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M人無法入眠
《與睡美人一起入眠。》 · 深水紅茶 · 2.5萬 字
柑橘檸檬味的香水將我從睡夢中喚醒。
糟了。居然在早上通勤的電車上睡着,這完全是睡眠不足了啊。
原因我當然清楚。工作上的壓力、過量攝取咖啡因、還有加班。以及加班。
在美大畢業後,自我被一家小小的設計公司錄取,也已經過了三年。雖然我不認爲這是家黑心公司,但卻過着每天都彷彿在被時間追趕的日子。
因爲翻來覆去睡不着,甚至懷念起放在老家的瑪麗羊(很大的羊玩偶)。
不過,都二十四歲了沒有抱枕卻睡不着,這種事可沒辦法跟別人說。
想到這裏,我突然意識到,總感覺一側的肩膀特別重。
往旁邊看了一眼,一個穿着校服的女孩子靠着我睡着了。
柔軟波浪般的亞麻色秀髮上,繫着一條鬆鬆垮垮的深紅色緞帶。奶油色的長袖針織開衫隨意地搭在肩上。寬大的袖子加上一條稍短的紅色百褶裙。
該怎麼說呢,整體給人一種輕飄飄的印象。
說起來,在車站等車的時候她就站在我旁邊。
麻煩了。我應該把她叫醒嗎?還是就這樣讓她再睡一會兒?
我知道她在哪站下車。之前有看到過和她穿着一樣校服的女孩子一邊和朋友閒聊着一邊走下車。現在離那站還有一會兒。
不過,還是把她叫醒吧。我剛準備付諸行動,偷看了她一眼後,卻發現了一件事。
這個輕飄飄系女生的眼睛下方,有着很深的黑眼圈。
我不禁在心中感嘆——「啊啊,原來她也跟我一樣睡眠不足。」
和戀人打電話,準備考試,又或是單純的熬夜。
雖然不知道其中理由。但無論是誰都有覺得漫長的夜晚,又或是無法抵抗睡意的早晨。
果然,還是不要把她叫醒了吧。
她靠着我的部分傳來陣陣暖意。或許正是因爲這份溫度吧,一股溫熱的睡意如潮汐漲潮般向我湧來。明明就在剛纔,我才從打瞌睡中醒來。
「交給我吧。」
「誒?這麼久?」
在天氣的面前,人類是無力的,能做的只有不斷忍耐。
少女卻依然一動不動。
「你的校服,應該是這一站下車吧?好啦,快起來吧。」
「啊,大姐姐等一下。」
失敗的是,這件事被主管經理發現了。
「幫大忙了。我現在就把詳情郵件發給你。」
經理新堂先生露出明顯鬆了口氣的表情。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是謝謝你。」
就是這樣一種不祥的預感。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雖然關於這個也要向你道謝就是了。」
最近一直是這樣的狀態。
就像被粗粒砂紙摩擦般,某個看不見的重要部分正被慢慢磨損。
「累死了啊啊啊……」
不好,現在可不是發呆的時候,今天一大早開始就有會議要開。
她軟軟地笑了,笑起來就顯得更可愛了。
沒想到向我道謝是因爲這個。
「要小心別再打瞌睡了哦。車上也不安全啊,有偷拍什麼的。」
沒有不會停歇的雨。只要不斷忍耐,雨總會停的。
「到站了哦。」
她非常可愛。就算把那濃重的黑眼圈,還有隻睜開一半的眼睛扣掉不算,也是可愛到很少見的程度了。
「多虧了你,我久違地睡了個好覺。」
「雖然很對不起你,但有個很急的追加項目能拜託你處理一下嗎?希望能在明天中午提交上來進行檢查。」
每當那種時候,大概率就會下起陣雨。
而且我確實也沒有什麼安排。如果這件事必須得有人來做的話,那我來做也沒問題。
所以我就這麼打了一聲招呼,再次乘上了電車。
這對身體不好,明知如此還是停不下來。
該說是堂堂正正呢還是習慣應付大人了呢?
是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咦。」
她那雙睡眼惺忪、微微低垂的眼角,像是承載着千斤重擔一般,喫力地睜開了一半。
也只是想着,這不好。
少女突然抓住我的衣角。怎麼了怎麼了?果然是要舉報我了嗎?
下一輛電車駛入車站,我輕輕舉起手向她示意了下。
這個時機,這個音調,看來是……
電車轟鳴着,再度向下一站駛去。
這是不是不太好?沒經過同意就握住了高中生的手。我要是男人的話大概就出局了。但是同性應該沒事吧?
我確認了發來的社內郵件,打開編輯軟件。大概過目了下需要修改的部分。
在懂事前,我就一直是雨女體質,特別是在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的日子,天空總是在哭泣。
「……啊,在。我有空的……」
就算是演技,他的這種地方也讓人恨不起來。
「謝謝你借我肩膀。」
車門噗咻的一聲打開,許多乘客都下車了。
車內廣播響起。乘客開始上車,要沒時間了。
話說回來,最近的小孩都是這樣的嗎。
「……搖晃?時間?不對,這些和平常都一樣……」
剛下車,車門就在我們背後關上。
這是什麼問題?
一般來說,三十分鐘會用「這麼久」來形容嗎?也許只是個人差異。不過按打瞌睡來說算是久的吧。
「我大概睡了多久?」
但是也不好拒絕。我當然清楚現在的自己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
「那我先走了。」
少女把耳機摘下,看着我的臉。不知道是因爲還沒睡醒嗎,眼睛依然是半睜着的狀態。
忍住想這麼說的心情,我繼續道。
就像位公主殿下一樣。
「嗯啊。」
實在太可愛了,我差點就要多管閒事提醒她,頂着這樣一張臉打瞌睡很危險哦。
「……嗯……」
少女指了指肩膀。
太好了,她對我的印象似乎不錯。看來不會把站務員叫過來。
我就這麼強硬地把她拉下了車。
你看,來了。
這次說不定真的要睡過站了。爲了讓自己清醒一些,我打開SNS看起了首頁的動態。
特別是最近,因爲營業部門的活躍,我非常忙碌。從早到晚都離不開罐裝咖啡,完全是咖啡因中毒狀態。
從現在開始做的話那肯定得加班了。大概,晚上八點……還不知道能不能做完。
†
「那你小心點哦,一路順風。」
不,我也才二十四歲呢,還很年輕。
不久,要下車的站點離我們越來越近,我湊過去對少女輕聲說道。
好大的眼睛,而且眼睫毛非常長。不管是柔和的鼻樑,還是緊緻的臉型輪廓,我之前就這麼覺得了,果然沒錯。
少女整個人顫抖了一下,終於有了反應。
麻煩了,再這樣下去會遲到的。雖然遲到的不是我,而是這位少女。
從以前開始,我的人生就經常下起陣雨。
櫻色的嘴脣,像是帶着不滿般輕輕顫動。看來公主殿下還很困呢。但電車逐漸減速,終於停了下來。
比如第一次告白失敗的日子,工作上犯了難以置信失誤的日子,與親友合租告吹的日子。
我下定決心抓住她的手。
「好——」
這總是遇上陣雨的人生裏,我學到了一件事。
某個把抹茶拿鐵當作頭像的人發佈了一篇博客文章,緬懷不久前引退的自推偶像。
懷抱着一定的夢想和希望進入這個公司三年了。也總算抓住了些工作的要領,雖然交給我的項目增加了,但加班也明顯增多了。
「那個。」
我有什麼資格說別人,明明自己也在旁邊打瞌睡。
「下車了,走吧!」
「……大概三十分鐘左右?」
我在安靜的辦公室扭了扭脖子,關節發出了咯啦咯啦令人不安的聲音。
心一點點地被消磨,在不經意間似乎失去了什麼。
「不好意思,雨海。你現在有空嗎?」
她坐在椅子上,半睜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注視着我。仔細一看,她戴着耳機。說不定是沒聽清我在說什麼。
「啊哈哈,也是呢。」
「你睡得可熟了。真的很危險,晚上要好好睡覺哦。」
看來,平常她都睡得不怎麼好吧,確實,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都這麼重了。
說着冠冕堂皇的話,我卻在內心自嘲。
咦?這難道是那種很簡單但又花時間的活?
人生啊,往往只有不祥的預感纔會精準命中。
那一天,我難得在下班前把手上的工作都完成了。
「有緣再見」感覺太誇張了,「回見」又不太對。
畢竟我的名字是「雨海時雨」。名字裏有兩個雨字,也難怪會變成雨女。
「沒事,我才該道歉,突然把你拉下車。」
就在我忙着修改的時候,辦公室裏的人越走越少。等終於告一段落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她像是要糊弄過去一般笑了笑,然後可愛地打了個哈欠。果然是睡眠不足吧。
即便如此,作爲年長者的義務,我也要認真地提醒她。但少女似乎在想什麼其他事,小聲地自言自語起來。
「不能熬夜熬得太多哦。」
不過這也是陣雨。只要等待,肯定有一天會停下的。
所以早點回家吧。去便利店隨便買點什麼喫,然後洗完澡躺在牀上。就算,今天也沒辦法好好入眠。
說起來我最後一次陷入熟睡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我幾乎是踉踉蹌蹌地走出公司,前往車站。穿過檢票口,乘上電車。
像這樣不斷重複着睡不着的夜晚和忙碌的白天、家和公司兩點一線的生活,在這之後還會就這麼繼續下去吧。
至少這個時候,我還是這麼認爲的。
電車在家附近的車站停下,我跟在出站人羣的最末尾,穿過檢票口。
就在這個瞬間。
「——那邊的大姐姐,稍微等一下!」
在夜晚車站的喧鬧聲中,那個聲音卻清晰地傳到了我的耳邊。
剛纔那句話,難道是對我說的?
我停下了腳步,而聲音的主人也走了過來。
日光燈的光線穿過那蓬鬆微卷的髮絲,透出淡淡的光暈。眼下的黑眼圈,半夢半醒般垂下的眼瞼,還有那鬆垮的、遮住手背的萌袖。(*萌袖是將袖子蓋過手掌,只露出手指部分的着裝狀態,是ACG次文化中的萌屬性)
紅色系的格子裙、藍色的制服包和淺綠色的傘。
是在哪見過她嗎?我在回憶中尋找了一番,然後馬上就想起來了——是早上那位睡眠不足的少女。
走到我面前的少女,像是在生氣一般叉起腰來。
「——大姐姐,好慢!」
「誒?」
什麼意思?
我陷入混亂,少女卻全然不顧,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真的只是這樣?僅僅因爲這樣的原因就邀請我開房?
「怎麼樣都不行嗎?」
「等等等等,給我等一下。」
我單腳向後退了一步,小腿肚猛地發力緊繃。
……不對不對!即便如此,也還是太奇怪了。
不管是現在的情況,還是這個少女自身,都充滿了謎團。
「嗯。必須得是大姐姐。因爲大姐姐是我的命運之人。」
「不是吧。」
「是你付錢嗎!? 」
「所以才說是命運啊。還有就是,因爲你對我很溫柔。」
少女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臉。
「沒錯,是命運。所以大姐姐,和我一起去開房吧。」
「……果然還是不行。就算給我錢也不行。和還是高中生的女孩子……那個,做色色的事還是……」
怎麼辦,完全講不通。我都開始頭疼了。
「等等等等等等」
「幹嘛,突然說什麼呢。這和你沒關係吧。再說你在這裏幹什麼?高中生這個點該回家了。」
但是如果抱着這樣的女孩子睡覺,一定很舒服吧。雖然只有一瞬間,可我確實這麼想象了。
然而,我轉頭看了眼身後,我與她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開。
「都、都說了不行啦。」
人工燈光的反光讓她溼潤的眼瞳看起來閃閃發亮。
「拜託我?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但非得是我嗎?」
全身的力氣彷彿正在一絲絲抽離。真是糟糕透頂的一天。先是被捲入突如其來的加班,又被奇怪的女孩纏上,最後還被雨淋了個透。
嗯,那倒是沒錯——不對。
如果和她扯上了關係,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
糟透了。我把傘放在公司了。
不是自誇,我是真的跑得很慢。而且現在還穿着不方便跑步的淺口鞋。
「你是高中生吧?聽好了,不能這麼隨便的對待這種事。雖然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但請你再多考慮一下,好好珍視自己,好嗎?」
剛說完,少女就露出了像是被丟棄的小貓一樣的表情。沮喪地垂下了她纖細的肩膀。
這時,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滴落在鼻尖。
「所以,再見。」
「也就是說,你願意免費陪我一起睡覺?」
「…………陪睡?」
不過這種什麼活動應該是通過APP或者SNS來進行聯絡的吧?
「誒?」
陣雨。
拜託你了先停一下。
好恐怖,令和的女高中生好恐怖。不對,我也(曾經)是令和的女高中生啊。
「抱歉,大姐姐。是我的說法太迷惑了。因爲最近腦袋都迷迷糊糊的。」
一起睡不就是那個意思?
即便如此,我依然很確信。
「那當然啊。畢竟是我有求於你。」
她彎下了腰。波浪般的捲髮垂向了地面。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纔會變成這樣啊。
就算,我們倆是同性也不行。
我抱着自己的手提包逃跑了。
「啊,但是房費由我來付吧。」
是我聽錯了吧?我帶着這樣的期待,觀察着少女的臉色。
「突然說要去開房,肯定會嚇一跳吧。大姐姐,如果你不介意,我們換個地方聊吧。」
「我很珍視自己啊。所以纔會拜託大姐姐的。」
我是笨蛋嗎?
會有這種像是路邊試刀殺人的武士一樣的做法嗎?
「——抱歉。雖然很對不起你,但我因爲工作已經精疲力盡了。」
這算什麼。這種裝腔作勢的詞,現在連漫畫裏都不會用了吧。
少女向前踏出一步,用非常悲傷的眼神抬頭看向我。
也就是那種事吧。就是那什麼活動。
「不是吧……」
「當然,我會回禮的。開房費就算三萬日元可以嗎?要多給點嗎?」
無視陷入混亂的我,少女繼續說。
「……啊?」
「別把我當小孩子啊。」
剛纔她,是說了「命運」嗎?
少女一臉認真地伸出被萌袖遮住一半的手。
「我不是這個意思……」
雨滴一點點浸染了柏油馬路。
但是,我是女性。她是女高中生。這成立嗎?不,雖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和之前聽到的一樣,不是我聽錯了啊。
「我說,這也太晚了。已經過了九點了哦。工作是不是太拼命了?」
「這附近有我的堂姐開的咖啡廳。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那和你聊一聊。那個……拜託你了。」
「誒,等、等等,大姐姐。」
「……誒?」
「誒誒誒誒……」
雖然不是很明白,但我還是怒上心頭。我也不是喜歡才加班的。
「我一直在等大姐姐啊。因爲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拜託你。」
少女用食指纏着亞麻色的頭髮,半睜着眼看着我。
「拜託你了。走吧,今天就去。現在就去。」
「就是說,並不是做愛的意思。真的只是希望和你一起睡覺而已。就像是,陪睡一樣的?」
時間靜止了。
「嗯。」
怎麼辦,我的理解能力完全跟不上這個情況。
「爲什麼是我?我只是偶然乘車時坐在你旁邊而已吧。」
笨蛋,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就算她是「那邊的」,怎麼可能向我這種一臉疲憊的社畜女搭話。
突然說什麼呢?
停下腳步,我仰頭看向黑暗的夜空。
對着混亂的我,少女若無其事地說道。
整體看起來很纖細,但不管哪裏,感覺一碰上去就會像砂糖點心一樣,軟綿綿的、輕飄飄的女孩子。
至少我們倆其中一個是男生的話,我還能理解。
「大姐姐,你什麼都不用做哦。只要能和我一起睡就可以了。之後全部交給我就行了。」
我衝出車站大廳,飛快地穿過站前的公交樞紐。
偏偏這種時候,身上穿着的還是新買的米色波浪裙。
少女用帶着黑眼圈的睏倦眼神看向車站的出口。
「我想和大姐姐一起去開房。」
我習慣了下雨。因爲我知道只要等待,總有一天會雨停。
少女又向前邁進了一步。和早上那時一樣,清新的柑橘檸檬香氣輕輕地拂過鼻尖。
「我不會去的,我怎麼可能跟你去。」
即便湊近了看,我也依然想由衷地感慨,她長得真漂亮。從衣領間露出的純白頸項、輕輕飄動的淡色秀髮、彷彿閃耀着光芒的長長睫毛。
少女比我還要慢。怎麼說呢,好像整個人都搖搖晃晃的。我甚至都想折返回去,問她「沒事吧?」
——不對不對不對!不能同情她。不能和她扯上關係。
就算與性愛無關,居然拜託完全不認識的大人陪睡,這不是一個正常的高中生會做的事。
「啊。啊——抱歉。一起睡不是說的那個意思。」
因爲自己的誤會,我一下子紅透了臉。
「別說蠢話了。我怎麼可能從女高中生那收錢。」
她絕對是那種很奇怪的人。只有這點是不會錯的。
「不是這回事!」
在她身上很難想象女性之間的那種行爲。
「難道說,是錢不夠?那就跟我去那邊的ATM……」
但是。
——總有一天,是哪一天?
「大姐姐。」
突然,打在我身上的雨停下了。
追上了我的少女,爲我撐起了傘。
「雨停之前,和我一起去避雨吧。」
冰冷的雨水似乎沒有要停下的跡象。
我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猶豫了一番之後,無力地點了點頭。
有多久沒有和人一起撐過傘了呢?
大學時和朋友一起撐傘應該就是最後一次了。這種事由學生來做可能會像幅畫一樣美妙,但不是一個像樣的成年人該做的。
更別提還是和一個比我小的女高中生一起。
路人的視線刺得我渾身不自在,雖然也可能是我在意過頭了。
「這附近真的有咖啡廳嗎?」
「當然有。」
完全沒印象。果然,我不會是被騙了吧?
正在我懷疑的時候,少女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裏,大姐姐。」
「……這裏?」
「這家店叫Sereno。聽說是意大利語中『晴天』的意思。」
不管怎麼看,這都是一家普通的獨棟建築。
「荊。」(*《格林童話》中的《睡美人》也譯爲《荊棘公主》)
「荊小姐。」
「不好意思,非常感謝。」
「半、」
那就好。那就好嗎?
「是因爲睡眠不足吧?我也一樣。」
無論哪一樣,都和這個空間完美融合在一起。
有一段時間,我也差點陷入失眠。現在也是,其實離失眠只差一步之遙了。
「你說什麼呢,不過是個小孩子。」
我輕輕地咳了一聲。
「明明不用在意這種事也行的。算了,小秋~我要洋甘菊茶,還有芭菲。」
眼鏡的鏡片閃閃地反射着燈光。
「下雨的雨,大海的海。雨海。」
「簡單喫點什麼吧?你剛下班,肚子餓了吧?」
真的假的。這個時間點芭菲啊,真能點啊,年輕人真厲害。
少女打開了門。
「啊,雨海。雨海、時雨。」
人類爲了過上健康的文明生活,睡眠是必不可少的。
「我比較喜歡自己的名,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不是「打擾了」,也不是「你好」, 而是「我回來了」。
儘管如此,這裏看起來卻十分舒適。光線柔和的間接照明,格調高雅的傢俱陳設。天花板上的吊扇正緩緩轉動。房間角落裏,那株高大的綠色傘榕正舒展着一抹深綠。
荊迅速探出身子,半睜着的眼睛忽然閃過一道光。
「這不還是未成年。」
「很久是三天左右?」
「對!」
怎麼可能沒問題。
被這麼說了我才發現。從中午到現在我什麼都沒喫。雖然我本來就食量小,但還是稍微墊下肚子比較好吧。
「好的,香草茶和一份芭菲。那邊的姐姐要什麼?」
睡眠障礙不是什麼少見的病。我的公司裏也有在接受治療的同事。
半年?
「誒。」
「難道說你一直都在做這種事?」
是有什麼堅持在裏面嗎?
「唔哇,聽起來超有雨女的感覺。」
明明很困,但就是睡不着。
我二十四歲,她十七歲。也就是七歲差。
她報上名字。
「纔沒有。我像那樣找人搭話,大姐姐是第一個。」
「剛纔說的?」
「對,睡眠不足。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我纔不是小孩子。我已經十七歲了。」
「你看這個。我的黑眼圈很厲害吧?就連化妝也不能完全遮住。要是再遮下去,反而會顯得不自然了。」
咕嚕,我的胃發出了小小的聲音。
「爲什麼是我?」
剛說出口,我就發現這是個很蠢的問題。
「沒、沒什麼。」
「我的客人。」
「因爲大姐姐是我的命運之人。」
「現在能做的有每日意麪和熱三明治。要熱三明治的話馬上就能上。」
「yuhai是怎麼寫的?」
還有甜品。我努力剋制住那顆被季節限定芭菲勾走的心。這種時候喫甜食還是有點……
「半年。」
吧檯後面,出現了一位圍着酒保圍裙的女性。
「筱森荊,名是平假名。」(*全名發音shinomori ibara同死之森 荊棘)
我用毛巾仔細擦乾了雙手的溼氣,這才伸手拿起了那份菜單。
「那個,你是……呃。」
「大姐姐點你喜歡的就行,算我請客。」
「所以說……就是。想讓我和你一起睡,還有想一起去開房的事……」
「小秋,在嗎——?」
叮鈴鈴,傳出了像是風鈴般的聲音。我心想這門鈴挺特別的,結果真的有個風鈴掛在門的內側。這算是一種風情嗎?但又似乎不太對。
「我在哦。歡迎回來,荊。」
長長的黑色秀髮,戴着無框眼鏡。看起來年齡大概比我大一點。是那種眼神很有力量的美女。
「怎麼了?」
「但是你在車上很正常地睡着了吧?」
大概看了下菜單,不禁發出一聲輕嘆。這家店的菜單豐富到讓人難以想象居然是個人經營的咖啡廳。特別是低因咖啡和香草茶的菜單很豐富。
「小秋」撇了一眼雖然依然困惑但還是打了聲招呼的我,拿出了純白的擦臉巾。
沒有寫着店名的看板。也沒有用黑板和粉筆寫一個立板在那。入口處姑且掛着一個寫了「Open」的板子,但是也因爲太小了很容易看漏。
荊指着自己的右眼,準確說是眼睛下的黑眼圈。
「這……沒問題嗎?」
她的話像一把利刃刺進我的胸口。這個女高中生,偏偏提了我很在意的事……
「啊,好的,那就點那個。」
往裏面瞄了一眼,原來如此,似乎確實是一家咖啡廳。
店內和外觀一樣,看起來小巧精緻。吧檯處有三張椅子,沙發座一個。兩人座也只有一個,除了我們沒有其他的客人。
「我回來了。」
「這是送客人的小福利,點餐的話請看這邊的菜單。」
我壓低聲音說。
「荊,這個人是?」
「這種事是指?」
雖然覺得不好意思,但我還是接過了毛巾,擦拭着頭髮與外套上的雨水,就那樣順着對方的意思坐了下來。
與少女對上了視線。那雙半睜着的眼睛,看起來似乎藏着笑意。
「認真回答我的問題。你是明知故問的吧?」
不過,仔細一看,正面的窗戶里正透出橙色的燈光。
睡不着,這麼說的話可能會招致很多誤解。其實也不是不會覺得困。
少女在我的對面坐下,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
「……那,荊。」
……我是不是要點些什麼比較好。
「……筱森小姐。」
「這樣啊……」
「沒錯!我久違地睡了個好覺。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像這樣了吧。感覺腦袋裏的迷霧都散去了,非常舒服。」
「你剛纔也這麼說過,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你好。」
「哈啊。」
「好生硬。你比我大吧,不用叫得這麼正式。」
說明在我成爲大學生時,她還在上小學。哇——
要求好多的孩子。
「當然不是沒問題,這是一種病,就是失眠症。」
「去看過嗎?」
但是,這樣的話就更讓人困惑了。
「所以,荊。你剛纔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一臉裝傻的樣子。我不禁用帶着怨氣的眼神盯着她。
聽我這麼一吐槽,她便一臉不滿地嘟起了嘴。
「去過很多次了。但醫生說是心理因素導致的。也就是說,原因不明。」
再怎麼說都這個時間了,還是不想喝普通的咖啡。
「在——我是荊。大姐姐你呢?」
「啊,我看看。我要熱咖啡……低因的。」
「我每天都坐那班車。有時候會迷迷糊糊地朝別人靠過去。但是像那樣熟睡過去,今天還是第一次。」
「那看來真的是很累了吧。」
「不是的。之前還有很多更累更困的時候。但是隻有今天能熟睡過去。你知道爲什麼嗎?」
「完全不明白。」
「是因爲有大姐姐在啊。」
「啊?」
「是因爲有大姐姐在旁邊,我才睡着的。只有這個可能。」
不不、不對不對不對!
「我覺得這肯定是錯覺。」
「纔不是錯覺。畢竟大姐姐有股好聞的味道。體溫偏低,和你貼在一起也不會覺得很熱。」
「味道只是普通的香水而已,體溫低只是因爲我手腳冰冷。」
「但是。」
她柔軟的指尖,緊緊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我的心臟跟着重重跳了一下。
明明是小小的手,但比看起來有力得多。
「書上寫的方法也好,醫生開的藥也好,香草茶也好,薰衣草的香味也好,莫扎特的鋼琴曲也好,白噪音也好,這些都不行,全都沒用。只有姐姐你,能讓我安心入睡。」
咳咳,旁邊傳來了清嗓子的聲音。
「不好意思在你們聊得開心的時候打斷你們。低因咖啡和熱三明治,還有芭菲,久等了。」
輕柔而焦香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
冒着白氣的咖啡,被切成三角形狀的三明治。裝着茶葉的透明茶壺和茶杯,盛在高腳玻璃杯中的芭菲。
特別是這個芭菲,看起來就很厲害。
但是她賭上那一絲希望,一直在等我。在這吐出的白氣彷彿都會化作霧氣的、微寒的深秋,在那夜晚的車站裏。
荊以驚人的速度掃光了那份芭菲,一口氣把飄着香氣的香草茶喝光,牽着我的手把我帶去了沙發席。
但是這杯咖啡非常好喝。無論是穿過鼻腔的香氣還是苦味和酸味的平衡,都完全符合我的喜好。
「呼啊……」
「但是我得回家……」
「大姐姐也把鞋脫了吧?」
烤成黃褐色的麪包切口處,露出了融化的切達芝士和滿滿的煙燻火腿切片。
「是大姐姐先問我的吧?」
在夜晚裏,給那些無處可去的人提供棲身之處的避難所。這裏,或許就是這樣的地方。
睡眠不足的早晨就已經很難受了。而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半年,簡直就是如噩夢般的折磨。
對了。我們在說什麼來着。
等我抬起頭,發現荊露出了一副想要捉弄我的壞笑。
「但荊是特例。她不是客人,而且也確實有失眠症。作爲她的堂姐,如果她能睡着的話我當然希望不管什麼方法都能試一下。」
「對不起我突然說什麼要開房。但是我想好好睡上一覺,哪怕只有一個晚上也好。」
「有大姐姐在的話,我就能睡着。應該就能睡着。」
「大姐姐也要喫芭菲嗎?」
「還是希望你們不要就這麼睡過去啊。」
透過開衫毛衣的布料,我感受到了她溫暖的體溫。
少女的神情瞬間變得像是被光束籠罩一般,閃着耀眼光輝。
這我一看就知道。
再說熱三明治不也魅力十足嗎。
「我好像還挺喜歡大姐姐的味道,因爲這個我才睡着的吧。」
被強行轉向的方向上,是鼓着臉頰一臉不滿的荊。
確實還是把鞋子脫了更容易放鬆。
耳邊傳來她的氣息。
荊在我旁邊坐下,隨即整個人向我靠了過來。
荊那浮現深深黑眼圈的雙眼,直直地看着我。
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別的解釋。如果是心理原因造成的,那發生這種事也不奇怪吧……
「等等,爲什麼要聞我的味道?」
好危險,差點就要流口水了。
我想起來了。
上面擺着兩個白色靠枕,甚至還貼心地放了一條毛毯。
「每天都不太一樣,不過基本是下午六點到晚上十二點過後。」
「不過已經很晚了。而且還要聯繫一下荊的父母吧?」
這次她抱住了我的手腕。就像抱着最喜歡的玩偶一樣,毫無顧忌地貼着我。
「那種事……」
「……真的只有一晚哦。」
「就算睡着也沒事啊,早上我會叫你起牀的。」
這樣啊,不知不覺間,竟然連退路都被斬斷了。
「……也是。」
就在我愣愣地看着秋小姐的時候,突然被抓住了臉頰。
荊脫掉了制服鞋,只穿着黑色絲襪對我說道。
我好像終於理解她這份拼命的心情了。
窗玻璃的那邊,雨仍然沒有停。沒有傘。而且看這情況她似乎也不會借給我。
「嗯嗯,就是這樣。」
還有這種事?即使我只有這樣的感想,但荊是認真的。
「……畢竟我加班根本沒時間喫晚飯嘛。」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在荊的旁邊坐下。
「只要你願意陪我睡覺,不管什麼我都會做的。」
我想也是。
「好厲害,像是酒吧一樣。」
我脫掉淺口鞋,朝後靠去,背後被靠枕輕輕回彈了一下。真的是個很好的沙發。既不是特別硬也不是特別軟,適度的彈性,感覺能舒服地坐很久。
切碎的醃菜更是神來之筆。那恰到好處的酸味讓口腔瞬間清爽起來,脆生生的口感也很有趣。
等回過神來,我已經這麼說出口了。
「謝謝客人的稱讚,我家是深夜營業的咖啡廳,在去咖啡因的菜單上可是下了功夫的。」
這種時候被她說動、就這麼答應下來,肯定是錯誤的。
與冷淡的語氣相反,秋小姐的那一抹微笑卻很溫柔。
那就——沒問題了。真的沒問題嗎?
「我開動了。」
「不、不用,不需要。」
咬下一口後,濃郁的奶酪美味就直擊大腦,毫不留情的高熱量,瞬間充斥了空空如也的胃。
因爲實在太美味,一不留神我就全部喫完了。
是關於患有失眠症的荊不知爲何坐在我身旁時卻能睡着這件事。
有一股柑橘檸檬的香味。這到底是香水的味道呢,還是荊的體香呢?
「深夜營業?這家店是營業到幾點啊?」
喝了一口後,震驚到我了。這杯咖啡也很好喝。
從最下層開始依次是橙色的果凍、香草冰淇淋、切成方塊的紅薯、巨峯葡萄、陽光玫瑰葡萄,在此之上毫不吝惜地擠滿了奶油。
雖然我是不會睡着的。
「那個,這樣就可以了吧?」
「二樓有荊的房間,她現在和我住在一起。」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認真。
注意到對面彷彿看透了我一般的視線,我猛地一驚。
但我已經是成年人了。正常成年人大晚上可不喫芭菲,大概。
「誒—,小秋做的芭菲可好喫了。」
其實我不怎麼喜歡喝低因咖啡。因爲大都是淡淡的,像水一樣。我以爲低因咖啡就是這樣的,幾乎是放棄去追求美味的低因咖啡了。
像是電影院的情侶座一樣,靠背很寬的雙人沙發看起來用材就很高級,那確實應該坐着很舒服了。
「大姐姐,你真的餓了呢。」
「來吧,大姐姐。一起睡覺覺。」
「好好喝……」
一定很難受吧,一定很痛苦吧。痛苦到了甚至願意依賴路過的陌生人的地步。
「先說好了,我是不會真的睡着的。」
點綴上切好的柿子和像寶石一樣的糖漬栗子。還有一層薄薄的巧克力醬,總有種少女心被撩撥的感覺。
「雖然是沒錯……哇!」
「這麼多咖啡廳,有一家像這樣的也不錯吧?」
我回頭看向秋小姐。
我不經意間把想說的話輕聲說出口了,吧檯後的「小秋」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雖然我覺得這沒什麼意義,但好吧。今晚我就和你一起睡。」
面對湊過來不停用鼻子聞我的荊,我一下子紅了臉。太羞恥了,希望她能停下。
「應該只是普通的香水就是了……」
還好我穿着比較輕便的辦公休閒裝。要是穿着西裝睡覺的話肯定很憋屈吧。
我嘟囔着藉口,拿起了咖啡杯。
「啊,稍微等我一下。我把胸罩摘了。」
「大姐姐,來這裏。坐在這裏!這個沙發可貴了,坐着很舒服的。」
一定只是偶然。
「稍、稍微等等。」
這份過於接近的距離,讓我突然不安起來。
「那個……我身上會不會有汗臭味?」
「在這大雨裏?」
「這樣……」
什麼睡覺覺啊。
「大姐姐看得太認真了吧。小秋是美人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現在,先聽我說話。」
「不會啊,有股很香的味道。」
纔不會是什麼命運。
「那個,在這個店裏……」
只是碰巧睡着了。而那個時候我正好坐在她旁邊。只是這樣的一個偶然。
「爲什麼!? 」
「因爲有鋼圈感覺睡着很不舒服啊。」
店內只有我和荊,還有秋小姐。大家都是女性,而且也有毛毯。
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毫無顧忌吧?!
荊把背後的搭扣解開,靈巧地在襯衣內取下肩帶。從裙子中把衣襬抽出來,然後從縫隙中取出那塊淡綠色的布料。
一瞬間看到的白皙的腹部和肚臍讓我心跳漏了一拍。她真的全身上下都很漂亮,漂亮到對心臟不好。
荊把對摺的內衣隨便地塞進沙發的縫隙裏,然後把毛毯拉到肩膀附近。
「久等了,大姐姐。」
「也沒有在等你。」
「大姐姐也要把胸罩脫了嗎?」
「我纔不脫。」
「真可惜。」
果然是個奇怪的孩子,根本猜不透她在想什麼,也無法理解。
這也是代溝的一種嗎?不,絕對不是。
我儘量避開碰到敏感的部位,小心翼翼地重新蓋上毛毯。
但就像是在嘲笑我的努力一般,荊再次抱了上來。我的手肘部分似乎抵上了什麼柔軟的部位。
「怎麼樣,大姐姐?」
「什、什麼怎麼樣?」
「不會覺得很悶熱嗎?」
「啊,問這個啊……不對。呃,不熱。」
在平底鍋上倒上油,打了個雞蛋。等差不多了翻個面,把兩面都煎熟。在煎蛋的空隙,順便再煎了一下火腿。
「哇啊!」
哦——原來咖啡廳的吧檯裏面是這樣的啊。
我知道無法入眠的夜晚有多痛苦。也明白第二天早上那種「如果可以的話,能再多睡一分鐘也好」的心情。
「早班車上的事?」
秋小姐說荊和她一起住在這裏。
「店主……秋小姐呢?」
「謝謝。」
同時把一個小鍋放在爐竈上,用黃油炒了一下切好的洋蔥。然後倒入熱水,把固體高湯用手指捏碎放了一點進去。
眼皮慢慢合上,意識漸漸陷入淺眠。
「啊,我會塗黃油哦。」
失去間接照明的店內有一點昏暗,彷彿是魔法解開了一般。
倒不如說,因爲有荊在所以我才稍微做得正式一點。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就會做得更隨便了。
「其他什麼?」
「當然啊。」
「是嗎是嗎,那就好。」
久違的深度睡眠。醒來時比預想中還要神清氣爽。
明亮的朝陽透過遮光簾的縫隙照了進來——朝陽?
安下心來嘆了口氣,我才終於注意到。
寬敞的水槽和兩個爐竈。銀色的商用冰箱和咖啡機。看起來像是把燒杯和燒瓶組合而成的虹吸式咖啡壺,還有很多咖啡杯和玻璃杯。
「大姐姐睡過去也沒事哦,有小秋在。」
在沒有播放背景音樂的這家店裏,這些聲音聽着有種不可思議的舒適感。一不留神可能真的會睡過去。
已經有陽光了也就是說到早上了……早上?
我打開冰箱,裏面有紅葉生菜。還有放在保鮮盒裏的火腿、雞蛋、芝士片、洋蔥。番茄醬、蛋黃醬和黃芥末醬。
這不是和預想的一樣嗎。
水槽旁邊有一盒一次性手套。我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翼翼地摘下兩片新鮮的綠色菜葉。
「雖然有點早了,要喫早飯嗎?這裏有冷凍的麪包之類的,小秋說我們可以隨意享用。」
「喫麪包。」
我想想,現在立刻回家然後卸妝、洗澡、重新化妝、喫早飯、收拾好自己——嗯,沒問題!能趕上開會時間。
「……姑且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
那倒是說得沒錯。
「其他呢?」
是回自己房間了嗎?
她嘻嘻地笑着,露出潔白的牙齒。
……唔嗯。算了,這裏就相信荊吧。
雖然她是個奇怪的孩子,但現在這安穩的睡臉,我只是覺得非常可愛。
——算了,就睡一會兒的話。十五分鐘,不,就睡三十分鐘。
在烤好的麪包上塗上蛋黃醬和番茄醬,然後加上少量黃芥末醬,再把濾過水的生菜放在上面。依次疊上雞蛋燒、火腿和芝士,最後蓋上另一片面包。
「荊意外的會做飯嗎?」
想想也是。不過這些我們真的可以隨便用嗎?
「大姐姐,麪包烤好了。」
不知何時雨聲已經停了,窗外傳來鳥鳴聲。
我總不能說是因爲她睡着的臉很可愛吧,雖然也不止這個原因。
「嗯……是這樣啊……」
十月十六日,星期二。六點三十六分。
「大姐姐睡得舒服嗎?」
我輕輕拂了拂她的劉海,把它撥到一邊以免擋到眼睛。睡得真香啊。
「荊你在哪?不在嗎?」
嚇死我了。
難道其實就是詐騙?不過我的手提包也沒事。
「交給我吧。」
「荊……?」
不行,感覺要睡過去了。就這樣睡過去真的沒問題嗎?我的妝還沒卸啊。
「爲什麼早上就讓我靠着你睡了呢?」
「……大姐姐你啊……」
「我就算了。」
「什麼?」
「嗯。如果有人靠在你肩上睡覺,正常不都會馬上把那個人叫醒嘛?」
我看着頭頂靜止的吊扇,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
雨水彷彿一首安眠曲一般,溫柔地打在窗上。
像這樣看着她安穩的睡臉,根本不敢相信她有失眠症。
「確實……」
「是嗎。」
「平常你都喫些什麼啊?」
「擅長烤吐司的荊小姐,能幫忙烤兩片面包嗎?」
大概是因爲卸了妝,她看起來比昨天還要稚嫩些。但她的臉果然還是很漂亮。不管是肌膚還是髮絲都看起來閃閃發亮的。
「哈啊……」
感覺像是被一個大大的寵物抱上來了一樣,還挺舒服的。
水滴斷斷續續滴落的聲音,伴着陶器的碰撞聲。
「明明都很累了。」
「我只是想對你說,再多睡會兒也沒事的。」
所以纔在廚房啊。也就是說,這是在物色獵物呢。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心血來潮而已。」
「意外是什麼意思?用吐司機烤麪包我還是很擅長的。」
「……荊?」
她不在。
我起身走向吧檯裏側。
荊的腦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細細的髮絲落在我的脖子處讓我癢癢的。
「我有多久沒有好好喫過早餐了啊。」
伴隨着她均勻的呼吸聲,我的意識也漸漸變得朦朧,睡意悄然襲來。
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醒的,現在已經換上了家居服——那是一件粉色的、毛茸茸的衣服。上半身果然還是保持了萌袖,幾乎遮住了整隻手,下身穿着短褲。
「…………呼……」
「我在哦?」
「這個我也可以喫嗎?」
誒誒……她還處於成長期啊……
「還睡着。她是典型的夜貓子。不然也不會經營什麼夜間咖啡廳了。」
所以。
「不是吧!? 」
吧檯的深處,大概是廚房的位置,一下子探出了一顆腦袋。
早上?
「早上好,大姐姐。」
簡易版俱樂部三明治和洋蔥湯就做好了。
「……做是做好了。」
像是窺探着舞臺的裏側一樣,很有意思。
荊一邊伸懶腰一邊對我說道。
「……我知道了。先讓我看看。」
透過眼瞼滲入的光線,讓我的意識漸漸清晰。
把盤子擺在吧檯上後,荊的眼睛頓時閃閃發光。
我急忙從手提包中掏出手機,確認現在的時間。
在這個季節不覺得冷嗎?我擅自擔心起了這種事。
我一下就清醒了過來。
要說這是監護人的怠慢,會不會算我管太多了?況且我也不清楚她們堂姐妹離開家獨自在外居住的理由。
我是不是應該像說教一樣訓斥她一下比較好。但是回想起來,我的學生時期似乎也是這種感覺。能好好喫早飯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開喫吧,大姐姐。」
她軟軟地笑着說。看來我實在對她的笑容毫無抵抗力。
我們面對面坐下,雙手合十。
在一次都沒來過的咖啡廳,和昨天剛認識的女高中生一起睡覺一起醒來,一起做早飯一起喫。
工作日一大早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這個三明治好好喫!」
「那就好。」
她喫得津津有味。雖然眼皮看起來很沉重沒辦法完全睜開的樣子,但是表情很豐富。
「你昨天稍微有睡着一會兒嗎?」
「嗯,睡着了睡着了,睡得不能再香了。」
說着她豎起三根手指。
「只睡了三小時?」
「不對不對,我足足睡了三小時。」
我覺得三小時可稱不上「足足」。
「我都不知道有幾個月的晚上沒這麼好好睡過了。」
「……這樣啊。」
我該說「太好了」嗎?
仔細看了下,荊眼下的黑眼圈似乎比昨天要稍微淡了一點,又好像還是原樣?
哪裏都沒有標上店名。也沒有常見的黑板立在那。
我把小桃野的熱烈發言隨便應付過去,再次開始工作。
手腕關節響了一下。
現在讓我戀戀不捨的原因是。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今天還要上班。」
說起來小桃野是某個女性偶像組合的忠實粉絲。她對自推的愛十分狂熱,聽說,她光是以「那天有偶像的活動」這個理由,就拒絕了無數男同事的約會邀請。
從車站走出來,美麗的滿月掛在漆黑的天空中。
清晨聽到的那聲清澈透亮的聲音在腦內迴響。
但是我知道這裏是一家咖啡廳。
「難道說,前輩——」
如果她真的在這扇門的另一側,靜靜地等着風鈴聲響起呢?
「誒?」
回想起來,昨天的我肯定不正常。被一個陌生的女高中生搭話,不僅就這麼跟了過去,最後竟然在咖啡廳的沙發上和她一起睡着了,還睡得不省人事。
但是,如果。萬一——
冷靜啊,喂,冷靜一點。
「是個有點大的項目。主要是拜託她負責的,但是一個人有點忙不過來。而且近距離觀察老手的工作也算一種學習。」
我忍不住喊出聲。她在說什麼啊。
「誒,那你們是雙職工嗎?我想也是。不過前輩,家務活記得一定要平分哦。怎麼說呢,前輩看起來男人運就很差,而且看起來就容易被那種奇奇怪怪的傢伙纏上。」
「如果是前輩的話,應該很快就能找到對象吧……不過,現在我們公司正值很忙碌的時期嘛。」
聲音大的甚至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只是一起睡覺了而已。」
「我現在有多開心,有多感謝神明,大姐姐一定不能理解吧。」
「所以都說不是啦!完全不是那類事情。」
†
我吸入寒冷的空氣,走在夜路上。
不過,歸根結底,我還是個單純的人吧。
從車站步行五分鐘。車站和住宅區的分界線附近,有一座時髦的獨棟。
「OK。那我和山內小姐說一下。最近會先和客戶見個面,你就從那時開始跟進吧,辛苦啦。」
我甚至覺得這個理由更合理。
就算把同性這件事放在一邊,也不該是荊啊。她可是女高中生。
山內小姐是設計部的王牌。她曾負責多個暢銷產品的包裝設計,在公司內外的評價都很高。順帶一提,她的性格也很爽快利落,有很多崇拜者。
「所以我會等你的,會一直在這裏等你的。工作要加油哦。路上小心。」
「這樣就夠了,畢竟,我終於好好睡着了。」
所以無視她的話纔是正確的。回到家洗個澡然後睡覺。這纔對。
「那個偶像組合叫什麼來着?」
確實,肯定能夠學到很多。話雖如此,這需要在我現有的工作量上再增加額外的會議、提案和調整安排。
做不到做不到。便利店萬歲。
她是今年四月剛入職的新人。是個可愛得很顯眼的女孩子,第一眼看過去只會以爲是一個很時尚的女大學生。
「是、是嗎?應該是你的錯覺吧?」
——如果你願意再來的話我會非常、非常開心的。
「加油,期待你的表現。」
去便利店買了三明治和茶作爲晚飯。因爲大學時學過,所以我還是會做點飯的。但這個時間點讓我去切菜煮飯,做完喫完再洗碗……只是想想感覺都要瘋了。
只在夜晚營業的咖啡廳,Sereno。
「纔不是!」
是因爲要去公司上班很憂鬱?雖然也有這個原因。但肯定不止是這個原因。
清晨的陽光傾瀉進來,照亮了荊的側臉。
——等等等等我在想什麼啊。至少應該想到的是秋小姐吧。
「誒,真的嗎?」
早上檢查工作郵件告一段落後,後輩的小桃野這樣向我問道。
「好好好,下次再聽你說。現在先工作,好嗎?」
就這樣,我不停地推進着工作。
「『夏露露』哦。啊對了,前輩你聽我說。就在前不久有件事讓我特別受打擊,我哭了一整晚——」
但是在途中,我停下了腳步。
「我現在也是忙於工作和追星,可是完全沒有交男朋友的時間。」
驚。
喫完早飯後,已經過了七點。
就算她這麼說。該怎麼說呢,我也只能感到爲難。
「這就夠了。」
在天平兩側的善意與感謝並不對等。我現在的這種心情,應該可以說是「不好意思」吧。
「嗯。收拾就交給我吧。」
「不要啊前輩,請不要結婚!那樣我會很寂寞的!要是前輩不在了,我要找誰教我工作上的事啊!」
小桃野用手遮住了嘴巴。
「雨海前輩,昨天遇到什麼事了嗎?」
轉了轉脖子,發出了咯啦咯啦令人不安的聲音。
「都是多虧了大姐姐。」
況且荊也不一定真的在等我。也許那只是她想讓我來光顧的藉口,就像是什麼精心策劃的宣傳手段。
和往常一樣的回家路。
但我也沒有拒絕的選項。
「沒有沒有沒有,完全沒有什麼良緣。我還是單身。」
「你不是和我一起睡覺了嗎?」
她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泛着薄薄淚光的眼睛。
荊用手指把嘴邊的醬料抹掉。
我回過頭去。
「好的!」
我拿好手提包站起來。走向咖啡廳門口的腳步不知爲何有點沉重。
雖然分辨不出上司的話語到底是出自真心還是謊言。可能只不過是爲了提高部下幹勁的客套話。
「我放學後基本都在這個咖啡廳。如果你願意再來的話我會非常、非常開心的。」
「沒錯沒錯,我可沒這個空閒時間。」
我重新調整坐姿,舒展了下身體。
「但我什麼都沒做啊。」
不敢置信。太沒有警戒心了。
「總覺得從早上開始你就心不在焉。」
看着一臉警戒的我,新堂先生連忙搖了搖手。
藏在萌袖後的手輕輕揮了揮,她半睜着的眼睛流露出笑意。
一說到追星的事小桃野就停不下來。也得在意周圍的視線,一直閒聊的話又要加班了。
咚的一聲。我的頭撞上了街道旁邊的樹。好痛。
荊真的在等我呢?
「嗯—今天也辛苦我了……」
「大姐姐。」
不知爲何,我的腦中浮現出了她的身影。
但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多久。午休剛過,新堂先生又來到了我的桌子前。
「啊,不好意思。我還以爲前輩遇到良緣了。」
看來又是追加的工作。
橙色燈光從正面的窗戶中傾瀉而出。
荊她今天真的也在這嗎?她還在這等我嗎?
結果那天我也加班了。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八點了。
「我明白了。」
「……加油吧。」
「不、不行啊,前輩,再怎麼說這也太早了!」
「——哇啊!」
筱森荊。那個眼睛下面有着很深的黑眼圈,特別可愛的輕飄飄系女高中生。
「不用這麼緊張。雖然是工作,但內容只是需要你輔助一下山內小姐。」
「什麼良緣啊。」
感覺我的決心在逐漸動搖。而且,昨天的咖啡真的非常美味。可以的話還想再喝一次——咦?
「說起來我是不是還沒有付咖啡錢……?」
完全沒有付過錢的記憶。畢竟在結賬之前我就睡着了。
難道說,我這是在喫霸王餐?
說不定荊替我都付了。但就算是這樣,也應該要確認一下。
作爲一個有良知的社會人。
「嗯嗯嗯嗯……!」
不是的。
這和那個女高中生沒有任何關係。
我完全沒有被她那張漂亮又惹人憐愛的臉所吸引。
僅僅只是不想成爲一個犯罪者而已。
在腦內不斷重複着各種藉口,我按下了門把手。風鈴發出了叮鈴鈴的響聲。
「歡迎光臨。」
傳來了令人平靜的偏低的女聲。是秋小姐。
我環顧了一圈店內,除了我沒有其他客人的身影。荊也不在。
什麼啊。
……什麼啊?
都說了,不是的。
「那個,昨天真的非常抱歉。不僅讓我睡在這裏,還讓我用了這裏的食材。」
「不用在意。不如說我得謝謝你給那孩子做了頓正常的早飯。」
「有的。話說大姐姐果然還是想喫芭菲的啊。」
你這什麼表情,稍微有點火大。
剛想說要一份每日意麪,昨日的情景突然在腦海中閃現。
「誒——」
嗚哇,好好喫。柿子超級甜。栗子也好喫。
「騙你的。」
「那今天呢?」
就因爲年輕也太無顧忌了。作爲人生的前輩,真想告訴她別小看卡路里了。
我邊給自己找着莫名其妙的藉口,邊把手伸向長柄勺子。
「有哦。」
「嗯……一般是Ista和Z……」(*Insta和X)
而且,這也確實是個充滿魅力的提議。
彷彿心裏柔軟的地方被逆着撫了一把,讓人有點不舒服。
她指向店內的一角。沙發席上堆滿了毛毯。
因爲太過驚訝,我按下了手指。咔嚓。手中的手機發出了快門聲。
「不用。反正你也是被荊硬拉過來的吧?」
「我只是來付昨天沒付的錢。」
「給我喫一口嘛。」
哼——嘿——,荊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在我旁邊坐下。
秋小姐的嘴角微微上揚。
秋小姐快速地在賬單上寫下咖啡和三明治的金額,然後瞥了一眼我。
我小心翼翼地移動勺子,生怕撒了。
我舉起手機,把整個芭菲納入鏡頭。咦,杯子太高了沒辦法拍全啊。離遠一點比較好嗎?
「小秋,我也想喫芭菲。」
但我還是挖了一勺葡萄,還帶了些巧克力。我是不是太寵她了?
「怎麼了?」
被毛毯包圍着所以我沒有注意到啊。你是貓嗎?
「我不是說過嘛,晚上我一直在這裏。」
「我還年輕所以沒~事。」
她嘟起嘴。然後突然面朝我。
嗯?等我反應過來,睡眼惺忪的美少女悄無聲息地闖入了鏡頭裏。
「要我刪掉嗎?」
誒嘿嘿,是芭菲。哇——哇——
「……這也沒什麼吧。」
「太好啦,我想喫陽光玫瑰葡萄。」
穿着制服的荊朝我揮了揮被萌袖遮住只露出了指尖的手。
唔。
我重新拍了一張只有芭菲的照片,然後拿起勺子。從哪裏開始喫呢。果然還是柿子吧,或者是糖漬栗子?總之我先就着奶油,從上面挖了一大勺送入口中。
「剛纔拍下我的臉了?」
荊呵呵地笑着。這傢伙怎麼回事。
等等,機會難得,先拍張照好了。
「誒,不是吧。」
「哎呀,看着興高采烈地等着芭菲的大姐姐,就覺得很有趣。」
「………………那個,荊。」
像是等待餵食的雛鳥一樣張開嘴。
「呀吼。晚好呀,大姐姐。」
一定很舒適吧。
「怎麼啦,大姐姐。」
「我想試試再現一下昨天的情形,說不定就能睡着了。果然還是不行。」
「大姐姐你真是個老好人啊。」
面對擠滿了奶油的芭菲,我心中少女的部分不禁躍躍欲試。
「很可惜,剛纔這份把材料都用完了 。」
秋小姐露出完美的營業笑容讓我一時語塞。
「那是……今天正好想喫了。」
我選擇在吧檯座上坐下,稍微等了一會兒後。
「沒有。」
「……不、不過,今天才週二(?)是吧!」
臉?說起來,我好像被嚇到按下了拍攝鍵。
「今天是指?」
「但是我確實點單了。而且,怎麼說呢……也很美味。」
「今天要點什麼?」
怎麼辦。我的臉皮也沒有厚到說一句「我只是來付清錢的」然後就這麼回家。
「哇啊!? 」
「不要任性。」
咚的一聲,那杯應季芭菲放在了我的面前,價格是580日元。
我把手提包放在吧檯上。
「不不,這沒什麼。」
「大姐姐嘴邊粘上奶油了哦。」
「啊——」
「我沒有說不行的意思。比起這個……」
「……那爲什麼不再早點向我搭話啊。」
「還有,我想支付一下昨天的咖啡以及三明治的錢,還有早飯的食材費用。請讓我支付吧,一共是多少呢?」
「好吧。但是,早飯就不用算了。也不是我做的。」
「嘿—,謝謝誇獎。」
「那就來一杯低因咖啡。要熱的。然後還要一份意——」(*pasta)
我打開相冊確認了一下。果然是拍到了。雖然焦點有點錯位,但是清清楚楚地拍下了荊的臉。
喝着美味的咖啡,坐在舒服的椅子上,讓因爲緊張和疲勞而僵硬的身心放鬆下來。
「沒事,不用。但不要上傳到SNS之類的平臺上面哦。」
「芭——芭菲一份。」(*parfait)
「我、我纔沒有興高采烈的。」
她把我當什麼人了。
我也沒做什麼很了不起的東西,這麼說反而讓我有些不好意思。
「……只給你喫一口哦。」
現在是晚上九點,用芭菲代替晚餐。這不是罪惡,那還有什麼纔算是呢。
「也不是爲了你纔來的。」
「收到,請挑個喜歡的座位坐下吧。」
「哼——」
「會胖的哦。」
「嗯。」
「你這樣盯着不放,我很難喫得下去啊」
沒錯,我都這麼努力工作了,稍微放縱休息一下也沒問題吧。
她撩起頭髮,動作莫名勾人。明明只是個高中生。
她把放在吧檯上的手當做枕頭,歪着腦袋靠了上去。
「爲、爲什麼你在這裏!? 」
「你來了啊。」
「你昨天也喫過吧?」
「小秋做的芭菲每天喫都不會覺得膩啊。真傷腦筋啊。」
「(盯……)」
她直起上半身,突然把臉湊到我面前。
「不會傳的啦……」
「大姐姐,平常都用哪些SNS平臺啊?」
她一副完全不傷腦筋的樣子說着。
「這是因爲,你看那個。」
「是傲嬌啊。」
「你剛纔不是不在嗎!? 」
明明,還只是個小孩子。
「好喫好喫。」
「……那就好。」
「謝謝大姐姐。」
果然,她完全沒有感到困擾。倒不如說,陷入困境的反而是我。
距離感很近,很擅長撒嬌,還有股很好聞的味道。
明明是很奇特的孩子,卻很可愛。所以才讓人頭疼。明明是個隨隨便便就請求陌生人陪睡的孩子。
雖然我不想被捲入麻煩事,但是……
「再來一口。」
「好、好。」
我把勺子插入芭菲中。就算外面的氣溫帶着晚秋的寒冷,室內因爲開着空調所以很暖和。
陽光玫瑰葡萄下墊着的香草冰淇淋,不知何時,已經開始融化了。
結果芭菲我也只喫了一半。
雖然喜歡喫甜食是人之常情,但在喫了三分之一的時候大腦就開始對我喊着「已經夠了吧」,胃也有些撐不住了。
我把喫到一半的芭菲交給荊,她高興地把剩下的芭菲一掃而空。
然後低下頭對着我和秋小姐說了一聲「謝謝款待」。坦率這點很可愛……不對。
既然已經喝過咖啡了,那我也差不多——
「麻煩結賬。」
「好的,謝謝惠顧。」
連着之前的份一起支付了以後,我從座位上站起來。
想必,她的心已經徹底冷透了。
想在傾盆而下的雨中,爲她撐起一把傘。就像她曾經爲我做的那樣。
「太沒防備了,萬一東西被偷了怎麼辦?」
這是一棟房齡三十年的兩層建築。荊抱着留宿行李抬頭看着我從美大生時住到現在的八畳半單間公寓,發出了「嚯——」的感嘆聲。
「時雨小姐真溫柔呢,感覺要喜歡上你了。」
啊啊啊啊。我變成了會把女高中生拐回家的大人了。
「反正也是回家睡覺,那和我一起睡也可以吧。」
說實話,現在我也對合租抱有一點憧憬。想要租一間稍微寬敞一點的兩室一廳或獨立出租屋,和一個相處起來毫無拘束的人一起和和氣氣地生活。雖然我知道理想很美好,但只是想想就覺得很開心。
「可以哦。如果你願意陪我睡的話,你想怎麼摸都可以。」
——比眼前可見的雨還要冰冷,何時停歇也無從知曉的一場驟雨。
剛說完,我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聽我說。這樣的事果然還是不行。」
「我先說好,我住的是單間公寓。牀也很窄,也沒有備用的被褥,而且房子也有點年頭了。」
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樣的表情。那個迷迷糊糊睜着一半眼睛的、輕飄飄系女高中生——這樣的印象卻瞬間被她尖銳、如破碎玻璃般鋒利且充滿怒氣的聲音擊得粉碎。
「我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大姐姐爲什麼就準備回去了?」
就像水滲進龜裂的地面一樣,半睜着的眼睛深處閃爍着光芒。
我們走上混凝土製的臺階,向二樓深處走去。
我不希望她露出悲傷的表情,不希望她受到傷害。我想像羽翼般地將她包裹起來,寵溺她,溫柔地對待她。
「我不記得說過這種話。」
「所以我說了是爲了付昨天的帳啊。」
地板也不是榻榻米而是木質地板,廚房和浴室的一些地方雖然不好說,但至少表面上都整理好了。
「只要能讓我睡着,不管是接吻還是擁抱還是做愛,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在我們一起睡覺的時候,你可以對我隨心所欲做你想做的事。」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啊。我怎麼能把露出這副表情的女孩子放着不管。
「姑且重新裝修過。」
「……那,請進吧。」
「爲什麼只有我要承受這樣的事啊。」
「荊……」
「以前大學時的朋友邀請過我,但是發生了一些事。」
「這還真是別有一番風味啊。」
因爲荊的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表情。
「切,大姐姐真小氣。」
「大姐姐,你想碰我嗎?你是那種人?」
「可以嗎?」
按下照明的開關後,荊發出了很感慨的聲音。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真正的失眠。荊的痛苦,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抱歉。今天我得回去。」
她仍然遮着嘴脣,眼角卻微微放鬆下來。
似乎還沒有完全相信,荊湊到我跟前。
真的沒問題嗎?不對肯定不行啊。
「那、那肯定不行啊!」
已經無法回頭了。
啊啊,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是——」
「我沒說不想啊。再說了,只要能睡覺在哪裏都可以。」
荊用手掌粗暴地揉了揉眼睛,揚起一邊嘴角,露出自暴自棄的表情。
「那是,所以說……也就是,不要用這種方法。而是好好去醫院,好好聽醫生說的話,腳踏實地地進行治療。」
荊呵呵地笑了起來。
她那帶着黑眼圈的雙眼,撲簌簌地流下眼淚。心臟猛地一緊,隱隱作痛。
那耀眼的光芒讓我有點害羞,不由得把臉轉向了一邊。
「不是那樣的!」
不管是誰肯定都會這麼做的……應該吧。
我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緊緊抓住一般咚地一跳。
荊的肩膀微微一顫,像是被鞭子抽打了一樣。她低着頭,那稚氣未脫的臉,一下子蒙上了一層陰影。
「而且……那個,在睡着的時候,會不小心碰到身體。」
我無意識地伸出手。用彎曲的手指背,接住了那透明的水滴。剛溢出的眼淚,不冷也不熱。但是……
剛纔的只是舉個例子而已。可儘管如此,荊卻一臉淡然地說道——
「以後每天我都能去大姐姐家嗎?」
荊撅起了下脣。
「當然啊,已經晚上了。」
「陪在我身邊吧。我……沒有大姐姐的話就睡不着。」
我猛然警醒,責備自己差點就被打動了,然後用力掙開抓着我手臂的手。
「……大姐姐知道嗎?以前有一種拷問,每隔幾分鐘就在人的眉間滴一滴水,讓人完全睡不着。在這之中,也有受不了這件事而發瘋的人。」
「比想象的要乾淨很多呢。」
荊半睜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抬頭看我。
「我要是壞人怎麼辦?」
「謝謝款待,非常美味。那我走了。」
明明是如此嬌弱的力量,卻讓我感覺絕對無法掙脫。
「我不是說了這房子有點年頭了嘛,你要是不想住我現在就把你送回店裏。」
「可以。」
——爲什麼總是我遇到這種事。
荊抓住了我的手臂。
「好過分。那爲什麼來這裏了。」
「不是說要陪我一起睡覺的嗎?」
「只是一起睡一覺啊。」
「我沒說過這種話,別蹬鼻子上臉了。」
「爲什麼?」
「什麼小氣。」
「我也沒帶着錢包,只有個手機。」
她現在正被雨淋着。
「……騙你的,其實大姐姐人特別好。」
「等等等等,等一下。」
我打開門,門上的鎖我倒是自己換成了防範性更高的款式。
不是那樣的,完全不是那樣的。
「誒?」
就算只有手機,被偷了以後應該也會有很多麻煩吧。況且也不只是這些原因。
我討厭這樣。
「找人合租呢?」
「已經很晚了,洗個澡就睡吧。你先洗。毛巾在洗臉檯上面第二層櫃子裏,隨便用。」
她的指尖伸過來抓住我的袖子。
「我說過了,這些我都試過了。」
「好——」
所以我不由得脫口而出。
「我已經顧不上什麼形象了。不管是金錢還是身體,只要是我能給的我都會給。」
「要來我家住嗎?」
「但其實我覺得大姐姐還是太沒防備了。像你這樣的美女,居然住在這種沒有自動鎖的公寓裏。」
先不說我是不是美女,這話確實戳到了我的痛處。
「笨蛋。不準捉弄年長的人。」
「真的嗎?」
荊用萌袖遮住了嘴角。
「別說這種蠢話!」
「單純只是收入問題。而且這附近的治安也不差。」
荊用手遮住一半的臉,吐露出近似詛咒的話語。
荊低着的頭一下子抬了起來。
「整個人已經亂七八糟的了。明明很困,但是躺下也完全睡不着。白天一直昏昏欲睡,頭也一直一陣一陣抽痛,晚上的時候卻特別清醒,想睡卻一點也睡不着,回過神來就到早上了。我也有很多想做的事,也有很多不得不做的事,現在都只能全部放棄。」
她邊說着邊四下張望。
「怎麼了?」
「在不熟悉的房間洗澡,總覺得有種奇怪的感覺。」
這裏也沒什麼有趣的東西,但是荊的目光依然四處亂飛。
突然,她的視線停留在某處。順着她的視線看去,我在心裏暗暗咬緊了牙關。
——是一幅畫。
畫布依然貼在畫板上。畫上是用油彩描繪的一位擺着蒙娜麗莎姿勢的女性。
我還是美大生時畫了這幅畫。之前在整理收納櫃時拿出來的,就一直放在那沒有收起來。
「那副女性的畫,是時雨小姐畫的嗎?」
她感嘆道。
「好厲害,畫得超好。」
「怎麼可能,只是垃圾畫啦。」
感覺空氣都要凍住了。
看到荊的表情,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言。糟了,說錯話了。
「啊、啊——……那個啊。那副確實是我畫的,但也不是畫得特別好。只是畫的模特是我的朋友,所以不太好丟掉就一直留着了。」
「……哼嗯?」
荊站起身,朝畫板走去。一會兒從正面,一會兒從側面,仔細地端詳我的畫。
希望她別看這麼仔細。一介美大生畫的畫,根本沒有這種價值。
「真是漂亮的人。」
「誒?」
荊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突然捂住嘴。
「沒什麼啊?這個枕頭真不錯呢。」
「又來!雖然我確實比這幅畫上的人要年紀小——」
「果然還是睡不着嗎?」
沒事吧我,這樣真的有點噁心了。
輕輕地坐上牀,觀察她那端正的臉龐。規則的呼吸、輕輕閉着的眼睛、長長的充滿光澤的睫毛。
「時雨小姐在猶豫。」
「聽得到心臟的聲音。」
我朝向房間的角落,拿起畫板。
「你要用嗎?」
現在的我和她之間,有一道無法填補的鴻溝。
但荊擺出的決勝表情又莫名其妙地相當到位,我忍不住被逗笑了。
「枕頭,有股櫃子的味道。」
就像是戀人——不對!額,對,姐妹。就像是關係好的姐妹一樣。
「……總覺得,好久沒有這樣了。」
不知荊是想到了什麼,她突然轉了個身面對我,擺出了和肖像畫一樣的動作。
畢竟是好東西,所以不捨得丟掉,到現在爲止都收納着。
她的聲音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祈禱。
「怎麼了?」
「我和這個模特,誰比較可愛?」
就在我猶豫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荊突然鼓起臉頰不滿地看着我。
她甜美的聲音讓我緊張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
她確實是我的朋友,這不是謊言。
「你先睡也行的。」
「…………那我來叫你起牀……」
「時雨小姐,快點。」
以前我從未考慮過這樣的事。
還是有個枕頭比較好吧?
荊將耳朵貼近我的胸前。閉上眼,像是在做着什麼夢一樣喃喃自語。
「嗯……」
彷彿要把那段甜蜜又微苦的過往一同封存起來似的,我把畫布塞進了收納櫃的最深處。
進入洗漱間,我愣住了。立式洗衣機的蓋子上,隨意地放着制服和內襯,還有黃綠色的內衣。
「不會一起洗的。」
「那是防黴劑的味道。」
「時雨小姐早上幾點起牀?」
讓其他人睡自己的牀,大概三年沒有過了。要是能好好睡着就好了。
「該不會……是給男朋友用的?不不,那還是算了……」
我將額頭撞上浴室的牆壁。
「感覺能睡好覺。」
就在我盯着看的時候,她無聲地睜開了眼。
一瞬間,似乎畫中的女生和我對上了視線。
我避免發出聲音,踮起腳悄悄靠近。
和想象中一樣很有少女氣息。修長的雙腿十分耀眼。
真丟臉,就這樣還算成年人嗎。讓溫熱的水從頭頂流下,我決定不再亂想。因爲要睡覺了,爲了不讓睡意消失,所以我只是簡單地衝洗了一下。
帶着溼意的眼睛,反射着從窗簾縫隙間照進來的月光。
但再怎麼說,連續兩個晚上睡沙發我的身體會受不了的。明天還要早起,我想快點卸妝然後洗澡。既然我無法在那對她放任不管,那這就是不可抗力。
我不清楚。不過老實承認又有點不爽,我就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穿上印着魚籽壽司的衛衣,我回到了房間裏。
浴室裏的水聲停下,荊回到了房間裏。
荊撲通一聲躺到牀上。
「啊哈,是開玩笑啦,開玩笑!」
「我只是閉着眼睛,在等時雨小姐。」
荊輕輕握拳舉到下巴處,擺出一副故作可愛的姿勢。
「不是的。是以前朋友用的。就是剛纔那幅畫的模特。」
荊把雙手的指尖緊貼着,笑嘻嘻地對我說。
「嗯,要用要用。我也沒帶枕頭。」
就像一陣閃閃發光的龍捲風。舉手投足都誇張又充滿活力。女高中生是這麼情緒高漲的生物嗎?僅僅只是七年前的事,我卻完全無法回憶起來。
「笨蛋。」
「她真的是個美女嘛。」
「哪個好?」
「是這樣啦。但還是我比較可愛吧?你看,這樣呢?」
什麼呀,又不是偶像。
不過話說回來,現在的情況變得好奇怪。進入社會第三年,居然把女高中生帶回了家裏。
「大概七點左右吧……」
「時雨小姐也要一起洗嗎?」
「啊,把我當小孩。你剛纔把我當小孩子了吧。我都已經十七歲了。」
「這個當模特的人。大概是大學生的年紀吧?你們是朋友吧?」
……難道說,已經睡着了?
在昏暗的房間裏,她輕輕點頭。從被子裏伸出來的右手,觸碰了一下我的衣角。
「這邊是大姐姐的味道。」
她穿着家裏拿來的那件毛茸茸的淡粉色衛衣,還有短褲。
「嘿——……」
「你問誰更可愛,那還是——不,但是。唔嗯……等一下……」
「嘿?」
「也就是未成年對吧?」
我一邊對自己連吐槽也只有這點詞彙量感到無語,一邊拿上要換的衣服。
稍微有些尷尬的氣氛也如霧般散去。難道說她是故意裝傻的?
我移開視線,卸下妝進入浴室,陌生的味道掠過我的鼻尖。這是在早晨通勤路上的電車上聞到的,像柑橘檸檬的香味。
「好啦,快點去洗澡吧。這樣下去要晚睡了哦。」
「時雨小姐,謝謝借我浴室。咦,有多的枕頭啊?」
咚。
「啊,啊啊。嗯。和我一樣是美大生……以前……關係挺好的吧。」
「畢竟我還活着。」
荊一邊嬉鬧着一邊跑向洗臉檯。
原本是我在用的,因爲用得很舒服,所以買了一樣的作爲禮物送給她了。
「時雨小姐想糊弄過去吧。啊,對了」
「啊,哼……」
「我不知道。但是……」
我很快發現,原本擔心的什麼睡不睡得着完全是杞人憂天。略微偏高的體溫讓人感到很舒服。呼吸聲也讓人漸漸安下心來。腳心和指尖,慢慢地泛起一陣溫熱。
荊把房間裏的燈關了,閉着眼躺在牀上。
「是是,小荊很可愛哦。」
「……晚安,時雨小姐。」
「算是吧。」
「對了,枕頭。」
說是低反彈枕頭什麼的高級品。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也鑽進了被窩。在這已經被體溫溫暖的被窩中,她從側面抱住了我。隔着衛衣,平穩的心跳聲傳了過來。
荊的身體又溫暖又柔軟。
我真的有點不對勁。被說什麼喜歡、味道好聞這樣的話,被比自己小七歲的同性逗弄。
她把被子拉到鼻子前,聞了聞。
——是荊的味道。
但我和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應該說,我沒有資格見她。
「能睡着嗎?」
但是這樣一看,兩個枕頭擺在一起,有點那個啊。
因爲她經常來我家住,我就想還是有個枕頭好一點。
我從收納櫃深處拿出一個備用枕頭,並排放在牀上。嗯,這樣就行了。
「晚安,荊。」
穿着毛茸茸睡衣的荊,和我放在老家的那個巨大的羊玩偶有點像。
又或是有點像曾經那位我描繪過的少女。
也許就是這種熟悉感。
讓我有種錯覺,曾一度缺失的拼圖,現在終於找到了合適的位置。
在十月這個略帶涼意的夜晚,我們依偎在一起入睡。
直到一切都融入夜色,我能聽到的,只有荊平穩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