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 · 4kaえんぴつ · 2.1萬 字
某天第三節課是物理課。由於需要換教室,性子急的學生早早動身,不情願的則磨磨蹭蹭,衆人零零散散地抱着文具走出教室。
人羣中,有季卻支着臉頰,皺着眉盯着手機,嘴裏還小聲嘟囔着。她當然知道下節課要換去別的教室,也清楚周圍的人都開始行動了,可就是執拗地沒法把視線從手機上移開。
這時,注意到她的遠藤,悄無聲息地湊過來偷看她的手機。
『看什麼呢……衣服?怎麼,要買啊?」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時尚網站的搭配照片。被人毫無顧忌地偷看屏幕,有季卻沒覺得不快,只是「嗯」了一聲,繼續盯着畫面。她猶豫着該怎麼回答,最終決定隱瞞核心,只含糊帶過:
「不是要買啦,只是我有類似的衣服,就是……想參考下這種風格適不適合自己,看看哪種穿搭更好看。」
遠藤用一副沒頭緒的眼神打量着這樣回答的有季,忽然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有季心裏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趕緊想動手準備換教室,可已經晚了。
「唉?難道是要去約會!? 什麼時候的事啊!? 」
遠藤這麼一嗓子喊出來,教室裏頓時一片騷動,所有視線齊刷刷地刺向兩人。有季臉頰微微泛紅,慌忙伸出手到遠藤鼻尖前,急聲道「不是的」,示意她閉嘴。隨後,她故作鎮定地朝周圍輕輕揮了揮手,驅散了衆人的目光,才鬆了口氣。
遠藤這人,最是喜歡這種八卦傳聞。
「纔不是遠藤你想的那種關係呢,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啦。」
她口中的,是前些天和綾約好的看電影。而約定的日子,就在今晚。
放學後,有季本打算先回家複習,再前往電影院。可事到如今,她卻糾結起該穿什麼衣服赴約,正爲此唉聲嘆氣、愁眉不展。
可要是真如她所說,只是見普通朋友,根本沒必要在穿着上如此較真。遠藤也想到了同樣的疑問,滿臉疑惑地歪着腦袋追問:「既然只是朋友,犯不着這麼在意吧?」
這話戳中了要害,有季一時語塞,只能沉默以對。她用支着臉頰的手捂住嘴,含糊地應着「嗯……話是這麼說啦」,胡亂地點着頭敷衍過去。
說到底,有季從未有過戀愛經歷。因此,她對自己的性取向認知模糊,別說知道喜歡什麼樣的人,就連自己偏愛哪種性別都沒有明確答案。
可即便如此,她也無法否認對綾懷有特殊的情愫。其實,第二次去相良書店那天,她只是隨便收拾了下穿搭;可真到了要一起看電影的今天,不知爲何,突然就生出了想讓對方看到自己好看一面的念頭。有季苦惱地抱着頭,像是在自我安慰般喃喃道:
「我沒別的意思……」說着又沒底氣地趴在了桌子上,「應該……沒別的意思纔對呀……」
遠藤從有季的模樣裏嗅到了戀愛的氣息,眼睛一亮,下意識地舔了舔嘴脣。有季察覺到她這副表情,剛升起不好的預感,就聽見一個聲音傳來:
「該出發去換教室了吧?」
「這邊走,離得挺近的。」
倒是筱崎聽懂了遠藤的話,在後面無奈地嘆了口氣:「遠藤,你這話是認真的?」
「嗯?」
「她以前是田徑部的,高一的時候還參加過全國比賽,在七項全能裏拿了第三名。去年學校裏還掛過橫幅呢,不過……你們肯定沒興趣就是了。」
兩人穿過隔斷組成的通道來到售票窗口,面對彎腰熱情迎接的女工作人員,有季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那個……麪包超人的電影現在還在上映嗎?」
「啊,對!」
她自己很清楚原因:一是晚上和綾的電影之約,二是白天在學校聽到的綾的過去。
綾和有季對視一眼,用眼神無聲地交流着「怎麼辦」。
綾今天請了兼職假,難得在自己房間裏複習;而有季則像往常一樣坐在書桌前,試圖一點點補全那些還有些薄弱的科目,可她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
「所以我才說她是『前』田徑部的啊,她早就退部了。」
只撩撥半句就打住,顯然惹得有季不快。她拔高聲音「哎?! 」放慢腳步走到綾的正身旁,仰頭盯着她,帶着不滿抱怨:「都吊人胃口了,肯定是有別的意思嘛!」
——今天的衣服,真可愛啊。
倘若受傷的是自己,倘若要懷着苦澀做出放棄夢想的決定,那時,若眼前出現一個僅憑一時情緒就想放棄夢想的人,自己能像綾那樣,坦然肯定對方的選擇嗎?她說出那句話時,究竟懷着怎樣的心情?而今天這樣的日子,是不是隻有自己一人滿心雀躍、翹首以盼?
兩人各自打發着傍晚到晚上的時光。
聽到一半的有季自然滿心好奇,停下腳步回頭,歪着腦袋看她。
「那得看電影好不好看呀,對吧?」
有季的後背沁出一層薄汗,浸溼了內衣。她調動起近幾年都未曾有過的專注力,腦細胞全力運轉,絞盡腦汁地思考對策,臉上擠出微笑,拼命找藉口掩飾:
雖然後面沒人排隊,但也不好耽誤太久,綾直白地問道:「雙人優惠……不是情侶也可以用嗎?」
膝蓋受傷了。醫生說要一年才能完全康復。
「不應該是電影結束放片尾字幕的時候嗎?」
這話差點脫口而出,可冷靜一想,客觀來看,此刻的時光本就稱得上是一場約會。更何況,自己已經暗示過性取向偏向女性,即便前綴「沒別的意思」,也難免會被揣測別有用心。最終,她只能含糊道:「抱歉,沒什麼事。」
工作人員微笑着點頭,沒覈對就應道:「有的,正在上映。」其實有季早就確認過上映信息,只是再確認一遍才放心。
她紅着臉轉過身,沒再說多餘的話,但兩人都清楚,關於衣服的誤會已經煙消雲散,這樣就足夠了。
可再這樣沉淪下去,根本無濟於事。有季這樣告誡自己,挺直脊背望向天花板,深吸一口氣,隨後便埋頭苦讀,直到暮色降臨。
「原來是這樣啊。」
遠藤立刻反應過來前因後果,咧嘴偷笑起來。有季的肩頭猛地一僵。
確認這一點後,綾的視線落在了有季的背影上。
這話一出,遠藤原本興致勃勃湊上來的八卦心瞬間涼透,臉上的表情像泄了氣的皮球,蔫蔫地垮了下來,可憐兮兮的。
她望着走在前方不遠處的綾四人組,正思緒萬千時,一直盯着綾背影的遠藤突然開口:「對了,水城今年的比賽怎麼樣了啊?」
綾本想坦誠說出心裏的想法,話到嘴邊卻突然噤了聲。
有季皺着眉不滿地追問,綾被她逗得忍不住捂嘴偷笑。或許是自己也覺得這話荒唐,有季憋得臉都歪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裝作嚴肅的樣子,依舊不依不饒:「快說啦。」她的臉下意識地湊近了些,綾不由得偏過了頭。
有季和遠藤下意識地回頭,只見筱崎臉上滿是無奈又驚訝的表情;旁邊身材結實的棒球部男生岡部,還有戴眼鏡的飯田,也都是差不多的神情。
她察覺到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便苦着臉移開了視線。
有季不由得低吟一聲,重重將額頭抵在書桌上,眼眶泛紅地陷入沉思。思緒像走馬燈似的盤旋不休,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那愛鑽牛角尖的壞毛病又犯了。
她們這個小團體,雖說都是班裏有些影響力的人,卻算不上全員關係親密,相處起來總有些微妙的疏離感。有季有時會羨慕綾他們那樣親密交談的模樣,但同時又覺得這種不過度干涉的相處模式很舒服,只是或許,這也算是一種特殊的友誼吧。
漫長的幾節課結束後,終於到了放學時間。
全國第三名。前田徑部成員。有季一直以爲自己知道綾那些不爲人知的過往,可此刻,她只覺得羞愧,默默在心裏反覆咀嚼着這幾個詞。
看來她對學習的牴觸情緒極強,好心情瞬間跌到谷底,抿緊嘴巴,臉上滿是對期中考試的鬱悶。
正如有季所說,到電影院步行連五分鐘都用不了。
「啊?什麼意思啊?」遠藤皺着眉,滿臉困惑,有季也老實地跟着點頭附和。
稍稍平復心情的有季笑着說道,綾叉着腰無奈地笑了。
「我沒別的意思啦……就是今天的——」
此刻胸腔裏翻湧的情緒,其實很容易用語言概括,那便是愧疚。
綾正要開口打招呼,卻倏地噤住了聲——理由很簡單,她被眼前的有季驚豔到了。
「……抱歉,我根本不知道『比賽』是什麼事……是社團活動嗎?水城同學參加了社團,啊,不對,我好像聽她提過類似的事,但記不清了。」
綾正要走向售票機,卻被有季叫住:「啊,那邊只能刷卡哦。學生票要去這邊的櫃檯買。」
乘上電車,僅一站的路程,車身輕輕搖晃。下車後,她在心裏悄悄慰問着那些結束加班、疲憊不堪的上班族們,腳步輕快地穿過檢票口。
見她誤會,綾只好苦笑着把心裏的話全盤托出:「不是,我覺得很可愛。所以才特意加了句『沒別的意思』。」
遠藤皺着眉,滿臉不解:「爲什麼啊?」
工作人員指着櫃檯上塑封的價目表,耐心地介紹着。
有季一邊輕輕安慰着失落的遠藤,一邊往前走,身後傳來夥伴們說笑的聲音,可她既聽不清內容,也毫不在意。
「確實——我們沒預約吧?售票機在那邊?」
「不是啦,我看錯了而已。本來想說今晚夜空能看到UFO呢。」
出了車站,居酒屋飄來喧鬧的人聲,與之形成對比的是住宅區的靜謐,偶爾有汽車的尾氣聲打破這份寧靜。秋日的晚風拂面,兩人並肩走着,她們的關係算不上長久深厚,可若刻意拉開距離,又覺得心與心的距離太過親近。最終,綾不遠不近地跟在她斜後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
是筱崎。她說着便起身準備離開。
遠藤對戀愛八卦向來嗅覺靈敏,有季根本來不及掩飾,遠藤順着她的視線望去,很快就看到了綾他們的背影。「水城和高木?」還有森下、渡邊。
面對兩人疑惑的目光,筱崎望着遠處綾他們的背影,低聲說道:「膝蓋受傷了。醫生說要一年才能完全康復。」
結合她的反應與話語,有季確定這話不是謊言,其實剛纔見面時,她就悄悄期待着這樣的評價。
那句話在腦海中反覆迴響,與前些天有季對綾說過的那句「我並不是想當醫生」那個模糊的心願交織在一起,揮之不去。
在暑氣未消的季節裏,有季穿了一條長度恰好及膝的半身裙,搭配一件寬鬆的運動外套,袖子長長的,只露出幾根纖細的指尖。這身裝扮透着難得的幾分稚氣,可那張臉依舊是平日裏那般成熟秀美的模樣。這份穿搭與平日舉止間的反差,讓綾的思緒瞬間定格,心頭泛起一陣異樣的悸動。
晚上九點零五分的約定,她提前五分鐘走到大廳角落,卻見有季早已等在那裏。
剛纔還應答如流的工作人員,頓時有些沒底氣地移開視線:「這個……抱歉,我確認一下。嗯,應該是……」她開始翻看櫃檯裏的資料。
「難道……不好看嗎?」
「水城同學!晚上好呀!」
遠藤不滿地噘着嘴反駁:「我知道啊!我問的是她今年怎麼樣了!」
「兩位都是學生對吧?」
「晚上好,好久不見。讓你久等了嗎?」
綾好不容易回過神,輕輕咳了一聲,走上前揮了揮手。而剛纔還在茫然眺望四周的有季,立刻注意到了她,臉上漾開笑容。
是自己沒多想就開了頭,有錯在先。綾坦然承認:「今天的……那個,衣服。和平時反差挺大的,有點驚訝。」
有季瞬間愣住了,呆呆地睜大眼睛看着筱崎,一時說不出話來。
有季自顧自地疑惑又自我解答,筱崎卻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們倆對同班同學也太不關心了吧……啊,對了,你們去年和她不同班。」
「我在想,水城同學和高木同學成績真好啊。明明看着不怎麼學習的樣子,馬上就要期中考試了,要是他們有學習祕訣,真想請教請教……就是這樣啦。」
筱崎沒理會有季的疑惑,閉上眼睛,眼神裏帶着一絲同情與憧憬,緩緩說道:
這也難怪。能在個人項目裏拿到全國第三名,絕對是頂尖的成績,可她爲什麼現在每天放學後都直接回家,幫家裏打理生意呢?
一般來說,戀愛話題大多和主流的異性戀掛鉤,這次本該聯想到男生纔對,可遠藤在感情這事上,腦子倒是轉得飛快。她的直覺實在太敏銳了。
真是雪中送炭。有季立刻抓住這個機會打斷了正要開口的遠藤,拔高聲音說道:「對啊對啊!再不走就要遲到了!」還故作坦蕩地抬頭看了看時鐘。或許是聲音有些發飄,周圍投來幾道懷疑的目光。
「那就好。」綾說着,便想用手機查一下去附近電影院的路線,有季卻拍了拍胸脯:「啊,路線我知道!我帶你去吧。」
穿過自動門,踏上整潔的黑色地毯,濃郁的爆米花香氣撲面而來。影院裏零星坐着些喜愛夜晚與電影的人,不算擁擠。售票臺旁的大屏幕上,正不停播放着熱映電影的預告片。
幾乎就在同時,有季瞥見綾,還有高木、森下、渡邊他們一行人走出了教室。心頭猛地一跳,一絲愧疚感湧上心頭,有季不由得肩頭一顫,但立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目光追隨着綾的身影。
在仲秋靜謐而澄澈的夜空下走了幾分鐘,兩人終於抵達了附屬於大型商業設施的電影院。
有季說着便邁步向前,綾收起手機,一邊道謝「那就麻煩你了」,一邊跟了上去。
「我好像最喜歡電影院的這個瞬間了。」
看來筱崎去年和綾是同班,所以才知道這些事吧?

「哈啊~」
有季不僅驚訝於遠藤突然提起綾的名字,更疑惑這話的內容——「比賽」?她完全摸不着頭腦,下意識地發出了茫然的聲音。
就這樣,有季鬆了口氣,遠藤垂頭喪氣,身後跟着筱崎、飯田、岡部這些平日裏的夥伴,幾人零零散散地慢悠悠往前走。
面對因不可抗力而夢想受挫的綾,自己卻在旁人豔羨的、平坦順遂的成功坦途上抱怨不止。
「那『沒別的意思』是啥啊?難道是想解釋我不是外星人?」
……
聽到這句坦誠的話,有季睜圓了眼睛後退半步,低頭打量起自己的穿搭,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安,隨後才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約定的時間到了。綾迅速收拾妥當,出門鎖好門,徑直走向車站。
有季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嘴,遠藤卻一臉不解地歪着腦袋看她。
「啊……」
「需要出示一下學生證哦——另外今天有雙人優惠,會稍微便宜一點,請問要選這個嗎?」
綾一邊說着,一邊掏出手機確認時間,有季卻笑得更燦爛了:「嗯——完全沒有哦。」
月光下,她纖細的膝彎與雙腿格外好看,黑髮掩映間隱約露出的脖頸線條,也透着溫柔的弧度。本就無比適配「美麗」二字的她,今日這身青澀可愛的穿搭,更是讓人不由自主地移不開眼。
每隔幾分鐘,她就會抬起頭深呼吸,或是放空思緒,然後再低下頭對着筆記本,如此反覆循環。
雖說放學後常在書店碰到,可回想起來,在學校裏兩人幾乎沒說過話。她正這麼想着,又被遠藤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
遠藤滿臉不爽地想反駁,可看到其他朋友都懶洋洋地開始收拾東西,生怕被落下,只好慌忙跟着準備起來。
有季緩緩放下筆,伸手胡亂抓了抓額前的劉海。
「看什麼呢?」
此刻,有季猛地閉上嘴,睜大眼睛,又慌忙移開視線,手忙腳亂地捋了捋後腦勺的頭髮,輕輕歪起了頭。
兩人這才反應過來,工作人員是想在規則允許範圍內,儘量幫她們省點錢。於是,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啊,我們是情侶。」
兩句謊言完美重合,兩人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工作人員也鬆了口氣,笑着說「謝謝配合」
而兩人又不約而同地想起剛纔關於衣服的互動,心裏都閃過一個念頭:說她們是情侶,好像也不算完全說錯,一時竟有些不好意思對視。
走進放映廳時,大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陌生電影的預告片。
黑暗帶來的睏意,被對電影的期待驅散,兩人環顧四周,正如選座時確認的那樣,整個放映廳裏除了她們,空無一人。
有季興奮得眼睛發亮:「真的像包場一樣!」
「畢竟是工作日晚上的兒童向電影,還是郊區的影院,肯定沒人啦。」
兩人坐在最後一排的正中間,把飲料放進各自的杯架裏。
「雙人優惠省了四百日元呢,回去的時候還能買杯飲料喝。」
放映前包場的氛圍裏,稍微閒聊幾句也沒關係。綾看着屏幕上的預告片,想起省下來的錢,隨口說道。有季卻轉頭看向她
「聽說每週四都有這個優惠,以後有想看的電影,記得叫上我呀。」
「我平時都挺閒的,有想看的就叫你。不過我很少看電影,你別抱太大期待啦。」
聽到綾的承諾,有季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一會兒。綾歪着頭詢問她的意思,她才笑着轉回頭看向屏幕,後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沉默了幾秒,隨後像是順着剛纔的閒聊,沒看綾便開口道:
「吶,親愛的~」
綾沒料到她會開這種玩笑,微微一驚。
愣了一下後,綾也順着她的話調侃道:
「怎麼啦,寶貝~」
「你以前是田徑部的吧?」
綾猛地轉頭,驚訝地盯着有季的側臉。
看她喃喃着「水城同學」的模樣,顯然這事也和她脫不了干係,可她和綾一樣,似乎也沒弄明白眼前的狀況。到底,發生了什麼?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是誰傳的謠言?該怎麼收拾這局面?一連串的問題和困惑撲面而來,綾輕輕嘆了口氣。
綾不知道有季問這句話的用意,但她心裏早就有了答案,幾乎沒思考,就把那個反覆自問自答後得出的、算不上毫無遺憾但絕不後悔的決定告訴了她:「不回去了。田徑,我已經不練了。」
她先試着辯解了一句,可沉浸在「意外情侶誕生」的興奮裏的同學們,根本沒人聽。
綾有些意外,有季卻害羞地移開視線
那句話的含義,像硬糖般在她腦海裏慢慢咀嚼、消化,等終於反應過來時,綾的臉瞬間緊繃,僵硬地扯出一個笑容,茫然地想開口質疑。
到校時已臨近上課,班裏大多數學生都已到齊,可幾乎所有人都用滿是好奇與興味的眼神盯着她。愛傳八卦的女生們興奮地湊在一起竊竊私語,平時嗓門洪亮的男生們則憋着笑,氣氛明顯反常。
「水城同學!」
正因如此,綾萬萬沒料到,偏偏是有季先提起了這件事,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還有人比你更痛苦,所以你該忍耐』這種道理,根本站不住腳。當然,體諒對方的處境是人際交往中該有的分寸,但不管我經歷了什麼,你的痛苦都不會憑空消失。每個人對疼痛的敏感度和承受力都天差地別,比較根本沒有意義,不是嗎?要是想互相舔舐傷口、比誰更不幸,我可以奉陪,但沒必要這樣苛責自己。」
聽到綾的感謝,有季小聲應了句「嗯」,聲音裏滿是歡喜。
「我真的沒關係,所以放心大膽地依賴我吧。」
兩人一起穿過檢票口,在空無一人的站臺邊,並肩等待着駛向相反方向的電車。她們沒坐長椅,怕一坐下就捨不得分開,便一直站着。
有季只把視線轉過來,屏幕的光讓她的臉泛着淡淡的青白,卻掩蓋不住臉頰上濃重的紅暈。她成績優異,本該習慣了他人的誇讚,此刻卻還是有些慌亂地移開視線,苦笑着否認:
事實上班裏幾乎所有人都該知道她的性取向。或許正因如此,纔沒人懷疑這場戀情傳聞的真實性。
可對綾來說,這完全是子虛烏有的事。既沒有交往的事實,也從沒做過任何引人遐想的舉動。
「所以纔好啊。它沒有揭露人性醜惡、討論善惡複雜這種沉重又深刻的主題,只是講『有人遇到困難就去幫忙』『發現錯誤就去改正』『必要時用最小的力量解決問題』的故事,整個系列都貫穿着作者柳瀨嵩先生的核心信念,只要能產生共鳴,不管什麼年齡都能喜歡上。」
綾瞥了一眼那輛驅散着晚風、逐漸減速的電車,抬手輕輕揮了揮:「那我走啦。」正要踏上黃線,卻被有季叫住了。
「……讓你這麼費心,對不起。」
「差點忘了說,水城同學今天的衣服也很好看哦。」
「明天見啦。」
忽然,放映廳的一部分燈光暗了下來,屏幕在昏暗的空間裏隱約浮現。
這時,電車沿着軌道駛來,緩緩停靠在站臺邊。
很快,觀影須知播放完畢,兩人都把注意力投向了電影。
她的反駁還沒說完,教室裏就爆發出一陣歡呼,微弱的質疑聲瞬間被淹沒在喧鬧裏。
「……茅野你還挺常看麪包超人的嘛。」
「麪包超人啊,我最後一次看還是在幼兒園呢。果醬叔叔現在還在扔麪包嗎?」
有季偷偷瞥了一眼綾的膝蓋,抿緊嘴脣,慌忙移開了視線。
電車停穩,伴隨着氣壓聲,車門緩緩打開。綾最後揮了揮手,走進了車廂。透過關閉的車門玻璃,她又揮了揮手,看見有季依舊站在原地,笑着朝她回應。
彷彿在等這句話似的,放映廳的燈光徹底熄滅了。
她的表情寫滿了「爲什麼」,綾便在她開口前主動解釋道:「所謂的『完全康復』,只是針對傷口而言。如果要以運動員的身份迴歸,加上康復訓練,最長需要兩年。空白期太長了,我停下來的時候,對手可不會等我,現在放棄剛好是時候。而且……我早就想認清自己的能力邊界了,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當時她覺得,真晝說的有幾分道理,卻又不完全準確。畢竟她一直刻意把自己的境遇和有季的分開看待,從未想過,自己的經歷會讓有季產生這樣的愧疚。
這時,她瞥見視線角落處,有個人正和她一樣手足無措,是有季。她被幾個咧嘴壞笑的朋友圍在座位上,臉上掛着尷尬的假笑,一與綾對上視線,便露出既愧疚又困惑的神情,眼神慌亂地四處躲閃。
有季猶豫了片刻,終於輕聲說出了剛纔憋在心裏的話:「你……不回田徑部了嗎?」
「這份普通的溫柔,我很喜歡。謝謝啦。」
心裏雖有些不捨,但有季不像綾那樣自由,家人也並非放任不管;而習慣了和真晝深夜遊蕩的綾,也沒有開口挽留有季。有季臉上帶着些許落寞,卻始終沒說什麼。
「嘛,就是……電影啦?雖然沒辦法追完所有,但會趁午休之類的空閒時間看一點。其實它的製作質量很高,就算是大人也能看得很開心。」
綾愣住了,說不出話來,只能抱着胳膊沉默,隨後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前些天,在泳池邊的酒吧裏,真晝曾點出她對有季懷有複雜的感情。
「『普通』從來不是否定溫柔的理由哦。」
綾被她的認真逗得苦笑,有季似乎也找回了些精神,抬起頭輕輕拍了拍臉頰,嘆口氣後,徹底恢復了往日的模樣,認真地說:「謝謝你。」
綾臉上帶着微笑,聲音卻有些沒力氣。這份坦然究竟是真的釋懷,還是強撐着,或許只有她自己知道。可有季怎麼也無法相信,她是發自內心這麼想的,只能艱難地擠出一句道歉:「對不起。」
綾的思緒瞬間停滯。她完全沒聽懂,呆呆地望着高木。
看着屏幕上隨着動感畫面一起播放的觀影須知,綾感覺到電影很快就要開始了,繼續說道:
「……換作別人也會在意的,這不是溫柔不溫柔的問題。」
站臺屋頂下的夜空,是深邃的藏藍色,被屋頂懸掛的熒光燈、路邊店鋪的霓虹燈染上了雜色,看得不真切。但這片如同深海般幽暗的夜色裏,藏着守護沉睡城市的溫暖,綾其實並不討厭這樣的時刻。
她本想朝綾招手,卻又似是想到,此刻鴉雀無聲的教室裏,任何話語都會被聽得一清二楚,便轉而帶着幾分懷疑,又摻着驚訝與祝福的表情開口道
卻沒能說出口。
綾回頭,只見有季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緊張,臉上卻掛着害羞的笑容:
綾的問題讓有季抬起了泛紅的眼眶。她順着這話,乖乖在腦海裏勾勒出那個場景,顯然得出了否定的答案。「不,怎麼會……」她喃喃着,隨即意識到這話正對應着自己剛纔的道歉,便又沉默了下去。
有季說得熱情洋溢,綾被她的認真感染,微微仰頭點頭,忍不住感嘆:「原來如此……」
清晨,綾打着哈欠推開教室門的瞬間,無數道好奇的視線齊刷刷地刺了過來。
綾冷眼看着那些平時幾乎不說話的同學也跟着打趣「又害羞啦」「別裝啦」,心裏清楚必須想辦法解決。這時唯獨高木聽完她的話,一臉瞭然道「啊、果然是這樣?」滿意地坐回座位,顯然沒打算幫忙澄清。綾在心裏暗罵,這傢伙真薄情。
綾閉上眼,感受着秋日的晚風,輕聲說:
有季雙手放在膝蓋上,低着頭,滿心自我厭惡地反覆張合着嘴,深呼吸幾次後,終於把心裏的愧疚全盤托出:「我根本不知道你的處境……還在爲自己得天獨厚的環境抱怨不止。」
「不——」
是在電影院見面時沒說完的話嗎?綾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搭——牛仔褲配襯衫,外面套了一件外套,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她覺得根本不值得特意誇讚,但還是坦然接受了這份好意:
同學們像起鬨似的,開始祝福綾和有季這場子虛烏有的戀情。愛八卦的女生們圍着有季追問「你們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呀?快說嘛」和綾關係還算不錯的男生們則帶着半羨慕半調侃的語氣對綾抱怨「真不夠意思啊我」
太突然了,她完全沒料到有季會提起這件事。更意外的是,有季竟然知道這件事,畢竟她從來沒表現出任何知情的樣子。但轉念一想,學校以前掛過寫有她名字的橫幅,有季知道也不奇怪,就算沒看到橫幅,筱崎去年和她同班,有季也可能從筱崎那裏聽說。
她本來就沒隱瞞,既然有季都知道了,更沒必要藏着掖着。綾隔着牛仔褲,用手輕輕按住自己的右膝,去年受傷的痛苦瞬間湧上心頭。
綾雖沒大肆宣揚自己是同性戀,卻也從不隱瞞曾和女生交往過的經歷,也默許知情者告知他人。
「茅野你啊,就是太溫柔了。」
「不是的,我們沒在交往。」
幾十分鐘後,綾抬手捂住嘴,拿出了紙巾。
「你看了肯定會改觀的。」有季認真地強調,綾雖然沒抱太大期待,還是順着她的話,露出了期待的模樣:「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倒要看看。」
「……這氛圍,到底怎麼回事?」
更準確地說,是在那天早晨被揭發的。
電影結束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兩人滿臉滿足地踏上回車站的路。一路上,她們聊着電影裏的細節
「都說了不用在意啦,別聽不進去呀。」
有季任由頭髮被風吹亂,輕輕點頭。她的臉上依舊帶着對此刻的眷戀,卻也藏着對明天的期待。
「那個場景的畫面質感真的太驚豔了」「主題表達得特別清晰」「沒想到那個反派會……」
加油啊,麪包超人。衝啊,麪包超人。
電車漸漸駛離站臺,綾抓住扶手,仰頭閉上了眼睛。
有季羞愧地用雙手捂住臉,帶着鼻音道歉:
有季低着頭,沉默不語,眼底藏着一絲猶豫。
綾語氣坦然,沒有絲毫勉強。有季卻耷拉着眉梢,低下了頭。
綾努力裝出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輕飄飄地笑了起來。
綾凝視着被屏幕光線照亮的有季側臉,片刻後才發現,她的神情已經完全舒展,原來這件事,她一直憋在心裏。
綾察覺到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便用輕快的語氣說道:「有什麼想問的就說吧,不想說的我絕對不勉強,放心。」
可她爲什麼偏偏現在突然提起?
先到的是綾要坐的電車,有季的則在兩分鐘後。離別的時刻很快就要到了。
綾趁着電影開場前小聲問道,有季卻較真地反駁:
「沒事啦,我本來就沒打算隱瞞,不用道歉的。」
不愧是相處多年的朋友,高木最先看不下去,起身站了起來。
沉默了片刻,遠處傳來道口欄杆落下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站臺上響起了電車到站的廣播。
「綾,你和茅野在交往對吧?——恭喜啊。」
「對着半途放棄夢想的朋友,抱怨早上的麪包只切了八片,也沒什麼不可以的。當然啦,要考慮時間、場合和對方的精神狀態,確實有很多該斟酌的地方。但至少我,很慶幸有你這樣『傻乎乎』願意傾訴的朋友,反而覺得被救贖了呢。」
「沒察覺到也很正常,給我做手術的醫生技術很好。雖然說完全康復需要一年,但恢復得比預期好很多,沒多久就能重新運動了,日常生活也沒受影響。大部分同班同學,不說的話應該都不知道這件事。」
但她沉默片刻,語氣鄭重地輕聲說道:
綾皺着眉苦笑:「怎麼又道歉啊,從剛纔就一直說。道歉什麼呀?」
「希望你說他是在『烤麪包』啦,扔麪包也是沒辦法的事。」
「謝謝。」
綾把胳膊搭在扶手上,輕輕伸了伸腿,目光從屏幕旁移開,「聽了那件事後,你就一直惦記到現在,對不對?」
一開始,她只是想幫有季放鬆一下才答應邀約,可這場約會,快樂到讓她忘了最初的目的。綾在心裏細細回味着這份快樂,心情愉悅地隨着電車一起搖晃。
「哦?這麼厲害。說出來可能有點冒犯,這不就是兒童向電影嗎?」
「你覺得,摔破膝蓋擦破皮的人,在骨折的人面前哭,是件錯事嗎?」
變故發生在第二天早上。
到底發生了什麼?綾按捺住滿心困惑,無視周圍的喧鬧望向有季,只見她正對着圍上來的朋友反覆否認,可那些話全被當成了害羞的掩飾,根本沒人當真。
或許在外人看來有些孩子氣,但兩人並肩走在安靜的夜路上,聊着共同看過的電影,這段時光格外快樂。
「嗯。」
綾語氣流暢地接話,有季不好意思地把視線轉回前方。
「我連你受傷的事都聽說了……我以爲你不想讓別人知道。對不起,我以前完全不知道,也沒察覺到。」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隱瞞的,抱歉,我擅自問起這種事。」
雖說整個放映廳只有她們兩人,卻還是下意識地放輕了聲音,專注地盯着屏幕。
綾看着有季滿是愧疚的側臉,隨後把視線轉回屏幕。
綾自認沒什麼仇家,不過是照常來上學,實在想不通爲何會引發這般騷動,她站在原地皺起了眉,心裏毫無頭緒。
沒過多久,有季像是被逼得沒辦法,慢慢朝綾走了過來。
「水城同學……那個……」
「現在完全搞不清狀況了,這謠言不是你傳出去的吧?」綾雖覺得不該懷疑她,可從傳聞內容來看,有季無疑是頭號嫌疑人。
有季耷拉着眉梢,用力搖了搖頭「我來的時候就這樣了,今天我到校稍微晚了點」
「啊,難怪。昨天回去得挺晚的嘛」
兩人壓低聲音小聲交談。
有季一邊不安地回應着同學們的起鬨,一邊滿臉愁容;反觀綾,只是抱着胳膊,乾脆利落地無視了所有喧囂。
「怎麼辦啊」「該怎麼解釋纔好」兩人面面相覷,都沒了主意。
「居然和我這樣的人傳出緋聞……對不起」
有季滿心愧疚地道歉,綾看着她,眯了眯眼,又輕輕嘆了口氣。
對綾來說,被誤會不算什麼大麻煩,慢慢澄清就好。可如果有季因此心懷愧疚,事情就不一樣了,必須儘快解決。
就在這時,遠藤嬉皮笑臉地從人羣裏鑽了出來。剛纔她還圍着有季問東問西,被敷衍後顯然沒罷休,轉頭就把目標對準了綾,湊上來追問。
「喂喂,你們到底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呀?」
她顯然對這類戀愛八卦情有獨鍾,臉上掛着平時從未有過的興奮笑容。有季面露倦怠想開口替綾說些什麼,卻被綾攔住了。她努力擺出誠懇的樣子,試着解釋。
「遠藤,你認真聽我說,首先,我們根本沒在交往。」
「別說這種話啦,都害羞成這樣了,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所以你聽我——」
「——話說回來!快講講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呀!」
綾使勁抓了抓頭髮,瞥了一眼有季。
她的表情已經難看到了極點。綾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用嚴肅的語氣對着遠藤和周圍的人重複。
面生得很。看那身還透着嶄新氣息的制服,不像是三年級,多半是一年級新生。個頭偏矮,身形算得上嬌小軟萌。一頭栗色長髮垂至肩下,就算在我校這種儀容檢查寬鬆的地方,這髮色恐怕也過不了關。
綾轉身不理還在打趣的高木,朝女生走了過去。
「現在說正事。謠言是從哪傳出來的?」
她走到女生面前,一時語塞,只低頭望着對方。女生羞澀地垂下眼簾,又抬手扇了扇臉頰,像是要驅散臉上的燥熱。
有季覺得再糾結這個也沒用,便換了個思路。
綾移開視線繼續喫飯,夾起一筷子冷凍菠菜塞進嘴裏,這時
綾神色複雜地拿起筷子戳向便當,一言不發地往嘴裏扒着飯。
綾怔怔望着她的背影,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同學們紛紛移開視線,這時筱崎最先低下頭,代表大家道歉。
「喜歡八卦沒問題,但別太過分,免得自討沒趣。」
「謝謝,心裏好受多了」
剛走到走廊,就聽見教室裏隱約恢復了些喧鬧。綾稍稍鬆了口氣,二人在上課鈴將近、人影稀疏的走廊裏對視而立。
或許是有點杞人憂天,但綾還是認真地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小學的時候,有個老師因爲『學生太吵』就踢桌子讓大家安靜,我一直很怕那種人。可剛纔的我,本質上和他沒什麼區別」
「可以啊,桃花正旺呢?」
「別胡說。我去去就回」
「我也這麼覺得,時間點太巧了」
綾強壓下內心的波瀾,凝視着有季想探尋她的真心,可對方只是溫柔地笑着,坦然接受了綾的目光,隨後笑着說「就是這樣啦」便轉身走進了教室。
有季臉上仍帶着未散的敬畏,半笑着說道。綾無奈地嘆了口氣。
綾思索片刻,終究找不到答案,想着再想也是徒勞,便不再深究。
「彼此彼此,我也很慶幸是和水城你……你信嗎?」
「再說一遍,沒有交往這回事哦。傳謠言的人記得幫忙澄清一下」
「——謝謝你願意陪我放鬆心情,願意替我守住那件事的祕密,還處處爲我着想。這些點點滴滴我都記着,真的特別感激……而且就算被誤會我們交往,我也一點都不在意,因爲水城同學對我來說,是特別存在」
綾轉念一想,總這麼消沉也沒用,輕輕拍了拍雙頰,一聲「話說」便轉移了話題。
——這人是誰?找我幹嘛?
「是啊……哎,可我實在想不出別的理由了」
綾拋出問題,有季立刻換上認真的表情,伸出手指分析。
就連站在綾身邊的有季,也嚇得渾身一顫,呆呆地望着她。
「接下來怕是要尷尬一陣子咯」
面對綾帶着愧疚的請求,有季緩緩點頭答應。
他倒是很機靈,臉上滿是愧疚的模樣,主動回答。
教室裏安靜得像守靈夜一樣。綾雖有些過意不去破壞了熱鬧的氛圍,卻實在不喜歡這種強人所難的玩笑。
門玻璃那端,映出一張掛着溫婉笑容的女生臉龐。
她逐一與沉默的同學們對視,先用眼神傳遞了自己的態度,隨後看向了站在顯眼處的遠藤。
「你對自己也太嚴格啦。其實我還挺開心的呢?」
聽完綾的話,有季用認真的目光看了她片刻,隨後笑了起來。
「比起『why』,或許先想『who』更容易些?」
「當然沒有——因爲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我能理解大家的心情,同班同學談戀愛這種事,換誰聽了都會好奇。但當事人明確否認的話,就該好好聽進去;明明知道對方很困擾還一個勁起鬨,未免太過分了。就算是真的,要是當事人不想公開,也該尊重她們的意願不是嗎」
「沒事的,我知道你是爲了我,大家肯定也反省了,心裏討厭水城同學的人——應該沒有吧」
這事本不該讓遠藤獨自難堪,結果卻讓她成了最受波及的人。
「有人聽見B班那羣人說『她們好像在交往』,然後就一傳十十傳百,現在已經找不到源頭了。那個……對不起,剛纔不該起鬨的。」
離門最近的男生像被勾了魂似的,立馬堆起笑迎了上去。
綾說完,筱崎立刻點頭答應「好的」。又輕輕拍了拍僵在原地快要哭出來的遠藤的,示意她回座位
「哎……」綾罕見地發出了無力的嘆息,有季有些新奇地看着她,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慰。
有季故意噘起嘴,臉上帶着幾分俏皮。
最惹眼的是她的長相。五官精緻得無可挑剔,脣瓣水潤飽滿,笑起來時嘴角微揚,隱約露出一點犬齒,算不上虎牙,卻添了幾分嬌俏,瞧着像只乖巧的小動物。
「水城!學妹找你!」
明明不久前還明確說過「沒別的意思」現在卻說出這樣的話,她的心境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綾在心裏感激他給了個臺階下,隨後鬆了口氣,用故作輕鬆的語氣說道。
「而且肯定是這所學校的學生——更具體點,應該是高二的」綾繼續推理,有季卻歪起了頭「爲什麼這麼肯定?」
綾喃喃自語,高木聽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瞥了眼身旁豎着耳朵偷聽的同學,輕描淡寫一句「沒你們事」衆人便訕訕地低頭繼續喫飯。
「那個,初次見面……您就是水城學姐吧?」
「沒問題。還好是和茅野你一起面對,溝通起來很省心」
綾接着問,可沒人應聲。她舔了舔乾澀的嘴脣,繼續說道。
男生一臉意外地朝綾揮手,瞬間,全班目光再次齊刷刷扎向身處風口浪尖的綾。她握着筷子愣住了,怔怔望向門口的學妹。女孩察覺到她的視線,羞澀地笑了笑,抬手在胸前輕輕揮了揮,示意有事找她。綾眉頭猛地一蹙。
又過了片刻,她才轉身返回教室。
她完全沒印象,根本不認識。
「遠藤!有季已經很困擾了,你認真聽我說!」
沉悶又響亮的聲音像除夕的鐘聲,在教室裏炸開,乾燥的粉筆灰簌簌落下。
琢磨半天也想不出頭緒,綾放下筷子起身離席。
「就算是這樣,也不該選這麼粗暴的解決方式」
即便湊近看清長相,依舊毫無印象。
「啊,原來如此!」有季恍然大悟地拍手,眼神不安地瞟向自己的教室。
「昨天我們看電影,在外人眼裏明明就是朋友間的正常聚會,能把這曲解成緋聞到處傳出去的,只有知道我是同性戀的人」
喧鬧的教室裏,靠後門的同學聞聲齊刷刷望了過去。
「但願如此吧。不管怎麼說,都給茅野添了麻煩,真對不住她」
「我本來是打算查的。只是——方法得換。只要你不介意,我想先暫時不查,至少先緩一陣子再說。」
「我沒真生氣,只是裝裝樣子而已。對付起鬨,就得潑點冷水才管用。不過——剛纔的方法確實不好。抱歉,之後麻煩你幫我安撫一下遠藤吧」
「誰知道呢。不過就算是客套話,我聽着也開心」
有季露出錯愕的表情。
她嚥了口唾沫,猶豫着小聲問道「……那我們要查嗎?要找出那個人嗎?順着源頭查,應該能找到吧?」
虧她還能說得這麼輕巧,一幅事不關己的樣子。綾心裏暗罵,卻終究找不出反駁的話。
「水城同學,你生氣的時候還挺嚇人的呢」
「……囉嗦」
遠藤慌忙看向其他同學求助,這時筱崎站了出來。
綾感覺上頭的火氣漸漸褪去,心想剛纔的做法或許太沖動了。她閉了閉眼壓下愧疚,隨後對有季招了招手,一起走出了教室。
「沒問題。但你別太在意啦,其實剛纔那種情況,我說什麼都沒用,確實需要有人拿出強硬態度表明立場」
雖心中有些過意不去,綾還是對着這來之不易的安靜長舒一口氣,平復了心緒。
「啊?別藏着掖着了嘛,害羞什麼呀!」
「誰也不敢保證不會演變成打着正義旗號的中傷甚至排擠。咱們學校雖然沒什麼大問題,班級裏關係也不錯,但暗地裏的小團體矛盾確實存在。要是給了大家一個伸張正義的理由,沒法保證沒人會受傷。我想造謠者對我們並無深仇大恨,不過是惡作劇,最多也就有點反感罷了,所以我也不想去傷害對方。」
「就是說啊。完全想不通原因。如果是惡意傳壞話貶低我們,還能理解,這種我們一否認就收場、不過是戀愛緋聞的傳言,實在看不出傳它有什麼好處。——不過,假設說有個A同學喜歡我們中的一個,而喜歡A同學的B同學,爲了吸引A的注意,故意傳我們交往的謠言,會不會說得通?這樣一來就合乎情理了」
「又來這套,我可都聽到看到了好吧?而且你們倆最近關係好的太反常了吧」
西裝外套裏搭着米色針織開衫,制服雖有些鬆散,裙襬卻沒短得出格,瞧着是個規規矩矩的好學生。
「我同意,先不查了。但如果謠言還繼續傳,就必須徹底解決,這次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後再發生,我們就儘量低調追查,這樣行嗎?」
她對自己的長相瞭然於心,恰到好處的淡妝襯得她愈發亮眼,妥妥是個惹人憐愛的可愛學妹。
目送兩人回到座位,綾環顧四周,再也沒人起鬨了,反倒不少人面露愧疚和尷尬的表情。看來這場麻煩的謠言總算不會再擴散了。最後,她又看了一眼遠藤的背影,感覺比平時更瘦小了些。
剛纔還嬉皮笑臉想調侃的遠藤瞬間屏住呼吸,嚇得渾身僵硬;起鬨的同學們也紛紛閉上嘴,睜大眼睛看着綾,滿臉震驚。
「對不起,是我們太過分了。」
「有沒有人直接從我們倆嘴裏聽到過這種話?」
「假說邏輯上沒問題,但現在毫無線索,說白了也只是猜測而已」
午休時分。綾被周遭若有似無的目光釘在原地,如坐鍼氈,卻還是對着高木,默默喫着自制便當。高木蜷在椅子上,雙臂環着椅背,啃着六片裝吐司做的三明治,嚥下後舌尖輕輕舔去嘴角的蛋黃醬,露出一抹淺笑。
綾耷拉着肩膀,滿臉自責與懊悔。
「……我接受批評。是我做事太莽撞了」
「十有八九,是知道我們昨天去看電影的人」綾推測道,有季立刻點頭附和。
這傢伙倒是很會做人,幫了大忙。
「難得你肯認錯。不過啊——起鬨也要有個分寸。今早那出鬧得確實太過分了,大家心裏都有數。頂多一週就平息了,別往心裏去」
「行」
「……方法?」綾苦笑着點頭「因爲我當衆表現出了反感,大家已經覺得這個謠言是個壞事,而且剛纔起鬨的人現在肯定也很愧疚。如果我們現在查是誰傳的,過程和結果都會被所有人知道,到時候大家的愧疚感很可能會變成對造謠者的圍攻」
看着半開玩笑笑着的有季,綾的心情也輕鬆了幾分。
「有啊,至少這裏就有一個」
遠藤說着,還調皮地吹了聲口哨。綾這才意識到,跟她講道理根本沒用。
「都說了,根本就沒有交往這回事!」
「——你覺得爲什麼會傳出這種謠言?」
綾輕輕咬了咬嘴脣,猶豫了片刻,最終無奈地放棄了勸說。下一秒,她猛地抬手,狠狠拍在了教室後方的黑板上。
就在這時,教室後門傳來敲門聲。
看來她認得自己。綾一臉困惑地點了點頭。
「是我沒錯,我們見過嗎?應該是第一次見吧?」
「啊,是!只是我單方面認識學姐——呀,還沒自我介紹。我叫常磐,是石頭的常磐,不是盤子的盤。哎呀,我嘴笨,學姐能明白嗎?」
「哦哦懂了懂了,那個常磐嘛,知道了」
「我叫常磐咲良,一年級A班的」
一番交談下來,咲良給人的印象是格外親切、性情溫婉的女生。
綾稍稍緩和了神色,淡淡打了聲招呼「常磐,以後請多關照」她注意到教室裏衆人都饒有興致地豎着耳朵偷聽,便提議「換個地方說吧?」伸手正要關門,咲良卻輕「啊」一聲,連忙擺了擺手。
「不用麻煩,我不會耽誤學姐太久的,您別在意」
「這樣啊?」
對方都這麼說了,再特意關門反倒顯得見外,綾停下動作,轉身看向咲良,示意她切入正題。咲良會意,羞澀地雙手交疊在胸前,長睫毛不住地上下輕顫。
「那個……我今天來找學姐,其實是有話想說,算是……告白之類的——」
告白。這個詞本就不止侷限於戀情,也包含向他人袒露心跡的意思,看來她是有話要對自己坦白。這麼說來,她是打算對綾坦白一直藏着的心事吧。
那會是什麼事?雖說覺得不太可能,難道——
綾蹙眉沉思,咲良卻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淺淺笑了起來。
「——我一直、一直都喜歡學姐,請和我交往吧」
教室裏瞬間鴉雀無聲。
偷聽的學生紛紛捂住嘴,隱約聽到的人則瞪圓了眼睛,滿臉不敢置信。就連坐在前排和遠藤她們一起喫飯的有季,也失手讓夾着的小菜掉回便當盒,整個人僵在原地。
「哈?」
綾只愣愣地擠出一個字,腦子一片空白。
她全然不顧咲良的意願,半拉半拽地把人帶到中庭的長椅上。如此敏感的話題,絕不能在教室裏多說半句。
綾趕緊悄悄藏到身後,這可是她專門給自己買的。
其實綾開口時並無十足把握,不過是半試探半詐她。但方纔猝不及防拋出疑問時,咲良那轉瞬即逝的神情破綻,讓她徹底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她眼神冰冷地補了句「沉默就是默認」咲良慌忙搖頭否認。
咲良難過地蹙着眉,半天想不出半句辯解。可當她瞥見綾那毫不動搖的堅定眼神,只能悽然一笑。見綾依舊不爲所動,她終於泄了氣,肩膀垮了下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悄然溢出脣角。
咲良一手按胸、振振有詞地極力辯解,綾聽得目瞪口呆。她愣了半天說不出話,半張着嘴任由仲秋的空氣湧入肺腑。好不容易回過神,卻仍驚魂未定,不住的眨眼,一邊消化一邊點頭。真是個不得了的女人啊。
綾靜靜凝視着說完這話、露出蠱惑笑容的咲良,陷入沉思。
「可班上男生多半都喜歡我哦,誰讓我這麼可愛」
「笨蛋。把茅野當陪襯的主意,我可不贊同」
咲良一臉自信滿滿,嘴角掛着桀驁的笑意,抬手撫上自己胸口。綾見狀,嗤笑一聲。
「唉,栽了栽了,被你看穿了,真是浪費時間」
「現實裏負負可不會得正,只會更糟」
「唯獨不想被你說這話」
看來這常磐咲良,就是個對容貌極度自信,還毫無顧忌把美貌當武器的狂妄學妹。她剛纔說「栽了」,先不管那是什麼意思,這話本該是我說的。好好一個午休全被攪黃了。
「明明聽說你喜歡女生,被我這麼可愛的學妹告白,居然半點都不動心?」
「哇,學姐性格也太差了吧」
「之前拒絕茅野有季的女生,現在居然選了我!這話肯定會傳開的吧!」
雖說心裏也覺得這事未必空穴來風,但眼下也沒空細說。
綾一臉無奈地直言,咲良則冷笑一聲,說着場面話。
「他們喜歡的是你的臉和身子,不是你這個人」
綾滿臉疑惑地眯起眼,咲良臉上卻露出一抹玩味十足的笑意。
「那豈不是絕配?要不交往試試?」
「…………乾脆說得上是壞到讓人佩服了。我真是服了你」
「人生嘛,貴在想開點。這年頭,人的嘴哪能堵得住」
綾抱臂追問,咲良卻曖昧一笑,慢悠悠站起身。
「流言這玩意兒就跟田裏的害蟲似的,我壓根沒想着斬草除根」
「後來又聽到學姐和茅野學姐的傳聞」
綾把可可硬塞給她,咚地重重坐回長椅,蹺起二郎腿,賭氣似的擰開蘋果汁猛灌了一大口。
咲良眼神堅定,帶着一絲緊張,緊緊注視着綾。綾輕輕點頭,隨即開口問道
「我從沒對同學溫柔到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地步,走廊不過是過路的地方,我也壓根沒在你看得見的地方嬉鬧過。你口中那個讓你心動的我,根本就不存在吧」
「折騰我這麼半天還不說?行啊,那我可就到處說你壞話,把你名聲搞臭」
咲良忽然開口。
「爲什麼要這麼、這麼過分……」
「這半年裏?我倒真不知道……不過想想也難怪」
「——說吧,你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
綾卻勾起一抹冷笑,眯緊雙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
綾插着西裝外套口袋懟回去,咲良語塞,賭氣地嘟起嘴,百無聊賴地用手撐着臉頰,又重重嘆了口氣
這一刻,綾才終於覺得,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那麼,你的真心話呢?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不是……可可豆那是……靠!服了,算我輸,給你吧!」

咲良耷拉着眉尾仍在嘴硬。綾乘勝追擊,拋出了最關鍵的疑點
「全校皆知的風雲人物茅野學姐談戀愛了,對象還是女生。雖說後來闢謠是誤會,但說不定另有隱情吧?搞不好是對方先瞧不上茅野學姐,主動提了分手。這時候——就該我登場了!」
「不想說,非要我說不可嗎?」
「我翻了呀,愛查出來就是肉慾呢」
「好啦好啦,學姐就當是做了場夢,夢見能和我這麼可愛討喜的學妹交往嘛。我不過是拿到了一次挑戰權,等價交換而已」
「最乾淨的是告白的時機。換做別人,會特意在教室門口敞着門說嗎?你這分明是故意演給大家看的吧?是罰遊戲輸了?還是別的什麼?」
「到時候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會變成羨慕!我的自尊心和認同感都能得到滿足,地位也會蹭蹭往上漲,我就能一躍成爲紅人啦!」
「喂,你騙人吧,至少給個解釋……臥槽,這嫌棄臉也太誇張了,你敢給班上同學看嗎?」
「她在男生里人氣超高,聽說連一年級都有好幾個人跟她告白了」
抱臂說出這話的咲良,語氣徹底變了。綾扯了扯嘴角
可誰都有渴望被衆人認可的虛榮心,爲了成爲被他人認可的存在而拼盡全力的姿態,或許也有幾分值得借鑑。綾險些認同,卻又忽然回過神,輕輕搖了搖頭。
咲良刻意繃緊的緊張神情愈發僵硬,臉頰猛地抽搐了一下。片刻後,她眼底難掩慌亂,眸光飄忽,強裝出委屈模樣,小聲擠出一句「誒?」
咲良眼中帶着幾分癲狂,眼珠滴溜溜轉着看向綾。
「更糟纔好呀」咲良笑着聳肩,擰開可可蓋子,輕輕吹走熱氣才抿了一口,孩子氣地嘟囔「好甜呀」
「可可豆也是水果呀,學姐不知道?」
紅磚小徑東西橫貫校園中庭,盡頭的彎道內側是草坪與樹木,草坪上散落着幾張長椅,不少親密的朋友和情侶正坐着休憩,好在還有空位。綾鬆開咲良的手腕,在她面前站定,雙臂抱胸。
「我總看到學姐溫柔對待同學,在學校裏過得自在又開心,不知不覺就被吸引了。而且我也常聽別人說,學姐喜歡女孩子……所以就想着,說不定我也有機會呢」
「隨你便……學姐,我倒覺得,順水推舟接受我的心意對你更划算哦?」
綾心裏正嘀咕咲良來得也太不是時候,原來癥結在這兒。她面色複雜地沉默着,咲良卻自顧自接着往下說
「你胡說什麼?這難道不是一回事嗎?」
「做夢迴牀上做去,要多少有多少,這根本不等價。必須給我解釋清楚」
綾一喊住她,她便露出打心底裏嫌棄的表情,一言不發地瞪着綾。
「陪襯什麼的,哪能這麼說。我們不過是正常交往而已。其他流言都是旁人擅自傳開的。你看,人言可畏嘛」
雖說算不上全校無人不知,但只要混進一定圈子,基本都聽過她的名字。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咲良怨懟地眯起眼,別開視線,隨即又轉回來,用一種徹底放棄的語氣嗤笑
「承蒙誇獎,不勝榮幸。現在要重新做選擇嗎?」
話雖如此,暫且不論她一堆失禮言行,自己好歹是把後輩硬拉到中庭來的前輩,多少也該遷就幾分。綾滿心無奈地折回教學樓,掏出不捨得用的打工錢塞進自動販賣機,買了熱可可和蘋果汁。
「那我要一瓶果汁,水果味的,這樣就等價了吧?」
「茅野學姐很有名吧?」
又沉默了幾秒,咲良斂去所有僞裝,一臉正色看向綾。
「你爲什麼就是不肯相信我?我真的很喜歡學姐……」
「我知道的。可我突然意識到,這麼好的學姐,說不定哪天就會屬於別人,我不想錯過,所以就鼓起勇氣來了」
綾面無表情地緘默着,死死盯着她,不給她任何狡辯的餘地。
「總算露出本性了?現在該說初次見面纔對吧?」
「……啊,那個啊,是無稽之談啦」
「我們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爲什麼會喜歡我?」
咲良卻一言不發,直勾勾盯着綾手裏的熱可可。
「沒錯,流言這東西啊,向來不管當事人願不願意,只管一個勁兒地滿天飛」
「因爲……我在學校裏經常看到學姐呀」
咲良自嘲地輕笑一聲,抬手指在臉頰旁轉了幾圈
「你明明說要水果味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
像是知道這話再也騙不過綾,咲良話說到一半,便悲傷地閉了嘴。
綾微微眯眼,直直看向咲良,咲良卻只低垂着眼眸,怯生生地回望她。
「不、不是謊話!我是真的喜歡學姐這些地方……」
空氣驟然一凝。綾從她臉上,分明察覺到那股羞怯的溫度瞬間冷卻。
「那種破字典趕緊燒了」
那模樣和長相一樣嬌俏可愛,綾忍不住想,這人要是性格能改改就好了。
「真心實意的好意我當然歡迎,可惜你不是」
綾愣了幾秒沒反應過來,呆呆看着她,隨即才意識到這是回答自己剛纔的問題,點頭「嗯,算是吧」
「啊呀,我找學姐的事已經辦完啦!就此散夥吧,再見咯~」
「得了吧,我還不至於看不出來,你根本就不喜歡我」
有季是個很不一般的人。容貌算得上極爲出衆,運動能力也遠超常人,學業更是毋庸置疑的年級榜首,在校史上都前所未有地創下過全科滿分的佳績,妥妥的風雲人物。
——說實話,她的做法實在不值得稱道。爲戀愛之外的目的利用交往,註定惹人不快,這般動機被斥爲不純也是理所當然。
快步折返時,沒想到咲良竟乖乖坐着等她。綾肉痛得不行「喏」的一聲遞過蘋果汁。
「——說吧,爲什麼搞這種無聊透頂的假告白?」
「我是喜歡女生,但也不是是個女生就喜歡,就算長得可愛也沒用」
「是嗎?」
綾滿是困惑地追問,咲良溫柔一笑。
「回去翻翻字典」
綾自覺不算愛出風頭的性子,長相雖說清秀周正,卻遠不及咲良、有季那般亮眼到會被雜誌星探看中的地步,實在費解。
「聽說交往對象是同性,而且對方以前也跟女生交往過。沒過多久又傳出消息,說交往的傳聞是誤會。只不過後續流言蜚語還是沒斷,還有人說根本是雙方不配,才分的手」
看着咲良這副有恃無恐的笑容,綾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先說聲抱歉,可能會惹你不高興——流言不是你傳的吧,常磐?」
綾遲疑片刻終究問出口,對方先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哈?你覺得我會做這種小家子氣的事?」
「好好回想下幾秒前的自己。也就姿態擺得挺大罷了」
「我要是爲私慾傳假流言,只會說『常磐咲良被偶像事務所看上了』這類。沒人能查證,還能讓名聲水漲船高」
這麼一說倒也沒錯。咲良借流言牟利是事實,但流言內容太過刻意歪曲,實在不像是她的手筆。
「是我看走眼,小瞧你了,抱歉」
綾語氣滿是諷刺地道歉,咲良不滿地瞥了她一眼。
「……流言源頭我不知道,我只是順水推舟而已。不過,做法確實讓人不舒服,對不起。本來想神不知鬼不覺的」
「意思是我差點稀裏糊塗跟你交往再被甩?我也太可憐了吧」
「這隻能說明,就算快成了也沒能留住我啊。與其怪別人,不如反省自己,這道理到社會上也通用」
「憑什麼捱罵的是我?」
綾聽不懂她的歪理,滿心困惑,卻也大致理清了來龍去脈。
終究沒人知道流言是誰傳的,咲良不過是藉機滿足虛榮心罷了。如今計劃落空,兩人也算兩清了。
「總之,不是你傳的就行,你的想法我也懂了。我這邊沒別的事了,你要是沒意見,這事就到此爲止吧」
「我從一開始就想結束了」
綾想就此打住,咲良卻厚着臉皮挖苦一句,站起身來。
這傢伙真是從頭到尾都這副德行。綾苦笑着想回教室,卻又停下腳步,叫住了正要離開的咲良。
「多管閒事說一句」
她背靠長椅,任由微涼的秋風冷靜思緒,暗自反省。
咲良撂下這話,像是要躲開綾的反駁,轉身快步離去。那背影看着格外單薄。
「……真是多管閒事。前輩,你以後怕是會變成愛在風月場說教的類型」
話語裏透着濃濃的怒火,但綾作爲喫虧的一方,總得把該說的話說完。看着她這般自毀式的做法,綾也莫名有些動氣。
「說得真冠冕堂皇。前輩想必是何等高尚的人吧?」
「哈……那又怎樣?低俗也無妨啊。就算再不堪,也遠比徒有高尚虛名、腹中空空,誰都記不住要強得多」
綾雙手擱在膝頭,怔怔望着漸漸遠去的咲良,陷入沉思。
咲良離去時的眼底,分明藏着動搖與掙扎。
「那你就閉嘴」
正因如此,當綾直言不諱點破現實,咲良的瞳孔驟然收縮。
——或許,剛纔是我太較真了。
綾把湧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輕輕嘆了口氣。
這段短暫淺薄的交集,本該就此落幕——可這番對話下來,終究沒法輕描淡寫歸爲最差勁的相遇,綾心底泛起一絲微不足道的情緒。是友情,抑或是同情。
「我沒要強加善意,你要反駁要抱怨,我都聽着」
「這個,是可可的錢」「哦,好」
臉頰因隱忍的怒意微微泛紅,強撐着擠出厭惡的笑。
她狠狠咬着脣,怨懟地瞪着綾。
綾說不清該如何評價常磐咲良這個人,只是靜靜目送着那個愈發渺小的背影。手裏的零錢,好像多了些。
方纔還口無遮攔的脣抿成一條直線,故作嫌惡的臉沒了表情。她攥緊從西裝外套和針織開衫裏露出的手,緊咬着後槽牙。
咲良肩頭起伏,強忍了好一會兒怒火,而後像是破罐子破摔般笑了。
忽然,咲良停下了腳步。綾微微挑眉,下一秒便見她轉過身,快步折了回來。她帶着幾分尷尬走到綾面前,迅速從口袋裏掏出備好的零錢,不由分說塞進綾手裏。
綾冷笑着反駁,咲良臉上露出焦灼與憋屈交織的煩躁。
望着這副神情,綾彷彿終於窺見了她的底色與真心。
「但我不會改變想法。這種既沒法讓別人幸福,你自己也未必能真心滿足的方式,還是換種健康的吧」
綾隨口應着,咲良這次真的走了。
咲良皺眉望來。綾凝視着她的臉,斟酌着開口。
「至少比你爲了滿足虛榮心,就想和不喜歡的人交往要強」
「想被人認可,就換種方式吧。跟受歡迎的人交往,不代表你自己就能受歡迎啊」
她心裏怕是也清楚,自己的做法根本不值得稱道,之所以極力反駁,大抵是出於焦躁吧。雖無憑據,但那雙透着急切的眼眸,莫名讓綾有些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