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M人與魔N的×××
《與睡美人一起入眠。》 · 深水紅茶 · 1.1萬 字
我一覺醒來,就看到久違頂着黑眼圈的荊站在枕邊俯視着我。
嚇人。誒,什麼?是這種類型的怪異?
「早、早上好……?」
「時雨小姐。」
「啊,我在。」
「我的名字是?」
「誒?呃,你是荊……吧?筱森荊……」
「嗯。」
荊點了點頭,然後迅速地走向了廚房。剛纔那是什麼。
怎麼覺得她目光特別呆滯,難道說昨晚她完全沒睡着嗎?我這樣想着,昨晚的記憶逐漸復甦。不如說,是到中間爲止的記憶復甦了,其他的事情完全記不起來。
我一下子面如土色。
我到底喝了幾杯?不妙,完全想不起來,但是肯定喝了兩杯以上的酒,而且記憶從中間開始就斷片了。這是,非常不妙的展開啊。
晴和朋友們早就把我喝醉之後會做出什麼樣的醜態說了個遍。
有說我一喝醉就開始撒嬌的,還有說會退化成小孩子的,甚至像只貓一樣粘人的。這是個不管哪一面丟出來都是地獄選項的骰子。
我注視着廚房裏往碟子中倒着水果麥片的荊的背影。
她周圍散發着非常不高興的氣息,感覺下一秒就會說「信不信我把你壓成玉米片」。
絕對沒錯。我對荊做了什麼不太好的事。
感覺血氣一下子就湧上了臉頰,你到底做什麼了,雨海時雨。對女高中生出手,還完全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
二十四歲的女性對十七歲的女高中生撒嬌什麼的,這個世界要完蛋了。我該不會強行抱住她,或者是摸了什麼不妙的地方吧。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就太糟糕了。沒想到我居然成了性騷擾的那一方……
她是不是已經開始討厭我了?
社會人和女高中生。即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更不是戀人,卻睡在同一個房間、同一張牀上。
用甜品作爲和好的賄賂,這個主意不錯。
「她說你從北海道搬到這邊來了,原來是真的啊。」
是你約我喝茶,如果有話想說就快說啊——我忍不住這麼想。
我們之間的關係,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就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一直迴避着去直視這段關係中潛藏的扭曲。
一聲清脆的「咔當」聲響起。
我依然不知道該怎麼向她搭話,就這樣走出了家門。灰暗的天空給人一種馬上就要下雨的感覺,我拿起了常用的傘。
不過,與舉止相反,她的外表成熟了許多。嘴脣上塗了口紅,那種像提前迎接春天一樣的珊瑚粉色。明明以前她對化妝並沒有什麼興趣。
怎麼辦呢。仔細想想,我對荊一點都不瞭解。
酒精好可怕。不對,不能把責任推到酒身上,不好的是沒有自制力的我,要好好反省纔行。
「姑且問一下,你不是因爲顧慮我才這麼說的吧?」
「不好的事?」
她那白得幾乎要透光的肌膚,有些憂鬱的細長吊眼。遺傳自父親的那頭天生的米金色長髮,濃密修長的睫毛。輪廓不誇張卻清秀的鼻樑,小巧的脣形。高聳的髖骨與修長的雙腿。在女性當中,她的身材算相當高挑的了。
「敬語!? 」
「就很普通地跟叫晴的女人一起回來了,然後就去牀上睡覺了,就這樣。」
「…………….也,沒什麼。」
我面前放着切好的季節限定商品——樹樁蛋糕和茉莉花茶。而瑠奈面前放着的是檸檬撻和黑咖啡。
「誒……?」
在藥妝店一邊採購生活必需品,我一邊回想起了和瑠奈一起生活的日子。
今天本來是約好了兩個人一起出門的。
沒想到,只是荊一直背對着不肯看我,我的胸口居然會感到如此空虛。
「雨有查過我的工作成果啊。」
「這……只是單純睡眠不足。」
我和瑠奈在這家法式甜品店的用餐區面對面坐下。
太糟糕了。
說到吵架,每當瑠奈想要和好時,爲了哄我開心,她總是會買蛋糕回來。
「不好意思,我再考慮下可以嗎?」
「嗯,是啊。」
「……雨?」
瑠奈的眼睛倏地一亮,探過身子來。
荊無言地喫着水果麥片,嘴巴被麥片塞得滿滿的。
這股略帶生硬的氛圍一直持續到了最後,我們就這樣喫完了早飯。
「請給我一個檸檬撻。」
要說和同居人發生矛盾,其實我之前也經歷過。
但是,現在的荊看起來相當困。目光發虛,眼神都對不上焦點。即使睡不着,還是躺下休息比較好。
我記得,她以前不是會做出這樣奇怪舉動的人。
這樣啊,看起來我是太累了,累到醉了之後的老毛病都沒有犯。
不管是蛋糕的喜好,還是關於她的過去與家人。
「請問決定好了嗎?」
「啊,好的。當然沒問題。下一位客人,如果決定好了請點單。」
她也和我一樣,像石頭般僵在原地,睜大了眼睛。
可能不僅僅是個擁抱這麼簡單,難道我強行親吻了荊?這不是犯罪分子嘛?我真心希望自己還保有自制力。
我的心猝不及防地碎掉了。
今天是休息日真是太好了。我去盥洗室洗了把臉,然後換上家居服。開始準備早餐。
從剛纔開始,瑠奈就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偷看我,又立刻把視線移開,不停地重複着這兩個動作。
「那,我出門了哦,要睡午覺的話牀可以隨便用。」
我們因爲很多無聊的小事吵過架。
「我……果然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吧……?」
「就是那個,醉了之後抱着荊不放什麼的,摸了荊什麼的?我,好像喝了酒之後就會變得很喜歡黏人,但是自己完全記不得發生了什麼。」
「差不多三年沒見了呢。」
曾經和我住在一起的那個人,正站在那裏。
「……那個,荊,可以問問嗎?」
這是我們以前經常去的法式甜品店,瑠奈很喜歡這裏酸酸甜甜的檸檬撻。
「明明什麼都沒發生,怎麼感覺你心情不是很好?」
「不用了,時雨小姐也有要出門採購的預定吧。」
「……也沒有,只是偶然看到了。」
我被這熟悉的聲音吸引,回過頭去。與站在我背後的女性四目相對,隨之驚愕不語。
好了,接下來怎麼辦呢……果然還是該問一下嗎?我昨天到底闖了多大的禍?
「好。」
表情有些微妙陰暗的荊說道。
這位三年未見的過去的親友,依然是那種讓人心頭一顫的美人。
「真的嗎?但是我真的完全什麼都不記得了。」
「啊啊,嗯。現在正在找住處。最近暫住在附近的周租公寓。」
我和瑠奈的爭吵頻率還是挺高的,大多起因是我們的生活方式不同。
「唔嗯……好糾結……」
「……哈啊」
「沒事,我也沒有很在意。」
糟了。我立刻止住話頭,卻晚了一步。
荊喜歡什麼樣的蛋糕呢?
「爲什麼特地來東京?就算住在老家,你畫畫的工作也很順利吧?之前給小說畫的封面插畫也——」
車站前的藥妝店今天是積分雙倍日。對不起我是個非常節省的人。
面對用疑惑的目光打量我的店員,我擺出笑臉回答道。
對了,蛋糕。
「請問要問什麼,時雨小姐?」
雖然她說着沒什麼,但根本不願搭理我。果然我還是做了些什麼不好的事吧。然後,荊把那個不好的事隱瞞了下來。
心裏突然間湧現的這股涼意,讓我自己都喫了一驚。
「要一起睡個午覺嗎?」
「啊,我看看——」
「我從晴那裏聽說了。」
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啊,昨天的我。
——是荊手中的勺尖落下敲了下盤子邊發出的聲音。
而結束這段日子的人,是我。
推開帶有格子窗的門,我探頭往櫥窗裏看去。色彩繽紛的蛋糕們宛如珠寶盒一般整齊地陳列其中。
等到店裏播放的爵士樂剛好停頓的空檔,我開口說道。
喫完早飯後,荊也是躺在我的牀上玩着手機。
是我內心某個昏暗角落裏,對她的那份——
要是這樣的話,那就意味着我犯了某個嚴重到得讓她這麼小心翼翼顧及我感受的失誤?好可怕。
夜見瑠奈。
荊冷淡地說完,繼續大口吃起了早飯。
吵架的原因比如說:(瑠奈)因爲不想丟垃圾所以喝牛奶總留最後一口不喝完,(瑠奈)怎麼都不肯清理排水口裏堆起來的頭髮,(瑠奈)半夜一個人偷喫杯裝炒麪。
「瑠奈。」
但是根據至今爲止的朋友們的話來說,喝醉的我,可能真的會做出那種事來。
「誒?」
幾分鐘後。
「沒有。」
「算是吧……」
從藥妝店出來,我走向了車站前的蛋糕店。
店員向我身後的客人搭話。
如果按照我對她的印象來選,那就是五顏六色的水果撻。但是巧克力系的也很難割捨。樹樁蛋糕就很符合「荊棘公主」的印象。雖然之前她選的是抹茶的冰淇淋,但她也說其實並沒有很喜歡來着?
我失落地從被子裏爬出來,再一次審視了一番自己現在的模樣。上半身是小背心,下半身還穿着裙子。當然也沒有卸妝。
「啊,果然是這樣。對不起,我喝醉了很吵吧。」
我嘆了口氣,把那段甘苦交織的往事重新收進心裏
面對那些丟臉的回憶確實很難受,但一切只能從正視問題開始。
即便如此,那也不是段糟糕的回憶。與她一起度過的四年間,大半的時間都如同夏日的夜空一般,充滿着炫目的色彩。
這是謊話,我會定期地把瑠奈舉辦的個展以及工作全部瀏覽一遍。
更準確地說,是因爲我會忍不住這麼做。
但是什麼都不知道的瑠奈,聽到我說的話後失落地垂下肩膀。
她是個高挑的女性,一旦垂下頭來,總會讓人聯想到被飼主訓斥的大型犬。要具體到品種的話,就像是一隻金毛尋回犬。
「偶然……是嗎。也是呢。」
唔。
撒了謊後面對她這個反應,一股苦澀的罪惡感湧上我的心頭。
啊啊,是啊。瑠奈就是這種地方很狡猾。
「抱歉,騙你的。」
「誒?」
「不是偶然,瑠奈的所有作品我都有關注。那副封面插畫畫得真的很好。」
「真的嗎?」
「……真的哦。」
我抿了一口茉莉花茶。
茶已經有些涼了,我連同那堵在胸口的情緒一起嚥了下去。
那幅封面插畫真的非常出色。主角少女用一種令人膽寒的表情直直地望向這邊,那種壓迫感與現場感,實在強烈。要是在書店看到那本書,我一定會情不自禁地伸手拿起來。
「好開心。」
瑠奈小聲說道。她用雙手捧住咖啡杯,十分感動地說道。
「能被雨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
「…………事到如今,就算聽到我的感想……」
如今,那一切都成了耀眼刺目的夏日回憶。
瑠奈的手悄然伸過來,指尖輕輕地,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右手。
「雨?」
第一次是在美大畢業之前。就在我們進入大學後的第三個夏天,天氣熱得感覺人都要化了。
瑠奈略帶躊躇,視線四處遊走了一番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嗯。」
瑠奈那專注而執着的視線,毫不留情地刺進了我的心裏。
明明我和她定下了「陪她一起睡覺」的約定。
當然,也有那種在校期間就能開個展、獲獎無數,作爲藝術家獨立出來的學生。但那只有極少數的一部分天才能做到。
瑠奈把馬克杯「咚」的一聲放在桌子上。
雖然我隱約察覺到了她那份緊張,但當時的我,心思卻完全飄到了別的地方。
「但是,稍微有點超出我的預算了。而且有兩間臥室,對我來說沒什麼用。雖然也可以拿來當儲物室,但是我也沒這麼多需要收納的東西。」
「啊——我也得加油了……」
「我不會說讓你馬上搬家的。半年後,或者一年後也可以。甚至最後拒絕我也可以。但是,希望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那個……就先別提了吧……」
但其實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很緊張吧。
「哦,好乖好乖。」
如果我選擇和瑠奈一起住在這個房間裏的話,就不能和荊在一起了。
她吊帶背心的肩帶滑落下來,身姿非常慵懶又撩人。
然後——
結果那個合租的約定並沒有兌現。
「我可不想和料理、洗滌、掃除都做不到的室友同居。」
瑠奈與我交疊的手上又多用了幾分力氣。
瑠奈的手指輕輕地滑進了我指縫之間。我們的手像戀人那樣緊緊交纏在一起。
我嘟囔着,用舌頭舔掉了棒冰上剩下的冰。
然後我把放在房間角落的摺疊椅還有畫板拿了出來。
理所當然的,美大生到了第三年也必須開始找工作了。
聲音微微發顫,手也握得緊緊的。
†
「被雨誇獎對我來說是最開心的。」
「……我知道了。」
我的面前是現在的瑠奈。學會化妝,比那時還要美麗的瑠奈。
但是——
「不是現在這種半吊子的同居,那個…我是說,像真正的合租那樣……最近物價這麼高,聽說第一次工作拿的工資根本不夠生活,東京就更不用說了對吧?所以只要我們房租對半分,就能住更好的房子了……你、覺得怎麼樣?」
可是。
我隱隱約約明白了她想說什麼,但還是催促着她接着說。
「之前被取消的合租計劃……你能不能,再考慮一次呢?」
「可以嗎!? 」
也許是無意識的舉動,也許是過去留下的習慣,她一邊輕輕地反覆撫摸我指縫之間的地方,一邊繼續說道。
「唔。」
那雙毫不躲閃的眼睛,像箭一樣直直刺入了我心中。
「……是啊,不行嗎?」
面對她聲音中的那份迫切,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可以是可以,能開空調嗎?」
在夏天快結束的時候,我們逐漸錯開了彼此的步調,最後以一場幾乎算是爭吵的離別告終。
「要是我們都在東京找到工作了,到時候一起住吧。」
「沒有。但是,這樣啊。如果是這樣……那……」
「我有說過現在在找住的地方吧?」
雖然被瑠奈追問是給誰的讓我覺得有點困擾,於是就直說了是「我要再喫一塊」。幸好她沒有深入詢問。
那副表情耀眼得讓人有些無所適從,我不由得悄悄低下了頭,移開了視線。
她的手比一般人要修長,關節不明顯,形狀優雅漂亮。
……只是看看房子,就只是看看。
「要不要和我一起住?」
「不好意思這麼突然。不用急着回覆我。雖然房屋中介和我說最好能在下週中左右給他回覆……但是,我會去交涉下看看能不能再等等。」
我覺得這是個很理想的房子。
「太好啦,要脫衣服嗎?」
我又點了一份蛋糕外帶,就這麼回家了。
瑠奈發出一聲誇張的悲吟。
「……那真是,太好了?」
和她指尖的清涼不同,瑠奈的手心微微出汗,有些溫熱。
「所以?」
喫完棒冰後,瑠奈叼着棍子,把頭枕在我膝上。我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夏日溼氣讓她的髮絲有些發澀,略帶硬度的觸感從我指間滑過。
已經很久沒有動靜的,我和瑠奈的聊天窗中,彈出了一個網站的地址。
「所以說。」瑠奈放開我的手,點開了手機屏幕。
瑠奈向我提出合租的話題,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瑠奈眼睛一亮,像個少女一樣用力點了點頭。
「對了。瑠奈,你來當一下我的模特吧。作品集我想加一張人物肖像。」
「我先說好,我只是陪你去看看。現在,我沒辦法搬家。」
「不是現在也可以。」
留下的只有那幅畫。
「在那之前還要找工作。」
「雨還住在那個公寓裏嗎?」
點擊後,打開的是那棟建築的介紹頁。兩室一廳,朝東,靠近車站,鋼筋混凝土結構,樓齡不長。戶型看起來很方便實用,而且還附帶洗碗機。連門牌地址離這裏也不算太遠。
「纔沒這回事!」
「你問我怎麼看……」
「都說了是作品集用的。倒不如說希望你披個衣服,穿得太少了。」
曾經深藏在心底的傷口,又隱隱作痛起來。那根始終刺在那裏、無法拔出的尖刺,一陣陣鈍痛着,強烈地彰顯着自己的存在。
等到第四年,就得完成相當於普通大學畢業論文的——畢業設計,所以必須提前開始求職活動。
「其實有一個很不錯的房子,位置和採光都很好,不管是內裝還是房齡都很完美。」
「……可以嗎?」
又涼又甜的冰塊,與我的怠惰一起在口中融化。
「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下週的星期日,到這裏,我們一起去看看房子吧。」
「哇啊啊啊啊,作品集做起來好麻煩啊啊啊——」
「但是前提是,瑠奈必須要學會做家務。」
爲了節省空調費而酷熱難耐的房間裏,瑠奈一邊喫着特賣時囤積的蘇打味棒冰,一邊用一種若無其事的語氣問道。
「我改變了哦。」
「雨。畢業以後,我們要不要一起住?」
瑠奈一下子支起身子。毫無支撐的雙峯隨着動作輕輕晃動。
「瑠奈……?」
明明總是容易肚子着涼,瑠奈卻特別喜歡穿那種露出度高的衣服。
「瑠奈,抱歉。我現在暫時對搬家……」
「我也會認真考慮關於生活上的事了。一起生活的話,我絕對不會給雨添麻煩的。自己的事我都會自己做的。」
她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臉頰微微泛紅,繼續說道:
「首先,我們倆都得先找到工作吧?還有畢業設計。」
「找工作也會努力的!」
回過神來。
「沒辦法,開吧。」
「纔沒、這回事……」
心臟猛地一跳。
「我、我會加油的!」
光滑細膩的指尖,輕輕碰觸着我的手背。
她把臉湊得幾乎要接吻似的近,然後開口說道:
回到家裏,發現燈都關着。
「荊,我回來了。」
我提高了音量,也沒有回應。但是,她在哪裏一眼就能知道。
牀上,被子捲成了圓圓的一團。
「……你在幹什麼?」
「……什麼都沒幹。」
從那團被子裏傳來模糊不清的聲音。
我以爲荊是生我的氣了。或者說,是對我醉酒後那種毫無大人樣子的丟臉行爲感到厭煩、失望了。
但似乎和我想的不太一樣。比起說是生氣了——更像是在鬧彆扭?
我把蛋糕盒放在餐桌上,在牀邊坐下。
「我買了蛋糕,要喫嗎?」
那團被子動了一下。
「……不要。」
「車站前的法式甜品店,他家基本每一款都很好喫哦。猶豫了很久,我選了自己最喜歡的那款。」
「……你喜歡的是什麼?」
「草莓蛋糕。」
「小學生品味嘛。」
「有什麼關係。繞了一圈,結果還是好喫的蛋糕店裏的草莓蛋糕最強。」
而且草莓還是冬天的當季水果,雖然現在說是冬天還是稍微有點早了。
「這家的蛋糕可好喫了哦。加了很多雞蛋軟綿綿的蛋糕胚,不是很甜也不會很膩的奶油。小小的草莓還帶點酸味,合着奶油一起喫非常美味。」
在瑠奈困惑的聲音裏,荊跑下樓梯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不如說——
我無話可說,只能盯着那杯爲緩解尷尬而泡的紅茶。
「……果然什麼?」
「那個……你的傘忘在店裏了,爲了把傘拿給你纔來的……好像在你正忙的時候打攪了。」
我慌忙往玄關走去,瑠奈拿着傘愣在那裏。
「所以肯定是喝醉的我做錯了什麼。所以才說,對不起。」
叮咚——門鈴發出了不合時宜的明亮聲音,通知有客來訪。
「我只是……普通的好人吧。」
就在我想要追上去挽留的時候,荊卻輕巧地從我身邊繞了過去,打開了玄關的門——手裏還拿着那個蛋糕盒。
「不是啊!? 」
這次輪到我說不出話了。爲什麼荊會知道這個名字。
「我所瞭解的荊啊。很喜歡惡作劇、喜歡捉弄別人,雖然會撒嬌,但其實是個對什麼事都很認真、也很努力的非常好的孩子。」
「不普通哦。」
「我都說了什麼都沒發生。沒有道歉的必要啊。」
「——那,『liu nai』是誰?」
「你真的這麼想嗎?」
只憑我的腿力,大概已經追不上了吧。
「……瑠奈……」
荊重重地發出一聲沉悶的嘆息。
「不用裝傻,畢竟你都說了,『偶爾也由你來幫我脫一下嘛』之類的話。」
「如果你不要我就自己喫了。」
雖然記憶還有點模糊,但是好像晴也得出過同樣的結論。
「就是那幅畫的模特,也是那個枕頭的原主人吧?」
我遠遠眺望了一眼樓下,視線可見的範圍內已經找不到荊的身影。看來她說在做偶像的時期每天都有跑步鍛鍊的話是真的。
宛如蛹羽化成蝶,荊從被子裏出來了。
「——原來是這樣啊。」
「等等。」
「我會說明清楚的,進屋吧。」
一陣痛意從手腕傳來——她幾乎用盡全力抓着我,像在無聲地宣告「我不會放開你」。
「誒誒誒誒……」
就在她伸手去拿蛋糕盒的那一瞬間,我輕聲說出了那句道歉。
「騙人。」
「瑠奈,抱歉,你先放開我。」
我下意識地和荊四目相對。正吵架(?)的時候,來的時機也太糟了吧。
「不,那是……」
「雨你人太好了,我就在想不會是這樣吧。」
「誒。」
「雨、雨——誒?! 」
荊眼下浮着深深的黑眼圈,眼眶裏滿是淚水,那張臉蒼白得像幽靈一樣,她開口說道:
我的手腕被瑠奈抓住了。因爲瑠奈比我高大,所以她比我更有力氣,我一時掙脫不了。
「不行。」
「嘿?」
「我所瞭解的筱森荊,如果沒有發生任何事是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的。」
她慢慢地從被子裏爬出來,然後坐在餐桌前。
瑠奈靜靜聽我說完,然後低聲呢喃了一句「果然是這樣啊……」
「你是把我當做那個人的代替了吧。」
在這令人窒息的尷尬氣氛中,我按下了對講門鈴的通話按鈕。
荊說不出話來。我繼續說道。
「哈、哈啊!? 」
我只好接受現實,放鬆了掙扎的力氣。
「……呃!」
「……爲什麼時雨小姐要道歉?」
「你完全不明白!所以說我和瑠奈不是那種關係。」
「誒。」
但是那可不是什麼交往三個月的戀人親親熱熱地脫彼此衣服這種色情的事情。不如說,更像是看護或者是飼養寵物之類的事情。
真是這樣?我其實是這樣的人?
「我之後會跟你說明的、」
「昨天真的很抱歉。」
「沒有。」
「沒有,荊就是荊啊。」
瑠奈搖搖頭,否定了我的話。
「當然。」
「雨很溫柔,但是,正因爲雨對誰都很溫柔,有時也會讓我覺得這樣很殘忍呢。」
「……不去開門嗎?」
「笨蛋!!」
我馬上捂住了嘴,但是爲時已晚。
我在內心抱住了自己的頭,昨天的我到底做了什麼啊。原來是這樣啊……
「特別是你還不擅長應付可愛的女生。」
荊抓起了蛋糕盒,高高舉起那四四方方的盒子,作勢要砸下去──可大概是想起了裏面裝着什麼,動作在空中猛地停住了。
「你太抬舉我了。」
荊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說道。
「謝謝,但是抱歉,我現在有點急事。」
「荊,等等,不是,你一定誤會了。」
她用困惑與不悅交織的表情說道。
荊露出陰沉的眼神直直盯着我。
「…………」
誤會啊。雖然我確實幫瑠奈脫過幾次衣服。
「…………我回去了。」
「普通的話,是不會出手幫忙的哦,不論是在地鐵跟自己搭話的失眠症高中生,還是待在大學角落餓肚子的同級生。」
「沒有騙你,荊,聽我說。」
「……時雨小姐,是把我和誰認錯了吧。」
在那上面出現的是——
「就算是那樣,和荊也沒關係吧?雖然叫錯你的名字是我不好……」
「……我知道了。」
就在這個時候。
「誒、瑠奈?」
「……前女友?」
「現在、就在這說清楚,不然我絕對不會放開你的。」
不管是誰,要是被當成其他人了當然會生氣。
「……對不起。」
乾淨整潔的指甲微微陷入了我的皮膚。瑠奈聲音生硬又決絕,幾乎像是在宣佈什麼不得了的決定。
「所以說,她是時雨小姐原本的戀人吧?」
「——我想起來了,是『夏露露』那個已經畢業的女生。她好像還是高中生吧。爲什麼那樣的人,會從雨的家裏跑出來。」
瑠奈的眼神是認真的。
「這是昨天時雨小姐喝醉的時候說的。你喊我『liu nai』。」
不是,我都對女高中生要求了些什麼啊,就算是發酒瘋,也太糟糕了吧。
「原來不是前女友,是現女友啊,我總算明白了。」
「剛剛的女生,我在SNS上見過。」
然後,她全身像是突然沒了力氣一樣。纖細的手腕微微顫抖着。
「……我喫。」
「啊……」
我戰戰兢兢地朝荊的方向看去,只見她露出殺氣騰騰的眼神站了起來。
荊的手突然停住了。
安裝在門旁的攝像頭畫面,顯示在小小的液晶屏幕上。
「但是按照這個道理,那瑠奈也變成『可愛的女生』了。」
「我還算是可愛的吧?」
她一邊大大地張開雙手,一邊說着。
雖然是很可愛啦。
「二十四歲了還自我評價『可愛』什麼的有點不妙吧」
「雨也很可愛哦。」
「謝謝,被好看的人說可愛,就算是客套話我也很開心。」
「纔不是客套話。」
瑠奈用有些鬧彆扭的語氣說道。
「不是客套話哦,客觀來說雨真的長得很好看,雖然很成熟但是氣場又很溫柔,還是那種下垂眼和圓肩的治癒系角色,所以雖然不會成爲大家討論的焦點,但其實是那種默默最受歡迎的類型哦。而且學生時期就已經很受歡迎了,你沒意識到嗎?」
「誒?」
「因爲我一直在旁邊守着,所以倒是沒有人敢太明顯地接近你啦。」
「……那種事,反正我也不是很感興趣啦,所以,沒關係的。」
我、原來一直被守護着嗎,我都不知道。
「完全不是沒關係啊,那不是意味着,我把雨完全束縛在自己身邊了嗎。」
「是這樣嗎……?」
我不是很明白。我並沒有覺得被瑠奈束縛的印象,不過倒是有想過「我們還真是總是在一起呢」。
就算那是事實,但也沒有感到不開心。
「是哦。」,瑠奈垂下眼回答我。
「那個時候的我,一直依賴着雨的溫柔。被雨照顧寵愛,因爲雨的身邊非常讓人舒心,所以一直賴在這裏。」
我反射性地看向了壁櫥。
夏天結束的時候,瑠奈在一家出名的公司開展的競賽中獲獎。
但是那絕不是瑠奈的錯。不如說,瑠奈已經很努力了。像是給即將崩壞的機器倒入潤滑油一樣,她開始一點點地改正那些懶惰的部分。
「雨,我的枕頭,你還留在這裏嗎?」
「誒?」
「從雨在校園角落遞給我蜜瓜麪包那天開始,我就一直喜歡着雨。雨溫柔的地方也好,很美味地享受着美食的樣子也好,喝醉之後一直對我撒嬌的樣子也好,遲鈍的地方也好,全部都喜歡得不得了。」
大三的夏末,我們之間的確開始變得有些彆扭了,像是臺少了一個齒輪的機器,雖然還在轉,但總覺得哪裏不對。
她沒有繼續尋找就職公司,而是作爲自由職業者開始了工作。從旁人的眼裏看來,可謂是順風順水。
通過這樣的方式,保持着自己心中的平衡。
隨後,她就作爲新銳藝術家華麗出道了。
我不是很明白。
「因爲我的緣故,雨一直在煩惱着,現在也在爲之痛苦,我想要爲這樣的雨做點什麼。」
「但是呢,我覺得,最後我們會落得大吵一架然後分道揚鑣的結局是我的問題,是我太過於依賴雨的溫柔了。所以,我——」
把這稱爲自卑感很簡單。要說是再常見不過的挫折,那確實如此。大概,這也不過是成年人每個人心裏都多多少少壓着的那點分量罷了。
對我來說,荊是什麼呢。
我——
我、的?
「答不出來呢,太好了,我還來得及。」
瑠奈逼近我。
「就是這種地方哦。」
「……誒?」
「不是的。」
「肯定不會出手啊!」
聽到我的反駁,瑠奈露出了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
「等、等一下。」
「那種事、我不知道……」
這是我內心深處,一直存在,無法消磨的心結。
「我在想着『早知道就應該早點說出來的』,『萬一被她搶先了該怎麼辦』這樣的事哦。雨不是會對女高中生出手的人太好了。」
面對回答不上話的我,瑠奈離得更近了。和荊不一樣的香水味包圍了我。
缺少齒輪的原因,是我。
「拜託了,雨。如果雨一直在因爲我痛苦,那就讓我來負起責任。你心裏積蓄的那些污濁、黑暗,全部都對我發泄出來吧?如果這樣能讓雨釋懷的話,我什麼都願意做。 」
她纖長的指尖,憐愛地輕撫上了我的左胸。
而我……
「還在啊。」
「真的嗎?」
所以——
好像隱藏在黑色的木炭之下,熾熱燃燒的火焰。
「那……但是,我也是因爲喜歡才這麼做的。」
華麗而魅惑的,玫瑰香調。
「就算不需要,我也想這麼做。」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總是在尋找瑠奈的缺點。她所擁有的友情、良知、善意與好感,我全都刻意避開不看,只一味盯着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毛病。
「我嫉妒着瑠奈。」
但是,這次我的想法纔是正確的。瑠奈有一些誤解。
但我至今仍放不下這份重量。
「雨,能再一次跟我一起生活嗎?」
好像有一個球「咚」地一下,被投進了我心中。
「我一直很羨慕你。在兩個人一起慶祝你獲獎的時候,在常去的書店看到你爲小說畫的封面插畫的時候也一樣。我一方面覺得你真的很厲害,另一方面也忍不住會想——爲什麼會是你。所以啊……我們之間開始產生隔閡,不是瑠奈你的錯。」
「——這樣的話,就讓我負責吧。」
瑠奈的眼瞳深處,搖曳着我未知的熱度。
「……瑠奈,你到底想說什麼……?」
和帶了些曖昧的動作相反,瑠奈看着我的眼睛裏充滿了溫柔以及她所有的真誠。
我吐露着自己黏着沉重的真心,瑠奈握住了我的手。
「對雨來說,那個女生是什麼?」
只是在近處看着她,就覺得萬分痛苦。
大概這個動作,把一切都暴露給了她。瑠奈高興地揚起嘴角。
不是朋友,不是家人,更不是陌生人的筱森荊是,我的——
在那之後,變化來得很快。就在我還爲求職四處煩惱的時候,瑠奈卻如同被精心打磨的原石一般,逐漸綻放出耀眼的光彩。
「……雨……」
「因爲,我喜歡雨啊。」
「那麼漂亮可愛胸部還很大的高中生每天都跟你睡在一張牀上,你什麼都沒想嗎?想觸摸對方、想摸摸她的頭、想抱緊對方什麼的,不會想做這樣的事嗎?」
「纔不等,剛剛那個女孩跑出去的時候,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聽到我的回答,瑠奈露出了像是喫到了酸味很重的橘子那樣的苦澀表情。
瑠奈很有才華。那才能宛如珍貴的寶石一般,綻放着美麗的光輝。
「爲什麼要這樣——」
瑠奈無視了我的困惑,接着往下說。
「瑠奈不需要對我補償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