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M人无法入眠
《与睡美人一起入眠。》 · 深水红茶 · 2.5万 字
柑橘柠檬味的香水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糟了。居然在早上通勤的电车上睡着,这完全是睡眠不足了啊。
原因我当然清楚。工作上的压力、过量摄取咖啡因、还有加班。以及加班。
在美大毕业后,自我被一家小小的设计公司录取,也已经过了三年。虽然我不认为这是家黑心公司,但却过着每天都仿佛在被时间追赶的日子。
因为翻来覆去睡不着,甚至怀念起放在老家的玛丽羊(很大的羊玩偶)。
不过,都二十四岁了没有抱枕却睡不着,这种事可没办法跟别人说。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总感觉一侧的肩膀特别重。
往旁边看了一眼,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靠着我睡着了。
柔软波浪般的亚麻色秀发上,系着一条松松垮垮的深红色缎带。奶油色的长袖针织开衫随意地搭在肩上。宽大的袖子加上一条稍短的红色百褶裙。
该怎么说呢,整体给人一种轻飘飘的印象。
说起来,在车站等车的时候她就站在我旁边。
麻烦了。我应该把她叫醒吗?还是就这样让她再睡一会儿?
我知道她在哪站下车。之前有看到过和她穿着一样校服的女孩子一边和朋友闲聊着一边走下车。现在离那站还有一会儿。
不过,还是把她叫醒吧。我刚准备付诸行动,偷看了她一眼后,却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轻飘飘系女生的眼睛下方,有着很深的黑眼圈。
我不禁在心中感叹——「啊啊,原来她也跟我一样睡眠不足。」
和恋人打电话,准备考试,又或是单纯的熬夜。
虽然不知道其中理由。但无论是谁都有觉得漫长的夜晚,又或是无法抵抗睡意的早晨。
果然,还是不要把她叫醒了吧。
她靠着我的部分传来阵阵暖意。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温度吧,一股温热的睡意如潮汐涨潮般向我涌来。明明就在刚才,我才从打瞌睡中醒来。
「交给我吧。」
「诶?这么久?」
在天气的面前,人类是无力的,能做的只有不断忍耐。
少女却依然一动不动。
「你的校服,应该是这一站下车吧?好啦,快起来吧。」
「啊,大姐姐等一下。」
失败的是,这件事被主管经理发现了。
「帮大忙了。我现在就把详情邮件发给你。」
经理新堂先生露出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谢谢你。」
就是这样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虽然关于这个也要向你道谢就是了。」
最近一直是这样的状态。
就像被粗粒砂纸摩擦般,某个看不见的重要部分正被慢慢磨损。
「累死了啊啊啊……」
不好,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今天一大早开始就有会议要开。
她软软地笑了,笑起来就显得更可爱了。
没想到向我道谢是因为这个。
「要小心别再打瞌睡了哦。车上也不安全啊,有偷拍什么的。」
没有不会停歇的雨。只要不断忍耐,雨总会停的。
「到站了哦。」
她非常可爱。就算把那浓重的黑眼圈,还有只睁开一半的眼睛扣掉不算,也是可爱到很少见的程度了。
「多亏了你,我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虽然很对不起你,但有个很急的追加项目能拜托你处理一下吗?希望能在明天中午提交上来进行检查。」
每当那种时候,大概率就会下起阵雨。
而且我确实也没有什么安排。如果这件事必须得有人来做的话,那我来做也没问题。
所以我就这么打了一声招呼,再次乘上了电车。
这对身体不好,明知如此还是停不下来。
该说是堂堂正正呢还是习惯应付大人了呢?
是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咦。」
她那双睡眼惺忪、微微低垂的眼角,像是承载着千斤重担一般,吃力地睁开了一半。
也只是想着,这不好。
少女突然抓住我的衣角。怎么了怎么了?果然是要举报我了吗?
下一辆电车驶入车站,我轻轻举起手向她示意了下。
这个时机,这个音调,看来是……
电车轰鸣着,再度向下一站驶去。
这是不是不太好?没经过同意就握住了高中生的手。我要是男人的话大概就出局了。但是同性应该没事吧?
我确认了发来的社内邮件,打开编辑软件。大概过目了下需要修改的部分。
在懂事前,我就一直是雨女体质,特别是在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的日子,天空总是在哭泣。
「……啊,在。我有空的……」
就算是演技,他的这种地方也让人恨不起来。
「谢谢你借我肩膀。」
车门噗咻的一声打开,许多乘客都下车了。
车内广播响起。乘客开始上车,要没时间了。
话说回来,最近的小孩都是这样的吗。
「……摇晃?时间?不对,这些和平常都一样……」
刚下车,车门就在我们背后关上。
这是什么问题?
一般来说,三十分钟会用「这么久」来形容吗?也许只是个人差异。不过按打瞌睡来说算是久的吧。
「我大概睡了多久?」
但是也不好拒绝。我当然清楚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那我先走了。」
少女把耳机摘下,看着我的脸。不知道是因为还没睡醒吗,眼睛依然是半睁着的状态。
忍住想这么说的心情,我继续道。
就像位公主殿下一样。
「嗯啊。」
实在太可爱了,我差点就要多管闲事提醒她,顶着这样一张脸打瞌睡很危险哦。
「……嗯……」
少女指了指肩膀。
太好了,她对我的印象似乎不错。看来不会把站务员叫过来。
我就这么强硬地把她拉下了车。
你看,来了。
这次说不定真的要睡过站了。为了让自己清醒一些,我打开SNS看起了首页的动态。
特别是最近,因为营业部门的活跃,我非常忙碌。从早到晚都离不开罐装咖啡,完全是咖啡因中毒状态。
从现在开始做的话那肯定得加班了。大概,晚上八点……还不知道能不能做完。
†
「那你小心点哦,一路顺风。」
不,我也才二十四岁呢,还很年轻。
不久,要下车的站点离我们越来越近,我凑过去对少女轻声说道。
好大的眼睛,而且眼睫毛非常长。不管是柔和的鼻梁,还是紧致的脸型轮廓,我之前就这么觉得了,果然没错。
少女整个人颤抖了一下,终于有了反应。
麻烦了,再这样下去会迟到的。虽然迟到的不是我,而是这位少女。
从以前开始,我的人生就经常下起阵雨。
樱色的嘴唇,像是带着不满般轻轻颤动。看来公主殿下还很困呢。但电车逐渐减速,终于停了下来。
比如第一次告白失败的日子,工作上犯了难以置信失误的日子,与亲友合租告吹的日子。
我下定决心抓住她的手。
「好——」
这总是遇上阵雨的人生里,我学到了一件事。
某个把抹茶拿铁当作头像的人发布了一篇博客文章,缅怀不久前引退的自推偶像。
怀抱着一定的梦想和希望进入这个公司三年了。也总算抓住了些工作的要领,虽然交给我的项目增加了,但加班也明显增多了。
「那个。」
我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明明自己也在旁边打瞌睡。
「下车了,走吧!」
「……大概三十分钟左右?」
我在安静的办公室扭了扭脖子,关节发出了咯啦咯啦令人不安的声音。
心一点点地被消磨,在不经意间似乎失去了什么。
「不好意思,雨海。你现在有空吗?」
她坐在椅子上,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注视着我。仔细一看,她戴着耳机。说不定是没听清我在说什么。
「啊哈哈,也是呢。」
「你睡得可熟了。真的很危险,晚上要好好睡觉哦。」
看来,平常她都睡得不怎么好吧,确实,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都这么重了。
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我却在内心自嘲。
咦?这难道是那种很简单但又花时间的活?
人生啊,往往只有不祥的预感才会精准命中。
那一天,我难得在下班前把手上的工作都完成了。
「有缘再见」感觉太夸张了,「回见」又不太对。
毕竟我的名字是「雨海时雨」。名字里有两个雨字,也难怪会变成雨女。
「没事,我才该道歉,突然把你拉下车。」
就在我忙着修改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人越走越少。等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她像是要糊弄过去一般笑了笑,然后可爱地打了个哈欠。果然是睡眠不足吧。
即便如此,作为年长者的义务,我也要认真地提醒她。但少女似乎在想什么其他事,小声地自言自语起来。
「不能熬夜熬得太多哦。」
不过这也是阵雨。只要等待,肯定有一天会停下的。
所以早点回家吧。去便利店随便买点什么吃,然后洗完澡躺在床上。就算,今天也没办法好好入眠。
说起来我最后一次陷入熟睡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我几乎是踉踉跄跄地走出公司,前往车站。穿过检票口,乘上电车。
像这样不断重复着睡不着的夜晚和忙碌的白天、家和公司两点一线的生活,在这之后还会就这么继续下去吧。
至少这个时候,我还是这么认为的。
电车在家附近的车站停下,我跟在出站人群的最末尾,穿过检票口。
就在这个瞬间。
「——那边的大姐姐,稍微等一下!」
在夜晚车站的喧闹声中,那个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边。
刚才那句话,难道是对我说的?
我停下了脚步,而声音的主人也走了过来。
日光灯的光线穿过那蓬松微卷的发丝,透出淡淡的光晕。眼下的黑眼圈,半梦半醒般垂下的眼睑,还有那松垮的、遮住手背的萌袖。(*萌袖是将袖子盖过手掌,只露出手指部分的着装状态,是ACG次文化中的萌属性)
红色系的格子裙、蓝色的制服包和浅绿色的伞。
是在哪见过她吗?我在回忆中寻找了一番,然后马上就想起来了——是早上那位睡眠不足的少女。
走到我面前的少女,像是在生气一般叉起腰来。
「——大姐姐,好慢!」
「诶?」
什么意思?
我陷入混乱,少女却全然不顾,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真的只是这样?仅仅因为这样的原因就邀请我开房?
「怎么样都不行吗?」
「等等等等,给我等一下。」
我单脚向后退了一步,小腿肚猛地发力紧绷。
……不对不对!即便如此,也还是太奇怪了。
不管是现在的情况,还是这个少女自身,都充满了谜团。
「嗯。必须得是大姐姐。因为大姐姐是我的命运之人。」
「不是吧。」
「是你付钱吗!? 」
「所以才说是命运啊。还有就是,因为你对我很温柔。」
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
「没错,是命运。所以大姐姐,和我一起去开房吧。」
「……果然还是不行。就算给我钱也不行。和还是高中生的女孩子……那个,做色色的事还是……」
怎么办,完全讲不通。我都开始头疼了。
「等等等等等等」
「干嘛,突然说什么呢。这和你没关系吧。再说你在这里干什么?高中生这个点该回家了。」
但是如果抱着这样的女孩子睡觉,一定很舒服吧。虽然只有一瞬间,可我确实这么想象了。
然而,我转头看了眼身后,我与她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开。
「都、都说了不行啦。」
人工灯光的反光让她湿润的眼瞳看起来闪闪发亮。
「拜托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非得是我吗?」
全身的力气仿佛正在一丝丝抽离。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先是被卷入突如其来的加班,又被奇怪的女孩缠上,最后还被雨淋了个透。
嗯,那倒是没错——不对。
如果和她扯上了关系,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糟透了。我把伞放在公司了。
不是自夸,我是真的跑得很慢。而且现在还穿着不方便跑步的浅口鞋。
「你是高中生吧?听好了,不能这么随便的对待这种事。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请你再多考虑一下,好好珍视自己,好吗?」
刚说完,少女就露出了像是被丢弃的小猫一样的表情。沮丧地垂下了她纤细的肩膀。
这时,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滴落在鼻尖。
「所以,再见。」
「也就是说,你愿意免费陪我一起睡觉?」
「…………陪睡?」
不过这种什么活动应该是通过APP或者SNS来进行联络的吧?
「诶?」
阵雨。
拜托你了先停一下。
好恐怖,令和的女高中生好恐怖。不对,我也(曾经)是令和的女高中生啊。
「抱歉,大姐姐。是我的说法太迷惑了。因为最近脑袋都迷迷糊糊的。」
一起睡不就是那个意思?
即便如此,我依然很确信。
「那当然啊。毕竟是我有求于你。」
她弯下了腰。波浪般的卷发垂向了地面。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啊。
就算,我们俩是同性也不行。
我抱着自己的手提包逃跑了。
「啊,但是房费由我来付吧。」
是我听错了吧?我带着这样的期待,观察着少女的脸色。
「突然说要去开房,肯定会吓一跳吧。大姐姐,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我很珍视自己啊。所以才会拜托大姐姐的。」
我是笨蛋吗?
会有这种像是路边试刀杀人的武士一样的做法吗?
「——抱歉。虽然很对不起你,但我因为工作已经精疲力尽了。」
这算什么。这种装腔作势的词,现在连漫画里都不会用了吧。
少女向前踏出一步,用非常悲伤的眼神抬头看向我。
也就是那种事吧。就是那什么活动。
「不是吧……」
「当然,我会回礼的。开房费就算三万日元可以吗?要多给点吗?」
无视陷入混乱的我,少女继续说。
「……啊?」
「别把我当小孩子啊。」
刚才她,是说了「命运」吗?
少女一脸认真地伸出被萌袖遮住一半的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雨滴一点点浸染了柏油马路。
但是,我是女性。她是女高中生。这成立吗?不,虽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和之前听到的一样,不是我听错了啊。
「我说,这也太晚了。已经过了九点了哦。工作是不是太拼命了?」
「这附近有我的堂姐开的咖啡厅。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那和你聊一聊。那个……拜托你了。」
「诶,等、等等,大姐姐。」
「……诶?」
「诶诶诶诶……」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我还是怒上心头。我也不是喜欢才加班的。
「我一直在等大姐姐啊。因为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拜托你。」
少女用食指缠着亚麻色的头发,半睁着眼看着我。
「拜托你了。走吧,今天就去。现在就去。」
「就是说,并不是做爱的意思。真的只是希望和你一起睡觉而已。就像是,陪睡一样的?」
时间静止了。
「嗯。」
怎么办,我的理解能力完全跟不上这个情况。
「为什么是我?我只是偶然乘车时坐在你旁边而已吧。」
笨蛋,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算她是「那边的」,怎么可能向我这种一脸疲惫的社畜女搭话。
突然说什么呢?
停下脚步,我仰头看向黑暗的夜空。
对着混乱的我,少女若无其事地说道。
整体看起来很纤细,但不管哪里,感觉一碰上去就会像砂糖点心一样,软绵绵的、轻飘飘的女孩子。
至少我们俩其中一个是男生的话,我还能理解。
「大姐姐,你什么都不用做哦。只要能和我一起睡就可以了。之后全部交给我就行了。」
我冲出车站大厅,飞快地穿过站前的公交枢纽。
偏偏这种时候,身上穿着的还是新买的米色波浪裙。
少女用带着黑眼圈的困倦眼神看向车站的出口。
「我想和大姐姐一起去开房。」
我习惯了下雨。因为我知道只要等待,总有一天会雨停。
少女又向前迈进了一步。和早上那时一样,清新的柑橘柠檬香气轻轻地拂过鼻尖。
「我不会去的,我怎么可能跟你去。」
即便凑近了看,我也依然想由衷地感慨,她长得真漂亮。从衣领间露出的纯白颈项、轻轻飘动的淡色秀发、仿佛闪耀着光芒的长长睫毛。
少女比我还要慢。怎么说呢,好像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我甚至都想折返回去,问她「没事吧?」
——不对不对不对!不能同情她。不能和她扯上关系。
就算与性爱无关,居然拜托完全不认识的大人陪睡,这不是一个正常的高中生会做的事。
「啊。啊——抱歉。一起睡不是说的那个意思。」
因为自己的误会,我一下子红透了脸。
「别说蠢话了。我怎么可能从女高中生那收钱。」
她绝对是那种很奇怪的人。只有这点是不会错的。
「不是这回事!」
在她身上很难想象女性之间的那种行为。
「难道说,是钱不够?那就跟我去那边的ATM……」
但是。
——总有一天,是哪一天?
「大姐姐。」
突然,打在我身上的雨停下了。
追上了我的少女,为我撑起了伞。
「雨停之前,和我一起去避雨吧。」
冰冷的雨水似乎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我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犹豫了一番之后,无力地点了点头。
有多久没有和人一起撑过伞了呢?
大学时和朋友一起撑伞应该就是最后一次了。这种事由学生来做可能会像幅画一样美妙,但不是一个像样的成年人该做的。
更别提还是和一个比我小的女高中生一起。
路人的视线刺得我浑身不自在,虽然也可能是我在意过头了。
「这附近真的有咖啡厅吗?」
「当然有。」
完全没印象。果然,我不会是被骗了吧?
正在我怀疑的时候,少女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大姐姐。」
「……这里?」
「这家店叫Sereno。听说是意大利语中『晴天』的意思。」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家普通的独栋建筑。
「荆。」(*《格林童话》中的《睡美人》也译为《荆棘公主》)
「荆小姐。」
「不好意思,非常感谢。」
「半、」
那就好。那就好吗?
「是因为睡眠不足吧?我也一样。」
无论哪一样,都和这个空间完美融合在一起。
有一段时间,我也差点陷入失眠。现在也是,其实离失眠只差一步之遥了。
「你说什么呢,不过是个小孩子。」
我轻轻地咳了一声。
「明明不用在意这种事也行的。算了,小秋~我要洋甘菊茶,还有芭菲。」
眼镜的镜片闪闪地反射着灯光。
「下雨的雨,大海的海。雨海。」
「简单吃点什么吧?你刚下班,肚子饿了吧?」
真的假的。这个时间点芭菲啊,真能点啊,年轻人真厉害。
少女打开了门。
「啊,雨海。雨海、时雨。」
人类为了过上健康的文明生活,睡眠是必不可少的。
「我比较喜欢自己的名,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不是「打扰了」,也不是「你好」, 而是「我回来了」。
尽管如此,这里看起来却十分舒适。光线柔和的间接照明,格调高雅的家具陈设。天花板上的吊扇正缓缓转动。房间角落里,那株高大的绿色伞榕正舒展着一抹深绿。
荆迅速探出身子,半睁着的眼睛忽然闪过一道光。
「这不还是未成年。」
「很久是三天左右?」
「对!」
怎么可能没问题。
被这么说了我才发现。从中午到现在我什么都没吃。虽然我本来就食量小,但还是稍微垫下肚子比较好吧。
「好的,香草茶和一份芭菲。那边的姐姐要什么?」
睡眠障碍不是什么少见的病。我的公司里也有在接受治疗的同事。
半年?
「诶。」
「难道说你一直都在做这种事?」
是有什么坚持在里面吗?
「唔哇,听起来超有雨女的感觉。」
明明很困,但就是睡不着。
我二十四岁,她十七岁。也就是七岁差。
她报上名字。
「才没有。我像那样找人搭话,大姐姐是第一个。」
「刚才说的?」
「对,睡眠不足。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我才不是小孩子。我已经十七岁了。」
「你看这个。我的黑眼圈很厉害吧?就连化妆也不能完全遮住。要是再遮下去,反而会显得不自然了。」
咕噜,我的胃发出了小小的声音。
「为什么是我?」
刚说出口,我就发现这是个很蠢的问题。
「没、没什么。」
「我的客人。」
「因为大姐姐是我的命运之人。」
「现在能做的有每日意面和热三明治。要热三明治的话马上就能上。」
「yuhai是怎么写的?」
还有甜品。我努力克制住那颗被季节限定芭菲勾走的心。这种时候吃甜食还是有点……
「半年。」
吧台后面,出现了一位围着酒保围裙的女性。
「筱森荆,名是平假名。」(*全名发音shinomori ibara同死之森 荆棘)
我用毛巾仔细擦干了双手的湿气,这才伸手拿起了那份菜单。
「那个,你是……呃。」
「大姐姐点你喜欢的就行,算我请客。」
「所以说……就是。想让我和你一起睡,还有想一起去开房的事……」
「小秋,在吗——?」
叮铃铃,传出了像是风铃般的声音。我心想这门铃挺特别的,结果真的有个风铃挂在门的内侧。这算是一种风情吗?但又似乎不太对。
「我在哦。欢迎回来,荆。」
长长的黑色秀发,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年龄大概比我大一点。是那种眼神很有力量的美女。
「怎么了?」
「但是你在车上很正常地睡着了吧?」
大概看了下菜单,不禁发出一声轻叹。这家店的菜单丰富到让人难以想象居然是个人经营的咖啡厅。特别是低因咖啡和香草茶的菜单很丰富。
「小秋」撇了一眼虽然依然困惑但还是打了声招呼的我,拿出了纯白的擦脸巾。
没有写着店名的看板。也没有用黑板和粉笔写一个立板在那。入口处姑且挂着一个写了「Open」的板子,但是也因为太小了很容易看漏。
荆指着自己的右眼,准确说是眼睛下的黑眼圈。
「这……没问题吗?」
她的话像一把利刃刺进我的胸口。这个女高中生,偏偏提了我很在意的事……
「啊,好的,那就点那个。」
往里面瞄了一眼,原来如此,似乎确实是一家咖啡厅。
店内和外观一样,看起来小巧精致。吧台处有三张椅子,沙发座一个。两人座也只有一个,除了我们没有其他的客人。
「我回来了。」
「这是送客人的小福利,点餐的话请看这边的菜单。」
我压低声音说。
「荆,这个人是?」
「这种事是指?」
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接过了毛巾,擦拭着头发与外套上的雨水,就那样顺着对方的意思坐了下来。
与少女对上了视线。那双半睁着的眼睛,看起来似乎藏着笑意。
「认真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明知故问的吧?」
不过,仔细一看,正面的窗户里正透出橙色的灯光。
睡不着,这么说的话可能会招致很多误解。其实也不是不会觉得困。
少女在我的对面坐下,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
「……那,荆。」
……我是不是要点些什么比较好。
「……筱森小姐。」
「这样啊……」
「没错!我久违地睡了个好觉。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像这样了吧。感觉脑袋里的迷雾都散去了,非常舒服。」
「你刚才也这么说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你好。」
「哈啊。」
「好生硬。你比我大吧,不用叫得这么正式。」
说明在我成为大学生时,她还在上小学。哇——
要求好多的孩子。
「当然不是没问题,这是一种病,就是失眠症。」
「去看过吗?」
但是,这样的话就更让人困惑了。
「所以,荆。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一脸装傻的样子。我不禁用带着怨气的眼神盯着她。
听我这么一吐槽,她便一脸不满地嘟起了嘴。
「去过很多次了。但医生说是心理因素导致的。也就是说,原因不明。」
再怎么说都这个时间了,还是不想喝普通的咖啡。
「在——我是荆。大姐姐你呢?」
「啊,我看看。我要热咖啡……低因的。」
「我每天都坐那班车。有时候会迷迷糊糊地朝别人靠过去。但是像那样熟睡过去,今天还是第一次。」
「那看来真的是很累了吧。」
「不是的。之前还有很多更累更困的时候。但是只有今天能熟睡过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完全不明白。」
「是因为有大姐姐在啊。」
「啊?」
「是因为有大姐姐在旁边,我才睡着的。只有这个可能。」
不不、不对不对不对!
「我觉得这肯定是错觉。」
「才不是错觉。毕竟大姐姐有股好闻的味道。体温偏低,和你贴在一起也不会觉得很热。」
「味道只是普通的香水而已,体温低只是因为我手脚冰冷。」
「但是。」
她柔软的指尖,紧紧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我的心脏跟着重重跳了一下。
明明是小小的手,但比看起来有力得多。
「书上写的方法也好,医生开的药也好,香草茶也好,薰衣草的香味也好,莫扎特的钢琴曲也好,白噪音也好,这些都不行,全都没用。只有姐姐你,能让我安心入睡。」
咳咳,旁边传来了清嗓子的声音。
「不好意思在你们聊得开心的时候打断你们。低因咖啡和热三明治,还有芭菲,久等了。」
轻柔而焦香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冒着白气的咖啡,被切成三角形状的三明治。装着茶叶的透明茶壶和茶杯,盛在高脚玻璃杯中的芭菲。
特别是这个芭菲,看起来就很厉害。
但是她赌上那一丝希望,一直在等我。在这吐出的白气仿佛都会化作雾气的、微寒的深秋,在那夜晚的车站里。
荆以惊人的速度扫光了那份芭菲,一口气把飘着香气的香草茶喝光,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去了沙发席。
但是这杯咖啡非常好喝。无论是穿过鼻腔的香气还是苦味和酸味的平衡,都完全符合我的喜好。
「呼啊……」
「但是我得回家……」
「大姐姐也把鞋脱了吧?」
烤成黄褐色的面包切口处,露出了融化的切达芝士和满满的烟熏火腿切片。
「是大姐姐先问我的吧?」
在夜晚里,给那些无处可去的人提供栖身之处的避难所。这里,或许就是这样的地方。
睡眠不足的早晨就已经很难受了。而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半年,简直就是如噩梦般的折磨。
对了。我们在说什么来着。
等我抬起头,发现荆露出了一副想要捉弄我的坏笑。
「但荆是特例。她不是客人,而且也确实有失眠症。作为她的堂姐,如果她能睡着的话我当然希望不管什么方法都能试一下。」
「对不起我突然说什么要开房。但是我想好好睡上一觉,哪怕只有一个晚上也好。」
「有大姐姐在的话,我就能睡着。应该就能睡着。」
「大姐姐也要吃芭菲吗?」
「还是希望你们不要就这么睡过去啊。」
透过开衫毛衣的布料,我感受到了她温暖的体温。
少女的神情瞬间变得像是被光束笼罩一般,闪着耀眼光辉。
这我一看就知道。
再说热三明治不也魅力十足吗。
「我好像还挺喜欢大姐姐的味道,因为这个我才睡着的吧。」
被强行转向的方向上,是鼓着脸颊一脸不满的荆。
确实还是把鞋子脱了更容易放松。
耳边传来她的气息。
荆在我旁边坐下,随即整个人向我靠了过来。
荆那浮现深深黑眼圈的双眼,直直地看着我。
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别的解释。如果是心理原因造成的,那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吧……
「等等,为什么要闻我的味道?」
好危险,差点就要流口水了。
我想起来了。
上面摆着两个白色靠枕,甚至还贴心地放了一条毛毯。
「每天都不太一样,不过基本是下午六点到晚上十二点过后。」
「不过已经很晚了。而且还要联系一下荆的父母吧?」
这次她抱住了我的手腕。就像抱着最喜欢的玩偶一样,毫无顾忌地贴着我。
「那种事……」
「……真的只有一晚哦。」
「就算睡着也没事啊,早上我会叫你起床的。」
这样啊,不知不觉间,竟然连退路都被斩断了。
「……也是。」
就在我愣愣地看着秋小姐的时候,突然被抓住了脸颊。
荆脱掉了制服鞋,只穿着黑色丝袜对我说道。
我好像终于理解她这份拼命的心情了。
窗玻璃的那边,雨仍然没有停。没有伞。而且看这情况她似乎也不会借给我。
「嗯嗯,就是这样。」
还有这种事?即使我只有这样的感想,但荆是认真的。
「……毕竟我加班根本没时间吃晚饭嘛。」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在荆的旁边坐下。
「只要你愿意陪我睡觉,不管什么我都会做的。」
我想也是。
「好厉害,像是酒吧一样。」
我脱掉浅口鞋,朝后靠去,背后被靠枕轻轻回弹了一下。真的是个很好的沙发。既不是特别硬也不是特别软,适度的弹性,感觉能舒服地坐很久。
切碎的腌菜更是神来之笔。那恰到好处的酸味让口腔瞬间清爽起来,脆生生的口感也很有趣。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这么说出口了。
「谢谢客人的称赞,我家是深夜营业的咖啡厅,在去咖啡因的菜单上可是下了功夫的。」
这种时候被她说动、就这么答应下来,肯定是错误的。
与冷淡的语气相反,秋小姐的那一抹微笑却很温柔。
那就——没问题了。真的没问题吗?
「我开动了。」
「不、不用,不需要。」
咬下一口后,浓郁的奶酪美味就直击大脑,毫不留情的高热量,瞬间充斥了空空如也的胃。
因为实在太美味,一不留神我就全部吃完了。
是关于患有失眠症的荆不知为何坐在我身旁时却能睡着这件事。
有一股柑橘柠檬的香味。这到底是香水的味道呢,还是荆的体香呢?
「深夜营业?这家店是营业到几点啊?」
喝了一口后,震惊到我了。这杯咖啡也很好喝。
从最下层开始依次是橙色的果冻、香草冰淇淋、切成方块的红薯、巨峰葡萄、阳光玫瑰葡萄,在此之上毫不吝惜地挤满了奶油。
虽然我是不会睡着的。
「那个,这样就可以了吧?」
「二楼有荆的房间,她现在和我住在一起。」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
注意到对面仿佛看透了我一般的视线,我猛地一惊。
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正常成年人大晚上可不吃芭菲,大概。
「诶—,小秋做的芭菲可好吃了。」
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喝低因咖啡。因为大都是淡淡的,像水一样。我以为低因咖啡就是这样的,几乎是放弃去追求美味的低因咖啡了。
像是电影院的情侣座一样,靠背很宽的双人沙发看起来用材就很高级,那确实应该坐着很舒服了。
「大姐姐,你真的饿了呢。」
「来吧,大姐姐。一起睡觉觉。」
「好好喝……」
一定很难受吧,一定很痛苦吧。痛苦到了甚至愿意依赖路过的陌生人的地步。
「先说好了,我是不会真的睡着的。」
点缀上切好的柿子和像宝石一样的糖渍栗子。还有一层薄薄的巧克力酱,总有种少女心被撩拨的感觉。
「虽然是没错……哇!」
「这么多咖啡厅,有一家像这样的也不错吧?」
我回头看向秋小姐。
我不经意间把想说的话轻声说出口了,吧台后的「小秋」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虽然我觉得这没什么意义,但好吧。今晚我就和你一起睡。」
面对凑过来不停用鼻子闻我的荆,我一下子红了脸。太羞耻了,希望她能停下。
「应该只是普通的香水就是了……」
还好我穿着比较轻便的办公休闲装。要是穿着西装睡觉的话肯定很憋屈吧。
我嘟囔着借口,拿起了咖啡杯。
「啊,稍微等我一下。我把胸罩摘了。」
「大姐姐,来这里。坐在这里!这个沙发可贵了,坐着很舒服的。」
一定只是偶然。
「稍、稍微等等。」
这份过于接近的距离,让我突然不安起来。
「那个……我身上会不会有汗臭味?」
「在这大雨里?」
「这样……」
什么睡觉觉啊。
「大姐姐看得太认真了吧。小秋是美人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现在,先听我说话。」
「不会啊,有股很香的味道。」
才不会是什么命运。
「那个,在这个店里……」
只是碰巧睡着了。而那个时候我正好坐在她旁边。只是这样的一个偶然。
「为什么!? 」
「因为有钢圈感觉睡着很不舒服啊。」
店内只有我和荆,还有秋小姐。大家都是女性,而且也有毛毯。
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毫无顾忌吧?!
荆把背后的搭扣解开,灵巧地在衬衣内取下肩带。从裙子中把衣摆抽出来,然后从缝隙中取出那块淡绿色的布料。
一瞬间看到的白皙的腹部和肚脐让我心跳漏了一拍。她真的全身上下都很漂亮,漂亮到对心脏不好。
荆把对折的内衣随便地塞进沙发的缝隙里,然后把毛毯拉到肩膀附近。
「久等了,大姐姐。」
「也没有在等你。」
「大姐姐也要把胸罩脱了吗?」
「我才不脱。」
「真可惜。」
果然是个奇怪的孩子,根本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也无法理解。
这也是代沟的一种吗?不,绝对不是。
我尽量避开碰到敏感的部位,小心翼翼地重新盖上毛毯。
但就像是在嘲笑我的努力一般,荆再次抱了上来。我的手肘部分似乎抵上了什么柔软的部位。
「怎么样,大姐姐?」
「什、什么怎么样?」
「不会觉得很闷热吗?」
「啊,问这个啊……不对。呃,不热。」
在平底锅上倒上油,打了个鸡蛋。等差不多了翻个面,把两面都煎熟。在煎蛋的空隙,顺便再煎了一下火腿。
「哇啊!」
哦——原来咖啡厅的吧台里面是这样的啊。
我知道无法入眠的夜晚有多痛苦。也明白第二天早上那种「如果可以的话,能再多睡一分钟也好」的心情。
「早班车上的事?」
秋小姐说荆和她一起住在这里。
「店主……秋小姐呢?」
「谢谢。」
同时把一个小锅放在炉灶上,用黄油炒了一下切好的洋葱。然后倒入热水,把固体高汤用手指捏碎放了一点进去。
眼皮慢慢合上,意识渐渐陷入浅眠。
「啊,我会涂黄油哦。」
失去间接照明的店内有一点昏暗,仿佛是魔法解开了一般。
倒不如说,因为有荆在所以我才稍微做得正式一点。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就会做得更随便了。
「其他什么?」
「当然啊。」
「是吗是吗,那就好。」
久违的深度睡眠。醒来时比预想中还要神清气爽。
明亮的朝阳透过遮光帘的缝隙照了进来——朝阳?
安下心来叹了口气,我才终于注意到。
宽敞的水槽和两个炉灶。银色的商用冰箱和咖啡机。看起来像是把烧杯和烧瓶组合而成的虹吸式咖啡壶,还有很多咖啡杯和玻璃杯。
「大姐姐睡过去也没事哦,有小秋在。」
在没有播放背景音乐的这家店里,这些声音听着有种不可思议的舒适感。一不留神可能真的会睡过去。
已经有阳光了也就是说到早上了……早上?
我打开冰箱,里面有红叶生菜。还有放在保鲜盒里的火腿、鸡蛋、芝士片、洋葱。番茄酱、蛋黄酱和黄芥末酱。
这不是和预想的一样吗。
水槽旁边有一盒一次性手套。我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翼翼地摘下两片新鲜的绿色菜叶。
「虽然有点早了,要吃早饭吗?这里有冷冻的面包之类的,小秋说我们可以随意享用。」
「吃面包。」
我想想,现在立刻回家然后卸妆、洗澡、重新化妆、吃早饭、收拾好自己——嗯,没问题!能赶上开会时间。
「……姑且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
那倒是说得没错。
「其他呢?」
是回自己房间了吗?
她嘻嘻地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唔嗯。算了,这里就相信荆吧。
虽然她是个奇怪的孩子,但现在这安稳的睡脸,我只是觉得非常可爱。
——算了,就睡一会儿的话。十五分钟,不,就睡三十分钟。
在烤好的面包上涂上蛋黄酱和番茄酱,然后加上少量黄芥末酱,再把滤过水的生菜放在上面。依次叠上鸡蛋烧、火腿和芝士,最后盖上另一片面包。
「荆意外的会做饭吗?」
想想也是。不过这些我们真的可以随便用吗?
「大姐姐,面包烤好了。」
不知何时雨声已经停了,窗外传来鸟鸣声。
我总不能说是因为她睡着的脸很可爱吧,虽然也不止这个原因。
「嗯……是这样啊……」
十月十六日,星期二。六点三十六分。
「大姐姐睡得舒服吗?」
我轻轻拂了拂她的刘海,把它拨到一边以免挡到眼睛。睡得真香啊。
「荆你在哪?不在吗?」
吓死我了。
难道其实就是诈骗?不过我的手提包也没事。
「交给我吧。」
「荆……?」
不行,感觉要睡过去了。就这样睡过去真的没问题吗?我的妆还没卸啊。
「为什么早上就让我靠着你睡了呢?」
「……大姐姐你啊……」
「我就算了。」
「什么?」
「嗯。如果有人靠在你肩上睡觉,正常不都会马上把那个人叫醒嘛?」
我看着头顶静止的吊扇,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雨水仿佛一首安眠曲一般,温柔地打在窗上。
像这样看着她安稳的睡脸,根本不敢相信她有失眠症。
「确实……」
「是吗。」
「平常你都吃些什么啊?」
「擅长烤吐司的荆小姐,能帮忙烤两片面包吗?」
大概是因为卸了妆,她看起来比昨天还要稚嫩些。但她的脸果然还是很漂亮。不管是肌肤还是发丝都看起来闪闪发亮的。
「哈啊……」
感觉像是被一个大大的宠物抱上来了一样,还挺舒服的。
水滴断断续续滴落的声音,伴着陶器的碰撞声。
「明明都很累了。」
「我只是想对你说,再多睡会儿也没事的。」
所以才在厨房啊。也就是说,这是在物色猎物呢。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心血来潮而已。」
「意外是什么意思?用吐司机烤面包我还是很擅长的。」
「……荆?」
她不在。
我起身走向吧台里侧。
荆的脑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细细的发丝落在我的脖子处让我痒痒的。
「我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早餐了啊。」
伴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的意识也渐渐变得朦胧,睡意悄然袭来。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现在已经换上了家居服——那是一件粉色的、毛茸茸的衣服。上半身果然还是保持了萌袖,几乎遮住了整只手,下身穿着短裤。
「…………呼……」
「我在哦?」
「这个我也可以吃吗?」
诶诶……她还处于成长期啊……
「还睡着。她是典型的夜猫子。不然也不会经营什么夜间咖啡厅了。」
所以。
「不是吧!? 」
吧台的深处,大概是厨房的位置,一下子探出了一颗脑袋。
早上?
「早上好,大姐姐。」
简易版俱乐部三明治和洋葱汤就做好了。
「……做是做好了。」
像是窥探着舞台的里侧一样,很有意思。
荆一边伸懒腰一边对我说道。
「……我知道了。先让我看看。」
透过眼睑渗入的光线,让我的意识渐渐清晰。
把盘子摆在吧台上后,荆的眼睛顿时闪闪发光。
我急忙从手提包中掏出手机,确认现在的时间。
在这个季节不觉得冷吗?我擅自担心起了这种事。
我一下就清醒了过来。
要说这是监护人的怠慢,会不会算我管太多了?况且我也不清楚她们堂姐妹离开家独自在外居住的理由。
我是不是应该像说教一样训斥她一下比较好。但是回想起来,我的学生时期似乎也是这种感觉。能好好吃早饭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开吃吧,大姐姐。」
她软软地笑着说。看来我实在对她的笑容毫无抵抗力。
我们面对面坐下,双手合十。
在一次都没来过的咖啡厅,和昨天刚认识的女高中生一起睡觉一起醒来,一起做早饭一起吃。
工作日一大早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这个三明治好好吃!」
「那就好。」
她吃得津津有味。虽然眼皮看起来很沉重没办法完全睁开的样子,但是表情很丰富。
「你昨天稍微有睡着一会儿吗?」
「嗯,睡着了睡着了,睡得不能再香了。」
说着她竖起三根手指。
「只睡了三小时?」
「不对不对,我足足睡了三小时。」
我觉得三小时可称不上「足足」。
「我都不知道有几个月的晚上没这么好好睡过了。」
「……这样啊。」
我该说「太好了」吗?
仔细看了下,荆眼下的黑眼圈似乎比昨天要稍微淡了一点,又好像还是原样?
哪里都没有标上店名。也没有常见的黑板立在那。
我把小桃野的热烈发言随便应付过去,再次开始工作。
手腕关节响了一下。
现在让我恋恋不舍的原因是。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今天还要上班。」
说起来小桃野是某个女性偶像组合的忠实粉丝。她对自推的爱十分狂热,听说,她光是以「那天有偶像的活动」这个理由,就拒绝了无数男同事的约会邀请。
从车站走出来,美丽的满月挂在漆黑的天空中。
清晨听到的那声清澈透亮的声音在脑内回响。
但是我知道这里是一家咖啡厅。
「难道说,前辈——」
如果她真的在这扇门的另一侧,静静地等着风铃声响起呢?
「诶?」
回想起来,昨天的我肯定不正常。被一个陌生的女高中生搭话,不仅就这么跟了过去,最后竟然在咖啡厅的沙发上和她一起睡着了,还睡得不省人事。
但是,如果。万一——
冷静啊,喂,冷静一点。
「是个有点大的项目。主要是拜托她负责的,但是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而且近距离观察老手的工作也算一种学习。」
我忍不住喊出声。她在说什么啊。
「诶,那你们是双职工吗?我想也是。不过前辈,家务活记得一定要平分哦。怎么说呢,前辈看起来男人运就很差,而且看起来就容易被那种奇奇怪怪的家伙缠上。」
「如果是前辈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对象吧……不过,现在我们公司正值很忙碌的时期嘛。」
声音大的甚至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只是一起睡觉了而已。」
「我现在有多开心,有多感谢神明,大姐姐一定不能理解吧。」
「所以都说不是啦!完全不是那类事情。」
†
我吸入寒冷的空气,走在夜路上。
不过,归根结底,我还是个单纯的人吧。
从车站步行五分钟。车站和住宅区的分界线附近,有一座时髦的独栋。
「OK。那我和山内小姐说一下。最近会先和客户见个面,你就从那时开始跟进吧,辛苦啦。」
我甚至觉得这个理由更合理。
就算把同性这件事放在一边,也不该是荆啊。她可是女高中生。
山内小姐是设计部的王牌。她曾负责多个畅销产品的包装设计,在公司内外的评价都很高。顺带一提,她的性格也很爽快利落,有很多崇拜者。
「所以我会等你的,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的。工作要加油哦。路上小心。」
「这样就够了,毕竟,我终于好好睡着了。」
所以无视她的话才是正确的。回到家洗个澡然后睡觉。这才对。
「那个偶像组合叫什么来着?」
确实,肯定能够学到很多。话虽如此,这需要在我现有的工作量上再增加额外的会议、提案和调整安排。
做不到做不到。便利店万岁。
她是今年四月刚入职的新人。是个可爱得很显眼的女孩子,第一眼看过去只会以为是一个很时尚的女大学生。
「是、是吗?应该是你的错觉吧?」
——如果你愿意再来的话我会非常、非常开心的。
「加油,期待你的表现。」
去便利店买了三明治和茶作为晚饭。因为大学时学过,所以我还是会做点饭的。但这个时间点让我去切菜煮饭,做完吃完再洗碗……只是想想感觉都要疯了。
只在夜晚营业的咖啡厅,Sereno。
「才不是!」
是因为要去公司上班很忧郁?虽然也有这个原因。但肯定不止是这个原因。
清晨的阳光倾泻进来,照亮了荆的侧脸。
——等等等等我在想什么啊。至少应该想到的是秋小姐吧。
「诶,真的吗?」
早上检查工作邮件告一段落后,后辈的小桃野这样向我问道。
「好好好,下次再听你说。现在先工作,好吗?」
就这样,我不停地推进着工作。
「『夏露露』哦。啊对了,前辈你听我说。就在前不久有件事让我特别受打击,我哭了一整晚——」
但是在途中,我停下了脚步。
「我现在也是忙于工作和追星,可是完全没有交男朋友的时间。」
惊。
吃完早饭后,已经过了七点。
就算她这么说。该怎么说呢,我也只能感到为难。
「这就够了。」
在天平两侧的善意与感谢并不对等。我现在的这种心情,应该可以说是「不好意思」吧。
「嗯。收拾就交给我吧。」
「不要啊前辈,请不要结婚!那样我会很寂寞的!要是前辈不在了,我要找谁教我工作上的事啊!」
小桃野用手遮住了嘴巴。
「雨海前辈,昨天遇到什么事了吗?」
转了转脖子,发出了咯啦咯啦令人不安的声音。
「都是多亏了大姐姐。」
况且荆也不一定真的在等我。也许那只是她想让我来光顾的借口,就像是什么精心策划的宣传手段。
和往常一样的回家路。
但我也没有拒绝的选项。
「没有没有没有,完全没有什么良缘。我还是单身。」
「你不是和我一起睡觉了吗?」
她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泛着薄薄泪光的眼睛。
荆用手指把嘴边的酱料抹掉。
我回过头去。
「好的!」
我拿好手提包站起来。走向咖啡厅门口的脚步不知为何有点沉重。
虽然分辨不出上司的话语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谎言。可能只不过是为了提高部下干劲的客套话。
「我放学后基本都在这个咖啡厅。如果你愿意再来的话我会非常、非常开心的。」
「没错没错,我可没这个空闲时间。」
我重新调整坐姿,舒展了下身体。
「但我什么都没做啊。」
不敢置信。太没有警戒心了。
「总觉得从早上开始你就心不在焉。」
看着一脸警戒的我,新堂先生连忙摇了摇手。
藏在萌袖后的手轻轻挥了挥,她半睁着的眼睛流露出笑意。
一说到追星的事小桃野就停不下来。也得在意周围的视线,一直闲聊的话又要加班了。
咚的一声。我的头撞上了街道旁边的树。好痛。
荆真的在等我呢?
「嗯—今天也辛苦我了……」
「大姐姐。」
不知为何,我的脑中浮现出了她的身影。
但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午休刚过,新堂先生又来到了我的桌子前。
「啊,不好意思。我还以为前辈遇到良缘了。」
看来又是追加的工作。
橙色灯光从正面的窗户中倾泻而出。
荆她今天真的也在这吗?她还在这等我吗?
结果那天我也加班了。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我明白了。」
「……加油吧。」
「不、不行啊,前辈,再怎么说这也太早了!」
「——哇啊!」
筱森荆。那个眼睛下面有着很深的黑眼圈,特别可爱的轻飘飘系女高中生。
「不用这么紧张。虽然是工作,但内容只是需要你辅助一下山内小姐。」
「什么良缘啊。」
感觉我的决心在逐渐动摇。而且,昨天的咖啡真的非常美味。可以的话还想再喝一次——咦?
「说起来我是不是还没有付咖啡钱……?」
完全没有付过钱的记忆。毕竟在结账之前我就睡着了。
难道说,我这是在吃霸王餐?
说不定荆替我都付了。但就算是这样,也应该要确认一下。
作为一个有良知的社会人。
「嗯嗯嗯嗯……!」
不是的。
这和那个女高中生没有任何关系。
我完全没有被她那张漂亮又惹人怜爱的脸所吸引。
仅仅只是不想成为一个犯罪者而已。
在脑内不断重复着各种借口,我按下了门把手。风铃发出了叮铃铃的响声。
「欢迎光临。」
传来了令人平静的偏低的女声。是秋小姐。
我环顾了一圈店内,除了我没有其他客人的身影。荆也不在。
什么啊。
……什么啊?
都说了,不是的。
「那个,昨天真的非常抱歉。不仅让我睡在这里,还让我用了这里的食材。」
「不用在意。不如说我得谢谢你给那孩子做了顿正常的早饭。」
「有的。话说大姐姐果然还是想吃芭菲的啊。」
你这什么表情,稍微有点火大。
刚想说要一份每日意面,昨日的情景突然在脑海中闪现。
「诶——」
呜哇,好好吃。柿子超级甜。栗子也好吃。
「骗你的。」
「那今天呢?」
就因为年轻也太无顾忌了。作为人生的前辈,真想告诉她别小看卡路里了。
我边给自己找着莫名其妙的借口,边把手伸向长柄勺子。
「有哦。」
「嗯……一般是Ista和Z……」(*Insta和X)
而且,这也确实是个充满魅力的提议。
仿佛心里柔软的地方被逆着抚了一把,让人有点不舒服。
她指向店内的一角。沙发席上堆满了毛毯。
因为太过惊讶,我按下了手指。咔嚓。手中的手机发出了快门声。
「不用。反正你也是被荆硬拉过来的吧?」
「我只是来付昨天没付的钱。」
「给我吃一口嘛。」
哼——嘿——,荆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在我旁边坐下。
秋小姐的嘴角微微上扬。
秋小姐快速地在账单上写下咖啡和三明治的金额,然后瞥了一眼我。
我小心翼翼地移动勺子,生怕撒了。
我举起手机,把整个芭菲纳入镜头。咦,杯子太高了没办法拍全啊。离远一点比较好吗?
「小秋,我也想吃芭菲。」
但我还是挖了一勺葡萄,还带了些巧克力。我是不是太宠她了?
「怎么了?」
被毛毯包围着所以我没有注意到啊。你是猫吗?
「我不是说过嘛,晚上我一直在这里。」
「我还年轻所以没~事。」
她嘟起嘴。然后突然面朝我。
嗯?等我反应过来,睡眼惺忪的美少女悄无声息地闯入了镜头里。
「要我删掉吗?」
诶嘿嘿,是芭菲。哇——哇——
「……这也没什么吧。」
「太好啦,我想吃阳光玫瑰葡萄。」
穿着制服的荆朝我挥了挥被萌袖遮住只露出了指尖的手。
唔。
我重新拍了一张只有芭菲的照片,然后拿起勺子。从哪里开始吃呢。果然还是柿子吧,或者是糖渍栗子?总之我先就着奶油,从上面挖了一大勺送入口中。
「刚才拍下我的脸了?」
荆呵呵地笑着。这家伙怎么回事。
等等,机会难得,先拍张照好了。
「诶,不是吧。」
「哎呀,看着兴高采烈地等着芭菲的大姐姐,就觉得很有趣。」
「………………那个,荆。」
像是等待喂食的雏鸟一样张开嘴。
「呀吼。晚好呀,大姐姐。」
一定很舒适吧。
「怎么啦,大姐姐。」
「我想试试再现一下昨天的情形,说不定就能睡着了。果然还是不行。」
「大姐姐你真是个老好人啊。」
面对挤满了奶油的芭菲,我心中少女的部分不禁跃跃欲试。
「很可惜,刚才这份把材料都用完了 。」
秋小姐露出完美的营业笑容让我一时语塞。
「那是……今天正好想吃了。」
我选择在吧台座上坐下,稍微等了一会儿后。
「没有。」
「……不、不过,今天才周二(?)是吧!」
脸?说起来,我好像被吓到按下了拍摄键。
「今天是指?」
「但是我确实点单了。而且,怎么说呢……也很美味。」
「今天要点什么?」
怎么办。我的脸皮也没有厚到说一句「我只是来付清钱的」然后就这么回家。
「哇啊!? 」
「不要任性。」
咚的一声,那杯应季芭菲放在了我的面前,价格是580日元。
我把手提包放在吧台上。
「不不,这没什么。」
「大姐姐嘴边粘上奶油了哦。」
「啊——」
「我没有说不行的意思。比起这个……」
「……那为什么不再早点向我搭话啊。」
「还有,我想支付一下昨天的咖啡以及三明治的钱,还有早饭的食材费用。请让我支付吧,一共是多少呢?」
「好吧。但是,早饭就不用算了。也不是我做的。」
「嘿—,谢谢夸奖。」
「那就来一杯低因咖啡。要热的。然后还要一份意——」(*pasta)
我打开相册确认了一下。果然是拍到了。虽然焦点有点错位,但是清清楚楚地拍下了荆的脸。
喝着美味的咖啡,坐在舒服的椅子上,让因为紧张和疲劳而僵硬的身心放松下来。
「没事,不用。但不要上传到SNS之类的平台上面哦。」
「芭——芭菲一份。」(*parfait)
「我、我才没有兴高采烈的。」
她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也没做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这么说反而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只给你吃一口哦。」
现在是晚上九点,用芭菲代替晚餐。这不是罪恶,那还有什么才算是呢。
「也不是为了你才来的。」
「收到,请挑个喜欢的座位坐下吧。」
「哼——」
「会胖的哦。」
「嗯。」
「你这样盯着不放,我很难吃得下去啊」
没错,我都这么努力工作了,稍微放纵休息一下也没问题吧。
她撩起头发,动作莫名勾人。明明只是个高中生。
她把放在吧台上的手当做枕头,歪着脑袋靠了上去。
「为、为什么你在这里!? 」
「你来了啊。」
「你昨天也吃过吧?」
「小秋做的芭菲每天吃都不会觉得腻啊。真伤脑筋啊。」
「(盯……)」
她直起上半身,突然把脸凑到我面前。
「不会传的啦……」
「大姐姐,平常都用哪些SNS平台啊?」
她一副完全不伤脑筋的样子说着。
「这是因为,你看那个。」
「是傲娇啊。」
「你刚才不是不在吗!? 」
明明,还只是个小孩子。
「好吃好吃。」
「……那就好。」
「谢谢大姐姐。」
果然,她完全没有感到困扰。倒不如说,陷入困境的反而是我。
距离感很近,很擅长撒娇,还有股很好闻的味道。
明明是很奇特的孩子,却很可爱。所以才让人头疼。明明是个随随便便就请求陌生人陪睡的孩子。
虽然我不想被卷入麻烦事,但是……
「再来一口。」
「好、好。」
我把勺子插入芭菲中。就算外面的气温带着晚秋的寒冷,室内因为开着空调所以很暖和。
阳光玫瑰葡萄下垫着的香草冰淇淋,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融化了。
结果芭菲我也只吃了一半。
虽然喜欢吃甜食是人之常情,但在吃了三分之一的时候大脑就开始对我喊着「已经够了吧」,胃也有些撑不住了。
我把吃到一半的芭菲交给荆,她高兴地把剩下的芭菲一扫而空。
然后低下头对着我和秋小姐说了一声「谢谢款待」。坦率这点很可爱……不对。
既然已经喝过咖啡了,那我也差不多——
「麻烦结账。」
「好的,谢谢惠顾。」
连着之前的份一起支付了以后,我从座位上站起来。
想必,她的心已经彻底冷透了。
想在倾盆而下的雨中,为她撑起一把伞。就像她曾经为我做的那样。
「太没防备了,万一东西被偷了怎么办?」
这是一栋房龄三十年的两层建筑。荆抱着留宿行李抬头看着我从美大生时住到现在的八畳半单间公寓,发出了「嚯——」的感叹声。
「时雨小姐真温柔呢,感觉要喜欢上你了。」
啊啊啊啊。我变成了会把女高中生拐回家的大人了。
「反正也是回家睡觉,那和我一起睡也可以吧。」
说实话,现在我也对合租抱有一点憧憬。想要租一间稍微宽敞一点的两室一厅或独立出租屋,和一个相处起来毫无拘束的人一起和和气气地生活。虽然我知道理想很美好,但只是想想就觉得很开心。
「可以哦。如果你愿意陪我睡的话,你想怎么摸都可以。」
——比眼前可见的雨还要冰冷,何时停歇也无从知晓的一场骤雨。
刚说完,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听我说。这样的事果然还是不行。」
「我先说好,我住的是单间公寓。床也很窄,也没有备用的被褥,而且房子也有点年头了。」
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个迷迷糊糊睁着一半眼睛的、轻飘飘系女高中生——这样的印象却瞬间被她尖锐、如破碎玻璃般锋利且充满怒气的声音击得粉碎。
「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大姐姐为什么就准备回去了?」
就像水渗进龟裂的地面一样,半睁着的眼睛深处闪烁着光芒。
我们走上混凝土制的台阶,向二楼深处走去。
我不希望她露出悲伤的表情,不希望她受到伤害。我想像羽翼般地将她包裹起来,宠溺她,温柔地对待她。
「我不记得说过这种话。」
「所以我说了是为了付昨天的帐啊。」
地板也不是榻榻米而是木质地板,厨房和浴室的一些地方虽然不好说,但至少表面上都整理好了。
「只要能让我睡着,不管是接吻还是拥抱还是做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我们一起睡觉的时候,你可以对我随心所欲做你想做的事。」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啊。我怎么能把露出这副表情的女孩子放着不管。
「姑且重新装修过。」
「……那,请进吧。」
「为什么只有我要承受这样的事啊。」
「荆……」
「以前大学时的朋友邀请过我,但是发生了一些事。」
「这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啊。」
因为荆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
「切,大姐姐真小气。」
「大姐姐,你想碰我吗?你是那种人?」
「可以吗?」
按下照明的开关后,荆发出了很感慨的声音。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真正的失眠。荆的痛苦,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抱歉。今天我得回去。」
她仍然遮着嘴唇,眼角却微微放松下来。
似乎还没有完全相信,荆凑到我跟前。
真的没问题吗?不对肯定不行啊。
「那、那肯定不行啊!」
已经无法回头了。
啊啊,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是——」
「我没说不想啊。再说了,只要能睡觉在哪里都可以。」
荆用手掌粗暴地揉了揉眼睛,扬起一边嘴角,露出自暴自弃的表情。
「那是,所以说……也就是,不要用这种方法。而是好好去医院,好好听医生说的话,脚踏实地地进行治疗。」
荆呵呵地笑了起来。
她那带着黑眼圈的双眼,扑簌簌地流下眼泪。心脏猛地一紧,隐隐作痛。
那耀眼的光芒让我有点害羞,不由得把脸转向了一边。
「不是那样的!」
不管是谁肯定都会这么做的……应该吧。
我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紧紧抓住一般咚地一跳。
荆的肩膀微微一颤,像是被鞭子抽打了一样。她低着头,那稚气未脱的脸,一下子蒙上了一层阴影。
「而且……那个,在睡着的时候,会不小心碰到身体。」
我无意识地伸出手。用弯曲的手指背,接住了那透明的水滴。刚溢出的眼泪,不冷也不热。但是……
刚才的只是举个例子而已。可尽管如此,荆却一脸淡然地说道——
「以后每天我都能去大姐姐家吗?」
荆撅起了下唇。
「当然啊,已经晚上了。」
「陪在我身边吧。我……没有大姐姐的话就睡不着。」
我猛然警醒,责备自己差点就被打动了,然后用力挣开抓着我手臂的手。
「……大姐姐知道吗?以前有一种拷问,每隔几分钟就在人的眉间滴一滴水,让人完全睡不着。在这之中,也有受不了这件事而发疯的人。」
「比想象的要干净很多呢。」
荆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抬头看我。
「我要是坏人怎么办?」
「谢谢款待,非常美味。那我走了。」
明明是如此娇弱的力量,却让我感觉绝对无法挣脱。
「我不是说了这房子有点年头了嘛,你要是不想住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店里。」
「可以。」
——为什么总是我遇到这种事。
荆抓住了我的手臂。
「好过分。那为什么来这里了。」
「不是说要陪我一起睡觉的吗?」
「只是一起睡一觉啊。」
「我没说过这种话,别蹬鼻子上脸了。」
「为什么?」
「什么小气。」
「我也没带着钱包,只有个手机。」
她现在正被雨淋着。
「……骗你的,其实大姐姐人特别好。」
「等等等等,等一下。」
我打开门,门上的锁我倒是自己换成了防范性更高的款式。
不是那样的,完全不是那样的。
「诶?」
就算只有手机,被偷了以后应该也会有很多麻烦吧。况且也不只是这些原因。
我讨厌这样。
「找人合租呢?」
「已经很晚了,洗个澡就睡吧。你先洗。毛巾在洗脸台上面第二层柜子里,随便用。」
她的指尖伸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我说过了,这些我都试过了。」
「好——」
所以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我已经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不管是金钱还是身体,只要是我能给的我都会给。」
「要来我家住吗?」
「但其实我觉得大姐姐还是太没防备了。像你这样的美女,居然住在这种没有自动锁的公寓里。」
先不说我是不是美女,这话确实戳到了我的痛处。
「笨蛋。不准捉弄年长的人。」
「真的吗?」
荆用萌袖遮住了嘴角。
「别说这种蠢话!」
「单纯只是收入问题。而且这附近的治安也不差。」
荆用手遮住一半的脸,吐露出近似诅咒的话语。
荆低着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
「整个人已经乱七八糟的了。明明很困,但是躺下也完全睡不着。白天一直昏昏欲睡,头也一直一阵一阵抽痛,晚上的时候却特别清醒,想睡却一点也睡不着,回过神来就到早上了。我也有很多想做的事,也有很多不得不做的事,现在都只能全部放弃。」
她边说着边四下张望。
「怎么了?」
「在不熟悉的房间洗澡,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里也没什么有趣的东西,但是荆的目光依然四处乱飞。
突然,她的视线停留在某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我在心里暗暗咬紧了牙关。
——是一幅画。
画布依然贴在画板上。画上是用油彩描绘的一位摆着蒙娜丽莎姿势的女性。
我还是美大生时画了这幅画。之前在整理收纳柜时拿出来的,就一直放在那没有收起来。
「那副女性的画,是时雨小姐画的吗?」
她感叹道。
「好厉害,画得超好。」
「怎么可能,只是垃圾画啦。」
感觉空气都要冻住了。
看到荆的表情,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糟了,说错话了。
「啊、啊——……那个啊。那副确实是我画的,但也不是画得特别好。只是画的模特是我的朋友,所以不太好丢掉就一直留着了。」
「……哼嗯?」
荆站起身,朝画板走去。一会儿从正面,一会儿从侧面,仔细地端详我的画。
希望她别看这么仔细。一介美大生画的画,根本没有这种价值。
「真是漂亮的人。」
「诶?」
荆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突然捂住嘴。
「没什么啊?这个枕头真不错呢。」
「又来!虽然我确实比这幅画上的人要年纪小——」
「果然还是睡不着吗?」
没事吧我,这样真的有点恶心了。
轻轻地坐上床,观察她那端正的脸庞。规则的呼吸、轻轻闭着的眼睛、长长的充满光泽的睫毛。
「时雨小姐在犹豫。」
「听得到心脏的声音。」
我朝向房间的角落,拿起画板。
「你要用吗?」
现在的我和她之间,有一道无法填补的鸿沟。
但荆摆出的决胜表情又莫名其妙地相当到位,我忍不住被逗笑了。
「枕头,有股柜子的味道。」
就像是恋人——不对!额,对,姐妹。就像是关系好的姐妹一样。
「……总觉得,好久没有这样了。」
不知荆是想到了什么,她突然转了个身面对我,摆出了和肖像画一样的动作。
毕竟是好东西,所以不舍得丢掉,到现在为止都收纳着。
她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祈祷。
「怎么了?」
「我和这个模特,谁比较可爱?」
就在我犹豫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荆突然鼓起脸颊不满地看着我。
她甜美的声音让我紧张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她确实是我的朋友,这不是谎言。
「你先睡也行的。」
「…………那我来叫你起床……」
「时雨小姐,快点。」
以前我从未考虑过这样的事。
还是有个枕头比较好吧?
荆将耳朵贴近我的胸前。闭上眼,像是在做着什么梦一样喃喃自语。
「嗯……」
仿佛要把那段甜蜜又微苦的过往一同封存起来似的,我把画布塞进了收纳柜的最深处。
进入洗漱间,我愣住了。立式洗衣机的盖子上,随意地放着制服和内衬,还有黄绿色的内衣。
「不会一起洗的。」
「那是防霉剂的味道。」
「时雨小姐早上几点起床?」
让其他人睡自己的床,大概三年没有过了。要是能好好睡着就好了。
「该不会……是给男朋友用的?不不,那还是算了……」
我将额头撞上浴室的墙壁。
「感觉能睡好觉。」
就在我盯着看的时候,她无声地睁开了眼。
一瞬间,似乎画中的女生和我对上了视线。
我避免发出声音,踮起脚悄悄靠近。
和想象中一样很有少女气息。修长的双腿十分耀眼。
真丢脸,就这样还算成年人吗。让温热的水从头顶流下,我决定不再乱想。因为要睡觉了,为了不让睡意消失,所以我只是简单地冲洗了一下。
带着湿意的眼睛,反射着从窗帘缝隙间照进来的月光。
但再怎么说,连续两个晚上睡沙发我的身体会受不了的。明天还要早起,我想快点卸妆然后洗澡。既然我无法在那对她放任不管,那这就是不可抗力。
我不清楚。不过老实承认又有点不爽,我就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穿上印着鱼籽寿司的卫衣,我回到了房间里。
浴室里的水声停下,荆回到了房间里。
荆扑通一声躺到床上。
「啊哈,是开玩笑啦,开玩笑!」
「我只是闭着眼睛,在等时雨小姐。」
荆轻轻握拳举到下巴处,摆出一副故作可爱的姿势。
「不是的。是以前朋友用的。就是刚才那幅画的模特。」
荆把双手的指尖紧贴着,笑嘻嘻地对我说。
「嗯,要用要用。我也没带枕头。」
就像一阵闪闪发光的龙卷风。举手投足都夸张又充满活力。女高中生是这么情绪高涨的生物吗?仅仅只是七年前的事,我却完全无法回忆起来。
「笨蛋。」
「她真的是个美女嘛。」
「哪个好?」
「是这样啦。但还是我比较可爱吧?你看,这样呢?」
什么呀,又不是偶像。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情况变得好奇怪。进入社会第三年,居然把女高中生带回了家里。
「大概七点左右吧……」
「时雨小姐也要一起洗吗?」
「啊,把我当小孩。你刚才把我当小孩子了吧。我都已经十七岁了。」
「这个当模特的人。大概是大学生的年纪吧?你们是朋友吧?」
……难道说,已经睡着了?
在昏暗的房间里,她轻轻点头。从被子里伸出来的右手,触碰了一下我的衣角。
「这边是大姐姐的味道。」
她穿着家里拿来的那件毛茸茸的淡粉色卫衣,还有短裤。
「嘿——……」
「你问谁更可爱,那还是——不,但是。唔嗯……等一下……」
「嘿?」
「也就是未成年对吧?」
我一边对自己连吐槽也只有这点词汇量感到无语,一边拿上要换的衣服。
稍微有些尴尬的气氛也如雾般散去。难道说她是故意装傻的?
我移开视线,卸下妆进入浴室,陌生的味道掠过我的鼻尖。这是在早晨通勤路上的电车上闻到的,像柑橘柠檬的香味。
「好啦,快点去洗澡吧。这样下去要晚睡了哦。」
「时雨小姐,谢谢借我浴室。咦,有多的枕头啊?」
咚。
「啊,啊啊。嗯。和我一样是美大生……以前……关系挺好的吧。」
「毕竟我还活着。」
荆一边嬉闹着一边跑向洗脸台。
原本是我在用的,因为用得很舒服,所以买了一样的作为礼物送给她了。
「时雨小姐想糊弄过去吧。啊,对了」
「啊,哼……」
「我不知道。但是……」
我很快发现,原本担心的什么睡不睡得着完全是杞人忧天。略微偏高的体温让人感到很舒服。呼吸声也让人渐渐安下心来。脚心和指尖,慢慢地泛起一阵温热。
荆把房间里的灯关了,闭着眼躺在床上。
「是是,小荆很可爱哦。」
「……晚安,时雨小姐。」
「算是吧。」
「对了,枕头。」
说是低反弹枕头什么的高级品。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钻进了被窝。在这已经被体温温暖的被窝中,她从侧面抱住了我。隔着卫衣,平稳的心跳声传了过来。
荆的身体又温暖又柔软。
我真的有点不对劲。被说什么喜欢、味道好闻这样的话,被比自己小七岁的同性逗弄。
她把被子拉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荆的味道。
但我和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应该说,我没有资格见她。
「能睡着吗?」
但是这样一看,两个枕头摆在一起,有点那个啊。
因为她经常来我家住,我就想还是有个枕头好一点。
我从收纳柜深处拿出一个备用枕头,并排放在床上。嗯,这样就行了。
「晚安,荆。」
穿着毛茸茸睡衣的荆,和我放在老家的那个巨大的羊玩偶有点像。
又或是有点像曾经那位我描绘过的少女。
也许就是这种熟悉感。
让我有种错觉,曾一度缺失的拼图,现在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在十月这个略带凉意的夜晚,我们依偎在一起入睡。
直到一切都融入夜色,我能听到的,只有荆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