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M人與魔N的舊友
《與睡美人一起入眠。》 · 深水紅茶 · 1.3萬 字
「我覺得這個枕頭對我來說有點高了。」
荊這麼說道。
當然這不是在說價格,而是在說實際的高度。
這天,我們在一起確認適合荊的枕頭高度。
方法很簡單。將摺疊的浴巾疊在一起墊在腦袋下,找出最貼合脖子形狀的高度。
經過反覆嘗試,我們終於找到了最適合的高度。在對比之下發現,現在的枕頭高度確實有點太高了。
這個畢竟原本是我的那個朋友在用的,不合適也正常。
要治療失眠症,還是需要着手改善睡眠環境。
首先就是枕頭。在所有寢具中,枕頭果然是最重要的存在。
「把家裏在用的枕頭帶過來怎麼樣?」
「唔……很難說。畢竟那個也是我網上買的安眠枕,對我來說其實也沒有什麼效果。」
「那乾脆不如再買一個新的好了。」
就算有點貴,枕頭還是該買高品質的,這是我一貫的主張。
如果成品枕頭不合適,那乾脆直接訂做一個也是個辦法。雖然不算便宜,但是隻要體型沒變化就能用很久。
「雖然距離有點遠,週末要不要去專門賣寢具的店看看?」
對於我的提議,荊乖巧地點了點頭。真是個坦率又可愛的孩子。
「這次我不會再重蹈上次的覆轍了。」
「又要變裝嗎?」
「也沒這麼誇張,不過會比之前更認真打扮的。」
之前去Lalaport的時候荊戴上了鴨舌帽,也換了個髮型。即便如此也差點被認出來,果然不能小看粉絲的眼睛。
「……時雨小姐真的很色呢……」
然後,荊緩緩地鬆開了我。
「好疼疼疼……」
但我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曾經那位摯友的身影。喉嚨深處湧出一股甘澀的感覺。
「我要壓了哦。」
但是荊卻笑呵呵地說道。
跟之前我們倆約定好的一樣,荊會來幫我按壓住身體。把腿伸直後彎起上半身,又或者是壓住手轉轉腰。
「嗯,瞭解。」
「哪裏色了!? 」
她把鼻尖埋在我的鎖骨處,緊緊貼合着身體,彷彿要抹去彼此之間的空隙。雙腿交纏,胸脯相觸。
拉伸對睡眠也有好處,所以我會拉着荊一起做。
那天晚上,我坐在牀上,開始了拉伸。這是最近每晚的慣例。
「時雨小姐週末哪天比較方便?」
看着我的睡衣與被子之間的這個空間,荊呢喃着。
「要丟掉嗎?」
我是不是太寵她了。
的確,老老實實說「因爲一些理由,我和這位女高中生半同居中」是不可能的。真這麼說我會社會性死亡的。
「是吧?」
「啊……」
關燈沒過一會兒,荊的手開始觸碰我的身體。她每天的目標都不一樣,今天盯上的似乎是我的上臂。
雖然是這樣。
「……我覺得我應該會丟掉它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在前往店鋪的路上,我再次認真地打量起荊的形象。
像是在催促什麼一樣不停地動着她的指尖。我小聲地問她。
讓十幾歲的前偶像住在自己家裏的女人,似乎也差不多算「完了」……?
「已經夠了嗎?」
但這個枕頭對我來說也依然是個充滿了回憶的東西。
「沒事啦。是吧,姐姐?」
那乾脆穿着制服出門不就好了……雖然也不是沒這麼想過,但在週末的商場裏穿着制服反而更顯眼了。更別說在她旁邊的我,太可疑了。
「嗯……是啊……」
「嗯——哇!」
今天的荊比起上次,看起來更像另一個人。雖然還是運動風,但沒有帶着帽子。不過作爲代替,改變了頭髮的顏色和長度,還戴着眼鏡。
「嘿——……」
拉伸差不多結束後,我們蓋上被子。
「嗯——只要理直氣壯就沒問題了吧?長得不像的姐妹也很多吧?」
「如果突然遇到熟人,要怎麼介紹我呢?」
「時雨小姐,身體也太僵硬了吧。」
也許是因爲這越來越冷的天氣,我纔會生出這樣的念頭。
荊無視我的提問,只是怯生生地靠了過來。
正如荊所說,我的身體十分僵硬,而荊的身體非常柔軟。據本人說,這大概是因爲上過舞蹈課的原因。而且她的雙腿甚至能輕鬆劈開一百八十度。好嚇人。
不過看着她在日曆應用上開心地標上了日程,事到如今我也說不出「你一個人去不就行了?」這種話了。最終我也跟着在日曆上做了個標記。
「什麼?」
平時那頭柔軟微卷的淺棕色半長髮,今天變成了中長的狼尾髮型,顏色也染回了黑色。耳朵上還戴了耳環,說實話,怎麼形容呢……簡直帥爆了。感覺隨便拿起貝斯彈幾下,就能收穫一大批迷妹。
荊得意地哼了哼。
荊現在用的枕頭是以前經常來我家的那個朋友用過的。
「是嗎?」
「該怎麼說呢……真的變化好大。」
明明只需要用手掌幫我壓住就可以了,但她卻把全身貼了上來。比起拉伸,這更像是從後面抱住我。
荊說着拍了拍現在用的那個枕頭。
「之前我有專門做過練習,今天可是認真變裝了的。」
定製款的價格自然不低,可即使聽到金額,荊依然一副不爲所動的表情。
「是啊。啊,對了。也要想一下設定哦。」
「哪天都可以哦。」
「沒有過呢。夏露露的其他成員穿着制服的時候也是不變裝的多一點。完全不會暴露,還挺不可思議的。」
「那週日出門可以嗎?」
雖然她邀請了我,但其實也沒必要兩個人一起去吧。
「是嗎。嗯嗯,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我的回覆變得有點含糊其辭。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把「以前」這個部分咬字咬得特別重。
馬上就要到十二月了。
……咦?
是那種,彷彿能聽見彼此心跳聲的擁抱。雖說想這麼做的是荊,但老實講,其實我也感覺挺舒服的。荊的體溫很高,而且很柔軟,抱起來令人安心。
總之最後這個選項肯定不行。性別什麼的暫且不論,要是被認爲是爲十幾歲的樂隊成員(女)着迷的成年女性,我的人生各種意義上都完了。
爲什麼好像很不滿意。不過要說我和荊是姐妹,確實有點不自然。
「唔……」
「荊穿着制服的時候沒特別打扮過吧。沒有被粉絲搭過話嗎?」
如果能被看作是姐妹那還好,否則會完全被當成是在進行什麼可疑活動的人吧。這會讓我很頭疼的。
確實,如果穿着制服的話,大家就會自動將其歸類爲「學生」,荊個人的特色似乎就變得模糊了。況且她還穿得有點像個辣妹,不管好壞,總之是沒有偶像的感覺。
「姐妹還是有點奇怪吧,臉也完全不像。」
「什麼意思……?」
荊已經是高中生了,市中心的商場之類的地方自己一個人也完全可以去的。
這是我們之前約定好的「睡覺的時候抱緊一起睡」。
「週日就要買新枕頭了吧?那我現在用的這個枕頭怎麼辦呢?」
她也很清楚如何做拉伸,我一邊向她請教一邊放鬆身體。最後是股關節的拉伸,我彎曲膝蓋兩腳併攏,彎下上半身。
「比如說是姐妹啦,或者剛來東京的表妹啦或者是……戀、戀人之類的?」
回想起至今爲止荊的行動,我不禁浮現出疑問。
突然就被說了句完全無法接受的話。
「我……」
我側着身體,輕輕掀開蓋着的被子。
「這是時雨小姐以前那個朋友的枕頭吧?」
隔着質地輕薄的衛衣,荊用拇指和手指捏着我的上臂。
「設定?」
「可以哦,來吧。」
就算她想一直抱着我到早上,我也不介意啊。
…………
但她關節的性能和我完全不一樣,明明做着同樣的動作,卻只有我一個人在痛苦掙扎。
「今天也要做嗎?」
這還挺出汗的。
「……嗯,要。」
「這個果然是假髮吧?」
我小聲問她。
「……嗯。」
「嗯,就當是姐妹吧。設定得太複雜感覺很容易就會露餡。我也沒和同事聊過家人的話題。」
大概這麼維持了五分鐘左右。
事務所旗下的偶像,薪水到底是多少呢?說不定,她比我要富裕得多。
「……時雨小姐覺得可以,那就可以吧。」
於是,爲了給荊訂做一個可以定製高度和柔軟度的枕頭,我們在週日前往了市中心的一家寢具專賣店。
「我也不能輸給你。」
還是不要再繼續深入思考了。
荊把手機連上充電器,坐在牀上對我說。
「你的存在。」
「時雨小姐,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就算放着也是佔地方,還是丟掉比較好。
重新蓋好被子,荊扭動着身體背對我。最近總是這樣,在我們擁抱後,她就不會再轉過來。難不成事到如今又害羞了?
不知她有沒有注意到自己那軟綿綿的東西正壓着我。
荊猛地撲上來抱住了我的手臂。
「要演的話完全代入角色纔是最重要的。今天一天,時雨小姐就是我溫柔的姐姐。還有,禁止叫我『荊』。」
誒誒誒誒。再說你頂着這麼好看的臉叫我姐姐……
這種叫法,就算是親生妹妹也好久沒這麼叫過我了。
「禁止叫你名字,那我怎麼喊你啊?」
「jing、jing……嗯?我的名字好難改編啊!? 怎麼回事!? 」
沒想到她反而生氣起來,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結果,在到達店裏之前,也沒有遇到需要用上這個勉強的「設定」的偶然。
太好了。
話說回來,仔細想想,其實直接介紹成「朋友」不就好了。我這個笨蛋。
「買到好東西了。」
「太好了呢。」
順利買到定製的枕頭,我們在回去的路上順道去了咖啡廳。
我點了蒙布朗和新品的熱拿鐵,荊點了季節限定的星冰樂。居然點星冰樂,現在可是十一月。要喝壞肚子了哦。
不過,十幾歲的年輕人就是不會在意這些的吧。
我們在沙發上坐下,正當我想連着蒙布朗和拿鐵杯子一起拍照的時候,荊含着吸管對我說。
「姐姐你有在用SNS嗎?」
「那個設定你還要繼續嗎?」
「嗯。」
「有在用啦,Ista和Z。」(*Insta和X)
在不久之前,我期待着這麼一天的到來。希望荊能夠康復,我們都平安無事地迴歸原本的生活。
店內的一位女性,停下腳步看向我。
荊突然叫了一聲。
對二十四歲的成年人說什麼呢。
「我再去一次剛纔的店。」
和可愛度滿點的荊不同,她可愛與帥氣的平衡恰到好處,完全就是那種能唱能跳的正統偶像。不只是她和荊,「夏露露」的所有成員的臉都很漂亮,這肯定會有人氣啊。
「怎麼可能……」
「畢竟是主號嘛,所有東西事務所都會檢查。」
但是,現在呢?
如果她打算繼續升學,明年就是考生了,這樣下去顯然不行。
也就是說,她也在看我過去的動態,我都說了沒有什麼有趣的內容啦。
「絕對很適合姐姐的。」
我剛這麼想着皺起眉頭,荊就揮了揮手錶示否認。
如果真是如此,我是不是就完成任務、可以退場了?
我索性往前翻了翻她以前的推文,出現了很多和『夏露露』成員一起拍的照片。不管哪張都閃閃發光,讓我意識到,她過去真的是個偶像。
比如在外喫飯的照片、抱怨工作、讀完書的感想,都是很普通的內容。
「算了,你有在好好工作就行。」
晴的手朝我伸來。然後抓住了我胸口的衣服。
「抱、抱歉,工作真的很忙。」
變成一個人了。總覺得,好像很久沒有這樣獨處過了。
「不行不行不行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
「哪個?啊啊,陽芽啊。嗯,算關係好吧。她是灰姑娘。」
對方似乎也是一樣的想法,她突然向我湊近。
像這樣什麼都不需要思考的時間,似乎真的很久沒有過了。
她真的一點沒變啊,晴還是那個晴。比起那個時候更成熟了,但整體氛圍依然沒變。
絕不會認錯。她那塗着淡淡脣彩的嘴脣微微張開。
「荊和這個女生關係很好嗎?」
她真的完全沒變。假裝對什麼都不關心,其實非常爲朋友着想。
「你呀。」
「姐姐也想穿穿看嗎?我的打歌服還留着哦?」
「要我一起去嗎?」
「誒、誒!? 怎麼了!? 」
「誒……」
荊把剩下的星冰樂一口氣喝完,徑直走出了咖啡店。
晴把臉扭向一邊。
「一個個的都這樣。不管是雨還是雲雀,不能來就說不能來,至少給個回信啊。」
「怎麼了?」
「……晴?」
而且,儘管荊表面上表現得很開朗,但她依然在痛苦之中。
「啊啊……」
「很普通的。給你看也行,不過就算看了也不會覺得有趣哦。」
機會難得,我也看了眼荊發的內容。
「同學聚會!我聯繫你了,你卻已讀無視!!」
誒?
那條附着道歉信截圖的推文下,轉發已經超過了上百條。我決定不去看那些內容。不管是肯定荊或是否定荊的話語,都同樣會讓我心神不寧。
「纔不是。只是最近我又從老家搬過來了,想着隨便找點熟人聚聚而已。」
這應該會是一個熱烈的擁抱,我站起身,以防杯子被撞到,向前走了一步。
「沒事,我一個人可以的。隨便挑一個買了就馬上回來,姐姐幫忙看着行李。」
意外的是,她在深夜幾乎沒有發動態。問她原因,回答是「手機的藍光對睡眠不好」。不管怎麼說,她都在認真面對自己的疾病。似乎在睡不着的夜晚,也是在被窩裏不停地聽音樂。
「雨啊啊啊啊啊你這傢伙……!!」
晴和我曾經是同一所海濱美術大學油畫專業的同期生,也是我的朋友。
那個時候我正好在趕死線,就想着「之後再回也行吧」,然後放置着了。最近還有荊的事,我完全把這個事情給忘了。
「再怎麼說也不會用以前的賬號關注你的,而且那個賬號已經被改過密碼登不上去了。」
「想知道,告訴我賬號。」
「啊~果然會這樣呢。」
也是。
「啊,刷到以前的打歌服了。嗚哇,好可愛啊,會穿着這個跳舞啊。」
荊所屬的偶像組合——「夏露露」的成員都是以夏爾·佩羅寫的童話爲主題。夏爾的童話中最有名的就是灰姑娘了,不愧是能擔下這個名字的偶像,她真的非常可愛。
不過,(理所當然的)已經很久沒有更新過了,最後的動態停在了暫停活動的公告。
「這不是雨嘛。」
「想了想,我好像沒問過你賬號是什麼。」
我喝完杯中剩下的拿鐵,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店內。
她那嬌小的身軀彷彿不服輸一般,配着一頭攻擊力滿滿的黑髮波波頭,髮絲內側還染了挑染色。一雙銳利的銳利眼睛,輪廓分明的臉型。
「誒?啊,難道說同學聚會也是因爲……」
「忘記買枕套了,我還想着要一起買的。」
反正也沒有特別需要告訴她的契機,就一直沒說。不過就算知道我的賬號也沒什麼用,我剛拿起叉子。
那樣可是會被人檢查關注了誰或是被誰關注了的,自重一點啊。
「來互關吧。」
因爲有段時間我工作太忙,所以總是在SNS上發關於工作的抱怨,她是擔心我纔想邀請我的嗎?
再怎麼想也沒用。
「姐姐平常都發些什麼?」
未來的事暫且不想。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她能好好睡着。
頭像是默認的,發的內容也是些無關緊要的日常碎片。沒有任何暗示性的動態,完全是個單向發泄的賬號。但是關注的賬號倒是不少,估計她的主要目的在於獲取信息。
我也忘了。
晴鬆開了我的衣領。
「說起來好像是……」
我抿了一口手中的拿鐵。甜膩的白巧克力味咖啡不知何時已經涼了幾分。
每一張照片看上去都格外新鮮,也許是因爲照片裏的荊沒有現在這樣深深的黑眼圈吧。
這樣一來,她是不是就能離安穩入眠更近一步了呢?
我還順便特地看了眼她的主號。這個賬號的粉絲數果然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但其實並不會完全沒有獨處時間。通勤坐電車時,週末的白天,真要算的話其實還有很多。不過週末的白天得把堆積起來的家務事做了,通勤時間就更不用說了。
晴哼了一聲。
還不知道效果如何。但至少,不會是壞事。說不定僅靠這個枕頭,她就能睡得着了。
我面前的她——日向晴,也是其中一人。
寬鬆的羽絨外套搭配印有英文字母的針織衫,緊身的牛仔褲剪裁得恰到好處,腳下是一雙運動鞋。
「——啊。」
換句話說,我投入了相當多的時間在這個名爲筱森荊的女孩子身上。
我看向她的手邊,她也在和我做一樣的事。
我低頭看向手提袋裏爲荊定製的枕頭。
「同、同學聚會?……啊。」
我想起來了。說起來前不久確實收到了這樣的消息。
「——……雨?」
晴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臉,開口說道。
瞬間,時間像是停止了一般。
久違的懷念感湧上心頭,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和以前的朋友不期而遇。
「比預想的還要有精神嘛,明明在SNS上抱怨個不停。」
目光交匯,我們幾乎同時念出了彼此的名字。
——算了算了。
我記得她現在是在從事時尚行業吧?
即便如此,荊還是不肯放棄纏着我說「告訴我告訴我」,我也只好妥協了。
我真的希望,回到沒有荊的生活嗎?
很快,我的關注列表和被關注列表各增加了一人。
成員間的關係看起來很好,我發現荊與一位黑色短髮的女孩子合照特別多。
因爲我的名字是「雨海時雨」,所以是雨。美大時期關係好的友人會這麼叫我。
「好。」
「話說這是什麼?安眠枕?雨你這傢伙又睡不着了嗎?」
「啊,沒有,這個不是我的。」
「哈?啊……」
晴咪起了眼睛。
「男人嗎?」
「不是。」
「那女人?」
「不是啊!? 啊,好像也是。雖然確實是女人。」
剛纔的說法怎麼聽都是指那方面,如果是那樣那答案肯定是「否」。我和荊不是那種關係。絕對不是。
「騙誰呢。能一起來買枕頭的,除了家人就是戀人了。雨的老家我記得在挺鄉下的地方吧?」
「哎呀,雖然是這樣沒錯……啊……那個,其實我妹妹下次要來我家住,這是給她買的……」
「妹妹?我記得你說過你們姐妹關係很微妙吧?」
糟了。公司的同事雖然不知道,但我和美大的朋友們聊過家裏人的事。早知道就老實說是自己用的了,但我又不想讓她擔心。
晴「嗯?」了一聲,緊盯着我的臉看。
「真可疑啊,你果然是有什麼瞞着我吧?」
「這、這個嘛,沒有這回事。」
「好啦好啦,老實交代吧。你想?我們可是海美油畫專業的天氣大三角啊。」
我和晴,還有一個經常和我們一起玩的名叫南曇雲雀的女孩子。我們三人組被稱爲天氣大三角。給這個組合起名的不是別人,正是晴。她還給我起了雨這個外號。
她就是這樣一個善於決定一切的人。
「不,但是……嗯……就算是晴……」
「喲。」
「不……嗯,果然不可能吧。」
今天是和晴約好的日子。爲了能準時下班,我提早把要做的工作處理掉了。
不過,正如晴之前說的那樣,我基本上算是幾乎不會喝酒。大概喝兩杯黑加侖橙子利口酒就是極限了。
然而,在確認下午的郵件時,我停下了手。
「哼……」
「啊哈哈,我知道的啦。沒事的。」
「……我知道了。那,下週五?工作沒問題吧?」
我被店員帶進一個半包間,晴已經在裏面等我了。
「……先讓我喝一杯。」
又不是大學生了,沒這麼容易醉倒的。
「不能喝太多了哦。」
「我稍微能喝點的。有些事情不喝醉很難說出口啊……」
不愧是她,從學生時代起,晴就從沒在選店這事上失過手。
不管是體格還是髮型都完全不一樣。晴那時候住在離大學有點距離的自己家裏,而且她也不是那種會隨便麻煩別人的人。
大概。
晴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明明不是那種關係,卻睡在一張牀上?」
「爲什麼你倒是愣住了,太奇怪了吧。」
『Reve』的點心雖然暢銷多年,但因爲競品增加導致銷量逐漸下滑。因此,客戶希望通過包裝的更新,吸引更廣泛的年齡層——具體來說,是二十歲後半到三十歲左右的女性消費者。
「姑且能喝一點。」
「要和剛纔那個人一起去喝酒啊。」
「哈?明明不是那種關係,但每天晚上都讓女高中生住在你家?」
不過在我看來山內小姐提出的設計每個都遠超及格線。但畢竟對於便利店零食來說,包裝設計就是產品的生命線,廠家的謹慎也是可以理解的。
晴斬釘截鐵地說道,語氣鋒利得像磨礪至極的日本刀。
第二句也是這樣。
「抱歉啦。」
不停來回看着屏幕中的荊和我的臉。
「下次和你說!到時候一起喝一杯!」
「時雨小姐能喝酒嗎?」
「『Reve』又要重做了嗎?」(*Reve,法語中夢、夢想的意思)
「不是,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但是……」
「下、下次!」
這款巧克力點心以可愛的公主插畫作爲包裝特色,自我上中學以來,便利店裏就一直有它的身影。口感香甜細膩,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味道。
我從相冊裏找出荊的照片,把手機遞給晴。這是之前我想拍芭菲的時候拍下的那張照片。晴比我更對偶像沒興趣,所以應該不需要擔心荊的身份會暴露。
晴邊往金湯力中擠檸檬汁,邊皺起眉頭。
「嗚哇前輩幫幫我啊啊!客戶的修正要求太莫名其妙了我不知道要怎麼做。」
「誒,什麼?所以雨你對高中生出手了嗎?這就有點嚇到我了,真的被嚇到了。」
「好啦,那就讓我聽聽你那不喝醉就說不出來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吧。」
已經工作三年了,對我來說客戶那像是廟會棉花糖一樣輕飄飄的讓人摸不着頭腦的修正要求,也早就習慣了。
晴揮了揮手,離開了咖啡店。這下無處可逃了,只能硬着頭皮上了。不過我可沒做什麼不能告訴晴的虧心事。
「嗯。是大學的朋友。」
我再次拿起平板點了一杯,不喝的話這話題根本聊不下去。
「……是這樣呢……」
我曾經在畫板上描繪的人物不是晴。
她瞟了一眼,發出了「嗚哇」的聲音。
「……那是……嗯。」
我不由得發出痛苦的呻吟。
她一邊擺弄着頭髮一邊自言自語道。
「這樣反而會覺得你這傢伙很危險啊,雨。」
咚的一聲,我把空了的杯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這是誤會,我必須堅決地糾正回來。
「…………爲什麼???」
比如順勢讓偶然遇見的女高中生住在自己家裏,每天晚上都睡在同一張牀上這種事。
糟了。要是她現在過來,事情肯定會變得很麻煩。
不喝醉我根本沒有能說出口的勇氣。
「現在穩定下來了,大概沒事。」
感覺到她那異常委屈的視線。
「……是啊。」
「誒?啊啊,對啊,是另一個朋友。」
晴說了一句「嗚哇」,然後裝出被嚇到的樣子往後退了退。
「好啦好啦,我不會亂說的。」
「不是,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吧。」
「但是,荊沒有我的話就睡不着哦?我怎麼可能就那樣丟下她不管?」
「那傢伙的照片,給我看看。」
「嗯嗯,給我看看。」
正當想着要怎麼擺脫這個局面的時候,我看見荊提着紙袋朝着店內走來。
「什麼喝一杯?我倒是無所謂,雨你幾乎不會喝酒吧?」
「哈?」
「就只有這樣的照片…」
她臉頰微微泛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我之後線上聯繫你,這次可不準已讀無視了啊。」
我嘆了口氣,拿起桌邊的平板點了一杯黑加侖橙子利口酒。
「是嗎……」
我一邊幫着照應後輩,工作總體來說進行得很順利。
「聽好了。正常是不會有人想去管這樣有隱情的女高中生的。除非別有用心,不然再怎麼也不會讓這樣的人進家門的,好嗎?」
晴那雙意外可愛的眼睛閃爍着好奇的光芒。變成這樣的晴會很難纏。
本來是想着邊喫意大利餐邊慢慢敘舊的。
「啊,對了。下週五我會晚回去,那天你先洗澡吧。」
我可是做到了哦!
「剛纔那個人,不是那幅畫裏的人呢。」
常駐商品的翻新。算是比較常見的案子了,但由於這是品牌主打產品,客戶遲遲給不出最終確認。
我愣住了。
晴選的是一家意式酒吧,離我的公司兩站距離。這是一家稍稍遠離車站主路的單棟建築。在柔和的間接照明映襯下,店內的裝修風格顯得典雅大方,客流量也相當不錯。這樣的話,菜品應該也不會讓人失望
雖然我把能說的都說了出來,但關於荊曾經是偶像這件事我還是隱瞞了下來。這和正題無關,雖然晴應該也不會亂說,但還是謹慎點爲好。
「有什麼沒辦法的。反正也是陌生人,讓她自己去醫院不就好了。」
結果,就在我猶豫是否要丟掉舊枕頭的時候,已經到了週五。
雖說收到了修改指令,好在進度仍在計劃範圍內,現在還不需要硬着頭皮趕工。
別看我這樣,也已經二十四歲了。多少已經習慣酒局了,也很清楚自己的酒量。沒事的沒事的。
所以今天我還是準點下班了。
「這個……該怎麼說呢,我有自覺這是不是有點做過頭了。但我沒法放着她不管啊。」
「爲什麼?」
「沒辦法,就是有這種事啊。」
「照片。」
把大概情況說明了以後,晴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我和荊不是那種關係。」
「誒?」
「沒有!絕對沒有!」
但晴手中的杯子(莫吉托)已經沒了大半。
「但、但是……」
荊回來後,又看向了晴離開的方向。
畢竟是剛下班過來,她今天沒有穿牛仔褲,而是簡練的長褲。不過,那一抹大膽的內層挑染依舊鮮豔,能包容這種染髮應該是她所屬行業文化比較寬鬆吧。
「抱歉時雨小姐,種類比預想的要多我猶豫了一會兒。你剛纔在和誰聊天嗎?」
「誒——」
說了很多話,喉嚨有點幹,我喝了一口利口酒潤潤嗓子。甜甜的,味道很不錯。
『Reve』是我們設計部門的王牌——山內小姐負責包裝翻新的小盒裝巧克力。我也作爲輔助成員有參與進去。
「……感覺是你會喜歡的類型~……」
「哈啊!? 」
「我算是知道了,所以你是被她的臉迷住了。」
「纔不是啊!? 」
完全不是!
我是想成爲那個無法入睡的孩子的魔女……不對,這麼說出來確實真的有點噁心。不是這樣的。
只是,沒辦法對她置之不理而已。
晴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充滿酒精味的嘆息。
「雨……雖然你可能自己沒有自覺,但其實你對臉好看的女人真的沒抵抗力。比起美人型,你尤其受不了這種可愛型的。你公司裏沒有這樣的人嗎?那種把頭髮燙成內卷,穿着漂亮的連衣裙上班的,擺出0;๑〉◡〈๑1;這種表情喊你『前輩~』的這類後輩。」
「…有倒是有。」
小桃野基本就是這樣的。
「你肯定非常照顧她吧?」
「爲什麼會知道!? 」
好可怕。舊友對我的理解度好高,好可怕。
誒,是這樣嗎?我原來對臉好看的女人沒抵抗力啊……誒誒誒誒。
「啊,但是我對晴很有抵抗力哦。」
「畢竟如你所見,我是美人型的。」
「誒,是嗎?」
「想吵架嗎?我奉陪。」
纔不是,硬要說我覺得晴的外表是偏可愛型的。不過這麼說她會生氣所以還是不說了。
我心想美大真是可怕啊,然後從自己的手提袋裏拿出了「軟綿綿夕張蜜瓜包」,戰戰兢兢地遞給她。
我們的關係越來越好,等我注意到時,就經常在一張牀上睡覺了。當然我們並不是那種關係。
「不過,不會有這種情況的啦,沒事的。」
「嗯,就是啊。」
是我的叉子碰到了盤子的聲音。
我希望荊能安穩入眠,甚至與她定下了約定。
如果是作爲朋友,或是代替姐姐的位置,要我陪她睡多久都行。
晴露出了一副不知道怎麼描述的表情。
「誒,你是神明大人……?」
明明身上有錢,但如果沒人管,她就只會喫食堂的豆芽炒飯或者泡麪。她對喫毫無講究,對營養也毫不關心,夏天甚至因爲脫水差點暈倒過。
那果然還是不應該隨隨便便就睡在同一張牀上。
晴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不不不。
『那個,你要喫這個嗎……?』
我也配合她舉起酒杯,黑加侖橙子味的利口酒甜甜的很好喝。
但我認爲那是對姐姐或是友人的親愛之情,而不是其他的。
我突然覺得,原來酒能這麼美味啊。
基本上,瑠奈對作品以外的東西都不感興趣。至少,過去的她是這樣的。
所以我喝起了酒,酒也很好喝。
第一個就是這位,日向晴。然後同是天氣大三角的,南曇雲雀。
「……那,不行吧。如果我沒有那個意思,應該不會和她一起睡覺。」
「這只是個假設。假如有人對你抱有那種想法,你還能心安理得地跟對方睡在同一張牀上嗎?」
「啊哈哈,不會吧。」
和晴還有云雀一起的時候總是三個人,但和瑠奈在一起的時候兩人獨處多一點。
大概。
在二十歲生日時,我給她買了個枕頭當做禮物。之後——
那種若即若離的距離感有時會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但僅此而已。荊自己肯定也沒想這麼多。
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說道。
那個方面上?
就算是假設,如果真的是這樣。
「……那是……她的生活能力太低了,我實在看不下去。」
我一邊喫着蝦和魷魚的Fritto Misto(意大利風天婦羅)一邊想着:「不,這不可能。」
我是真的不理解晴在說什麼。
我還在讀美大的時候,有三個關係特別好的朋友。
「再來一杯!」
說了太多話感覺口乾舌燥的。
「你也是成年人了,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你這個喜歡照顧別人的毛病,從以前開始就沒變過。」
「不管怎麼說,做自由職業插畫師還是在市中心方便點。」
不過,再重申一遍,瑠奈完全不具備生活能力,根本不會好好照顧自己。
「夜見那時候你也是這樣呢。」
荊喜歡我,這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晴露出帶有攻擊性的笑容,雙手靠在臉的兩側。
畢竟我和瑠奈,當初是以那種方式分別的。
「說不定她又會說着什麼『家裏停電了,救救我』,然後跑到雨你那去哦。」
晴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我,一邊輕輕舉起酒杯。
我帶着微醺的感覺,又點了一杯。感覺好像有點醉了。
我一邊用筷子分開夾着充滿馬蘇裏拉奶酪的Arancino(意大利風炸飯糰)一邊想着:「不,完全有可能。」別說Wi-Fi了,她連垃圾分類能不能做好都很可疑。
「就算是那樣,一般會讓她住自己家裏、給她做飯、還給她買枕頭嗎?」
「說不定什麼時候你就會在睡覺的時候被襲擊了呢。」
「啊哈哈,不會吧。」
晴邊喫着羅勒風味的西紅柿和牛油果做成的普切塔一邊抱怨。
我本來就能接受鹹食配甜酒的搭配,所以忍不住又拿起了利口酒。甜甜的,真好喝。
「晴,那不可能。她是女孩子,而且還是高中生哦?」
「……啊?」
「你這傢伙真的是……」
「就算失眠症再怎麼嚴重,怎麼可能鑽到完全沒有好感的人的被窩裏。」
但如果荊是這麼看我的——不可能吧。
「這……」
「吼——哦」
「誒,真的嗎?」
「總之。我想說的是,別對她涉足太深。就算你沒這個意思,對方是怎麼想的可就不一定了。」
她似乎很喜歡我的手藝,漸漸地就經常待在我家了。
「雨你這第幾杯了?」
「酒真好喝呢~」
晴夾起一塊烤牛肉沾了點玫瑰鹽,然後大口咬下。
「就是那個女高中生。」
……
對方怎麼想的……也就是說,荊對我?
「哦……嗯?是喝到三杯沒問題吧……?」
她是典型的「家境優渥」類型,住的高層公寓比我的公寓至少高出三個檔次。是那種樓內配備健身房,前臺有禮賓服務的高端公寓。
「沒有啊,雖然我也覺得自己沒有被討厭。但荊應該不是那樣的人。」
爲了省錢,我開始自己做飯,卻發現只做一人份實在太難。於是,我順理成章地開始照看起瑠奈的飲食。
五指彎曲,擺出像貓科動物威嚇時的姿勢。
叮一下,耳邊響起了刺耳的聲音。
就在這時,臉頰微紅的晴開口了。
「對方?」
這就是我們之後長達四年交流的開端。
「如果被告白了,你會怎麼做?」
進入大學第一年的五月,瑠奈就因爲餓肚子倒在大學角落的長椅上。
「所以說,荊不是那樣的人。」
最後是,夜見瑠奈。
更重要的是,和無話不談的朋友一起消磨時間真的很開心。我們回憶着過去的故事聊得熱火朝天,氣氛熱烈得像盛開的花海一樣。彼此都吐了不少工作上的牢騷,也盡情地傾訴了一番。
這是什麼漫畫劇情嗎?
「說起來夜見好像要回東京了。」
「誒?應該是……第二杯叭。」
怎麼說呢,那樣感覺對荊來說也很不真誠。
瑠奈是個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孩,雖然作爲藝術家才華洋溢,但日常生活中卻毫無自理能力。
但是,如果她向我渴求在此之上的關係。
從我們相遇時的故事就能看出這一點。
話題告一段落後,我追加點了些喝的。
話說這家店的菜單每一樣都很好喫啊。Arancino裏裹着番茄燴飯和濃郁的奶酪,搭配得恰到好處。Fritto Misto的外皮又酥又熱。
之後發生了很多事,她從我的面前消失了。
「輕輕~鬆鬆~」
毒舌的晴總是說我在「投餵」她,但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那傢伙一個人能好好生活嗎,她絕對是那種連Wi-Fi設置都搞不好的人。」
我嘿嘿地笑着回答,然後喝空了大概是第二杯的利口酒。甜甜的很好喝。
這我可是第一次聽說。不過瑠奈也沒有在用SNS或者博客,所以本來也不怎麼能知道她的近況。
瑠奈和我一樣都是離開父母身邊,獨自生活的美大生。
「是嗎,那應該……還能繼續……嗎?利口酒的話你大概能喝三杯吧?」
「你能斷言嗎?」
「不是啊。」
「……大概。」
「所以說不可能啦。」
似乎現在是回到老家作爲插畫師活躍着。就在不久前,她還爲獲得了某文學賞提名的小說繪製了封面。可以說是相當出色的表現了。
是這樣嗎?
「我記得你醉了以後會有些很奇怪的習慣來着?」
「嘿啊?」
醉酒習慣?
我要是喝醉了會怎麼樣來着?
說起來以前被晴說過「有男人在的時候你不準喝兩杯以上的酒哦,絕對哦!」。那之後她又對我說了什麼來着?感覺還差一點就能想起來了。
好像說我喝醉之後會幹什麼……對,我記得好像是這個。
一直笑?不對。
一直哭?不對。
一直生氣?這也不對。
想起來了。
『喝醉了之後還帶着這副表情一直撒嬌,真的很難搞啊。』
——是這麼說的。
店員走過來,在我的面前放下杯子。喝、喫、喝、喝。
利口酒甜甜的好好喝。
大概從這個時候開始,我的記憶就中斷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和荊在同一張牀上醒來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