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睡M人一同外出
《與睡美人一起入眠。》 · 深水紅茶 · 1.7萬 字
「時雨小姐,醒醒。」
耳邊的低語讓我的意識逐漸清醒。
「已經七點半了哦,上班要遲到了哦。」
「嗯……」
我緩緩睜開眼睛。眼前是一位特別可愛的女孩。
「嗚哇。」
「怎麼了?」
「不,沒什麼。早上好……」
「嗯。早上好,時雨小姐。睡得好嗎?」
「…………睡得很好。」
沒想到我睡得這麼死。是久違的熟睡感。該說是和昨天一樣嗎,但是感覺世界比起昨天更明亮了。
等等。
「你剛纔說現在七點半了!? 」
「抱歉,時雨小姐怎麼叫都不醒。」
「對不起這完全是我的問題!荊你上學——誒,你已經準備好了?」
「因爲我起得很早嘛。」
已經穿上制服完全做好準備的荊笑着對我比了個耶。
「這樣啊。要喫早飯嗎?」
「那我就一起喫吧。」
「OK」
「爲什麼?」
「還是先給一個月的份九十萬日元吧。用PayPay可以嗎?」
荊一臉不解地說道。
慢火燉煮的紅酒混着番茄的味道。切成薄片的牛肩裏脊肉淋上閃着光澤的多蜜醬。煮得軟爛的洋蔥和略帶嚼勁的蘑菇的搭配也是一絕。
「而且……那個,雖然我不是很想提這種事,還有早飯錢和水電費。」
就這樣,我的生活節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抓起手提包衝向門口。
「這樣啊……嗯嗯……!」
「歡迎光臨。」
荊站起身,朝冰箱走去。
荊若無其事地朝我伸出空着的右手。
「唔。」
「因爲你每天都來留宿啊!」
「晚上,咖啡廳見哦。」
然後備用鑰匙也沒有還給我。咦——?
換好衣服正在化妝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這件事。
「那我就出門了,鑰匙你要保管好哦。」
「還有,之後要好好還給我哦。」
我快速地喫完,把要洗的東西堆進水槽。下班後回來再洗吧。
「有什麼不滿嗎?」
選小蟲子還是選安全係數。
稍微等了一會兒,盛在白盤子上的牛肉丁蓋澆飯就被端了上來。
咦?
「沒事沒事,我上的高中時間安排比較晚。」
「畢竟你是未成年吧?」
「又把我當小孩子。」
「可燃垃圾是週三嗎?」
「你看你看你看你看,我買了新的馬克杯。這個很可愛吧?今天我要把這個帶去時雨小姐家裏。」
在幾天後的晚上。夜間咖啡廳Sereno的風鈴,今夜又輕輕響起。
「那就好……」
「啊,還有這事呢。」
「小孩子得好好喫飯纔行,雖然今天有點來不及了。」
「不不不。荊你還是學生,沒有這麼多錢吧。」
「啊——但是按順序洗澡的話睡覺的時間就要推遲了。沒辦法,那就一起泡吧。怎麼樣,時雨小姐?」
然後。
「好喫好喫。」
早飯我平常都是喫穀物片應付了事的,麪包也是塗的黃油或者芝士。所以冰箱裏是沒有果醬之類的東西的。
荊睡眼惺忪地笑着,用像是小鳥吟唱般清脆的聲音說道。
荊一臉震驚地看着我。
「按照我們相遇時定的,一晚三萬日元吧?總之先付二十天的份,六十萬日元可以嗎?」
猶豫到最後,我還是從鑰匙圈上取下了一把鑰匙。
「誒。」
「那不是爲了我來的嗎?是來接我的吧?」
我把鑰匙放在荊的手心,緊緊看着她的眼睛對她說。
「我去丟吧。」
雖然我也明白,就連這種時候,我也硬氣不起來。
「那我會付住宿費的。」
「但是我啊,不和時雨小姐一起睡就睡不着嘛。」
感覺世界觀都要被顛覆了,爲什麼?這個軟綿綿的有點像辣妹的女孩子,難道其實是大小姐?六十萬日元,對已經工作三年的我來說都是筆大錢。
「那爲什麼昨天做給我喫了?」
總覺得昨天也有過這樣的對話。
「也不是爲了荊纔來的……」
「糟了,今天要倒垃圾!」
「纔不是怎麼樣。哪裏沒辦法了。我纔不會泡。再說你也差不多該把備用鑰匙還給我了吧。」
「路上小心」,我有幾年沒聽過這句話了呢。
她說什麼呢。
這纔是至高無上的時刻。
荊在玄關口朝我輕輕揮了揮手。
「……荊,聽我說。關於之前我給你的備用鑰匙。」
只是,從店裏回家的時候荊擅自跟了過來。雖然也有我沒有完全拒絕的原因在。
「再說了,時雨小姐不也是每天都來Sereno。」
荊隨意地抬起握着鑰匙的右手,給我做了個鬆散的敬禮。
「反正我們都要一起回去的,鑰匙還不還都無所謂吧?」
「那我喝一點吧。」
完全和這個沒關係啊。
荊把喫完的碗放進水槽,隨之悠閒地說着。
妥協的結果變成,一晚一千日元,一個月三萬日元。這些就作爲水電費收下了。
「我有啊?」
短短几天,我的私生活就完全變了。比如,就拿這頓早餐來說吧。
「所以希望你不是每天來,而是在實在睡不着的時候來……好嗎?」
「時雨小姐是在交往時希望對方能有明確告白的類型嗎?」
加上一匙砂糖,再輕輕倒入一圈牛奶。香甜醇厚的咖啡豆香氣,逐漸緩解了因工作壓力而變得僵硬的身體,讓人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我大叫起來,但是並沒有什麼效果。
「如果給我備用鑰匙的話,可以幫你洗衣服和倒垃圾哦。」
「嗯,路上小心。」
把女高中生帶回家同牀共枕,最後還收下將近一百萬日元的錢。總覺得這肯定觸犯了什麼法律。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會積極考慮的——」
「社會人的早上就這樣了。昨天是特別的,自己開竈的機會少之又少。」
啊,這大概是個錯誤的選擇。總感覺她不會把鑰匙還我了。我可能還是太沖動了。
具體來說就是「家、公司、便利店、家」的循環變成了「家、公司、Sereno、家(with荊)」。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雖然可能是這樣……
我一口接着一口,心無旁騖地繼續喫着。在恰到好處的時機,一杯熱咖啡輕輕放在我的旁邊。
「是你擅自跟着我回去的吧!」
「對!唔啊,糟了,錯過今天那得等下週了……」
「而且,怎麼說呢,這種順其自然、模棱兩可的關係,總覺得不太好……」
「沒事的。我會好好保管的。」
「我還買了這個!聽說是能讓人放鬆安穩入睡的入浴劑。你總是用淋浴吧?我覺得這不好。那樣太冷了。今天來泡澡吧。」
「時——雨——小姐。」
「我怎麼可能收啊!」
「話說荊你時間沒問題嗎?高中,會遲到的吧?」
清晨的陽光散漫在客廳中,身穿制服的女高中生正在啃着薄切吐司。這種不尋常的景象,現在的我也已經習以爲常了。
像是公主殿下一般的女高中生湊了過來。
「不能搞丟哦。」
這時——
「不,那是……」
「時雨小姐在家裏做飯還挺隨便的呢。」
「荊。」
現在我喫着的吐司上面,塗着金黃色的蘋果醬。
但是現在有了。
不不不,把鑰匙給她還是不行吧。啊啊但是最近這個天氣,會有小蟲子飛來飛去,還是想把溼垃圾給處理掉。
「我不是在說這個。」
我從牀上一躍而起,去洗了把臉。然後隨便找了個碗把水果麥片倒進去,再加上無糖酸奶混合起來。就這樣做了兩人份。
不是的,我一直來Sereno是因爲秋小姐做的料理和好喝的低因咖啡。除此以外沒有其他理由。
「時雨小姐,昨天我買了牛奶你要喝嗎?」
店主秋小姐停下擦咖啡杯的手,抬起頭來招呼我。我在只有三個座位的吧檯坐下,點了一杯低因咖啡。哎呀,今天的每日菜單是牛肉丁蓋澆飯嗎。也點個這個吧。
這是喜歡甜食的荊去附近超市買來的。
除此以外,荊也帶了很多東西放在我家。先是內衣之類的和制服,之後是充電器、化妝品和餐具之類的。
不知何時開始,房間開始變得狹窄起來。半同居,這個令人不安的詞在我的腦內閃過。和女高中生半同居。
……有罪!
這聽起來可不像玩笑。
總之,在我們共享生活的這段時間裏,我明白了一件事。
荊很有錢。至少和普通的高中生相比非常有錢。
雖然不清楚其中的理由,這位患有失眠症的輕飄飄系女高中生完全不缺錢。之前說的什麼六十萬日元肯定也不是玩笑話。
只要她想,應該就立刻能付得出來。實際上她的化妝品也都是專櫃賣的那種,而且還是相當高級的牌子。
再結合那份過於出衆的容貌,雖然腦海中會有些不好的想象,但實際她也不像是那樣的人。
真是個充滿謎團的女生。
「來,請用。」
「謝謝。」
我接過倒滿牛奶的馬克杯,這個印着壽司圖案的馬克杯是我的。而荊拿着的是她從家裏帶來的。
話題扯遠了。有問題的不是荊的經濟狀況。而是現在這個情況。
就算收下了生活費,也不能一直繼續這樣的生活——我是這麼想的。
「荊。」
「腫麼?」
荊嘴裏叼着吐司,微微歪頭。
「我確認一下。你的失眠症還沒有痊癒吧?」
我鄭重地宣言道。
腦子裏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來。我思考了一會兒,剛打算轉動脖子舒展一下,就聽見了「咔噠」一聲不太妙的響聲。
「我沒說什麼都能做。」
「但是,如果能睡更久就好了。不止三、四個小時,最好是能一覺睡到早上。」
「時雨小姐,你真的很溫柔呢……不過,這樣可能有點不太好吧。」
就算這麼說,我一時也——啊。
「我會想着必須得睡,然後閉上眼。可就是睡不着。耳邊纏繞着空調的聲音和路邊車的引擎聲讓我更加煩躁。最後我會越來越焦躁,越是想着『今天必須睡』越是睡不着。」
「抱歉抱歉,但我真的覺得給你添麻煩了。所以有什麼想要我做的,直接和我說就可以了。」
「一起想辦法治好失眠症吧。不只是和你一起睡覺。如果有其他我能做的事,我會盡力幫助你的。」
說到放鬆道具,入浴劑和香薰都是必備的。但很可惜家裏都沒有。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發出一聲輕輕的抽噎。啊啊啊啊!真是的。
荊雙手捧着自己帶來的馬克杯,輕啜了一口裏面的牛奶。
荊用試探的眼神看着我說。
但是有一點我很清楚。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還有兩個呢?」
「這……」
「這想必……很痛苦呢。」
「什麼?」
清澈的眼睛深處,搖曳着淡淡的不安。
「最近多虧了時雨小姐,情況好了很多。託你的福,每天能睡三、四個小時了。和之前比起來已經是天差地別了。」
「比如說?」
「沒用的,不管做什麼都治不好的。能對我起作用的魔法,只有時雨小姐你哦。」
按摩從字面上看不太好。
希望她別隨便裝可愛矇混過去。
「但是,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雖然試過很多方法,但無論哪種只要是我一個人都毫無效果,還得是時雨小姐在我身邊纔行。」
她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失落地低下了頭。
人類的信念是不可小覷的。有人會因爲暗示搞壞身子,也聽說過有人靠暗示就算喫的是假藥也能治好疾病。不斷重複「順利睡着了」這樣的成功體驗,說不定哪一天就能正常入眠了。
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不能當做事不關己。
聽到我的話,荊瞪大了眼睛。
後半句更像是自言自語般的低喃。
荊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所以。
我剛想說「如果能治好就好了」,但還是放棄了。
「那,週末我們一起去購物吧。」
「唔嗯……」
我完全不瞭解她的事。爲什麼不是和父母,而是和堂姐住在一起?爲什麼會睡不着?
她的回覆倒是完全不容置疑。
「我提了三個要求,時雨小姐也可以對我提三個要求哦。」
「比如按摩之類的。時雨小姐的身體絕對很僵硬吧,我很擅長這個哦。」
荊豎起了三根手指。
然後,她用帶着撒嬌意味的眼神抬眼看着我,輕聲說道——
JK舉着雙手在空氣中抓來抓去。這還是有點……別說畫面了,光看這描述就讓人不忍直視。
「是呢。我……還是不再來這裏比較好吧。我明白了,今天開始我會一個人睡,雖然大概也睡不着。但是時雨小姐,至今爲止謝謝你了……」
「沒什麼。那接下來輪到時雨小姐了。」
「誒?」
「……那,我不想淋浴,想每天都泡澡。我覺得這樣更有助於睡眠。」
還有什麼呢。想要對荊提的要求。
「果然,一個人的話還是睡不着嗎?」
荊一邊鼓着臉頰嚼着金黃色的烤吐司,一邊用半睜着的眼睛看向我。
「……可以抱緊你,貼在一起睡嗎?」
「果然還是,讓你覺得很困擾吧?」
「我來幫你治療失眠症。只要有什麼能幫到你的,我都會做。」
這位睡不着的公主殿下如此突然地出現在我的人生中。
我放棄抵抗這麼說道,荊立馬變了個臉說着「是嗎?那就好。」然後把剩下的吐司喫完了。等等。
我明白她想要放棄的心情。
我重新將目光投向眼前正隨意坐着的女孩。
雖然我也不過是個門外漢,說這些話也沒有確切的依據。
之後都是圈成一團縮在一旁。
「可以。」
荊邊說着「我想想」邊摸了摸眼睛下方。雙眼的黑眼圈正是她失眠症的傷痕。
能不能不要擅自擴大解釋別人的話。
「我有好多想買的。比如入浴劑還有香薰機之類的。」
「畢竟都不是什麼大事。」
「對不起。我知道我在給時雨小姐添麻煩。」
「拉、伸。」
就算她這麼說。「把備用鑰匙還給我」什麼的……算了。我還是放棄吧。
「安眠用道具我姑且都試過了……?」
「不太好……什麼意思?」
「可以啊,只要這樣做能讓荊睡着。」
荊輕輕垂下眼簾。
「真的什麼都會爲我做嗎?」
「你可以來!我不覺得是麻煩,而且也收下了生活費。」
「……嗯。」
「不是按摩?」
「晚上睡不着覺是什麼感覺?」
「晚上還算有精神,但白天困得要死。在學校我就是保健室的常客。」
雖然感覺比我們剛見面時要淡了一些,但還是相當濃。
我想到了一個。
「晚上睡覺前希望能和我一起喝甜甜的熱牛奶。」
「那倒是……沒錯。」
「但是,能做到的我都會爲你做。」
不行。我對這張臉毫無抵抗力。感覺良心被狠狠揪住了。
誒,她是在顧慮我嗎?這種程度的話,她儘管撒嬌就是了。
「雖然不知道這能不能算作交換條件,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但是荊的失眠症痊癒後,能一個人睡着的話,我也就能迴歸自由之身了。
她覺得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才能睡着,這應該是暗示的力量。
「……抱歉。晚上能陪我做拉伸嗎?」
「誒嘿。」
我一直是個做事非常執着的人。
成功睡着的一次體驗對身體產生了影響,只有這種可能。
我嘆了口氣說道「不需要哦」。
但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嗯,我知道了。」
在我的認知裏,三、四個小時可算不上是睡眠。最多隻能是小憩。
也不需要再因爲拋棄女高中生而有罪惡感了。就能回到原本的生活了。
「但是,說不定只是沒遇到合適的。」
荊開始思索,是我太心急了嗎?
「你剛纔都是裝的?」
「什麼都能接受啊。」
「是呢!」
說起來,荊只有第一天在被窩裏抱着我睡。
既然決定要幫忙了,那就要做到底。
荊眨了兩次眼,然後露出了近似放棄的、有些虛幻的笑容。
但是她很快又笑着說道。
「可以,一起去買吧。先去哪?」
「去海濱美濱站的Lalaport怎麼樣?」
Lalaport是一家綜合商場,名字由來是法語的「la port」。想要的東西基本都有。那裏很近,又有各種各樣的店,所以我以前常去。不過最近太忙了,一直沒去。應該也有換新的店吧,想到這點還有點期待。
但是。
「Lalaport啊……」
荊的反應卻有些微妙。
「換個地方比較好?那樣的話就得去市中心了。」
「沒事,沒問題的。大概。」
大概什麼?
荊抬頭看向空無一物的地方,就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小聲說着。
「那邊週六人還挺多的……而且比起穿制服,穿私服的風險更高……」
不是,所以說,這是在說什麼?
†
轉眼就到了週六。
我們約在十一點車站見。感覺完全變成了像是朋友一樣的關係,但是轉念一想,我瞭解的荊只有「早上」和「晚上」。
硬要說的話我和「白天」的荊算是第一次見面。
昨晚來我家住的荊,在早上就穿着制服回夜間咖啡廳Sereno了。
雖然一開始我想着,乾脆從我家一起去不就行了?不過又想到,她帶到我家的衣服就只有制服、睡衣和一些內衣。
所以她大概是回家換上私服了吧。
這麼說來,比起她的私服,我居然是先看過她穿睡衣的樣子,不過事到如今想這些也晚了。
也就是說,今天是特別的。
瞬間,我臉頰滾燙得像要燒起來一樣。
「薰衣草,因爲說是有安眠效果嘛。」
「嗯,沒事。走吧。」
說到安眠就是薰衣草呢。只是從她的說法來看,大概並不怎麼適合她。這種東西,果然還是按照自己喜歡的選比較好。
「不用餵我也行。」
連忙跟荊拉開距離。然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從店裏落荒而逃。
我居住的城市沿海。車窗外,初冬的大海隨行駛的列車緩緩流淌,陽光在水面上閃爍反射,耀眼奪目。
「誒?」
她好像說了什麼很不得了的事。
不過她喫得可真香。看她喫得這麼開心,我都想給她餵食了。
我剛想解釋,「所以不同的人噴上去,味道可能會有所不同吧」。
「怎麼感覺味道完全不一樣……?」
「美術部?」
但是荊卻露出一臉無法接受的表情。
我向朝我走來的荊說道。
「這個枕香噴霧是對着枕頭噴的吧?」
「怎麼可能,我一直在參加社團活動。」
「全部都很美味!」
「久等了。」
「有點捨不得餵給時雨小姐喫了。」
像這樣看她穿着私服,突然覺得制服真是不可思議。怎麼說呢,穿着制服的荊給人的印象就是「女高中生」,但是現在給人的印象就是「筱森荊」。
不過她穿什麼都合適,畢竟本人的底子很好。
甩開她的話感覺有點可憐,也就沒有拒絕。
「那就好。」
不知道出於什麼想法,荊直接就往自己的手腕噴了點香水。她輕輕嗅了嗅,又歪了歪頭。
「嗯……雖然我覺得這個味道很好聞。」
「嗯。」
沒想到是運動風打扮。看她的睡衣風格,我以爲她的搭配會更偏少女系。
「誒,那就喫甜甜圈。」
牀單什麼的難道都有很明顯的味道嗎?我應該有好好洗過啊。
「混裝甜甜圈每個都很好喫。」
把鼻尖埋進高領毛衣與肌膚的間隙,深深吸了一口氣。
而且你這真的不是想把不喜歡的味道硬塞給我嗎?
她真的好可愛啊。這小惡魔,像這種事,只能對真正喜歡的人做哦。
在檢票機前等了會兒,荊比約定時間早兩分鐘抵達了。
「誒?我想想,香檸檬還有玫瑰什麼的……?啊,我現在就帶着。」
「姑且是。」
「那是什麼味道?」
「聞聞看,怎麼樣?」
我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畫畫上了,還嘗試過做一些立體作品。不過我的志願是美大,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午飯有什麼想喫的嗎?」
「之前也說過,平常用的都是便宜香水。比如Make Me Happy的Green。」
「要喫嗎?」
「不畫了,大概……以後也不會再畫了。」
「你用的是哪種味道的?」
「這個也不錯,不過比起這個味道,我還是更喜歡時雨小姐的味道。」
不對,我在想什麼啊?
玉米湯淡淡的鹹味和波提甜甜圈的Q彈口感在口中互相交織。荊點的混裝甜甜圈是各種味道的一口大小甜甜圈拼盤。每一個都讓她兩眼放光。
「身體沒問題嗎?」
我一邊看着那種往牀上噴的香氛產品,一邊問荊。
「怎麼了?」
「我沒怎麼喫過甜甜圈呢。」
「……真拿你沒辦法啊。」
「啊,好。」
「唔嗯,不是這個原因,應該是最根本的地方不一樣。」
「來吧。」
「畢竟也有人說香水會和人的體味結合起來。」
「對時雨小姐來說,把甜甜圈當午飯是能接受的嗎?」
最近我終於知道那味道的來源了。是荊的洗髮露和護手霜。這兩個她用的都是柑橘系的香味。
「哈——哈啊!? 」
「睡覺的時候,還是聞這個味道更好。」
荊非常自然地挽住了我的手。
她湊近我的手腕,輕輕嗅了嗅。要問感想如何,從她的表情就能看出來。
「嘿!」
……這個比較好?可是,那不幾乎都是我的汗味麼。
這樣的話…我挑選了一隻馬鞭草味的枕香噴霧,這是一種近似檸檬味的香草,有着安神的效果。
我從手提包裏拿出小瓶子,遞給荊。
我剛準備把甜甜圈放進她的甜甜圈拼盤裏,她就用眼神使勁抗議。
荊喜歡的味道啊。從我們相遇那天起,她身上就一直散發着同樣的香味——清爽鮮活,帶着夏日氣息的柑橘香調。
突然說了很像是高中生會說的話。但是甜甜圈能當午飯喫嗎?也行吧…
「時雨小姐,怎麼辦…」
剛噴完是前調,然後是中調和後調,經過不同時間揮發不同成分後,會有不同的香味變化。這就是香水。
到達車站直通的商場,我們率先走向了美食廣場。
她穿着oversize白色連帽衫和牛仔褲。頭上戴着帽檐比較長的鴨舌帽。而且還扎着馬尾辮。
「那還是不行的。」
「我想知道時雨小姐平時都在用什麼香水。」
話還沒說出口,荊就突然湊近我的脖頸。
「要喫要喫。」
「但你喜歡的是柑橘系的味道吧?」
電車很快就到站了,我們一起乘上車。
咦?她好像不是很感興趣。
面對荊的疑問,我儘可能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簡單地填飽了肚子後,我們來到了一家化妝品店。這個品牌的店鋪有着標誌性黃色設計,十分醒目。這裏的話,沐浴用品和室內香氛的種類應該都很豐富。(*歐舒丹)
「好好次。」
「因爲香水會根據經過時間有不同味道啊。」
「我在高中總是一個人,都沒有朋友。話說時雨小姐以前是這樣的高中生嗎?」
「荊、荊!? 」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掩飾過去,但內心卻悄悄被揪緊,心跳得不知所措。
「現在不畫畫了嗎?」
轉而把手遞到她的嘴邊。她的小嘴微微張開,輕輕咬住了甜甜圈。
我拿起試用品,輕輕往袖口噴了一下。
嘿——
「你之前說已經試過香薰了對吧?」
忽然察覺到店員投來的犀利目光,我一個激靈。
臉一直在發燙。糟了,這家店,我大概是不能再來了。
「騙人的吧。高中生不是每天都在喫法式甜甜圈和薯條嗎?」
「是啊。」
而我自己,則換上了高領連衣裙和黑色的打底褲。
「要買一個試試嗎?錢我來出。」
「嗯,果然還得是這個味道。」
我撕下一塊與Pierre Marcolini期間限定聯動的巧克力波提甜甜圈,遞給了荊。(*比利時巧克力牌子)
結果,我們只在藥妝店買了入浴劑,還順便買了護手霜。
後半是我的東西,其實原本是打算在那家化妝品店買的。
其實已經可以準備回去了,但既然都特意來了,我們又順便去了某個知名的超值傢俱店。(*捏他日本的傢俱品牌宜得利)
買不買暫且不論,我們試着躺倒在並排放着的牀墊上。
「哦哦……」
舒服到能讓人發出這樣感嘆的傢俱都很貴,讓我徹底明白,果然是一分錢一分貨啊。聽說一旦開始研究寢具就會變成燒錢的無底洞。看來是真的。
「荊想要新的羽毛被嗎?後面會越來越冷的。」
「……嗯,不用。」
荊的回答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用手指頂着額頭的動作也讓我在意起來。
她的臉色看起來很蒼白,腳步也很沉重。
是我太遲鈍了,居然現在才意識到。明明她說過,白天是她最難熬的時候。
「要休息一會兒嗎?」
「……抱歉,讓我稍微眯一會兒就好……」
「好。」
離開傢俱店後,我們在電扶梯旁的長椅上坐下。
雖然也有考慮過找家咖啡廳坐着,但是人太多了。
所以儘可能找了個附近沒什麼人的長椅。
很快,荊就無力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對不起。」
還沒等我說出「不用道歉」,她便接着用那彷彿輕敲薄玻璃般的細弱聲音說道。
「那我丟下你先走了啊。」
到底怎麼回事啊,真是的。
在確認那兩個人離開後,我悄悄地看向荊的側臉。
突然被她拉住了袖子。
機會難得,我就在旁邊咬了一口。
用『夏露露 荊棘公主』進行搜索,搜索結果裏排在前列的是童話標題。也就是衆所周知的「睡美人」。作爲參考,我快速地掃了眼網上的文章。
不管是哪個都無所謂。
哪一個都不太合適。要說是朋友,年齡差得太遠了;要說是姐姐,荊已經有秋小姐了。
剛纔的樣子,大概就是荊的「白天」吧。說不定其實她今天是爲了陪我才勉強自己硬撐的。今後我也得多加註意纔行。要不要讀些關於睡眠的書學習一下呢?
讓人忍不住會吐槽一句「這算什麼?」,但原本的童話就是這樣的也沒辦法。
我幫她整理了下從帽檐裏溢出,搭在臉上的頭髮。
「……我記得小桃野說過……」
「哇,等等我等等我。」
「可以是可以,但今後也要注意下飲食習慣哦。」
我幾口把可麗餅喫完,然後取出了手機。
順勢讓她枕在我的大腿上。
「啊哈,我纔不是什麼公主殿下呢。」
「能讓我睡着的、溫柔的魔女小姐。」
看着這樣的她,我只覺得心口被寒意吞噬,疼得忍不住生出憐惜。
「不對。」
但無論如何,也不只是互相認識的關係。
「啊,時雨小姐你看!」
我試着拼湊起模糊的記憶。嗯,果然是小桃野說過的。
朋友?代替姐姐的存在?還是說,只是認識的人?
但我想,她的模樣,一定和那晚別無二致。
帽檐遮住了她的臉,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荊躺在我的腿上,很少見地動搖了。那漂亮的耳朵也紅紅的。
夏露露。
可麗餅的攤位在三樓。我和已經恢復精神的荊並排走着。
但其實兩個版本的大綱沒什麼很大的區別。故事是這樣的。
嗯,好喫。和咖啡味不同,抹茶的苦味和紅豆的甜味以完美的平衡相互融合。
「……如果你覺得麻煩了,就直接把我丟下吧。備用鑰匙我也會還給你的。」
「爲什麼?」
「好啦。你看,電影要開始了。」
睡眠質量似乎也會受到飲食生活的影響。青魚和納豆應該對睡眠有益,之後每天的早飯還是煮飯吧。
「睡美人」有兩個很有名的版本,一個是以格林童話聞名的格林兄弟版,一個是夏爾·佩羅版。似乎兩個版本的標題也不太一樣。格林版是「荊棘公主」,夏爾版是「林中睡美人」。順便一提,某動畫電影的原作似乎是夏爾版。
之後就是很有名的部分了,騎着白馬的王子來到了這個國家,通過他飽含愛意的親吻,公主醒了過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就是這樣的一個故事。
「時雨小姐,我餓了!我們去喫可麗餅吧!」
「不用在意。這點程度根本不算什麼。」
「因爲,如果菜單裏有綠色的單品,我就會忍不住想選。」
我是邀請美麗的公主殿下陷入沉睡之人,如果一定要爲我的角色安上一個名字的話。
那爲什麼點這個味道啊。選喜歡的喫不就好了。
「很可惜,沒有桃子味的哦!快點點單吧,不然要給後面的人添麻煩了。」
「時雨小姐,是我的魔法使哦。」
「說是這麼說……」
「荊你喜歡抹茶嗎?」
「沒有啊?」
「是在說什麼?」
剛纔的不算???
荊的聲音微微顫抖着。
如同奔放的公主殿下一般的她,偶爾會流露出脆弱而纖細的一面。
「啊,我看看。那我要咖啡摩卡冰淇淋味的。」
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我輕輕地把荊的頭摟了過來。
「哎,但是……」
小睡了一會兒後,荊完全打起了精神。
「你在意過頭了。再對我撒撒嬌也可以哦。畢竟我是荊的——……」
正要說「我可做不到啊……」的時候。
「現在的我,只是荊而已哦。」
最近似乎在哪聽過。
滿滿的生奶油與微苦的咖啡摩卡冰淇淋,再淋上濃厚的巧克力醬,最後裹上帶着黃油香的小麥粉餅皮。
「啊,時雨小姐,到可麗餅店了哦!我要抹茶紅豆白玉丸子奶油味的,奶油多加點。時雨小姐要點什麼?」
名副其實的荊棘公主。咦,好像不對。電影的原作名字是《睡美人》吧。
荊露出一副惡作劇被發現的孩子般的表情,嘴角僵硬地抽動着,訕訕地笑了笑:「哎呀……」
——等到了十五歲,公主會因爲紡車的針陷入永遠的沉眠。
「……那我來一口。」
「時、時雨小姐?」
夏露露。
「啊,剛纔說的不算。」
國王爲了避免詛咒做了很多努力,但魔女的詛咒是貨真價實的,最終公主還是如同預言所說,被紡車的針刺中了手指。
不過,抹茶味這個選項讓我有點意外。我以爲她會點看起來更甜的味道。不過這只是我自己對她的印象啦。
「那說回剛纔的話題。」
「不不,讓我解說別人的作品……」
兩人組牽着手走開了。
就像在給大隻的貓咪梳毛一樣,指尖感覺很舒服。
難得地露出害羞的神情,荊把帽檐壓得更低了。
剛纔那兩人組嘀咕着的單詞,像魚的小刺一樣卡在喉嚨中。
「……那荊就是愛洛公主了。」
「不只是今天的事。雖然,今天也給你添麻煩了。從與時雨小姐相遇到現在,我總是依賴你。」
到底哪個是正確的呢?
夏露露,也就是夏爾,是作者的名字。全名似乎是夏爾·佩羅。(*日語中夏露露和夏爾發音相同)
「『夏露露』是什麼呢……總覺得好像聽誰說過……」
「是美術畫廊。我們去看看吧。時雨小姐是美大畢業的吧?那種畫廊我一直想邊聽解說邊看。」
「不、不知道是在說什麼呢。」
「我說了不覺得麻煩吧。荊你也說了,我要是不打算管你的話就不會去Sereno了。」
每一樣都充滿了罪惡的味道。午飯喫完甜甜圈然後下午就喫可麗餅,各種意義上真的沒問題嗎?
那是會讓聽到的人感到心癢癢的、甜美的聲音。
「認錯人了吧,氣質完全不一樣。會給別人添麻煩的,走啦。」
其中一個女生壓低聲音喃喃自語着,但那句話卻穿透了購物中心的喧囂傳進我的耳朵裏。
就算我很遲鈍,再怎麼說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我是荊的,什麼呢?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國家,有一位美麗的公主。
「——不是吧。剛纔那是『夏露露』的荊棘公主?」
在我開口前,荊先一步說道。
恰好有兩個像是大學生的女孩子從畫廊裏走出來,與我們擦肩而過。
「呃、也許是把我錯認成了別人吧?世上還真的有長得很像的人啊。」
她像個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搖着頭。
「誒,但是那麼可愛的美少女除了她還能有誰?」
陷入沉睡的公主殿下,加之公主所住的城堡也被堅硬的荊棘所覆蓋。
其實好像還有更詳細的展開。
無意識中說出的話語,斷在了關鍵的地方。
「時雨小姐要嘗一口我的可麗餅嗎?不是特別甜,很好喫哦。」
「……我給你添麻煩了呢……」
我們拿着剛做好的可麗餅,走進了用餐區坐下。
因爲一些原因,公主被壞魔女施加了沉睡的詛咒。
路過書店時,我不由得這麼想着。
對於童話,大家總是好像瞭解大概,卻很難回憶起細節。雖然不小心看入迷了,但我想知道的情報不是這些。
果然,只能去問了。
我打開和小桃野的聊天框,輸入消息。
『抱歉休息天打擾你。你之前提過的「夏露露」是什麼啊?』
消息很快就顯示已讀,立刻收到了回覆。
『前輩果然有興趣嗎!? 』
『「夏露露」是一個偶像組合哦!』
「偶像……?」
聽到我嘟囔的單詞,荊僵住了。
「時、時雨小姐?你剛纔說什麼了嗎?」
我無視了她的問題,繼續在聊天室裏打出自己的疑問。
『那在夏露露裏有一個叫「荊棘公主」的成員嗎?』
秒回。
『你怎麼知道的!? 那是我原來推的偶像!不過已經畢業了(哭)』
『她的應援色是綠色!那張臉真的是世上最可愛最厲害的!請深深烙印在你的視網膜上!』
她發了一張照片到聊天框。
雖然根據之前說的我大概也猜到了,但還是忍不住屏住呼吸。
她身穿的偶像服裝以制服爲基礎,加入了軍裝和哥特蘿莉要素,看起來閃閃發光。以粉色的玫瑰花爲點綴的綠色絲巾領帶。沒有任何黑眼圈的滿面笑容,熠熠生輝的眼神,正在朝向觀衆伸出手。
畫面中的偶像,與眼前拿着可麗餅的女孩子重疊在一起。
「難道說荊真的是偶——」
「哦……」
我把冒着熱氣的熱牛奶遞給穿着睡衣回來的荊。
「是啊。」
雖然很難說是正統偶像路線的組合,但清晰易懂的設計概念與每個成員出衆的外貌,以及在演唱會上注重世界觀的風格, 她們據說已作爲個性派偶像團體確立了穩固的地位。
荊邊抱着頭邊說着「都暴露出來啦啊啊啊」。
總覺得罪孽增加了五成,這下可能沒有酌情減刑的餘地了。
†
正因爲這種時候我纔會這麼做,而且我確實是大人。
「……荊,以前是偶像啊。」
「誒?」
「……嗯。」
「我可以問一下,爲什麼要瞞着我嗎?」
荊低下頭,沉默不語。正當我收拾喫完的餐具時,不合時宜的鈴聲響起。自動語音告訴我們洗澡水燒好了。
過了一會兒,荊開口說道。
「誒?不是,關於這個我並不是很在意啦。」
「比如我得上失眠症的理由,爲什麼不做偶像了之類的事。」
組合名由來是法國的詩人及童話作家夏爾·佩羅。
我麻利地翻炒着捲心菜,等炒軟以後再一口氣把鯖魚連油一起倒進去。看準時機加入白出汁,把魚肉翻拌均勻的同時也把多餘的水汽炒幹。再和煮好的意麪攪拌均勻,撒上胡椒粉。拿起筷子嚐了一口。
「抱歉一直瞞着你。」
「我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明明還天天睡在同一張牀上。」
荊的表情變得嚴肅,用眼神向我示意了下週圍。旁邊坐着的大概是高中生的情侶,時不時地偷偷看向這邊。
原來以爲是和女高中生半同居and同牀,其實是和原偶像的女高中生半同居and同牀。
與此同時,興致高漲的小桃野依然在不停地用信息轟炸我。信息的內容,都是關於偶像組合「夏露露」的。
不管是在車站還是坐上車時,沉默都橫亙在我們二人之間。
小紅帽、穿長靴的貓、藍鬍子、辛德瑞拉、以及,林中睡美人。
「光是照顧我這個有失眠症又麻煩的女高中生就夠辛苦的了,要是在這之上再發現我其實是前偶像,那辛苦程度不就加倍了嗎?」
我們一言不發地喫着飯,只有餐具的碰撞聲在空氣中迴響。
「我可是,很麻煩的哦,是三重苦難女子哦?」
「什麼怎麼了,要準備晚飯啊。今天只喫了甜甜圈和可麗餅。」
沒有拒絕的理由。
車到站了。
荊乖乖地拿來了咖喱盤。不是一個,而是兩個。
「對哦。」
水聲停下了。
不過,這些先放一邊,有一件事必須得確認一下。
「說到底,當偶像的女孩子,包括我在內,全都是表現欲爆棚、特別執着、超級容易黏人的那種人,簡直一個比一個麻煩,已經不僅僅是麻煩,是三倍麻煩、不如說是三重苦難!」
我的嘴脣被她用食指輕輕堵住。
雖然依然有點困惑,但荊還是把手伸向了叉子。喫了幾口後,身體似乎逐漸找回了食慾,喫的速度慢慢加快了。
不用這麼正式地向我道歉也可以的,我倒也沒有生氣啊。
「我、我開動了。」
我從冰箱裏取出半顆捲心菜和白出汁,然後再從廚房的櫃子裏取出鯖魚罐頭和意大利麪。今天準備做鯖魚和捲心菜的和風意麪。做起來很簡單,而且也很好喫。
只是有點驚訝而已。
曾經在畫面中自由閃耀的她,而現在卻正疲倦地靠在車門邊上。沐浴着車窗外傾瀉而來的黃昏色的夕陽,微微眯起那雙盛滿了憂鬱的眼眸。
「我開動了。」
她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辭。是有什麼不好說的理由嗎?
我再次仔細端詳起了這位偶像大人的臉。
「但是已經暴露了。」
「能幫我把盤子拿出來嗎?」
夏露露。正式名稱是法語的「Charles」。
我緊盯着荊不放。
前年夏露露作爲演藝事務所旗下的偶像組合出道,以童話爲題材的概念和表演俘獲了大羣狂熱粉絲。
「你真的想一直瞞下去啊……」
「哎呀,不好意思。我第一次親眼看到偶像。」
在這期間我們也沒有任何交流,包圍着我們的只有讓人窒息的沉默。
「沒、沒事的!如果不想說的話我就不硬問了……」
我一邊等待平底鍋上的油溫升高,一邊把卷心菜切成細絲放進去。同時在鍋子中燒好水,把意麪折成兩半放進去,設定好鬧鐘。
「如果荊想說的話我會聽你說的。如果不想說的話,我也不會多問。」
「你不在這睡了嗎?」
不管是誰,只要活在世上,總會有一兩個無法跟別人傾訴的祕密。我也一樣。比荊多的這七年可不是白活的。
在金錢方面可以隨心所欲,也是因爲有事務所給的工資。
荊好像嚇了一跳。
然後,她爆發了。
「……真是的!夠了夠了夠了!時雨小姐,太狡猾了!」
開始活動時夏露露有五名成員。每位成員的服裝和演唱會表演都以不同的童話爲主題。
「……我還可以,睡在這嗎?」
「那就好。」
她抓着自己還有些溼漉漉的頭髮,像跺腳撒氣的小孩子似地大聲叫喊着。
「……啊,對哦。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喫……」
我慌張了起來。
在享受了一陣荊那有趣的反應後,我站起身。
我們從Sereno門前路過,徑直前往我家。
「時雨小姐,怎麼了?」
「問什麼?」
這麼說的話那倒是能理解了,她的臉就是如此好看。
我點了點頭。
荊和秋小姐兩個人單獨在外面住的理由,也大概能猜到了。雖然我也不是很瞭解,如果要從事演藝活動,大概只能住在市中心吧。那樣的話,如果父母工作不方便照顧,要麼就是一個人住,要麼就只能靠親戚的關係借宿了。
我將做好的意麪盛上盤,放在小小的餐桌上,雙手合十。
我先去泡了個澡。出來後和荊交換,我一邊看着她走向洗臉檯的背影一邊往馬克杯中倒入牛奶,撒上小包的砂糖,按下「加熱」的按鈕。
稍微聯想了一下,我頓時驚覺。偶像、突然退圈、演藝界不爲人知的黑暗。
「怎、怎麼了?」
筱森荊是兩個月前閃電引退(畢業?)的,應援色是綠色的公主殿下。
「我知道啊。」
「嘿……」
「荊、荊?」
「……啊?」
「……你不問我嗎?」
正當我以爲會按這樣進行下去的時候,荊突然正坐了下來。
「還很熱,小心燙哦。」
她雙手放在膝上,緊緊握着拳頭,像是在忍痛般地一字一句地訴說着。
「那也是以前,現在已經畢業了。」
「因爲我害怕會被時雨小姐拋棄。」
荊急匆匆地準備起身,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在這裏不行,換個地方吧。可以去時雨小姐家嗎?」
「而且時雨小姐對偶像類好像完全沒興趣,我就想着太好啦真走運,能瞞到什麼時候就瞞到什麼時候吧!」
「爲什麼只有這種時候像個大人一樣!時雨小姐總是這樣!」
二十四歲,在真正的大人眼裏可能看起來還是個孩子。
到家後脫掉鞋子。我打算兩個人隔着餐桌面對面坐下好好談談。
嗯,很美味。
「不可以。」
「可以啊。」
荊來回看着我的臉和馬克杯,發出了「唔唔唔唔」的呻吟。
「……那是因爲……」
至少在她的面前,我得表現得像個大人一樣。
荊深深地嘆了口氣。
溼潤的眼睛像是寶石一樣映射出LED燈的亮光。
很快,她緊繃的全身放鬆了下來。
「……我還是,想說出來。能請你,聽一聽嗎?」
「可以哦。」
我點了點頭,然後在牀邊坐下。
「——其實並不是什麼簡單易懂的理由。」
這麼說着,荊開始講述自己的過去。
她想早日離開封閉的鄉下,到大城市生活。爲此參加了演藝事務所的選拔。可能是多虧了自己天生的美貌與運氣,很快就出道了。
「我一直覺得自己會失敗。」
荊坦白道。
「但我想這樣也好。已經就讀了市中心的學校,偶像不行的話那就正常地上學然後升上大學。之後把自己以前做過偶像當成段子,就這樣順其自然地過下去好了。」
「是嗎。」
「會看不起我嗎?」
「不會。」
也有像她一樣因爲這種理由以偶像爲目標的人吧。就像也有讀過漫畫後就憧憬成爲體育選手的人。契機其實並沒有這麼重要,最重要的是在這之後。
「……但是,成功了。作爲偶像我們很成功。」
我想起了網上搜索到的那篇文章。和小桃野不一樣,我對偶像完全不瞭解,但也能看出來『夏露露』的人氣很高。似乎明年還會舉辦武道館的演唱會。就算是圈外的人也能理解這是個很厲害的事。
「剛出道一下子就紅了,很多人都對我說要再加把油,現在纔是起步。我也是這麼想的,決定去認真對待。不管是練習、演唱會、拍攝還是SNS,我一邊做着力所能及的一切,一邊不停地奔跑着——等我回過神來,已經變得睡不着覺了。」
「今天我還想再醒着一會兒,因爲,沒有比現在更好的美夢了。」
「時雨小姐,像是媽媽一樣。」
長時間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的緊張,以及緊湊的日程安排。在舞臺上不停奔波的日子,究竟給她的身心帶來了多大的損耗呢。
「誒誒……」
手擅自抬了起來,隔着那張小小的單人餐桌,我輕輕撫摸着她那如同公主般的秀髮。
我根本無法想象偶像的工作。
休息就行了,偷懶就好了。這樣還不行的話,那直接逃出去也沒事。
「你很厲害,也非常了不起哦。荊真的很努力了。」
好近。距離太近,我的視野完全被荊佔據了。
她浮現黑眼圈的雙眼裏,緩緩滲出一滴透明的淚水。那佈滿裂紋的玻璃般的破碎模樣,就像是一位美麗又易碎的公主殿下。
荊重新坐回去,然後輕輕地靠過來,將肩膀貼向我。小小的腦袋向旁邊一倒,落在我的肩膀上。手也挽上我的手臂,然後緊緊抱住。
「因爲……」
「抱歉,剛纔那句真的是玩笑。」
但是。
「不過,現在已經爲時已晚了。」
「……你一直都在努力吧?」
「誒?」
根本無法想象這是多麼沉重的壓力。這樣的負擔再怎麼樣也不是睡不着的身體能承受得起的。況且荊才十七歲。
那是名爲罪惡感的雨滴。
漫長的沉默過後,荊開口了。
「……」
「不是的。」
「我開玩笑的,所以放心吧。」
但看過小桃野發過來的夏露露的演唱會視頻,說實話,我被震撼到了。
荊用宛如一等星般可愛的眼神抬頭看着我,然後小聲說道。
在幾千人的觀衆面前唱歌跳舞。由此創造出獨特的世界,分享給大家。
「……啊……」
「沒有什麼擅自。如果累了那就休息。這和是偶像還是公司員工都沒有關係。」
「很遜吧?不管是其他成員還是事務所,都在努力。只有我擅自逃了出來,還背叛了爲我應援的人。還給『夏露露』的成員們和經紀人添了麻煩。明明我都從老家跑出來了,還讓小秋照顧我,結果卻變成這樣……」
安慰之情自然而然地從心裏溢到嘴邊。
沉默。
心臟吵個不停。我那僞裝起來的成熟面具,似乎就要被她盡數卸下。
不是因爲成爲了偶像纔可愛,而是因爲可愛才成爲了偶像。她讓我明白了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
嚇死我了。希望她不要嚇我啊。一瞬間我還以爲她是認真的呢。
荊很快地離開了我。
——玩笑。
「……總覺得有點困了。」
荊脣邊泛起一抹笑意,宛如花朵綻放。
事務所和父母的判斷肯定是正確的。我也覺得這麼做是對的。
「我們一起治好失眠吧。不過別太勉強自己。只要你不介意的話,我會一直陪你待在一起的。」
我這麼說。
她那纖細而柔弱的手指撫上我的手背,滑向指間。
「爲什麼?」
「那、那個……荊?荊小姐?」
即使世界上所有人都責備荊的軟弱、用一些無心的話語責難她。我也想成爲那個唯一肯定她的人,永遠站在她那一邊。
「這也沒什麼吧?」
不只是失眠症。荊的周圍還下着其他的雨。
這是爲了保護自己內心做出的行動,根本不需要爲此抱有罪惡感。
成員對她的信賴,事務所對她的期待,粉絲對她的應援。她背叛了這些,譴責着自己的內心。現在這些罪惡感化作了未曾停止的雨,依然拍打在她的心上。
「哎,啊……這、這樣啊。」
「都喝過牛奶了,記得要刷牙哦。」
不管是微不足道的設計師,還是光彩奪目的偶像都一樣。
「因爲我會喜歡上你的。」
「誒?」
我想成爲能爲她帶來安眠的魔女。
荊的眼角染上紅暈,認真地直視着我說。
荊一定還沒有接受這件事。
「啊—啊。全部說出來後心情舒暢多了。」
沒想到會變成我們第一晚一起睡時一樣的姿勢,
「漂亮的大姐姐可不能對比自己小的女孩子這麼溫柔啊。」
她眼神迷離,「呼啊」地打了個可愛的哈欠。
什、什麼啊,原來是玩笑啊。
荊像小鴿子一樣咯咯地笑着。
被像是野生動物般的魄力所壓制,我不由得一直後退,但是很快背部就撞到了牀。
「哪裏狡猾了?」
不管多麼光彩奪目的偶像,要是累了肯定得休息啊,就像我下班後會前往Sereno那樣。
「……時雨小姐,果然很狡猾。」
荊搖搖晃晃地撐起身子。手着地爬着繞過小桌子,向我靠來。
「即便如此,我也勉強通過欺騙自己欺騙周圍的人堅持了下來。但這也是有極限的。而且也被老家的父母知道了,他們直接找事務所談判說不能再讓我繼續做這樣的工作——於是,連畢業公演都沒有辦,我就這麼畢業了。」
「這不好。」
「沒事的,我還不會睡。」
荊不停地眨着眼睛,就像夜空中閃爍的星星那樣一閃一閃的。透明的淚水順着她光滑的臉頰悄然滑落。
不過,荊搞錯了一件事。
「………………騙你的,我開玩笑呢。」
睡眠障礙的最大原因是身心的壓力。
只能看到她那長長的睫毛、櫻花色的嬌潤雙脣、以及如陶瓷般光滑的肌膚。
……剛纔那句纔是?
我心想着「真可愛啊」,雖然這不該是看到別人哭臉時的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