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

第五章

《来购买成人用品的优等生》 · 4kaえんぴつ · 1.2万 字

自那天把咲良和有季招进房间之后,过了几天,迎来了周末。

这几天一直是安稳的日子,今天,绫毫不勉强地坐在倒扣过来的啤酒箱上,将钓线垂入堀中。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啪沙」,旁边两个位置传来了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

这是一个用混凝土加固的脚手架像泳池一样被挖空而做成的养鱼池,周围杂乱地摆放着倒扣过来的啤酒箱作为座位。

虽然客人里以老年男性居多,但即便这是在晴朗的周日早晨的钓鳟鱼场,人也少到即便稍微大声说话也不会打扰到谁的程度。

「听说这里钓到的虹鳟鱼,一百日元就能帮忙处理。待会儿去拜托他们吧。」

绫的旁边,是一脸傻笑、正垂着钓线的真昼。绫头也不回地回应道。

「真昼前辈。恕我冒昧,您知道什么叫『八字还没一撇』吗?」

「哈哈哈…………我还以为这种地方会噼里啪啦地狂上鱼呢。哎呀,没想到意外地难钓啊。嘛,不过也没事,享受这种时光也不错嘛。」

两人虽然都觉得自己运动神经应该不错,但似乎都不太适合钓鱼。

「话说回来?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打听你的近况可是我最大的爱好啊。」

「能不能请你不要把别人的人生当成娱乐?」

绫毫不客气地回嘴,一边搜寻着记忆,一边打完哈欠后慢悠悠地说道。

「嘛,发生了不少事哦。比如——和那个医生世家的女儿去看了场电影,结果不知不觉全校都传开了我们在交往的谣言,或者是听到这传闻的后辈跑来跟我告白之类的。」

「喂喂喂!什么情况啊这是!快给我详细讲讲!」

——向身体前倾、兴致勃勃的真昼解释这一切,大概花了不到几分钟吧。

「好想回学校啊~……!早知道就不染头发了啊~……!」

听完这番话,真昼把鱼竿插在啤酒箱上,双手抱头,压低声音说道。

沐浴在朝阳下,闪闪发光的金发和耳钉。耳钉倒是摘了就好,但头发要是想染回来可就太费功夫了。话虽这么说,

「嘛,我的头发是深银色,也没人说什么,应该没事吧?」

「难道说……你在生气?」

绫被真昼的话打断了思考,转过头去。

「嘛,反正我会按我自己的方式行动,你别在意啦。放心吧,我不会做得太夸张的。」

「只要自己手里握着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那就够了。」

真昼像是在接纳她一样微笑着,轻轻张开双臂,绫见状耸了耸肩。

听着绫这些多少带着点掩饰的话,真昼笑着调侃道。

「学年主任的脸我还是记得的。毕竟他偶尔会来我家面谈,顺便让我考试嘛。」

真昼像是要确认那湛蓝天空的颜色一般,轻轻摘下了墨镜。

「话说回来」

说实话,真昼应该不会做让我困扰的事,她也不是那种会搞私刑的人。就算放着不管应该也没问题吧。

「前辈的画布,看起来涂得乱七八糟的呢。就像书店文具区那种供人试写的便签本一样。不过,那全都是你自己写上去的。」

真昼重新戴上墨镜,看着绫。

真昼像是放松了下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神迷离地望着天空。

现在,这具心脏正在跳动的躯体,无论是谁生下的,所有者都是自己。因此,唯独决定这具躯体前进道路的权利,应该珍视地抱在怀里活下去吧。

「你升到三年级之后,是不是一天都没去学校啊?你还记得班主任长什么样吗?」

看着真昼露出一脸坏笑,绫表情复杂地陷入了沉思。

关于她,绫决定不再担心了。

确实,自己对前途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却在有季和咲良的事情上想破了头,真昼这话或许也有道理。绫闭上嘴,拼命搜寻反驳的话语,真昼却像是要盖过她似的说道。

绫无视了像是认输般嘟囔着的真昼,忍住一个小小的哈欠,眺望着美丽的蓝天。最近这段时间,自从认识了有季和咲良,日子过得一直不得安宁,但此刻,她终于感觉能稍微喘口气了。

「嗯,因为我稍微有点想珍惜她。因为感觉再追究下去,会演变成私刑。」

她能否鼓起勇气是另一回事,她母亲是否点头也是另一回事。也就是说,就算自己帮她选择了服装这条路,也没能帮她实现梦想。所以,回答是

绫握着鱼竿,眯起眼睛,将一口深沉、深沉的气息远远地吐了出去。云彩在流动。

本以为是在给台阶下,结果却像是追加了一击,面对这样的绫,真昼叹了口气。

「什么啊,才没有那回事。被女孩子围着转,看起来很开心吗?」

「这就是为了目的而进行的合理取舍啊。你希望她怎么样?如果你无论如何都希望那孩子走上服装这条路,那你再多插手一点也没关系啊。」

面对绫冷淡的回应,真昼看起来多少有点失落。绫也觉得她挺可怜的,便用手托着腮帮子,给了个轻飘飘的台阶下。

而且,她确信这绝不是自己的自恋,对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绫静静地闭上眼睛,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了笑容。

轻声道出这个推导出的结论,真昼忽然笑了。

「虽然打着守望的旗号,看着苦恼的画家却不伸手帮忙转身离开,可能显得有点冷淡无情,但这并不意味着只有夺过画笔、替她把颜料泼上去才叫温柔。」

但是,在听了她关于社团活动的事,在逐渐了解她的过程中,在她的身影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真昼瞥了一眼满脸惊愕的绫,故作寂寞地耸了耸肩。

重要的不是凡事都要自己决定,而是做最终决定的认可者是自己。并且,负责人是自己,而不是被谁牵着鼻子走。

虽然理智上明白,因为外部因素而被迫放弃梦想的人的挫折感是一种傲慢,但内心却无法抑制地产生了共鸣——

但那终究只是「对选择的肯定」,而不是「愿望的达成」。面对一个想成为什么人的少女,自己只是歌颂了梦想的可贵。

真昼一边捻着自己的刘海一边说「要不还是去一趟吧?毕竟都九个月没去了」。看着她的手指轻轻松开那束头发,绫苦笑着说。

「话说回来」

——实际上,该对咲良说的话都说了,也确实推了她一把。

确实,那两人长相都很端正,虽然性格取向不同,但也都有各自的魅力。说实话,自己也并非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目的其实单纯且显而易见。起初,只是在意常磐咲良这个奇妙又狂妄的后辈的真意。

「嘛,毕竟前辈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二信任的人嘛。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交给你了。」

「那我再跟你交往也没关系哦?我这里随时都有空位哦。」

「怎么了?」

「我毕竟只是推了她一把而已。就像是把车的——引擎修好了一样。司机什么时候踩油门、往哪边打方向盘,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因为我感觉不到强烈的恶意,所以判断没有问题。」

说完,真昼并没有像安慰人那样说「你这样就好」,而只是单纯地陈述了这个事实。

即便如此,咲良今后会怎样还不得而知,有季的烦恼也没有得到根本性的解决。但是,嘛——

虽然和有季认识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即便如此,两人也能理解彼此内心深处的部分,绫认为将这种关系表述为「亲密」是毋庸置疑的。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轻松自在多好。」

但是,也不一定就无法用语言解决,而且我也不觉得这是个需要慌忙处理的问题。并不是绫在盲目乐观,这是从现状推导出的合理答案。再说了,如果是平时的真昼,应该会得出差不多的乐天结论才对,所以绫这样问道。

「什么嘛,结果你还是单身啊。」

「……不过,绫你也迎来桃花期了啊。」

最后像是在找借口似的补充了一句,真昼却不假思索、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觉得那样也挺好的啊?」

确实。在前几天那个谣言的延长线上,说不定正等着那样悲惨的结果。

但是——说实话,她觉得维持这种关系的主要因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季把她当成了「放松的地方」。

「常磐她,肯定没问题的。」

真昼瞥了一眼一脸认真的绫,眯起墨镜后的眼睛说道「但你其实不是这么想的吧?」

「为什么轮到你自己的时候就那么泰然自若,换成别人的事情就突然这么认真了啊?」

绫稍微烦恼了一会儿,陷入沉思,不久后决定毫不隐瞒地和盘托出。

「她们确实都是很有魅力的女孩子啦。但很不巧,我和她们并不是那种关系哦。其中一个只是把我当成发泄压力的垃圾桶罢了,另一个虽然是我主动接近的,但对方似乎完全没那个意思。不如说,她应该挺讨厌我的吧。毕竟我总是多管闲事。」

说到底,自己只是在她迷茫的时候,违背她的意愿推了她一把而已。自己做的并不是什么能讨人喜欢的事。

「不过嘛,是否不干涉后续才是正确的,我也很难判断。虽然我觉得这和强行把轻松的路(拉着她走)强加给她是一样的,应该避免,但我又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应该再多做点什么呢。比如帮她去说服她妈妈之类的。」

那毫无疑问,仅仅是好奇心而已。

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像真昼这样自由奔放地活下去的意志和能力。肯定也有人会因为从别人的道路上漏出的光芒而感到安心,也有人想借着别人铺好的轨道来轻松度日。但是——那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来购买成人用品的优等生》1〈上〉 第五章插图(1)
《来购买成人用品的优等生》 · 1〈上〉 · 第五章 · 第1张插图

「血缘这堵墙果然还是太高了啊。」

「不行哦。恶意这种东西,跟强弱没关系。如果造成了实际损害却不处理的话,对方会得寸进尺的。」

「你的那份傲慢,说到底是希望那孩子能直面自己的梦想,而不是希望她实现梦想成为时装设计师。也就是说,就算她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了别的道路,你也不会介意。既然如此,你的选择就没有错。推一把就够了。从那之后,就是那孩子自己的人生了。」

「也就是说,她不用受罚了?」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挺单纯的,但绫此刻,确实被这番话稍微拯救了一下。

「话题回到之前,散布交往谣言的犯人找到了吗?」

绫心想,就算自己一个人钻牛角尖,估计得出的结论也和她差不多,所以现在就这样吧。她茫然地眺望着钓鳟鱼池的浮标,脸上露出了一丝傻笑。

「人们常把孩子比作一张纯白的画布。如果效仿这个比喻——直接介入他人的生活方式,就等同于从侧面在画布上挥笔。如果那样的话,那幅画就不再是那个人的作品了。但是,就算是给想画出美丽天空的孩子看漂亮的天空,就算教她调色的方法,只要握着画笔的依然是那个孩子,那幅画就是那个孩子的作品。」

她不禁佩服、无奈又感激,真昼果然还是那个擅长读懂人心的家伙。

「大概能拿个九十五分左右吧。毕竟我偶尔也会学习的嘛。」

真昼微笑着,咀嚼着绫这意味深长的回答。见状,绫继续说道。

绫茫然地盯着浮标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个做衣服的孩子,看起来能向前迈出一步了吗?」

「前辈还是去找个新的恋人比较好哦。」

绫一脸困惑地问道,真昼哼了一声。

感觉就算让她住手她也不会听,绫叹了口气,默许了她的做法。

「别说这么让人寂寞的话嘛~」

「嗯?」

那想必已经超出了机械师(Mechanic)的职责范围了吧。

面对这个轻轻松松就说出这种话的家伙,绫真想代表全国的高中生大喊一声「这不科学」。绫也自认成绩不错,但这家伙可是没听课就能考成这样。她的领悟力简直异常地高。

我们学校虽然偏差值还算高,但在头发检查这方面倒是挺宽松的。

听到真昼这么寂寞地嘟囔,绫皱起眉头,发出了一声「哈?」。

「看到重要的后辈被人找茬,我可没法装作若无其事啊。」

「我希望她不要放弃梦想。」

「世界八十亿人口,哪怕有一个人是这样的也没什么不好吧。我不否定你们这些想成为什么大人物的人,但我觉得,其实成不了什么大人物也没关系啊。」

「说到实际损害,也就只是交往的谣言而已吧?只要说句澄清的话就能解决了。」

真昼的这句话虽然像往常一样是轻飘飘的玩笑话,但绫感觉语气里似乎透着一丝揶揄的情绪。察觉到这一点的绫,视线在虚空中游移了一下,发出了「啊——」的声音,然后说道。

「虽然推了她一把,但结果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啊,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你这方面还挺正经的啊……考试成绩怎么样?」

「是父亲吧。第三是我自己。」

看着绫一脸茫然的样子,真昼的嘴里继续蹦出毫不拖泥带水的回答。

「那第一是谁?」

「是吗?说不定会演变成不正当异性交往的谣言哦。那样也能用语言解决吗?也许吧。但是万一,比如说,那个医生世家的女儿的升学受到了影响呢?你能把这种可能性也当成是没有恶意的过度推断而一笔勾销吗?」

两人沐浴着秋日清晨的风,眺望着天空中飘过的云彩,这时,真昼静静地开了口。

「为了避免误会我先说清楚,我是喜欢前辈的哦。只是不会成为恋人罢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地眺望着水面。但这沉默并没有那么尴尬。刚才的拌嘴也是两人之间习以为常的日常交流,真昼并不是真的在逼婚,绫也不是真的在拒绝。

同时,绫觉得自己和咲良也算是建立了相当亲密的关系,但如果问是否构筑了足以让对方主动靠近的羁绊,她又觉得很可疑。

「那是因为你也一样吧,彼此彼此。」

东京都内某处,一栋公寓的六楼,是常磐咲良的家。

这是一个宽敞的3LDK户型,对于一家三口来说,是个必要且充足的规模。

曾经一度被逼到破产的边缘,却不知怎地让家人重新过上了如此富裕的生活,这全靠身为大企业管理职的咲良母亲——常磐里穗。

这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没把工作带回家的晴朗假日早晨。走出卧室的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径直走向客厅餐厅。丈夫弘道已经吃完了早饭,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随意地打了声招呼「早啊」,丈夫回以温和的笑容「早上好」。

「要帮你热一下吗?」他指着盖着保鲜膜的早餐问道。「不用了,谢谢」,她一边重复着哈欠,一边想着今天的日程安排。

这是许久未见的、既没有疲惫也没有工作残留的假日。虽然可以和家人享受团圆的时光,但该做些什么好呢?里穗抚摸着即便年过四十依然紧致的肌肤,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从咲良的私人房间里传来了翻找东西的声音。

大清早的倒是挺有精神啊。里穗眺望了那边一会儿,但那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音一直没停,她不由得有些在意,终于,迈步走了过去。

然而,等她走到咲良的房门前时,那声音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稍微想了一下之后,里穗还是决定不管了,敲响了房门。不久后传来了「来了!」的元气回应,于是她慢条斯理地打开门,窥探里面的样子。

「早安。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在找什么——」

话说到一半,里穗看到房间里的景象,不由得闭上了嘴。

女儿的私人房间里,窗帘拉开,被苍白的光线笼罩着。这是看惯了的景象,但那张桌子上,却放着一台虽然眼熟但许久未见的气派缝纫机。她记得很清楚,这是咲良十二岁生日时买的,当时还花了不少钱。

看来刚才的响动,就是把缝纫机从壁橱里搬出来的声音。

注意到里穗来访的咲良,脸上露出了些许尴尬的神色,但很快就用淡淡的笑容掩饰过去,打招呼道「早上好」。里穗姑且「嗯」了一声点点头。

「抱歉吵到你了。把你吵醒了吗?」

「这个倒是没事——不过,这可是好久不见了呢。你又要开始做了吗?」

看到里穗抱臂微笑着询问,咲良苦笑着回答「算是吧。」

几秒钟内,两人之间流淌着尴尬的沉默。

记得咲良刚说想从事服装行业的时候,里穗曾对此提出过几个问题。因为她知道,至少与其他行业相比,这是一条窄门,如果选择了专科学校,其他几条稳定的道路就会被堵死。

绫一边坦率地询问来意,一边把她迎进成人专区。咲良的目光在这桃色空间里游移,虽然用那种见怪不怪的眼神看着在这里泰然自若看店的未成年人,但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正因为如此,看到她像这样重新沉浸在爱好中,里穗其实是很高兴的。

弘道其实也察觉到了咲良和里穗之间发生过什么冲突——但是,曾经的弘道因为不顾身家性命地盲目扩张事业,把家庭推向了崩溃的危机边缘。因此,虽然抚养咲良是理所当然的共同责任,但在教育方针上,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本打算全面遵从里穗的做法。

她的眼神仿佛在这样补充道。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女儿已经成长为能这样表达自己想法的孩子了,里穗的眼角变得滚烫。

「我想了很多。因为我知道,妈妈你不可能是想故意刁难我。大概,妈妈你是……担心我在半途而废的时候,会无法走上别的道路,或者是担心我在没能挤过那道窄门时会后悔吧。」

大概是因为场合的关系,她的表情显得很老实,带着几分紧张。身上穿的自然是充满新鲜感的便服,完全感觉不到平时那种毒舌,是一副楚楚可怜的装扮。

直到现在,里穗才意识到,那本质上等同于剥夺女儿自我的行为。

在一件袖口卷到七分处的白色立领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看起来很暖和的米色V领针织背心。下身则是一条长度到脚踝附近的灰色长裙。灰度色调的格纹沿着褶皱整齐地铺开。

咲良迎向母亲的视线,屏住呼吸,用略显僵硬的嘴,竭尽全力地说道。

弘道一边往滴滤壶里准备磨好的咖啡豆,一边感慨地说道。

「原来如此。难怪打扮得这么用心——里面有椅子,要坐吗?」

绫想着是不是该出去迎接一下,回复了『收到』后走出了自动门。不久,就看到那个熟悉的少女一脸紧张地掀开暖帘走了进来。

绫稍微想了一下,才意识到,难道她真的只是打算打个招呼就回去?

她的目光不再游移,而是笔直、坚定,嘴唇紧抿着。她正面直视着里穗。

想到这里,绫突然再次对咲良的背影产生了既视感。

「怎……怎么了?」

——原来女儿,一直都是认真的。是我看错了。是我一直让女儿感到痛苦。

「啊……」「那个」

「——我会应援你的。这次,会好好地」

说到这里,咲良像是语塞了一般,嘴巴一张一合,最后终于放弃了,闭紧了嘴。她像是为自己的不争气感到羞耻,耷拉着眉梢,咬着嘴唇,无力地攥紧了拳头。在原地稍微蹭了蹭鞋底。

「咲良她,会不会讨厌走后门啊?」

她从背后茫然地望着咲良那身可爱的秋装,感觉有什么东西涌上了喉咙。牙齿因焦躁难耐而发痒,她在记忆的海洋中无数次地撒网、收网,在反复尝试的尽头,脑海里终于捕捉到了什么。绫慢条斯理地睁大了眼睛,发出了一声「啊」。

「那个,对不起!是我搞错了。我回去了」

里穗手没停,紧盯着屏幕简洁地回答:

「啊——没、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会特意来找我,有点惊讶罢了。欢迎光临,有什么事吗?」

确实也是这么回事。弘道虽然也想尽可能地肯定咲良的选择,但他转念一想,这和直接插手帮她圆梦是两码事。当然,如果对方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也许不该轻易伸手,但对方是孩子。而且还是亲生骨肉。

察觉到咲良似乎也有话要对自己说,里穗也回视着她。

「我不认为自己能成为世界闻名的设计师。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自己是那种能站在台前出名的类型。所以,对于妈妈你问的『我有必要做这份工作吗』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里穗承认,自己已经无法阻止她的意志了,正想为自己的行为深深道歉。就在她准备低下头——的时候,咲良依然为了阻止她,再次打断了她。

大约三十分钟后,收到了她发来的『我到了』的消息。

瞬间理解了这个事实的里穗,面部表情扭曲,正想尽量体面地道个歉。

「但是啊,能帮上忙的还是想帮一把,不是吗?」

「呵呵,谢谢。」

「啊——嘛,算了。完全不用特意想着要来打招呼什么的哦?我们又不是那么拘谨的关系。不过,谢谢你能来」

「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为了顾虑你什么的……」

里穗咬着嘴唇,装作冷淡的样子说了声「那」,轻轻挥了挥手,说了声「加油」。

下午回到家的绫洗了个澡换了衣服,按照排班表,从傍晚开始负责成人专区的看店工作。一般来说,这个时间段的休息日店里都会很忙,但不凑巧的是,唯独这家店比平日晚上要空闲得多。

绫虽然完全无法理解她这一连串行为的意义,但本能地对就这样让她回去感到抗拒,于是伸手抓住了她从卷起的袖口处露出的纤细手腕。

但是,以此为契机,看着她从此不再触碰服装,里穗又感到了一丝后悔。

不是道歉,而是应援。

然而,又有哪个母亲愿意在女儿面前露出如此狼狈的模样呢。

「下次,我也去问问公司的熟人吧。」

不过,大概是因为最近有季经常陪她聊天吧,今天感觉比平时更无聊,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就在这时,播放着猫咪视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显示的内容是『我现在过去可以吗?』

这大概是一句表达父母为自私的孩子煞费苦心的话吧。但是——如果让现在的里穗来说的话,孩子在理解了父母的苦心后,独自背负着烦恼去思考,那一定、一定更加痛苦。

「我在找时尚界有关系的人。」

绫立刻想起了咲良前几天说过想试试成熟打扮的事,正想绽开笑容夸她很合适——但突然,她对这身衣服产生了一种既视感。

绫试图用眼神告诉她:「有很多话不说出来我是不会懂的」,但她却甩开绫的手想要离开。她的耳朵已经染成了通红,显然是在害羞着什么。

绫开了个玩笑,咲良却露出了一副死鸭子嘴硬的表情。

里穗眺望了一会儿沐浴在光线中的儿童房,以及在逆光中显得格外耀眼的那个背影。她透过蕾丝窗帘,看了一眼外面湛蓝的天空,然后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那么,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来拜访绫的呢?又为什么说不出口呢?

在咲良的眼中,点亮了微弱、但确实无疑的决心。

有句谚语叫「亲の心子知らず」(父母心,子女不知)。

这么一想,一切就都说得通了。绫感到有些尴尬,苦笑道。

里穗拼命忍住想要辩解的冲动,决定先听听咲良的话。咲良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

里穗用她特有的方式,似乎带着一丝悔恨地说出这番话。听到这里,咲良的眼神动摇了。

绫虽然感到束手无策,但还是冷静地整理着状况。

「嘛,算了。我确实说过,把爱好当成工作是多么困难且不必要。但是,我也觉得自己是理解咲良你很珍视这个爱好的。」

然而,看到母亲这副反应,确信自己的判断正确的咲良,抢先开口道

绫反射性地抓住咲良的肩膀,不由分说地让她转过身来。

被这么一问,里穗用指尖擦了擦眼角,淡淡答道「没什么」,然后走向了卧室。接着她把笔记本电脑拖了出来,回到客厅坐在弘道对面,打开了电脑。听到噼里啪啦的打字声,弘道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明明说过难得不带工作回家的人,问道:「工作?」

虽然觉得有点意外,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她点开消息,用一个熊猫的表情包回复了『OK』的意思。紧接着,似乎也有同款表情包的咲良回了一个正在奔跑的熊猫,上面写着『我来了』。

这是一身很有秋天感觉的可爱装扮,但同时,又带着几分成熟的气息。

「这不是爱好」

就这样打断了母亲。里穗闭上了嘴。

这是一间很久以前就存在的儿童房。家具和布局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有那个面对书桌的孩子的背影,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高大。

听到这话,弘道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理解了其中的含义,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了声「这样啊」。

绫一瞬间差点脱口而出问『你是谁』。她的样子,和在学校看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大人教过她,打断别人的话是不礼貌的。

咲良脸颊通红,双手挡在胸前,瞪圆了眼睛(翻白眼/惊恐状),但还是顺从了。

听到弘道这种担忧,里穗苦笑着说「可能吧。」

「如果没事的话,就不能来吗?」

栗色的半长发被编成了一个略显宽松的发型,偶尔从缝隙中窥见的那白皙优美的脖颈,散发着艳丽的光泽。

就在绫努力回想在哪里见过时,咲良在她面前有些害羞地背着手,催促道「怎么样?」绫心想,看来她自己也对这身打扮挺有自信的嘛,嘴上却敷衍地说了声「没什么」,暂且转移了视线。

绫靠在手机上看视频,打发着没有客人的无聊工作时间。

虽然很欣赏女儿想要靠自己努力的那份志气,但作为父母,还是想助她一臂之力。

「现在,我想要你的应援」

「哎,等下,等下。到底怎么了啊。搞错什么了——」

听到这句话,咲良露出了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样、天真烂漫的灿烂笑容。

咲良说完,露出了有点害羞的笑容。

「为了让妈妈不再担心,我会想方设法做出成绩来的。到时候,再跟你商量升学的事。为了下次能挺起胸膛跟你商量,我会加油的。所以,」

「我觉得无论我有多么认真,大概也无法消除妈妈你的那份担心吧」

听绫这么一说,咲良猛地睁开眼睛,慌忙否定。

不愧是母女,连忍受不了沉默的时间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地一致。

我本以为自己是在珍视女儿。为了让她走上轻松的道路,必要时我也愿意扮黑脸。哪怕在世人眼中可能是错的,只要能守护她万一陷入无法挽回的人生,里穗就想选择那个选项。但是,

即便如此,咲良依然强有力地打断了母亲。她的脸上写满了拼命和竭尽全力,那是发自内心地尊敬和爱着里穗的神情,同时,又带着一丝快要哭出来的脆弱。即便如此,她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咲良深深地应了一声「嗯」,仿佛用背影在诉说一般转过身,面向书桌,端正姿势开始准备缝纫机。

而能够巧妙打破这沉默的,自然是社会经验丰富的里穗。

所以作为一个成年人,作为一个母亲,她建议道,如果理由仅仅是『喜欢』,那最好把它停留在爱好的范畴内。毕竟,这不是一个光靠喜欢就能混得下去的世界。

那是紧张?是不安?亦或是感动?还是——里穗正试图揣测那表情背后的意图,却见咲良猛地闭上了眼睛,紧接着又静静地睁开。

弘道早晨的慵懒感一扫而空,心情大好地站起身,去厨房准备两人份的咖啡和一人份的红茶。在那期间,他从厨房那边瞄了一眼里穗的电脑屏幕,嘟囔道

这次如果有必要,他也做好了介入的准备——但现在看来,似乎已经不需要担心了。

发信人是前几天刚交换了联系方式的常磐咲良。绫瞪大了眼睛。

「那是当然的吧。因为本来就打算来这附近,所以顺便露个脸而已」

「……倒不是不能来,只是觉得你应该没有想见我的理由吧」

里穗瞬间咬住嘴唇,借着疼痛掩饰住泪腺的颤抖,然后吐出一口热气,小声地、连续点了好几次头。

两人在同一时间开口,又同样示意对方先说,最后又同样苦笑着。

但是,后来却又说搞错了,突然就要回去。这显然是举止可疑。因此,绫试着假设:这是因为「其实有事想说却又说不出口」而编造的谎言吧。

就这样,当里穗回到客厅时,看到她这副模样的弘道,露出了大吃一惊的表情。

咲良说过,她是因为这附近有事,顺便来看看绫。

绫打开自动门,她却一脸为难地移开视线说:「啊,不用了」。

「——我会加油的」

「但是我,有想自己亲手做出来并推向世界的衣服」

「咲良。对不——」

「我」

咲良挤不出任何话来,最后面部表情扭曲了一下,转过身就要往回走。

找到了既视感真相的绫,松开了抓着的肩膀,用大睁的眼睛茫然地注视着她。——这身衣服的既视感的真面目,是

「设计图」

绫低语道。仿佛在证明这是正确答案一般,咲良的脸变得更红了,然后垂了下去。

是更衣室。无数张设计图中的一张。贴着写着「制作中」便签的那一页。

她现在穿的衣服,是她自己设计、自己制作的。

——我也想穿成熟的衣服,也想穿着它被夸奖说漂亮。

在购物中心听到的咲良的话,划过脑海。

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绫对自己没能立刻察觉到她那拼尽全力鼓起的勇气感到无语,陷入了沉默。而看到绫这副模样,明白自己的心思已经被完全看穿的咲良,也不再说什么。她的脸羞得通红,却用那摇曳不定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充满期待地注视着绫。

事到如今,再去确认答案无疑是最不解风情的事。绫默默地思考着。

把自己全心全意制作出来的东西展示给别人看,一定是非常可怕的吧。

尤其是对于有过被家人质疑那份意义的她来说。自己的认真被否定,越是亲近的人,带来的伤害就越是深重。

《来购买成人用品的优等生》1〈上〉 第五章插图(2)
《来购买成人用品的优等生》 · 1〈上〉 · 第五章 · 第2张插图

正因为如此,绫必须理解,曾经受过伤的她,特意带着亲手制作的成品来展示,这背后有着怎样的意义。

——在那条不知通往何方、也不知前路如何的漆黑夜路上。她今天,鼓足勇气,明确地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绝不能让任何人阻挡。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玩笑话,对于刚刚下定决心、依然脆弱的她的脚步,肯定都会产生影响。

现在需要的不是疑问,不是确认,不是玩笑,也不是漠不关心。

想想她特意走到这一步的意义吧。

「——很漂亮哦」

她走过的路,以及今后要走的路。绝对没有错。

绫用坚定的目光断言,咲良的眼眶湿润了。她移开视线,咬住嘴唇。

咲良想拿出手帕,却发现忘在自己缝的衣服口袋里了,只好用袖子去擦眼角。

「在那之后也会是你的同伴哦。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在那之前,请做我的同伴哦」

被擦去眼角泪水的她,轻轻揪着绫的衣摆说道:「不过」

紧接着,就像猫咪在蹭脸一样,她的手紧紧抱住了绫的后背。

咲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后眯起眼睛,有些话想说似地瞪着绫。

咲良在紧张中露出了几分羞涩的笑容,带着一丝微弱的玩笑口吻说道。

她感觉森下在向高木或渡边逼问什么的时候,经常会做这种事。

绫说了声「傻瓜」,慌忙从围裙里掏出手帕,闭上嘴抬起下巴,替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咲良擦去泪水。她像一只借来的猫一样,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乖巧。

绫微微摇了摇头回答道。

绫扭着头困惑不解,而咲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也不动。纠结了一会儿的绫,突然想起了森下。

绫心想,如果是「寿司三昧(すしざんまい)」或者「我要揍你哦(殴りますよ)」之类的梗还好说,这是什么意思?

绫苦笑着歪了歪头,心想自己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只见咲良「哼」了一声,不满地撅起嘴,张开了双臂。

「什么啊,什么啊」绫因为不明白其中的含义而发出困惑的声音。最后,咲良格外用力地、紧紧地抱了一下绫,低声说道「谢谢你」。

「嗯」

「以前就想做的东西,今天终、终于完成了。我打算从现在开始一点点磨练手艺,做出成绩来。对妈妈也是这么说的。所以,」

「这件衣服,也结合了一些成衣的部分,只是做得比较像而已……类似的设计多如牛毛,也不能说全部都是我做的……」

想到答案的绫,虽然回想起自己的性取向而有些失去自信,但还是战战兢兢地、像是要确认答案一般,把手绕到她背后将她抱了过来,问道「是这样吗?」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来购买成人用品的优等生 1〈上〉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正在阅读
  7. 07终章
  8. 08特典 唇釉
  9. 09特典 常磐咲良观察记录

第二卷来购买成人用品的优等生 1〈下〉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终章
  8. 08余章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