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原來一百年已經到了。」
《在書店等待櫻花盛開》 · 淺倉卓彌 · 1.6萬 字
隔着玻璃直射而來、篩過枝葉的斑駁陽光,令人不由得眯起了眼。豈止是「刺眼」所能形容,是他疏忽大意了。只消一瞬間,眼前極有可能化作白茫茫一片,那種恐懼真實無比地傳來。萬一漏看了前方的猴子、野鹿,甚至是落石或倒木……光想就教人不寒而慄。他急忙眨了眨眼,咬緊帽帶下的牙根,伸出手指指向前方確認方位。這一連串動作早已成爲習慣。
列車穿梭在山林間,不時駛過茂密枝葉交織而成的拱廊。每逢此時,握着操縱桿的手總會不自覺地收緊,好讓自己能隨時做出反應。數十噸重的車身,加上車上無數條人命的重擔,非同小可。況且列車根本無法閃避障礙物,除了儘可能將視線放遠,能做的其實不多。
儘管如此,對慎吾來說,行駛在山中區間的緊張感,仍令他頗爲享受。從初春到初夏,以不可一世之姿席捲周遭景色的新綠,將在盛夏毫不留情的烈日中敗陣下來,顯露疲態;不知不覺間,四周綴起斑斕的黃與橙,轉眼又將寶座讓給了深邃的豔紅與耀眼的金黃。再過不久,一切又將被白雪覆蓋殆盡。能用雙眼清晰地見證四季更迭,或許正是這個國家最迷人之處。
終於,列車駛近車站。這座車站坐落山腳下,隔着鐵軌,站舍對面的微陡斜坡上長着整片山櫻花。每逢春天,總將山景點綴得美不勝收。這番美景在口耳相傳下,一度成了熱門觀光勝地。
慎吾駕駛的列車一如往常,速度表準確在停車位置分毫不差的地方歸零。預計停靠五分鐘。
確認月臺安全並再次檢查煞車後,慎吾才步出駕駛室。他在原地大大地伸懶腰,放鬆緊繃的雙肩。或許是因爲清晨的緣故,四周霧氣瀰漫。那片著名的山櫻花,此刻也全然隱沒在一片霧白之中。真可惜啊——慎吾暗忖,忽地回頭望向剪票口與站舍那一側,與此同時,一陣風不經意地吹散了濃霧,整座建築的全貌躍入眼簾。日式木造外牆上有許多窗戶,搭配綠色的三角形屋頂,頂端立着一隻青銅製的風向雞——
等等,我怎麼對這棟建築沒印象?這條路上絕對沒有這種車站,況且這怎麼看都不像車站房舍。正當他感到納悶時,注意到剪票口附近的長椅上坐着一道人影。無需凝神細看,那是妻子百合子的身影。
「喂,你怎麼在這裏?」
驚訝地大喊後,只見妻子起身,朝他開口說了什麼,聲音沒有傳過來。霎時,霧氣又迅速變濃。他明明朝妻子伸出手臂,卻連自己的手腕以下都看不見。短暫的困惑後,一股彷彿將人撕裂的焦躁感襲來。發車鈴聲響起。百合子到底在說什麼?得快一點,否則要來不及了——
這是菊川慎吾在那天早晨醒來前做的夢。記憶真會作弄人,明明是虛幻的夢境,卻將慎吾這四十多年來重複過無數次的經驗,連細節都一一重現。鐵軌逼近的速度感、列車的震動與規律的聲響,就連林木出現的順序、樹葉的色調、號誌燈的傾斜角度,以及彎道的弧度……除了最後登場的陌生房舍外,一切都與慎吾擔任駕駛員時的所見所聞如出一轍。
然而,就在慎吾清醒那一刻,便將夢境忘得一乾二淨。不僅如此,就連自己早已從駕駛崗位上退休,他都記不清了。從夢中醒來時,眼角爲何噙着淚水?對此他更是毫無頭緒。
慎吾現在住的房間裏,只有一扇向西的大窗。縱使盛夏黃昏西曬有時讓人喫不消,但能像這樣眺望窗外景緻,他已心懷感激。況且,機構的另一側就是羣山。
大自然隨着季節更迭、換上不同裝扮的四時美景,會深深烙印在心底。至少,這可以明確地告訴他,時間確實在流逝。
起牀後,慎吾先小心而緩慢地將雙腳踩在地板上,坐在牀沿,再把雙手輕輕放在膝上,緩緩吐出一口氣。他再次感謝自己的心肺仍在正常運作。接着,他將置於膝上的右手重複張開、握緊,大約做了五次。沒問題。接着換左手嘗試同樣的動作。雖然感覺有幾根手指使不上力,但也比前一陣子好太多了。
他嘗試直接站起,卻沒能如願。左腳果然還是有些使不上力,偏偏應該放在枕邊的柺杖不見蹤影。沒事,只是倒下滾到地板上而已。他皺起眉頭,身體往前傾,伸出一手去撈,總算把柺杖拉近身旁。光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要花上好一段時間,令他越發焦慮。
他就這樣拄着柺杖,走到房裏的洗手檯洗了把臉,對着鏡子謹慎地用電動刮鬍刀刮除鬍渣。喫完早餐才需要刷牙。還有藥,因爲老是被人叨唸,不乖乖喫不行。真是的,明明連那是什麼藥都搞不清楚。
梳好頭髮後,他再次坐回牀上、調整呼吸,接着又站起來準備更衣。脫下的睡衣先扔在牀上。穿上襯衫,打好領帶,到這裏爲止一切順利。不過,穿褲子總會花點時間,因爲必須坐着,一隻腳、一隻腳依序慢慢套。
接着,他穿上掛在衣架上的金扣制服,戴上帽子,整個人挺直了腰桿,已然忘記剛睡醒時還需要用柺杖。此刻,慎吾的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好,去喫早餐吧!
食堂在一樓。搭電梯下樓,出電梯後右轉。看來沒記錯。聞到烹煮食物的香氣,他鬆了一口氣。轉頭望去,配餐櫃檯前已經排起了隊伍。從後方望過去,每個人都白髮蒼蒼。其中也有人不知出於何種心態,把頭髮染成了紫色。在這間機構裏,光看後腦勺就能認出的只有她一個。她的名字叫……唉,叫什麼呢?算了,反正也沒必要記住。說到底,她算是熟人嗎?慎吾還認得那個髮色,卻完全想不起對方的長相。
不久,輪到慎吾領餐。所有人的餐點都一樣,今早的菜色是稀飯配高湯玉子燒、烤鮭魚、昆布佃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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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醃野澤菜。
年輕女子似乎瞬間對於是否該稱呼他「爺爺」感到猶豫,但還是決定維持平時的態度。不知爲何,慎吾反而鬆了一口氣。孫女拿起書,翻開內頁,接着說下去:
「這是媽以前最喜歡的書,你之前不是說想讀讀看嗎?」
仍在困惑之際,敲門聲再次傳來。在慎吾回應前,早苗就先回了句「請進」,接着門便開了。
他右手牽起百合子的手,左手輕攬她的腰,兩人踩着相同的節奏踏步。在舞池中,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啊——現在不開口,要等到什麼時候!」頃刻間,彷彿連納金高都在背後推了他一把,對他說:「鼓起勇氣吧!」
「對了,今天我有帶禮物來。」
「好奇時就讀讀看,難得帶來了。」
抬起頭,眼前出現一張名牌,上面寫着「松本」。他呆望着它,心裏茫然想着「這個姓氏筆畫真少啊」,同時在腦中確認字的筆順,慢慢拾回冷靜。
女子轉過身來,神情略帶憂傷地輕輕搖頭。
「我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儘管食堂裏到處都是談笑聲,慎吾卻獨自找了張空桌子坐下,默默喫起飯來。隨後,他在喫得乾乾淨淨的餐盤前雙手合十,低頭小聲說了句「多謝款待」,將餐具還回櫃檯,接着走到食堂角落的洗手檯,面對鏡子檢查儀容。沒問題,鬍子颳得很乾淨,帽子上也沒有明顯的髒污。等喫完飯再刷牙就好,在那之前,得乖乖喫藥。
「嗯,我看看……『我做了這樣的夢。抱着雙臂坐在枕邊,仰躺着的女人以平靜的聲音說:我即將死去。』」
「因爲她跟這裏的松本先生結婚了啊。」
「媽媽五年前過世了。之後有段時間,我們讓你自己住在老家,大約三年前,你在外面腦中風發作。幸好當時身邊有人,及時處理纔沒有大礙。我畢竟是你女兒,實在不放心讓你繼續獨居,所以安排你住進小舞服務的這間安養中心。起初你就是不肯點頭,我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說服你。不過,你恐怕也不記得了。」
看來到處都一樣啊……慎吾暗忖。隨着高速公路網和新幹線的發達,「虧損路線」一詞開始頻繁被提起,鐵路被迫民營化,甚至被稱爲「第三部門」,最後各地路線難逃廢線的命運。這段變遷或許和國家政策或時代趨勢息息相關吧,但慎吾不知該如何稱呼那股無可抗拒的力量。
自從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日本第一輛蒸汽火車駛過新橋與橫濱以來,鐵路的存在瞬間變得理所當然。然而,要維持這份理所當然,其實才是最困難的。明明還有無法單憑效率或利潤來衡量的價值啊。當他不自覺地思考起這些時,放在膝上的雙拳也不禁握緊。
今天早上,慎吾也只是對眼前這位名叫松本的年輕女子點點頭,默默接過托盤。當他轉身尋找空位時,後方廚房內的男員工對着微微蹙眉、略顯沮喪的松本問道:「沒事吧,小舞?」女子立刻重新擠出笑容回應:「嗯,沒事。」接着又補了一句:「這很常見。」然而,慎吾對此毫無所覺。
奇怪,這裏究竟是哪裏?
從門口探出頭的,是那位名牌上寫着「松本」的年輕女員工。沒戴工作帽的她身材高挑,有一頭令人讚歎的及腰長髮。
「聽說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我有點擔心,所以來看看你。」
慎吾再次抬頭仰望櫻花,隨後將視線落回膝頭。他重新凝視書封上「夢十夜」三個大字,一股憐愛之情莫名湧上心頭。
對了,我們的確有個女兒叫早苗。
慎吾坐在原位,手掌比着大約膝蓋的高度,一邊說道。眼前的兩人互看一眼,神情似乎帶着幾分欣喜。
原本只是心裏想着,回過神來卻已脫口而出。笑容在名叫松本的員工臉上僵住,不知怎地,害他也感到內疚。慎吾下意識地說出:「不是這個意思,抱歉。」但其實他也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要道歉。
「哈哈,聽了真害羞。不過媽,歡迎當着本人的面多誇獎一點。」
「小舞是從小黏着爺爺奶奶長大的孩子。你們以前常常在家照顧她,對吧?你可能不記得了,當媽身體開始變差時,小舞剛好讀高三,她想了很多,說將來一定派得上用場,就去考了管理營養師執照,在離老家很近的這家安養中心就職,最近還拿到飲食照護師執照。她說,只要你們其中一人落單了,她會把人接過來親自照顧,沒想到真的變成這樣。我也覺得自己的女兒真了不起呢。」
慎吾輕輕點頭。這時,常待在廚房深處忙碌的男員工來到庭院,脫下帽子向早苗致意。「爸,你在這邊等我們一下,我們去打聲招呼。」語畢,女兒和孫女便朝男子走去。
「不,可是,小舞不是才這麼丁點大嗎?」
「『女子的長髮鋪散於枕上,線條柔和的……』嗯?這個字該怎麼念?」
慎吾愣愣地直視早苗的臉。
他希望有人能幫幫他。他多麼希望妻子能握住他的手。然而環顧四周,淨是一張張陌生臉孔。每個人都神情呆滯,漫不經心地望着電視。爲什麼我不是待在自己的家?
慎吾聽她這麼說,便走到西側的窗邊往下望,確實看見了深粉色的花叢。
從櫃檯走出來的女員工注意到慎吾,朝他揮揮手。不知是因爲年輕還是什麼原因,她的笑容特別燦爛,慎吾只好勉強擠出微笑回應。這是他在鏡子前絕對不會露出的、軟弱且彷徨不安的笑容,但他當然不可能察覺到這一點。
「嗯,她在過世前跟我說了很多,例如爺爺當初向她求婚的過程,我也聽過一點。」
「是你之前要我帶來的。」
——有什麼關係?櫻花這種東西,以後還能一起看幾次都不知道呢。
——又是這種要求啊。
對,早餐時間結束了。我應該喫過了。應該吧。
意外的是,今天電視播的是外國紀錄片。背景在美國,主角是鼎鼎大名的美國六十六號公路,也就是 Route 66。慎吾注意到這點,便在前排找了空位坐下。
「這樣啊,早苗嗎?你是早苗啊。那麼……那麼百合子怎麼了?沒有跟你一起來嗎?」
「啊,是《夢十夜》。」孫女小舞注意到早苗放在腿上的書。
唔,這開頭真嚇人。不過,感覺文字挺優美,但似乎有點艱澀難讀。所以我纔對小說敬而遠之,百合子倒是很愛讀。
百合子幾乎不帶猶豫地回答:「好。」然後彷彿不想讓慎吾看見自己的表情,把臉埋進他的胸膛好一會。隨後,她輕輕掙脫他的懷抱,抬起頭。
「唉,早猜到了。我本來以爲自己已經習慣,也知道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每次遇到還是很難受啊。聽好囉,爸,我再說一次,我是、你的、女兒、早苗,結婚之後改姓安原。我和先生住在稍遠的城鎮,只能偶爾來看你。對不起,我也覺得自己太少來看你了。還有,爸,你早就從火車駕駛的崗位上退休了喔。」
遠遠圍觀的老人們,逐漸轉過身去,不再看向這裏。有人坐回電視機前的椅子,有人消失在走廊深處,也有些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推開玻璃門到庭院去了。
翻開書頁,目光沿着內文遊移。字確實印得很大,這樣應該能輕鬆閱讀。發現這點令他十分欣喜,原本只打算默讀,最後忍不住唸了出來:
女子一邊說,一邊將物品擱在旁邊。慎吾茫然地用目光追尋那道走向西側窗戶的身影。此刻,光是擠出聲音就需要莫大的勇氣。
百合子在哪裏?我女兒怎麼了?
「原來是百合子啊,我……一直在找你呢。你之前到底待在哪?唉,拜託你,別老是把我關在這種地方。我想回家。也得去上班啊,不然連火車要怎麼開都快忘了。」
就在這時,腦中突然閃過一幕畫面,那是在百合子與自己身邊跑跳嬉戲的幼兒身影。難不成那就是與孫女之間的回憶?感覺似乎對了。
從紙袋裏抽出來的是一本書,書名是《夢十夜》。
自己真的曾經拜託女兒買這本書嗎?至少在他的記憶中沒有,但也許只是單純想不起來。後者的可能性應該比較高吧。可眼前的女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女兒,他心裏一點也沒把握。
「爺爺,你知道奶奶爲什麼喜歡這本書嗎?」
但是,他只知道這件事。不僅如此,那股焦躁還把腦中好不容易殘存的記憶全數推開。忽然間,慎吾連自己究竟試圖想起什麼、甚至連剛纔腦袋裏在想些什麼,都完全摸不着頭緒了。
於是,三人一起離開房間,搭電梯下樓。穿過走廊前,慎吾還能穩穩地自己走,但在通往中庭的出口突然一陣踉蹌,險些摔倒。就說得穿制服才能出門嘛,他在心裏如此埋怨。女兒忽然開口:「我們用那個吧。」手指指向一臺輪椅車。換作平時,他肯定會斷然拒絕,今天不知爲何開不了口。還在猶豫之際,兩人便說「好啦、好啦」,半強迫地讓他坐了上去。
她臉上掛着平時的燦爛笑容。但慎吾的心境卻跟前幾天在食堂時不太一樣,看見那個笑容,心情居然好轉了些,還萌生了「去看看吧」的念頭。笑容的力量真了不起,他深深感慨着。
微風靜止,陽光如春日般和煦,確實非常舒服。完全不費一絲力氣、只要坐着就能移動的感覺,對慎吾來說竟有種莫名的懷念。順着石板步道前進,不久便看到了盛開的櫻花。與染井吉野櫻相比,它的粉紅色調相當深濃。「對吧。」聽見這句話,慎吾點了點頭。
那又是誰?慎吾一陣納悶。早苗不以爲意,雙手交疊在帶來的書上,輕輕嘆了一口氣。
「請你嫁給我!」
一股近似焦躁的情緒再次於胸口翻騰。他覺得必須立刻確認那句話,否則就來不及了。因爲已經沒有時間了。他隱約明白,留給自己的時限,正如同發車時刻般,分秒不差地逼近。
慎吾感覺有人輕撫自己的背,這才終於恢復神智。
實在壓抑不住怒氣時,他會在人前大發雷霆,而且還不只一、兩次。偏偏回過神來,卻又忘記自己爲什麼生氣。這是現在最讓他感到煩躁的原因。每天想不起來的事情越來越多,情況從未好轉。而且他知道,記憶明明就在那裏——不,確切地說,是他想要相信記憶還在。但無論如何,他就是無法觸及那些應該還在的記憶,無法將它們拉出來。此時,他正深深體會着這番焦急與無力感。
注13 以醬油、砂糖與味醂慢煮的日式甘鹹家常小菜。
——哎呀,那等你休假時帶我去看看。
女員工說着,不知從哪拉了張椅子,在早苗身旁坐下。總覺得她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比平時更燦爛。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約莫一週後,有人自稱是他的女兒前來探望。慎吾看見出現在房裏的那張臉時,打從心底倒抽了一口氣。她長得跟妻子一模一樣。
是這樣嗎?小舞是誰?不,話說回來,剛纔這到底是誰的故事?慎吾滿心疑惑。
對了,百合子。我想起來了,是百合子說的話,是那個約定。那應該是絕對不能忘記、非常重要的約定,沒錯吧?爲什麼我連這種事都忘記了呢。
「媽,我趁休息時間過來一下。怎麼樣?爺爺看到女兒來了,精神有沒有好一點?」
——接下來要跑的路線上,有個站舍的正前方能看見成片的山櫻花,盛開時節真的美極了。
「我們稍微出去走走嘛,一定很舒服。」
「不過,對於我是誰,他似乎還是半信半疑。」
「我姓菊川,輪不到你來叫我爺爺。」
慎吾默默聽着兩名女子對話,來回注視她們的臉。他還無法確定現在聽到的這些話是不是真的,然而他也沒有任何理由認爲這兩人在說謊。問題出在慎吾自己身上,他完全找不到能印證這些話的記憶。
「是嗎,明明都會記得準時來喫飯說。」
「是嗎?那就好。」
「哎呀,爺爺又穿上這套衣服了,是不是該拿去換洗了呢?」
「爺爺,你怎麼了?沒事吧?」
我必須搭上的那班列車,是幾點發車?
六十六號公路是早期連接美國中西部與西岸的主要幹道。約翰.史坦貝克那部曾被改編爲電影的小說《憤怒的葡萄》,正是以這條公路爲背景而聞名。據說大約在同一時期,還有兩隻來自非洲的長頸鹿,也是經由這條公路從紐約港橫跨北美大陸,抵達洛杉磯。節目上半場介紹了幾段關於這條公路的軼事;到了下半場,則開始闡述它的沒落。約在一九九○年左右,隨着美國國內的高速公路網興建完成,六十六號公路彷彿卸下了使命,逐漸走向衰退。
周圍的視線同時轉向他,慎吾卻絲毫未覺。終於,一陣不同於老人步伐的急促腳步聲跑近。「發生什麼事了?」「不知道,這位爺爺突然就……」周遭的話語來回交錯。
慎吾一時之間讀不出漢字,加上旁邊標註的讀音太小,只好把臉拉遠一些,總算勉強辨識出來。
瓜子臉究竟是什麼臉?他讀得滿頭霧水,一邊勉強依賴字面意思,在腦海中勾勒形象。不知不覺間,那張仰躺在枕頭上、輪廓柔美的女人臉龐,竟成了妻子的臉。這是我的記憶嗎?還是這段文字喚起的想像?可是,倘若這是我的記憶,代表我真的送走了百合子嗎?
負責配餐的女員工一邊盛稀飯,一邊對他說,她胸前的名牌寫着「松本」。女子身材高挑,塞進工作帽底下的頭髮似乎很長,臉上掛着親切且充滿活力的笑容,給人朝氣蓬勃的印象。
「爸,聽好囉!她是小舞,我女兒,也就是爸的孫女喔。」
曾幾何時,他和百合子有過這些對話。他深信這段記憶不是幻覺。正當他思索之際,女兒在他膝頭上放了個東西。是剛纔那本書。沒想到女兒從房間一併帶了出來。
實際上卻帶來了反效果,慎吾的心情因爲她的模樣而消沉下來。不知爲何,女子異常和藹的態度令他惱怒,加上被稱作「爺爺」,令人倍感不快。聽起來簡直像在說:只要把年長男士統稱爲爺爺,就沒必要一一記住名字了。看着眼前的年輕女員工,不滿的情緒在心中不斷淤積。
他忘也忘不了這首〈Route 66〉,因爲這是他與百合子充滿回憶的定情曲。節目最後或許會播這首歌吧?正因抱着一縷期待,他纔沒有回房間,一路守在電視機前。年輕時,他常和妻子一起聽納金高、巴比.達林、法蘭克.辛納屈,以及保羅.安卡等歌手的曲子。在那個年代,人們習慣把常去的地方稱作舞廳。
「可是,姓氏不一樣啊。」
「你跟媽聊了這麼多啊。」
回過神來,他已將身子前傾,痛苦地抱頭。他察覺自己的心跳不斷加速。一張開嘴,喉嚨就乾渴無比,甚至懷疑自己會不會就這樣從體內徹底乾涸。緊接着,巨大的恐懼感迅速湧上心口。慎吾忍不住大叫出聲,眼神定焦在自己的雙膝,拼命擠出連他自己都聽不懂的嗚咽。
然而,來到這一步,他卻突然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喫過早餐沒,整個人陷入困惑。應該問人嗎?可是,這種事要問誰?此時,他的視線剛好投向配餐櫃檯,那裏已經立起「早餐時間結束」的告示牌。
百合子的雙脣緩慢而堅定地開闔,而自己也默默頷首。
節目接近尾聲。響起的片尾曲,沒錯,就是無庸置疑的經典名曲——納金高(Nat King Cole)的〈Route 66〉。我等的就是這首歌!慎吾再次握緊放在膝上的雙拳。
自稱是他女兒的女子自顧自地說完,從包包裏拿出一個稍大的牛皮紙袋。
「這是在說死去的女人轉世變成百合的故事。聽說因爲是在第一百年的時候相遇,所以剛好是『百年好合』,合也有相遇的意思。你看,漢字寫起來剛好是『百合』,奶奶說她非常喜歡這個解釋。小時候我常聽她說起『這就像是兩人無論轉世幾次都會相遇』,或是『我的名字裏藏着這麼美的寓意啊』。」
在那之後好一陣子,除了喫飯時間,慎吾幾乎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他的心情跌落谷底。儘管如此,在狀況稍微好轉的日子,他偶爾也能意識到:自己似乎遺忘了某件相當重要的事,併爲此掛心不已。然而,要將這種清晰的意識維持個一、兩天,極爲困難。只剩下不明所以的焦躁感,宛如泥沙般,在心底不斷淤積。
「瓜、瓜……啊,看懂了,『瓜子臉,枕在頭髮中央』。」
「我怎麼可能說過那種話。」
——那個時候,妻子到底說了什麼呢?
「爺爺,中庭的河津櫻,現在正好是賞花期,這兩、三天一下子全開了,要不要去看看?你瞧,從這裏也看得到。」
「你說過。你還說想要字大一點的版本,我還特別去訂纔買到耶,真是的。」
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在那位叫松本的女員工攙扶下巍巍站起時,慎吾再次思忖。是老人安養中心吧?可是,如果真是這樣,自己又是從何時開始待在這裏的?工作已經辭了嗎?這些他全都不記得了。接着,他又冒出疑問:妻子也住在這裏嗎?倘若如此,爲何遍尋不着她的身影?這實在太詭異了。
兩人的對話輕輕掠過耳畔,慎吾只是在心底想着:啊——原來如此,百合子果然已經不在了嗎。小舞察覺他落寞的神情。
用過餐的住民裏,大約有一半會直接移動到同樣位於一樓的大廳。那裏擺着一臺大電視,音量開得不小,螢幕上的字幕也大得讓老人家不必費力就能看清。頻道通常會轉到旅遊節目、懷舊金曲特輯,或是圍棋、將棋的教學節目。不過若碰上相撲賽季,從中午到傍晚六點,電視會一路播出所有賽程。
「我也不清楚。目前看起來,倒沒有小舞說的那麼消沉。」
求婚的時候,百合子究竟說了什麼?我們有過什麼約定……
——喵
總覺得聽見什麼聲音。慎吾抬起頭,視線瞬間被眼前的景象牢牢攫住。
就在不遠處,原本應該開滿豔紅河津櫻的地方,此刻矗立着一棵垂枝櫻。這是一棵相當奇特的樹,枝頭上開滿了介於紅白之間、色彩斑斕的花朵。
櫻花樹後方,佇立着一棟木造雙層建築。在綠色屋頂的至高處,一隻青銅製的風向雞朝向天空發出無聲的啼叫。安養院的園區裏,根本沒有這種建築。然而,他不覺得自己是初次見到它,甚至有種最近纔剛見過的熟悉感。他還記得,當時心裏也曾閃過「這裏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的疑問。但那究竟是什麼時候,他毫無頭緒。
不知不覺間,慎吾站了起來。全身的關節活動自如,流暢得令他沒在第一時間意識到自己已經起身。從初次中風以來,始終纏繞在左半身揮之不去的異樣感,此刻已完全消失無蹤。他彷彿被某種事物牽引着,走到建築物入口,輕輕推開大門。門縫間率先流泄出微弱的古典樂音,伴隨而至的是高雅的咖啡香。
他小心翼翼地探頭張望,側身溜了進去。隨即看見正前方的座位上,有位身穿酒紅色連身吊帶裙的少女,一手將書本高舉在面前,另一手誇張地向外伸展,發出宏亮的聲音,那氛圍簡直像在排練舞臺劇。
「『我死後,請將我埋葬。用碩大的珍珠貝殼挖掘墓穴,再尋一塊天上隕落的星辰碎片當作墓碑。接着,請在墓旁等候。因爲我一定會再來見你!』」
語畢,少女抬起頭,單手俐落地闔上書本,對慎吾綻放燦爛的笑容。
「歡迎光臨,菊川慎吾先生。請跟我來。」
少女指引的桌位上,立着一塊寫着「已訂位」的告示牌。慎吾再次環顧四周,只見店內各處擺放着插滿櫻枝的花瓶,空氣中瀰漫着華麗且熱鬧的氣息。想必是外頭那棵櫻花樹的枝椏吧,花色繽紛多變。還有,店裏書架的數量遠比花瓶多上許多,牆邊、桌面,甚至吧檯上都立着書擋。這裏究竟是書店還是咖啡廳?光看實在難以分辨。
回過神來,慎吾發現自己手裏還緊抓着那本大字版的《夢十夜》。看來與少女手中的是同一本書。爲了確認,他的視線在自己與少女的手來回遊移,少女則饒富興致地注視着他這副模樣。
「是的,想必您已經察覺,正是這本書爲您開啓了通道。來,相逢即是有緣,請坐。」
慎吾依言入座,少女在他面前擺好紙巾與杯墊,將手握成拳頭抵在脣邊,輕輕清了清嗓子:「咳哼。」
「想必您也知道,『夢』這個字通常具有兩種涵義。一種是人們對未來的渴望與期盼;另一種,則是每晚沉睡時纔會浮現、爲自己量身打造,在某種意義上荒誕無稽的虛擬空間。不限於日語或英語,世界上有許多語言皆以同一個詞彙來傳達這兩種概念,我個人覺得相當有趣。不過,姑且不論這些,我們現在手裏拿着的這本夏目漱石的書,指的當然是睡眠時的『夢』囉。」
說到這裏,少女輕輕挺直背脊,動作誇張地豎起一根食指。
「這樣一來,又會讓人不禁思考:我們在睡夢中看見的畫面,真的僅限於個人情境嗎?說不定在睡夢中,當我們全然卸下防備、脫離自我時,也與另一個世界產生了連結呢。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與我、我的愛貓,以及這間店都有所關聯。至少我是這麼相信的。」
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慎吾只能愣愣地盯着少女。
「哎,先撇開這個不談,漱石寫下這部《夢十夜》時,正值四十一歲。文筆行雲流水,故事的戲劇張力也拿捏得精準無比。說他當時的寫作功力已臻圓熟,一點也不爲過。」
少女滔滔不絕地說着。不知不覺間,慎吾竟忘了去懷疑自己究竟是如何來到此處,又爲何會坐在她面前。
「你認得我?」
「嘿、嘿、嘿咻,好棒好棒。換這邊。來,再來一次。」
貓已將全副心神放在自己的舌頭和前腳上,表現得心無旁騖。大概是死心了吧,少女再次將視線投向店中央繼續共舞的兩人。
在輕聲回應「好」之後,百合子將臉埋進他的胸膛。從胸口傳來的體溫,溫暖得幾乎令人忘卻自我,直接熨燙着他的心臟。
「哎——怎麼說呢,還真讓人羨慕啊。」
「話說回來,小舞真的長大很多。不,應該說,變得真了不起。我這麼說會不會太失禮?」
「雖然這種情況並不常見,但接下來的時間就交給尊夫人了。我們店裏無法播放納金高的歌,但沒關係,現在播的曲子也很適合跳舞。請盡情享受與夫人共舞的時光。啊,要跳上一百年可能不太方便。但真要這樣,小箱總會有辦法的,所以請別客氣,盡情地跳吧。」
雖然和年輕時跳舞的感覺已大不相同,但此刻牽着手的妻子,存在感卻相當真實。這樣就足夠了。不知不覺間,兩人的眼中都倒映出第一次共舞時,彼此年輕的身影。
「我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着,少女再次將握拳的手湊到脣邊,清了清嗓子:「咳哼。」
「是嗎?」
「不過,就算想不起來也完全沒關係。還有,菊川先生,雖然有點多管閒事,但您大可不必那麼害怕『遺忘』。記憶也好,話語也罷,一旦產生了,這個事實就絕對不會消失。好比說,就算您將自己忘得一乾二淨,也絕對不代表『您』不曾存在過。即便在無人聽聞的地方,大樹倒下時,依然會發出聲響。」
「說起來,《夢十夜》裏並沒有貓登場。好像只有金魚和豬?雞鳴聲似乎也是天探女模仿的。不過,漱石大師早就盡情寫過貓了,這也無可厚非。」
又或者,這是所謂的人生走馬燈?
若是如此,莫非這意味着我人生真正意義上的起點,就是這個場景?
「話語這種東西,在腦中成形的瞬間,便已經存在了。只是缺乏實體罷了。要觸碰無形之物需要一點訣竅,不過,只要到了我這種境界,就能感應得到。」
「嗯。」
我說過這種話嗎?不,好像確實說過。但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結果,反倒是我沒能信守承諾,對吧?我真的好懊悔、好不甘心。回過神來,就被召喚到這裏了。我一直在等你。」
「總是常保笑容的模樣,可不是輕易能辦得到的。你想用這種方式,讓我和周圍的老人家們打起精神,對吧?能像這樣爲別人而笑,真的很了不起,我可學不來。」
「這麼一來,就沒有我們出場的機會了。」
聲音從後方傳來,孫女從頭頂上方探出頭。
「好久不見了,小慎。」
那一刻,從遠方傳來輕輕闔上書本的聲音。
「現在還是早晚偏涼的季節,請千萬彆着涼了。」
慎吾稍作猶豫,將腦中浮現的念頭原封不動地告訴了孫女。
「啊,爺爺,你醒啦?」
孫女爽朗的笑容,與記憶中妻子的模樣重疊。於是,慎吾再次任由話語從脣邊溜出。
「本店名叫『咲良』,若您能在某處想起我們,我會十分高興。不過……」
「喏,我的名字『百合子』,寫成漢字是『百』加上『合』對吧?我以前在書上看過,這也可以解釋成『過了一百年也能相遇』。」
「這樣啊……抱歉。」
「今天之所以邀請您來小店,是因爲我們覺得,您一直想確認的那句話,還是由您親自去確認比較好。雖然待會頭可能會有點暈,但無需擔心。」
然而,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他也隱隱有着預感:這種狀態絕對無法維持太久,自己肯定又會漸漸遺忘各種事物。奇妙的是,即便這麼想,那股折磨人的焦躁感卻沒有襲來。
「咦?你願意陪我玩嗎?真難得。」
「不,沒事。」
「啊?」
彷彿將這句話視爲信號,一團毛茸茸的影子躍上桌面。是一隻身段優雅的長毛三花貓。只見貓靈巧地邁開四肢,精準避開了杯墊與紙巾,找好位置坐下後,發出了一聲略微拉長的貓鳴。
四周瀰漫着香菸的煙霧,木造牆面上貼着裝飾藝術風格的海報。就在旁邊,一名扎着馬尾的女孩依偎在穿着背心、打着領結的年輕男伴懷裏,隨着音樂搖曳。音響播送着納金高的歌聲。而他們自己,也是沉浸在舞池中的一對愛侶。
小箱「哼」地從鼻子噴氣,閉上雙眼。
「噢,是小舞啊。抱歉,不小心打了瞌睡。」
「爺爺可能沒發現,因爲你無論出門還是在家,永遠都是工作擺第一。每天說的不外乎是明天幾點上班、幾點起牀、花幾分鐘刷牙、要幾點前上牀睡覺之類的。其實奶奶偶爾也會抱怨,像是『不只火車,他連自己都得照着時刻表走才甘心』。不過,她連在抱怨的時候,都還是笑咪咪的喔。」
不久,百合子抬起頭,注視着他。
少女坐在小箱盤踞的桌旁,託着腮,伴着音樂節奏輕輕搖晃着腦袋。
「嗯……是啊。我一直在找你呢。」
「會嗎?但我只是在模仿奶奶。」
是嗎?即將迎來的結婚紀念日,就是第五十週年嗎?兩人是在四月正式結爲連理。在櫻花紛飛的季節,一同前往戶政事務所登記。雖然婚禮是後來才補辦,但紀念日便訂在那一天。百合子帶着幾分靦腆的雙頰,染上與櫻花相同的色彩。那抹鮮豔的粉紅,此刻在腦中鮮明地復甦了。
「一個人當然不可能活到一百年。可是,如果是兩個人各活五十年,加起來剛好一百年,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對吧?所以,請你答應我,從現在起,我們要一起共度這一百年,然後一起慶祝金婚紀念日。到了那時,我們一定要再像這樣一起跳支舞。說定了喔。」
店裏播放着三拍子的舞曲。慎吾以右手牽起百合子的手,左手輕輕攬在她的腰上。隨後,兩人緩緩伴着節奏搖曳身軀。
我睡着了嗎?但他完全沒有這種感覺。納悶地轉頭,才發現肩膀上披着一條女用披肩。的確,夕陽西斜,風也變冷了。
少女放下托腮的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戳了戳湊到眼前的貓咪肉蹼,動作像在擊掌。接着,貓咪舉起另一隻前腳,少女也用右手做出同樣的動作。一人一貓就這樣配合着〈波麗露〉的節奏,一下右、一下左,玩起了拍手遊戲般的把戲。
「不玩了嗎?真無趣。」
小舞先是一愣,接着開心地綻放笑容。
回答這句話的,究竟是那天的自己,還是現在的自己在驅使他開口?慎吾已經分不清了。老實說,他連自己現在身處何方都無法確定。若說這是一場夢,臂彎裏妻子的重量,以及貼在胸口的臉頰溫度,未免太過真實鮮明。百合子的聲音仍在繼續:
「其實我剛纔見到奶奶了。」
小舞微微一笑。是平時那種能點亮周圍氣氛的溫暖笑容。接着,慎吾問早苗去哪了,小舞告訴他,媽媽晚點還有事,先回去了。
「那我是不是應該開玩笑說『一百年已經到了』?」
少女又恢復成最初那副燦爛的笑容,輕聲叮嚀道:
也不知就這樣相擁了多久。回過神來,曲子已然更迭,納金高唱着〈永志難忘〉。
「什麼都可以說。」
「所以您的伴侶,已經在這裏等候多時了。準確地說,是從我剛纔朗讀《夢十夜》的時候就在了。不過呢,在這個空間裏,時間本來就是虛無縹緲之物。說等了很久確實很久,若說她纔剛到不久,也絕對不算撒謊。」
她怎麼會知道?慎吾心底一驚,忍不住直視少女。見她依舊掛着那副笑容,看起來相當愉快。
「據我一位熟識的作家朋友說,若想寫出優美的日文,只要徹底鑽研漱石,再讀點志賀直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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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夠了。附帶一提,根據那位作家的說法,漱石在衆多日本作家中之所以如此特別,是有明確原因的。在明治維新這個歷史轉折點,日本被迫摸索自身定位。同樣的變化,也發生在漱石的內心。爲了將這種變化以文字的形式保留下來,漱石最初爲此孤軍奮戰。所以在某種意義上,日文裏的心理描寫,可以說就是以漱石爲範本而建立的。而漱石的代表作之一,書名就叫做《心》,這對喜愛文學的人來說,已經超越了感動,簡直堪稱奇蹟。」
「這個玩笑我剛纔也跟奶奶開過了。」
「既然如此,差不多該讓您回到屬於您的地方了。啊,當然不收費。畢竟會選中您並邀請您來,更多是小箱的任性;再說,之所以能通往這家店,也是多虧了書本牽線。總而言之,這是由各種偶然交織而成的緣分。」
妻子頓了頓,垂下目光。
少女一面說,一面將目光投向書架,那裏立着一本大字版的《我是貓》。她伸手將書抽出、擱在手邊後,再次將視線轉回店中央持續共舞的兩人身上。
「我是你的孫女啊。」
「那是何時的事了?你曾告訴我,在那座山間車站的正前方,開着美麗的山櫻花。就在我們纔想着一起去看看,還說也可以帶早苗和小舞她們一起去,那條路線就被廢除了,我也跟着倒下了。」
小舞以眼神示意慎吾膝上的書。
「不用道歉啦。」
「您……應該想起許多事了吧?」
就在少女又滔滔不絕地說着莫名其妙的話時,一道人影從裏頭的座位站了起來,朝慎吾走近。人影越走越近,輪廓也逐漸清晰。最後,化作了慎吾直到五年前都還朝夕相處、年邁妻子的模樣。滿頭銀髮的她,正是一位與現在的慎吾極爲相襯的老婦人。
回過神來,慎吾發現自己仍坐在安養中心庭院的河津櫻前的輪椅上。膝上的書本攤開,追尋文字的食指指尖,停留在與方纔幾乎相同的位置。他先是愣了幾秒,隨即慌忙環顧四周。然而,不僅找不到那棟建築,連那棵不可思議的垂枝櫻,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回頭一看,少女將雙手背在身後,定定站在那裏。慎吾靜靜頷首。
恍惚間,慎吾已獨自一人站在店中央。唯獨那首古典樂,依然敲打着與最初相同的三拍子節奏,節拍沒有絲毫紊亂。
注14 志賀直哉(一八八三—一九七一),以細緻的心理描寫與簡潔文風着稱,代表作有《暗夜行路》。
少女說着,將左手掌攤在臉前。
沒錯,當時妻子是這麼說的,自己也曾發誓絕不會忘記。然而,我竟連這麼重要的約定都遺忘了嗎?一思及此,妻子那雙緊緊凝視自己的眼眸,不禁令他退縮。就在這時,最初那種強烈的空間扭曲感再次襲來。回過神來,慎吾已經回到那間酷似書店的奇妙咖啡廳裏。身穿酒紅色連身裙的少女,將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偏着頭,臉上浮現出彷彿在說「惡作劇大成功」的狡黠笑容。
他懷疑這是一場夢。但如果是一場夢,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被半推半就坐上輪椅推到庭院的時候嗎?還是更早之前,那兩個女人各自宣稱是他女兒和孫女的時候?總不可能比那更早了吧。
面對這句宛如探問的話語,慎吾默默點頭。
「小舞,我想去一個地方,你能帶我去嗎?趁着櫻花盛開的時候。如果可以,希望早苗也一起。」
「你知道得真清楚。」
慎吾目瞪口呆地盯着少女。這女孩的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俗話說「出生時嘴巴先出來」,大概就是在形容這種人吧。然而,就在慎吾這麼想之際,少女忽然鼓起了雙頰。
說着,少女恭敬地向慎吾行了一禮。
慎吾眯起雙眼,望着眼前的河津櫻。
「啊,您剛纔是不是在心裏想什麼很失禮的事?」
「請你嫁給我。」
她將十指交疊在面前,眼神多了幾分認真,繼續說道:
的確,和去那間書店之前相比,他的腦袋清晰許多。有一種能確切觸及記憶的真實感。對了,以前還是小娃娃的小舞,如今手腳抽長了,身高甚至比我高出許多。啊,我想起來了。切切實實地認得了——
「可是,約定必須兩個人才能完成,對吧?」
「好啦,今天的開場白就說到這裏。來,小箱,換你出場。」
百合子的臉頰明顯泛紅。
就在大腦久違地飛速運轉之際,從前的他牽起百合子的手,靜靜凝視她的雙眼,將求婚的話語說出口:
語畢,少女從鼻間吐出一口氣。那是綿長沉重的嘆息。接着,原本勉爲其難睜開一隻眼敷衍的貓,下一秒便露出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神情站起來,像要打招呼般,朝少女舉起右前腳。
「啊——嗯,算是吧。」
「其實,我一直都在你身邊看着你喔。不只你,還有早苗和小舞,我也一直守護着她們。」
「嗯,是山裏的某間車站吧?爺爺以前開火車經過的路線。聽說那裏的山櫻花很漂亮。」
隨着少女伸出手指的位置逐漸變高,貓咪也不得不用後腿站立。「好厲害好厲害,小箱,原來你還會這招。」
「我覺得有點害羞,你保證不會笑我吧?」
「是啊,我幾乎每天都會跟爺爺打招呼,在食堂常會碰上兩、三次。你通常只是點個頭,或是把臉撇開。」
然而,就在貓的後腿幾乎要完全伸直時,或許是玩膩了,它突然撇開頭,走到兩、三步外重新坐下,自顧自地勤快洗起臉來。
聽慎吾這麼說,妻子輕聲笑了出來。那微笑的模樣,與孫女小舞簡直如出一轍。
「嗯,總覺得很久沒見到你了,但實際上應該不是這樣吧。」
她話還沒說完,慎吾的平衡感便一陣天翻地覆劇烈搖晃。哪裏是有點!他在心裏咒罵。然而下一瞬間,慎吾卻屏住了呼吸。因爲百合子的身影,竟活生生地出現在他眼前。而且是年輕時的她,正如孫女小舞那般的年紀。
當慎吾尋思着該如何回應時,忽地,臂彎裏百合子的重量變輕了。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際,百合子的身影漸漸變回了最初的一道影子。他想出聲叫住她,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說到這,小舞垂下目光。
「奶奶過世前,我去探望她。她雖然笑着,卻略顯落寞地跟我說:『到最後,他還是沒能帶我去』,所以我才查了一下。」
小舞重新揚起笑容,繼續說道:
「路線廢除後的一段時間,那一帶的交通似乎不太方便,奶奶應該就是那陣子想去看。現在不同了,爺爺以前開的那段路,車站前後被改建成步道。喏,那裏的櫻花不是曾經很有名嗎?現在又被當成『前祕境車站的網美景點』,重新紅起來了。」
啊——原來如此。這次輪到我來履行約定了嗎。跳舞的時候,是百合子主動出來見我的。
「那下次我放假時,就開車載你去吧。我也會幫忙申請外出。」
慎吾聽着小舞開心的聲音,輕輕地微笑。
幾天後,由小舞和她丈夫輪流開車,包含早苗在內,一行四人前往祕境一日遊。正如小舞所說,廢線路段中,以車站爲中心的部分區域,被整頓成公園與風格別緻的餐飲店,搖身一變爲充滿現代感的觀光景點。車站站舍被改建成咖啡廳,昔日月臺設置了露天座,是欣賞山櫻花的特等席。許多比小舞更年輕的女孩來來往往,紛紛拿着手機自拍。
自從去了那間不可思議的書店之後,慎吾看似稍梢恢復的記憶力,又隨着時間流逝逐漸打回原形。就連喫飯時,在配餐櫃檯都認不出小舞、回座位坐下才猛然想起——類似情況越來越常發生。想必也有不少次,是直到喫完飯都沒發現自己沒認出她。即便如此,不知爲何,他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被焦躁感所折磨。
小舞和丈夫輪流推着輪椅,陪他在步道上慢慢走了一小段路。昔日鋪着枕木的地方,如今被富有彈性的柏油覆蓋。一節車廂寬的距離,看似寬敞,其實不算太寬。與對向的輪椅擦身而過時,彼此都需要幾分體諒與默契,而小舞最擅長處理這些。她爽朗俐落的說話方式,讓對面那位看似不太好親近的輪椅乘客,也忍不住露出苦笑。
儘管如此,當看見柏油步道的盡頭,瞬間被高聳的雜草與雜木林吞沒時,心底還是會湧起一股無奈。列車再次駛過的可能性,恐怕已是微乎其微。一思及此,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告知一個時代已然落幕。往昔的鐵路同事,是否也曾目睹這片景色?如果是,又是懷抱着怎樣的心情呢?
從步道也能通往對面月臺,而且恰好位於山櫻花下。孫女夫妻合力推着輪椅,慢慢爬上平緩的坡道。上去一瞧,這裏也改建得整潔漂亮,花瓣宛如白雪般飄落在地。
「原來一百年已經到了嗎……」
嘴脣不自覺地動了起來,不知不覺間,便吐出這句話。自己爲何會在此時想起這句話?這段話又是出自哪裏?慎吾已經想不起來了。
「您大可不必那麼害怕『遺忘』。」
這句話是誰說的,他也記不清了。只留下一抹強烈的酒紅色印象。另外,好像還有一隻毛球似的貓——
早苗、小舞,還有她的丈夫,似乎都沒察覺慎吾的低語。面對眼前盛開的白色櫻吹雪,三人完全沉浸在歡樂之中。看着看着,小舞忽然驚訝地睜圓了眼,開心地拉起丈夫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早苗見狀,也用雙手做出了無聲鼓掌的動作。
百合子啊,我們的孩子和孫女,都變得相當了不起呢。
就在此時,吹拂耳畔的風化作了話語:
——總算全家人一起來了呢。
「真的耶,好久沒看到這表情了。」
他聽見孫女從鼻子靜靜呼出氣息,這麼說道。
「好像作了好夢。你看,在笑呢。」
「咦,爺爺?睡着了嗎?」
兩人的對話聲漸漸遠去。在一股依依不捨的心情催促下,慎吾勉強睜開了一條眼縫。在細微朦朧的視野中,只見一片純白的花瓣,由左至右,輕輕掠過,消失不見。
不知從何處傳來、輕柔無聲的訊息,伴隨着溫度,漸漸滲進慎吾的胸口。對啊,我們現在確實在一起。想着想着,眼皮漸漸沉了下來,那股重量實在難以抵抗。
這是女兒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