劇發表,自一九○四年首次公演以來便大受好評,立刻成爲聖誕公演的經典劇目。附帶一提,那句『人類若不撒上妖精的粉末是飛不起來的』,據說是在公演第三年還第四年時,應救護隊的要求才加上去的。這件事很有名喔。想必當時在倫敦,發生太多小孩模仿書的內容跳下窗戶而受傷,被緊急送去醫院的事故。好吧,就連我,也不敢說自己從來沒有過『以爲自己能飛』的時期。」

「嗯——說不上好壞。但終於比較少頭暈了。」

母親沒有立刻答應,默默地低頭看着這邊,然後向另一個人——小學生果穗問道:

「感覺有點可怕耶。」

「招待兩位過來的,其實是這孩子。兩位剛纔應該已經聽過她的聲音了,但她本人說,想好好向兩位打聲招呼。」

「好了,我們到了。雖然很久沒見到翔真,但也別興奮過頭喔,畢竟這裏是醫院。哎,果穗,你不要一個人到處亂跑。」

「嗨,志穗。」

原來如此!翔真發現志穗在門外,纔會忽然改口,假裝選不出來。姐姐肯定一直很懊惱,是自己害翔真必須說出場面話。我爲什麼要跑回來呢?在萬分懊悔的幼小身軀裏,心臟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果穗也真切感受到了這股悸動。

接着她伸出手,輕輕放在貓的頭上。

「你的身體還好嗎?感覺很喫力。」

果穗就這樣被志穗抓着手腕,硬拉進店裏。起初還以爲是咖啡廳,但以咖啡廳來說,這裏擺放了太多書架,上頭的書塞得滿滿的,各個角落還點綴着插了櫻枝的單口花瓶。

「那個,我想先去跟翔真說話。媽,你能和果穗一起在這裏等我嗎?啊,可以的話,去候診區那邊看看有沒有賣飲料。」

「我完全沒發現你的心情。而且,你聽到了吧?我當時居然對翔真說什麼『還是小孩子』、『不是大人』這種自以爲是的話。就是因爲我說了那種話,才害翔真永遠無法成爲大人……」

「難不成,你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附近的病房門口掛着類似名牌的看板,上面並排寫着四個手寫名字。理所當然地,柊木翔真四個字也在其中。果穗感覺自己的手被人牽着——是母親。她穿着素雅的靛藍色裙子搭配白襯衫,外面罩着一件綠色針織衫,打扮得相當樸素低調。這種穿搭在她身上真是百年難得一見。

「太好了。」

「對了對了,差點忘了說,一開始會有點頭暈。不過請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時間差不多了,兩位也該回到原來的世界。現在還是早晚偏涼的季節,在新生活開始之際,請千萬小心別感冒了。啊,當然是不收費的。只要兩位偶爾能在某處想起,這間書店的名字叫做『咲良』,我們就很開心了。」

「咦,『多惠』?志穗,你是在叫媽媽嗎?」

「強迫推銷?」

「對啊,那女孩自己說的。」

「唉,都開店等客人上門了,還算強迫推銷嗎?用法不對吧?」

「你吐槽的是這個?」

語畢,兩人面面相覷,苦笑起來。志穗打了個噴嚏。該不會是在剛纔那短短的時間裏着涼了吧?不對,前提是我們剛纔真的睡着了。果穗猛然想起自己有帶外套,便從包包裏拿出來,問道:「要穿嗎?」志穗立刻回答:「要。」一邊套上袖子一邊嘟囔:

「總之,就當我們剛纔一起打了瞌睡,不就好了?」

見果穗一時無法回應,志穗接着說:

「我們是雙胞胎,做一樣的夢很正常。」

果穗半嘟着嘴回道:「或許吧。」如果真是那樣——我們一起回憶了當年在醫院發生的事,也太難爲情了。還有,在那種情況下最懂得轉移注意力的人是誰,姐妹倆早已心知肚明。

「多惠啊——」

兩人異口同聲,連她們自己都嚇了一跳。緊接着那句「唉,雙胞胎就是這樣」,也幾乎完美重疊。

「不過,說真的,她到底打算穿那些怪衣服穿到什麼時候?」

「暫時不會換吧,雖說眼角的皺紋已經很明顯了。」

「果穗,你當面跟她說吧。」

「咦,我纔不要!但如果有人奉子成婚,趕快讓她當阿嬤,她說不定會有點自覺。」

「等等,果穗,你交男朋友了?什麼時候?」

「怎麼可能?我們住一起,有男朋友的話根本瞞不住。」

「誰叫你突然說什麼奉子成婚,嚇死我了。結婚生小孩前,通常應該要先有男朋友吧?虧你還好意思說自己是普通人,把別人當怪咖,根本五十步笑百步。」

啊,她果然還在記恨。果穗心想,嘴上只說「別笑嘛」。姐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乖乖聽話,竟然真的收起笑容,換上正經的表情。

「老實說,戀愛的心情,我其實完全搞不懂。我當時只是打從心底想保護他、成爲他的力量、助他一臂之力,這份心情應該是真的。可是到頭來,我什麼也做不了,他就這樣離開……」

姐姐重新坐回書桌前,一副「我很忙,有事快說」的模樣。果穗不禁負氣坐在地板上,把書擱在一旁。既然都被問了,她決定把腦中的想法說出來。話一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這件事來敲姐姐房門。

「那我來囉!」

「不錯啊。」

這個人的個性,大概一輩子都不會變吧。她之所以能永遠像個孩子,一定是因爲爸爸在一旁努力守護她。有朝一日,我也會對某人產生這種想要過度保護的溫暖心情嗎?

「偷喫對方的冰淇淋被抓到的話,要當作沒看見。」

「說起清潔衣服,她倒是很勤快,從不會拖。」

果穗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只能再次重複:「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

兩人結束對話,正要起身時,志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說:

「反正都是粉紅色的,猛一看也看不出來,勉強過關?」

「這本書,還是給你吧。」

「有你在,沒問題的~」

志穗從背後伸長脖子看過來。

「對,一定是忘了脫下來。」

纔不會呢——果穗本來想這樣反駁,但忍住了。

母親稍作沉思,過了一會才恍然大悟:「啊!對喔!媽媽得一個人上去。」姐姐帶着勝利的表情點點頭,接着又拋出一枚震撼彈。

打開玄關大門喊着「我回來了」,母親便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過來。只見她在兩姐妹面前站定,沒有說「歡迎回家」,而是張開雙臂喊了聲:「鏘鏘——!」

果穗再次用眼角偷瞄姐姐。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恐怕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姐姐就經歷過那種感情了。她突然覺得姐姐很惹人憐愛。這種感覺強烈地湧上心頭,不知爲何令人感到有幾分懷念。

「蛋包飯配漢堡排,媽媽努力做的。」

「那麼,明天冰箱裏的哈根達斯,我就不客氣地收下。」

「但要是被多惠知道了,絕對不會只懲罰一個人。」

無論是哪一種,似乎都同樣殘酷。對我如此,對志穗如此,或許對那男孩來說也是如此。

「爸說,他擔心你能不能獨自安全地上東京,只能這樣安排。我覺得很合理。」

「她剛剛是不是戴着手套換衣服?」

「我不要,你留着吧。醫大生的房間不適合放這個。」

接着,兩人以同樣的動作張開雙臂,將手繞到對方背上,緊緊相擁。沉默了半晌,是果穗先開口:

「不是,我是想說,要不要稍微抱一個作紀念。」

「只有天真、快樂又無情的人,才飛得起來。」

醫院走廊上那股無處宣泄的懊悔,以及當時志穗的心情,再次浮現在果穗腦海。

志穗如此交代,果穗點頭答應。

志穗一邊說,一邊盤起雙臂。

咦?還是第一次聽說!果穗內心一陣驚慌,急忙確認:「真的嗎?」母親的聲音也同時響起:「咦——爸爸擅自決定的嗎?」

「喂,志穗——」

聽着志穗這番話,果穗也漫不經心地思忖。

「志穗的大學也有入學典禮吧?媽媽穿這套去好不好?」

終有一天,我也會徹底遺忘那個永遠停駐在孩童期、再也無法長大的男孩。即使沒有完全忘記,也會把他收進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緊緊地封存。可姐姐固執地不允許自己遺忘。往後的日子裏,她說不定還會怨懟起自己與那名少年的年齡差距呢。

「雖然我覺得不會發生,但萬一有人快哭出來,就當那個人輸。」

志穗隨即補了一句:「當然是暫時的。」於是果穗也回道:「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接着,姐姐彷彿要移開視線般,抬頭仰望櫻花。

如果可以,算是好事嗎?

一在牀上躺下,朗讀這段文字的少女聲音便在腦海中復甦。

「如果你很堅持,看在可愛妹妹的份上,要我答應也可以。」

「你先想清楚再說。」

露出勝利表情的姐姐,眼角也同樣閃着淚光,唯獨這次,果穗決定裝作沒看見。這是最好的餞別禮。她暗自想着。

「對了,其實也有一說認爲,人類本來就是幼態延續的生物。像是體毛稀疏、頭部較大等,基本上都是哺乳類幼體纔有的特徵。我常想,倘若真是如此,人類這個物種選擇了以近似孩童的樣貌度過一生,卻又發展出語言這種東西,硬是區分出大人和小孩,甚至還創造出『幼態延續』這個詞,拼命分析自己和其他生物,這不是非常滑稽嗎?簡直像是一出盛大的喜劇,或是惡劣的玩笑。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好!賭什麼?」

「既然這樣,等我出發後,你再把放進書桌的書架。」

「然後呢?找我就這件事?」

想着想着,她稍微打起瞌睡。這次沒有作夢。

下午,果穗獨自在房間裏待了一會。

「既然如此,我們來打賭。」

「這或許也是值得學習的美德?」

「嗯,姐——」

母親換上一套和送她們出門時完全不同的服裝。這次是白底帶有淡粉色條紋的褲裝。

「咦,什麼什麼?果穗有對象了嗎?媽媽怎麼完全沒聽說!」

「單純只是把衣服看得比命還重要吧。」

「所以,我已經對談戀愛沒什麼興趣了。」

姐姐察覺到果穗的視線,挑眉問:「幹嘛?」果穗搖搖頭表示沒事,然後豁出去用裝可愛的聲音說:

「也對,那就賭冰淇淋吧!」

「還有,果穗好像很快就會讓多惠當阿嬤,最好要有心理準備。穿那種衣服實在有點不忍直視了啦。」

「打賭?」

「抱一個?現在?我們嗎?」

「這件事我還沒跟爸說,考到醫師執照後,我想直接去美國留學。」

我們還能飛嗎?

「是,我會努力跟她學做菜……咦?」

多惠——母親鼓起雙頰埋怨。

當天晚飯後,果穗再次敲響姐姐的房門。房裏比昨晚更加空蕩,但不知爲何,感覺稍微溫暖了一些。

姐姐的反應相當平靜,果穗驚訝地盯着她的側臉。志穗接着說:

「這件衣服可愛嗎?今天剛送到,我太開心,就直接拆開來穿了。」

「那個……這或許是我們最後一次在同一個屋檐下睡覺了。」

什麼嘛,姐姐還是很想飛嘛。這樣一想,果穗突然很想笑。一笑出來,眼淚就跟着滴落。肩膀被輕輕移開,姐姐的臉出現在正前方,伸出手,爲她擦去眼角的淚水。

「謝謝,你也要注意健康。多惠和爸就拜託你了。」

回家路上,這個念頭始終縈繞在果穗心中。

櫻花飄落河面上,成羣小魚穿梭其間。它們不像鯉魚那般顯眼,卻在陽光照耀下閃爍着細碎的光芒。

「來吧!」

「要保重喔。記得好好喫飯,有什麼事隨時 LINE 我。」

「如果你將來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一定會很高興。或者說,我會很感激。」

「可是爸說過,他會參加我的入學典禮,希望多惠去參加果穗的。兩間學校的日期很近,沒辦法兩人一起參加。」

果穗哽咽得說不下去,姐姐的手輕拍她的背。

「怎麼了?」

「那,等你搬走以後,我可以把它放在這個房間嗎?」

志穗從椅子上起身,走來坐在果穗面前。

「果然不能拿她當榜樣。那件衣服是新買的吧?上面可能也沾到絞肉了。」

回去吧?好。肚子差不多也餓了。

果穗隨口吐槽一句,忍不住從鼻子哼笑出聲。

「不會,不管是中元節、過年還是連假,我都會回來。除非你跟尚未謀面的孩子他爸私奔,我保證這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當然,也要看課業忙不忙。」

「有什麼關係,機會難得。」

難怪母親手上還戴着料理用的透明手套。於是兩人先去洗手,瞥見了早上那件百合花圖案的洋裝泡在浴室的臉盆裏,似乎正在去漬。胸口有塊沾到番茄醬的污痕。

之後,三人一起喫了午餐。蛋包飯的多蜜醬味道稍重,是姐姐喜歡的口味。席間,坐在姐妹對面的母親問:「志穗晚上想喫什麼?」果穗心裏瞬間閃過:「只問她嗎?」但隨即意識到,姐姐能在家喫母親料理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母親肯定也是扳着手指在倒數吧。

「多惠,今天午餐喫什麼?我肚子餓了啦。」

「或是乾脆穿多惠的外出服拍紀念照,當作懲罰遊戲。」

果穗一邊說,一邊遲疑地遞出《彼得潘》。志穗低頭看着書,手指推了推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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