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 · 4kaえんぴつ · 1.5萬 字
無端傳出交往緋聞,又被常磐咲櫻良等人假意告白的那晚。
綾在成人專區照常一邊玩手機一邊看店,熟客少女神色少了幾分緊張,撩開了暖簾。
綾見狀脣角微揚,從貨架後探出頭。
「歡迎光臨,現在店裏沒人哦」
少女鬆了口氣撫着胸口——有季將胳膊搭在收銀臺,同樣從貨架後探臉出來,對上綾的視線,立刻露出燦爛笑容。
「晚上好」
「嗯,晚上好。要進來坐嗎?」
「那還用說,打擾啦」
綾拉開推拉門,有季輕盈側身鑽進來,在綾撐開的摺疊椅上坐下。
身旁落座的綾,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舒心。
一早便因突發事件淪爲焦點,午休又和古怪後輩吵了一架,放學後還被同學們圍着追問不停,直到今夜。
能和高木、有季這類毫無隔閡的人靜靜相處,只覺愜意沁入心脾。
「功課還順利嗎?」
「就那樣吧,不好不壞,一如既往」
本不是需要鄭重詢問的事,可若不說些日常寒暄,反倒難以切入正題。綾頓了頓,低聲致歉。
「……早上抱歉。都怪我,給你添了麻煩」
想來那場緋聞,正是有人撞見她和有季同行才傳開的。綾滿心懊惱,這無疑會耽誤本該專心學業的有季。
然而有季卻露出苦笑,雙臂抱在胸前。
「其實啊,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但這事根本不怪誰吧?你要是能好受點倒也罷了,我反正一點都不在意。咱們別再互相道歉了,緋聞很快就會平息,根本不算麻煩呀」
綾苦惱地撓着頭琢磨這話,半晌才苦笑着點頭。
「按定義嚴格來說,或許是呢」有季答得像個優等生,隨即笑着話鋒一轉。
並非因爲吸取了昨天那場無端緋聞的教訓,想着一早到座位,若恰巧撞見謠言傳開,便能及時滅火這類正經理由。純粹是早起後沒法再睡,時間尷尬富餘,纔多坐了幾趟早班車罷了。
「水城同學啊」
「不過……我還是不懂什麼權宜之計,她該不會是在欺負你吧?」
「影子?」
聽到有季輕聲呢喃,綾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幫到她呢?」
「啊,早。話說秋天也漸漸要來了呢。」
「她從前……是擁有過那把鑰匙,或是某種光環嗎?」
有季是真的喫驚,語氣都變了。綾一頭霧水歪起頭,有季則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抖着嘴脣,苦笑一聲長長嘆氣。
綾並非沒有這般想法,但她也清楚,自己看到的咲良,或許只是冰山一角。
她那點小心思簡直一目瞭然。
「可要是多管閒事就是『插手沒必要的事』,那這也是助人的本質呀——畢竟不試着伸手,怎麼知道對方需不需要呢」
見有季一臉擔憂地追問,綾決定如實相告。
「畢竟誰都想弄明白,自己究竟是誰啊」
有季立刻皺起臉,一臉喫了黃連似的捂住耳朵「我沒聽見~」裝傻糊弄過去。
雖欣慰她與自己想到一塊兒去,卻也擔心這份善良太過純粹,反而會惹上麻煩。
「好多地方都讓人在意,話說就這點事,真能出名嗎?」
「焦灼感只是我的猜測,但她當時說的話,意思也差不多」
「誰知道呢。她也不是想當明星,大概就是想和茅野她們一樣,在學校裏混個臉熟就知足了吧」
「少胡說八道了」
話到嘴邊又含糊起來,眼神飄忽不定,顯然難以啓齒。
綾靜靜聽了會兒那些不絕於耳的閒言碎語,一來礙於昨天那場假意告白,實在沒心思主動維護咲良,二來又無法坐視不理,終究選了個折中辦法。
「說到緋聞……那個……」
她不禁回想,自己真是這樣嗎?從前從沒察覺,被這麼一說倒覺得,好像總愛多管閒事瞎操心,落得惹人嫌的下場。
看着有季面露心疼地垂眸,綾話鋒一轉。
隨即抿了抿溼潤的脣,五指在胸前合攏,似在掩飾緊張。
「一開始……?」
有季勉強點頭試圖理解,舔了舔嘴脣開口
和有季聊着,綾漸漸把對咲良的感觸梳理成了語言。她指尖輕抵下巴垂着眼,似在回味自己的話。
那個被叫作山田的男生也注意到這邊,跟咲良說了幾句,便朝樓梯走去。目送他離開的咲良,神情莫名複雜。
「這話輪得到你說?! 」
「素不相識還這麼熱心,你也太心軟了吧」
沒料到會被這般誇讚,綾微微張嘴愣了神。
而後任憑身體沉浸在殘暑消退、清爽宜人的晨風中,目光投向眼前景緻。藍天爲幕,路旁樹木的葉片已然悄然蓄力,邁向秋日。深呼吸時湧入肺腑的空氣,帶着與夏日截然不同的清冽涼意,讓人真切察覺到,那略帶寒意的季節正步步臨近。
她們瞥見在入口和男生談笑的咲良,當即皺起眉頭小聲嘀咕。
綾細細咂摸着這句意味深長的話,別過臉掩飾羞赧。
「算是我的直覺,你別太當真——大概是一種焦灼感吧」
「明明超會照顧人,就是見不得別人爲難的性子」
男生相貌俊秀,身材也挺拔,看着像運動部的,想必很受女生歡迎。綾難免揣測,咲良主動搭話究竟懷着什麼心思,腦中還想着昨天的事,兩名看着像低年級的女生便從她身側走過。
幾秒後才猛然想起午休的事——滿腦子都是和那古怪後輩的爭執,早拋到九霄雲外,她輕呼一聲。
腦中閃過常磐離開時的模樣,綾說得乾脆利落。有季雖面露幾分詫異,卻也很快釋然,神情裏隱隱透着安心。
綾輕輕開口,坦言這只是自己的看法。
綾早猜到她會這麼說,沒等她解釋就苦笑着應聲。
「啊,我纔不在意呢!只是、只是在想,萬一你真要交往的話,我是不是就不該再來店裏了?僅此而已啦!」
不知想到了什麼,她猛地繃緊臉慌忙辯解。
「……我反倒覺得這沒什麼好羨慕的啊」
綾抿緊嘴脣靠向椅背,靜靜凝望虛空片刻,才緩緩開口。
「——結論就是,不交往。具體細節就不說了,她壓根不喜歡我,走廊那出戏不過是權宜之計,你別在意」
「因爲迫切想證明自己的價值,纔會盯上『甩了我的水城學姐』對吧」
只是,膝蓋受傷的水城綾何其幸運,身邊有人相伴支撐,才能找到新的方向,重新按着自己的步調慢慢前行。
再被誇下去實在難爲情,綾把話題轉了回去。
說着鬆開環抱的手臂。
「……也是。知道了」
「……在她身上,我看到了自己剛退出田徑隊那會兒的影子」
是否該有人爲她指明正途?
「有些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你要是聽到什麼奇怪的,就全當沒聽過」
………
被打招呼的男生神情溫和地揮手回應。
心中這般思忖,綾又暗自反省,篤定自己所指便是正道,未免太過傲慢。到底該爲咲良做些什麼纔是對的,她也無從知曉。
「退出田徑隊前,我一直覺得水城綾就是『田徑賽上能拿好成績的人』,說出來有點丟人,我曾爲這樣的自己驕傲過」
笑着應聲的有季忽然一拍手「啊,對了」
可宥季卻神色複雜地沉默下來,望着虛空欲言又止,終究擠出一句言不由衷的「那就好」
「早啊,山田同學!」
綾打着哈欠,望着大批學生湧入校門的景象。
「真夠婊的。」
她正笑着和在教學樓入口偶遇的同班男生打招呼。
「所以,當膝蓋受傷時,我徹底弄丟了自己的模樣。如果那個一年級女生也和我一樣,曾不得已放棄過什麼,那她的焦灼,我懂,也能共情」
綾一時沒反應過來,歪着頭沒弄懂意思,望着虛空思索。
可咲良卻不一樣。若綾的猜測沒錯,她便是在既無指引也無光亮的黑暗裏,漫無目的地摸索前行。這般想來,綾實在無法苛責她,會忍不住奔向那偶然瞥見的燈火。
她方纔像是要抱怨什麼,思忖片刻卻釋然失笑,又帶着幾分憐愛眨了眨眼。
「關鍵在於那把鑰匙」
綾一聲喚,旁邊那兩個嚼舌根的女生嚇得肩膀一顫,回頭望來,隨即滿臉不自在地匆匆離開。
「她說想借着和風口浪尖的我交往,滿足自己的認同感。說白了,她的動機無非是想擁有能向旁人炫耀的資本。可跟所謂名人交往,本質不過是虛榮心作祟,她心裏多半也清楚。即便如此,還是急着用這種逃避現實的自我欺騙抓住救命稻草,我想,都是因爲她太焦慮了」
宥季滿臉費解地皺着眉,綾苦笑着點頭附和她的反應。
不過打個招呼而已。
次日上學,兩人比往常出門早了些。
「我知道的」
「那傢伙又來這套了。」
自己一直視作缺點的性子被人肯定,心裏真是彆扭又受用。
綾話音剛落,有季指尖抵着臉頰思索片刻,低聲呢喃「原來如此」
「擁有的人不會慌,從未擁有的人也不會慌,唯獨失去的人,纔會焦慮」
「是說常磐啊。對對,一開始確實傳這個,我都忘了」
「說光環或許誇張了,但她大概也曾有過能讓自己昂首挺胸的清晰模樣吧」
綾猜她定有心事,便柔和了神色歪頭示意,讓她放寬心說。有季凝望綾片刻,捂着嘴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
「我也這麼想。但這大概就是當局者迷吧,所以我多少——就一點點,也算能理解她的想法」
「那、那個……你要、要和她……交往嗎?」
有季敏銳抓住這微妙的措辭,滿臉疑惑。
「可我還是不懂……爲什麼非要執着於這種外界認可的光環啊?甚至要和不喜歡的人交往」
「……要我說啊,我這愛操心的毛病,反倒更擔心茅野那傢伙呢」
見有季滿臉困惑歪着頭,綾斟酌着詞句,把自己的直覺慢慢說透。
「常磐。」
有季神色凝重地琢磨這話,把這個比喻套用到咲良身上。
「不過啊,這些都只是猜測,並沒有確切證據」
「好像是聽說了今早的風波,就想借着和風口浪尖的我交往,讓自己出名。——我懂我懂,我當時聽完也是你這表情」
「我記得,已經跟學姐沒什麼事了吧。」
綾刻意放輕語氣,想驅散這沉鬱的氛圍,有季卻閉目將這話深深記在心裏,深吸一口氣後睜開了眼
見有季點頭表示理解,綾最後笑了笑
片刻後,咲良面無表情地將目光轉向綾,語氣瞬間冷得像結了冰。
忽然聽見熟悉的聲音,綾抬眼望去,竟是那張認得的臉——常磐咲良。
「鑰匙?」
「啊!」
綾紅着臉掩飾「我這就是多管閒事罷了」
有季拼命想理解咲良的想法,可這恰恰印證了真晝說的「共情」本質——未曾有過相似經歷,便很難感同身受。
綾一邊沉醉在這雅緻光景裏漫步校園,一邊走向教學樓入口。
「她們說『那傢伙又來這套了』『真夠婊的』哦。」
「你沒事吧?正常人會把別人的閒話原封不動轉告本人?」
綾直言不諱道出實情,就連咲良也不由得愣住,低聲呢喃。
綾脫下鞋子踏上低年級教學樓的入口臺階,同樣一臉無奈地開口。
綾直言道出實情,就連咲良也不由得愣住,低聲呢喃。
綾脫下鞋子踏上一年級的教學樓入口臺階,同樣一臉無語地開口。
「這只是開場白,爲了切入正題而已,反正你心裏都清楚吧。」
咲良面露難色地沉默片刻,終是認命般移開了視線。
「……嘛,我知道有部分女生是這麼看我的。」
「我不覺得笑着打招呼有什麼錯,單說剛纔那些閒話,完全是她們不對。但要是從昨天到現在,你的行事初衷半點沒變,那好歹讓我這個昨天受了牽連的人,說兩句牢騷吧。」
「又來教訓我了?你還真就愛管這閒事啊。」
咲良語帶嘲諷,語氣裏滿是不以爲然,說着叉起腰嗤了一聲。
「我根本無所謂,隨便她們背後怎麼說。我可不想被這種話絆住手腳,連想做的事都做不了,過着違心的人生,空虛度日,最後抱着悔恨死去。」
換作別的情形,這話算得上坦蕩,可在此情此景從她口中說出,實在難以讓人信服。
「……那我問你,你想做的事到底是什麼?」
這問題或許完全出乎她意料,咲良的身子猛地一晃,彷彿捱了一記悶棍。

咲良睜大雙眼盯着綾,嘴脣微微開合了好幾次。
綾本無意否定她的想法,可若說爲了想做的事便要貫徹心意,那被追問時理應能給出毫不含糊的答覆。
咲良蹙眉沉默了片刻,隨即別開眼,一臉不快地反駁。
「這跟學姐沒關係吧?」
「那看在你這『多管閒事』的份上,老師就犧牲這寶貴的晨間時間吧。跟我來,在教師職責範圍內,和你說說她的事。」
眼前無頭模特身上,穿着一襲格外襯春日的連衣裙。
「抱歉,有點事要辦,你先去教室吧。」
綾躲在教學樓入口通往走廊的拐角處,靜靜側耳傾聽。
栗色的頭髮,稍短的百褶裙,是咲良。
「那敬老就是年輕人的本分嘍。說吧,找我有事?」
有季趕緊脫鞋匆匆換好,興沖沖地走到綾身邊並肩邁步。
綾正疑惑她們在說什麼,咲良卻難得露出滿心愧疚地回應。雖看不到表情,想來定是從未見過的模樣。
「不用你說,我上課態度向來挺好的。」
她的身影拐過鞋櫃轉角,瞬間消失在綾的視線裏。綾下意識踏出一步想追,才發現自己還穿着襪子,只得嘆着氣折回鞋櫃旁。
她眼神飄忽,彷彿在尋找根本不在場的朋友求助,目光漫無目的地劃過天空。
正要回辦公室的佐伯當即止步,轉過身認真朝綾看來。綾切實體會到與她交談的舒心,想來這便是她受人喜愛的緣由。
這幾周下來,兩人的距離早已悄然拉近。
環顧室內的剎那,綾驟然屏住了呼吸。
「哎呀!水城同學,這麼早真是少見,年輕人早出勤呀」
「您要是說我多管閒事,我心裏倒能輕鬆些」
「在學校的五分鐘和在家的五分鐘,可不是等價的。」
一聲意外的呼喚傳入耳畔,綾一邊換鞋一邊循聲望去。
又轉而用近乎哀求的眼神望向綾,卻對上她堅定的目光,終究低下了頭。
「縫紉部放學後活動時,大家都會爲比賽縫製作品、繪製設計圖。這些,都是常磐同學入部短短几個月裏縫出來的。」
在這裏想破頭也沒用,還是趕緊去教室吧。正打定主意時。
話音未落,佐伯便從口袋掏出鑰匙,徑直走向縫紉室。
「她退部時說這些隨便處置就好,我實在不忍心丟掉,到現在還在糾結該怎麼辦。」
「聽你們方纔的對話,我猜想,她那把鑰匙,或許就在縫紉部」
佐伯靜靜眨了眨眼,嘴角微揚,緩緩閉上了眼。
「那個,常磐同學以前是縫紉部的嗎?」
滿腔憤懣的反駁被輕描淡寫帶過,咲良不滿地咬着脣陷入沉思,卻想不出半句怨言或反駁,只能緊咬後槽牙。
綾目送她背影片刻,立刻朝咲良走去。
「………………我不知道。」
咲良聲音哽咽地道完歉,邁步離開。
「謝謝老師。……真的非常抱歉。」
「你倒是很會說話。把話說得這麼透徹,是知道唯有如此我纔會鬆口,對吧?」
「好少見!你居然這麼早來。」
見她面露疑惑,詫異綾怎會問及咲良的事,綾如實說明,卻分寸拿捏,絕不傷及咲良的自尊。
綾應聲附和着,也察覺心底那份沉鬱消散了幾分。
「……這是對應高層晚出勤的反義詞嗎?造詞可是年輕人的特權哦。」
佐伯先是驚訝地凝視着綾,眼中很快閃過一絲瞭然,眯起了眼。
綾慌忙縮回腦袋,片刻後咲良從眼前走過,腳步緩慢地登上對面的樓梯。
咲良喃喃說完,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又空虛地抬起臉。
綾下意識駐足觀察,發現咲良的交談對象是家政課老師佐伯。
——就算你看不起我、嘲笑我也沒關係,能不能別再管我了?
丟下這句話,咲良從鞋櫃拿出室內鞋換上,轉身就走。
「昨天的事,我多少次都能道歉。就算你看不起我、嘲笑我也沒關係,能不能別再管我了?反正學姐你也根本不懂我。」
「好新鮮!居然這個點在這兒碰到水城同學,你平時都挺晚的呀。」
「縫紉部……」綾小聲呢喃。
是自己的心意傳達到了,還是她本就牽掛着咲良?緣由雖不得而知,遊說總算成功。綾有些錯愕,連忙應聲「啊,謝謝您」快步跟了上去。
綾看見一樓走廊對面,辦公室門前,正是方纔那道背影。
「嗯……形容起來有些籠統,和我聊天時的她,總透着一股焦灼感。就好比,好比丟了家裏鑰匙那般,既讓人心疼,又讓人不忍直視。」
「佐伯老師」
綾屏息佇立原地,目送她上樓,祈禱着沒被發現,隨即閃身走到走廊深處,叫住了佐伯。
「嗯,沒關係,就是隨口問問,你也沒義務回答。」
有季笑得眉眼彎彎,打心底裏歡喜地聊着。
「你真的不想回來了嗎?」
「咦,水城同學?」
只見入口處站着個睜圓眼睛的身影,正是有季。
綾站着觀望,先走幾步的有季回過頭來。
佐伯語氣難掩落寞地問咲良。
綾收回目光想跟上有季,卻忽然停步沉默,接着縮回邁出的腳,單手合十致歉。
並非憑道理逼她回應,只是單純問問在意的事而已。
可自己又能做些什麼呢?綾冷靜自問,卻尋不到答案,陷入沉思。思緒翻來覆去沒完沒了,眼皮也漸漸沉重起來。
「我和她聊得有些深入,實在沒法置之不理」
綾說完自己的推測,佐伯沉吟片刻,這般評價她。
片刻便到了縫紉室。牆邊架子上整齊擺放着許多縫紉機,不愧是家政專用教室,打掃得一塵不染,物品也收拾得井井有條,卻也透着幾分冷清。
一想到這兒,腦海裏還是忍不住浮現那場交往緋聞風波,還有纏上來的咲良。繞來繞去又想起她,綾悄然嘆了口氣。
有季驚訝地睜大眼,又落寞地垂下眼簾欲言又止,隨即笑着應了聲「好~」,強裝開朗地離開。
呢喃的她,身影在綾眼中模糊不清,
心裏也覺得偷聽實在不大光彩,轉念又想開了,既然敢在走廊說,想必也不怕人聽。她微微探出頭。
「……其實我早就覺得,水城同學,你怕是天生愛操心的性子吧?」
她性格溫和,很懂年輕人,講課通俗易懂又風趣幽默,男女學生都很喜歡。
可那份渺小無助,卻清晰無比。
她的目光裏添了層深意,若您覺得應當放手,我便不再過問。
「上課可不能打瞌睡哦?」
「這邊來」佐伯推開通往準備室的拉門,用腳抵住門,朝綾招了招手。綾略帶緊張地說了聲「打擾了」,邁步走了進去。
「丟了鑰匙確實會急呀,租房換鎖的費用可不小呢」
綾心想,那丫頭向來傲慢又無禮,既然寧願忍受嘲諷也不願被幹涉,順着她的意不去管她,大概就是溫柔了吧。可——話雖如此,方纔她離去時那副無比空洞的模樣,卻讓綾沒法輕易抽身不管。
咲良不敢看綾凝重的神情,近乎嗚咽地繼續說着。
「最近和常磐同學有過幾次深談。」
說曹操曹操到。
怕是在說教吧?畢竟這丫頭讓人操心的地方太多了。
「總覺得……總覺得,必須做點什麼纔行。」
「啊,沒事。」
咲良無力地耷拉着眉梢,咬着嘴脣,攥緊了開衫袖口。
「哈哈,我反倒覺得學校比家裏自在呢。」
十幾秒的沉默。就在綾無奈打算放棄追問時,她的聲音輕輕飄了出來。
「我……我沒什麼長處,討厭這樣一無是處的自己,想抓住點什麼。可我……我好像只剩外表了。」
本以爲她早去了教室,此刻卻不知在做什麼。
佐伯臉上滿是意外。
兩人笑着並肩正要往樓梯走,就在這時
身後是緊閉無聲的門,眼前的景象讓綾徹底失語。
「怎麼了?」
「嗯……那個,一直承蒙佐伯老師關照,實在對不起。」
「早起了唄,搞得現在有點缺覺。」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只剩思緒翻湧。她生怕陳詞濫調會沖淡此刻的心境,終究一言未發。
「別道歉。好吧,我知道了。你這孩子聰明,這麼做肯定有你的考量,我不勉強你,但縫紉部永遠爲你留着位置。」
並非有話要說,卻也做不到如她所願那般徹底置之不理。
色調介於米白之間,裙襬纖長及踝,周身縈繞的通透質感,與一旁搭配的露趾涼鞋、寬檐草帽相得益彰。那份細膩的色彩感知,如匠人手藝般鐫刻其中,緊緊揪着綾的心。
佐伯叉起腰笑了。
此刻她正一臉嚴肅地和咲良談話。
綾心底輕嘆一聲,像在商場裏撞見手足無措的迷路孩童。原來她連自己想做什麼,都一無所知。
或許正因如此,問題也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佐伯滿頭銀髮,年事已高,背脊卻比學生還要挺拔,透着朝氣蓬勃的感覺。
被戳中要害,綾一時語塞,可看着佐伯溫和並無責備的眼神,便決定不再刻意掩飾。
「這個她也說可以當參考資料給人看,是設計稿」
佐伯說着,拿出一本邊角微卷的速寫本。綾接過,默默翻開,裏面的設計稿數量之多,實在不像只入部數月之人的手筆。
她初春入部,暑假前後退部,許是這段時間的設計,稿子裏多是春夏穿搭,卻也有好幾套秋冬款式。
其中一套秋裝旁貼着便籤,只寫着日期:八月十八日。想來是打算那日動手製作,款式是七分袖襯衫搭背心加長裙,透着幾分成熟韻味。
「搞什麼啊」
——我大概,就只剩外表了。
綾想起她方纔說的話,輕聲呢喃「明明就有啊」合上了速寫本。
這份才華太過耀眼,她絕不會傻到當面說出口,可心底不得不承認——真的太出色了。
談不上憧憬與羨慕,也無從嫉妒,只因她實在太過努力。親眼見到咲良留下的這些印記,綾心中只剩純粹的讚歎。
「女孩子大多是打小就懷揣夢想,憑着一股莫名的憧憬走進縫紉部的。我最看重的,就是讓這些孩子見識並體會我當年嚮往的那個世界。所以面對目標明確、主動叩開部門大門的她,我反倒不知該如何相處,只能作爲老師,全力去回應那雙閃耀着璀璨夢想的眼眸」
佐伯抱臂站在模特前,喃喃自語般說。
「可到頭來,她還是放棄了服裝這條路」
「……您不知道原因嗎?」
「嗯,她閉口不談,我這區區顧問,也沒資格追問」
她落寞地說完,終究還是吐露了深埋心底的鬱結。
「作爲指導老師,我到底哪裏做得不夠?」
這話裏滿是濃得化不開的寂寥,綾閉目斟酌着開口。
和咲良交集不算多,但那孩子性子執拗,她多少還是懂的。
「常磐這孩子,本質很傲氣。具體緣由我就不說了,總之她挺討厭我的」
「哎呀,是嗎?」
咲良額角青筋直跳,張口想反駁,可察覺到全班同學的視線,又狠狠咬住嘴脣,扯出一抹假笑,合上了便當。
咲良一開口就火藥味十足,綾卻沒反駁,只凝眸認真看向她。
「常磐」
正因如此才愈發不解,明明是憑着堅定意志叩開縫紉部門扉的她,究竟爲何要捨棄一切,選擇另一條人生道路。
高木叼着三明治,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比如近來一連串事端裏,因善於識人被誇讚洞察力敏銳;被那個傲氣後輩嘲諷是愛說教的假正經,多管閒事又傲慢;縫紉部顧問一邊說她多管閒事,一邊又認可她的沉穩可靠,有她在身邊便覺安心;而此刻,友人直言她是身陷困境者的同伴。
——近來,自己被不同的人賦予了各種各樣的評價。
「我知道這樣很冒昧,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主動找你」
「……爲什麼?」
綾來到咲良的教室,無視周遭刺人的目光,喊住了目標之人。
綾頓時噤聲。咲良眼神飄忽,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似的坦白。
綾差點脫口問那誰來牽她的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未免太過自作多情了。
——兩人像昨天那樣並肩坐在中庭長椅上,確認附近沒有其他學生後,咲良語氣裏滿是譏諷地開了口
綾一整天都在琢磨這件事,上課全程心不在焉,直到午休來臨。
綾默然凝視着她,高木咬了一大口三明治,飛快嚥了下去。
綾冷淡地反駁,咲良語塞,只得閉嘴,死死瞪着她。
原來這些,就是水城綾這個人的模樣嗎。事到如今,她才後知後覺。
——牽起迷路孩子的手。綾糾結着,是不是該主動握住咲良的手。
「那我問你,要是關係沒那麼好,就點頭之交的傲氣後輩,看着好像挺消沉,又沒法確定,你會怎麼做?」
這想法多傲慢啊,彷彿自己手握正道,便單方面認定她是誤入歧途的幼童。
雖是高二後半段纔開始正經往來,回想起來,當初綾退出田徑部茫然失措時,也是她不動聲色地關心,不着痕跡地陪着散心。
綾毫無顧忌地說出感受,佐伯聽得一怔,一時語塞。
「我以前不自量力,一心想當服裝設計師」
「正因如此,剛纔在走廊聽見你們談話時,我才確定她是打心底尊敬您的」
換言之,當着這麼多人的面邀約,她便沒法像往常那樣無禮又粗魯地回絕。
「你自己也深刻體會了,止步不前有多可怕」
「我覺得她退部的原因,大概和老師無關,多半是她自己的心結。當然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我總覺得她並不是個壞孩子……抱歉,思緒太亂,說起話來也顛三倒四的」
眼前的佐伯,滿臉皺紋卻笑意溫和。那笑意並非覺得學生幼稚而流露的憐愛,更像是卸下心頭大石後的釋然,自然而然地漾開。
「分你點唄,誰讓我是幸運兒呢」
「因爲你本就是這樣的人啊」
這本沒什麼好羞愧的,綾想這樣說,卻終究沒再多嘴。
「應該很快就回來」
回過神時,綾已拉開椅子,緩緩站起身。高木靜靜抬頭看她,一邊繼續喫飯,一邊閉眼道「路上小心」
綾心知咲良被部分女生排擠,卻也清楚並非人人如此,她明明也能和受歡迎的男生乃至女生和睦相處。
咲良先是瞳孔驟縮,隨即眸光一沉,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別這樣行不行,我好不容易纔試着放下啊」
「你可真是好心啊,明知道當着那麼多人的面我沒法拒絕,對吧?」
「去年我退出田徑部的時候,你爲什麼會主動來搭話?」
她愕然抬眼瞪着綾,眉頭緊鎖,臉頰緊繃,像是在控訴這無端的打擾。
咲良滿臉不耐想發作,望着綾認真的神情,卻蹙起眉,毫不掩飾地嘆了口氣。緊抿着脣沉默幾秒後,語氣滿是無奈。
她輕輕開合着手,凝視着微涼的指尖。
「有你這樣的孩子陪在她身邊」
「換我就不搭話。朋友的擔心,和對點頭之交多管閒事,根本兩碼事」
她忽然想起,常磐咲良也曾心懷憧憬,立志要走上服裝設計這條路啊。
「這麼說來,我就當好走失兒童中心的工作人員就好啦?」
綾閉目苦笑,撓了撓後腦勺,又強調了一遍「她其實挺討厭我的」佐伯卻彷彿沒聽見一般,笑得無比安心。
明明毫無底氣確信自己是對的,卻還想給出什麼建議,不過是綾的自負罷了。可事實是,她也實在看不慣咲良如今的做法。
「說起來啊」
綾不由得睜大眼,佐伯語氣篤定地接着說。
這回答讓綾心裏癢癢的,一時語塞,悶了半晌才小聲嘟囔了句「是嗎」明明是暖心的話,當面聽着卻莫名有些難爲情。
「……就跟昨天緋聞裏你主動扛下罵名一樣,這回也是放不下那個難處的人吧?想去就去,愧疚也好後悔也罷,都是之後的事。說白了,事先想再多也沒用,尤其是你這種人」
「你這人還真會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明明是你先拿旁人眼光當武器的吧?」
「哎呀,可不許這麼說人家壞話」
佐伯回過頭,驚訝地捂住了嘴。
「嗯?」
「你還真敢往我臉上貼金啊,說得我跟正義使者似的」
午休時她坐在座位上邊喫飯邊對着高木發呆,依舊埋頭沉思。往日兩人總會東拉西扯閒聊,今日高木察覺到她異於平常,便一言不發靜靜尊重着她的思緒。
果然是懂得拿捏分寸的摯友。
綾心裏清楚,不該一再強人所難,這是底線。所以這次是最後一次找她,只要她開口拒絕,對話便即刻終止。
「沒那麼誇張,你只是身陷困境者的同伴而已,至少我是這麼覺得」
綾滿心不服,直勾勾盯着她,高木無奈,只好又補了幾句。
「是啊。所以我纔會對常磐同學在您面前的樣子感到驚訝,那丫頭在老師面前溫順得像只貓,本性其實陰沉得很,對看不順眼的人可是會亮出獠牙的」
透過那一張張密密麻麻的設計稿,常磐咲良傾注的心血依稀可見。
「別這麼難聽,走廊裏的對話聽見了也算偷聽?」
「常磐,你爲什麼退出縫紉部?」
就在她撐着腿要開口致歉的瞬間,咲良卻繼續說了下去。
咲良一臉疲憊地想扯開話題,綾卻緊追不放。
莫名地,這句話竟讓綾覺得被說透了心底事。高木瞧出她神色變化,手肘搭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地說。
「小孩子走失,或許是家長看管不周,或許是自己粗心,也可能是周遭環境容易讓人迷路。但比起追究是誰的錯——」
綾聽得有些不好意思,隨口調侃了一句。
獨自坐在座位上落寞喫飯的常磐咲良,猛地嗆了一下。
「……也是啊」
世間心懷夢想的人何其多,這個年紀就能明確目標,還拼盡全力打磨所需技能的人,又能有多少呢。
高木舌尖蹭掉嘴角的蛋黃醬,輕描淡寫答道。
「嘆氣會把好運嘆跑的哦」
「敢笑我就揍你,多嘴就踹你」
「——說吧,找我幹嘛?你這是盯上我了?抱歉啊,我壓根沒把學姐當成朋友,你寫的情書還是拿去當草稿紙吧」
她不僅擁有長年研習服飾的功底,更懷揣着足以打動縫紉部顧問、讓人暢談「真心」的熱忱。
綾只當這是拒絕,輕輕嘆口氣,剛想起身。
「我知道這樣不對,這種方式僅此一次,下不爲例」
「嘛,本來就不算陌生,早把你歸進朋友裏了。朋友消沉,總不能坐視不管吧?僅此而已」
正懊惱自己還是這般固執又彆扭,高木的聲音又響起。
話說到這兒,綾才猛然抬頭,慢半拍地琢磨着自己的話,隨即哭笑不得地嘆氣「抱歉,說了一堆自言自語的廢話」
綾睜圓眼睛追問,高木卻像看穿了她的心思,露出一抹淺笑。
綾生怕自己的話被當成敷衍的場面恭維,特意繃緊神情正視着她,脊背挺直,滿含敬意——這份敬意,既是對真心對待學生的老師,也是對那份被人棄置的夢想殘骸,無關其他。
綾抱臂沉思,視線忽然落在高木身上,抬起了臉。
綾抬手按着額頭輕嘆,望着模特。
「我這下倒是稍微放心了」
她一下子就聽出,這是綾的親身經歷,卻不點破,眯着眼啜了口盒裝果汁,陷入沉思。
「務必如此,我也不想因爲學姐觸犯治安管理條例而麻煩警察」
回想起來,高木本不是自己這般愛多管閒事的性子,卻看穿了強撐表面的綾的心思,出言安慰鼓勵。說不像她的作風或許有點不妥,但當時確實很意外。
這事佐伯老師已經提過,可從她本人口中聽到,綾還是忍不住驚訝,與初見時的印象實在相差太遠。
「但你肯定會搭話的」
高木用這句話形容綾,最後咧嘴一笑,露出了虎牙。
那時的綾,其實一直盼着有人能這樣對自己。她也想這般待咲良,可咲良分明說了讓她別管。綾思緒卡在這裏,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不笑我嗎?就我這樣的人」
「我不像你那麼擅長貼近形形色色的人,但至少,我會好好留意身邊的人,或許比你還要上心呢」
「你這人從不是同情,而是能共情。正因如此,你會直面他人、讀懂他人,也會重新審視自己的標尺,重塑自己的準則」
咲良眯着眼,帶着幾分羞赧瞪過來
「……夠了別來煩我,昨天的事我都道歉了吧」
綾再次認清自己的關心或許只是多餘,心懷感激想就此打住思緒,心裏卻總放不下,怎麼也轉不開彎。
「……我想,首先該做的是握住她的手,把她送到走失兒童中心纔對」
「一起喫午飯吧,我有話跟你說」
幾秒沉默後,高木撐着臉頰。
「偷聽?你這愛好可真別緻」
綾愣了一下,隨即一臉認真地否認。
「沒理由笑。況且——我在縫紉部活動室,見過你說隨便處置的那些作品了」
咲良瞬間拔高聲音「哈?! 」臉頰漲得通紅,慌亂地結巴着「你、你怎麼會」眼神飄忽,隨即紅着臉露出苦澀神情。
「……偷聽還偷看,你這愛好真夠可以的」
「你手藝才厲害,那條連衣裙特別出色,我覺得很美」
「明明對服裝一無所知,卻偏偏癡心妄想」
咲良垂眸落寞地自嘲,綾沒有否認,只淡淡地說「確實是啊」又接着說道。
「但是……我雖然沒法專業評價作品,我也懂得尊重這份努力。你的速寫本我也看過了,畫得真不少」
「連這個你都看了?! 」咲良亮出虎牙故作威懾,綾神色鄭重地點點頭。
「入部才短短數月就畫了幾百張,這絕非易事。心裏有明確的夢想,能認清自己的位置和該付出的努力,這都是你傾注心血的證明。你的這份努力,我甚至心生羨慕。所以我完全理解你的夢,更不會嘲笑你」
綾語氣堅定地說完,才發現咲良早已滿臉通紅,從額頭一直蔓延到鎖骨,只顧着低頭盯着草地。
她用露在開衫外的纖手遮住泛紅的耳朵,嘴裏含糊地嘟囔着「纔沒有」「也就那樣」之類底氣不足的話。
「正因如此,我才無法理解你放棄它的理由」
綾懇切地,擠出了這個疑問。
咲良的目光依然盯着草地,劇烈地動搖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扭曲得彷彿要哭出來。
「雖然你說自己除了優越的外貌之外一無所有……但你確實擁有一個值得驕傲的世界。雖然我也知道有些事你可能不願觸及,但我還是想問問,爲什麼要放棄那份如此驚人的努力?」
面對綾率直的詢問,咲良將雙手放在併攏的膝蓋上,用遊離不定的眼神眺望着草地。她的表情在短時間內幾度變換。糾葛、憤怒、羞恥、苦澀的煩悶、屈辱、悲哀。她緊緊咬住嘴脣,指甲深深掐進膝蓋,彷彿在擠壓般吐出了一口熱氣。
「我覺得,沒必要非要是我不可。在服裝界,從事那份工作……」
話語被輕輕吐出。彷彿堵住瓶口的軟木塞被拔掉了,後續的話語如泄洪般順暢地流淌出來。
「在一個即使沒有我也能照常運轉的工作中,我作爲後來者加入這其中真的有『意義』嗎?當然,意義並不是一切……但爲了一份不穩定的專業工作,去放棄一條安穩且收益可觀的道路,真的有什麼合理的理由嗎?」
想起綾說過的這句話,咲良緊接着又想起了自己對那樣的綾惡語相向時說的話。
「嗯,算是吧。不過,真壁同學你認識她?」
沒想到竟然是田徑部。對綾一無所知的咲良,覺得以她的性格確實像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便一本正經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測。看來,這話說到了真壁的心坎裏。
那一瞬間,咲良的思考完全停止了。她猛地回過神來,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雖然可能有些傲慢,但作爲一個曾經的失意者,我多少能理解那種心情。我想成爲你的力量」
「啊,不,我只是——聽說過一些傳聞」
畢竟——綾自己也清楚,她並沒有任何正當的理由要對咲良的事如此上心。
咲良想起了關於綾和有季學姐交往的緋聞,正準備獨自在心裏表示「原來如此」,但察覺到她誤會了的真壁慌忙擺了擺手「啊,不是那個!」眼裏閃爍着一絲憧憬的光芒。
對於是否要打破這道牆,她其實是有些猶豫的。
只有真壁一個人,不可思議地聽着咲良顫抖着低聲呢喃出的這兩個字。
全都怪那個水城綾學姐。
或許這世上確實有一些人是懷着強烈的志向、被使命感驅使着去工作的。但是,大多數人大概都是毫無意義地,僅僅是根據環境的好壞或自身的適應性來選擇工作的吧。如果是這樣,那麼她選擇服裝這條路,真的有必要去追求所謂的「意義」嗎?
在咲良說出道歉的話之前,綾臉上浮現出歉意,閉上眼睛,低下了頭。
她剛低聲擠出一句像是在撒嬌抱怨的話,就被一陣秋風無情地捲走了。
所以,當她看到真壁用一種彷彿在懷疑朋友神志不清的眼神看着自己時,想必自己現在的表情也和她差不多吧。
我也曾經歷過那種日子,就像是在不停地舔舐着裹滿泥巴的糖果。無論是晴天還是雨天,平日還是假日,都一直啜飲着污泥,躺在牀上,毫無生產力地沉湎於思緒之中。
正因爲如此,她纔不想讓綾露出那種落寞的神情。
退一步講,就算肯定咲良的這種思考邏輯。但是——僅僅因爲這種突發的自我質問,就將那份驚人的熱情徹底磨滅,這也未免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雖然今天早上說了些諷刺的話,但她當時叫住自己,其實是爲了趕走那些在背後說閒話的女生吧。
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好不容易纔從咲良的嘴裏擠了出來。
「常磐同學,你認識水城學姐?」
她的瞳孔中寄宿着一絲憤怒與自我厭惡,綾在心中暗叫了一聲「啊,搞錯了」
仔細回想一下,她的體型確實給人一種非常幹練的印象。但是,如果是那樣的話——
不是同情,而是共鳴。
我清楚地記得,那些因爲思慮過多而徹夜難眠的夜晚。
看來,我的推測是對的。
這一點認知,對於綾繼續這份「多管閒事」來說,實在是一個再充分不過的理由。
咲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向對方。那個女生看起來也有些緊張。
她原本並沒有打算說那麼重的話。
綾在口中默唸着「意義」二字。——話說回來,勞動真的需要意義嗎?
「…………我也……」
自己是不是看起來很傻?或者是一臉驚恐?過了一會兒她才理解了其中的含義。全國大賽,應該是那種錦標賽之類的吧。全國第三名,也就是說,在全日本活躍的高中女子七項全能選手中,她是第三強的。這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雖然有幾個女生投來厭惡的目光,但咲良連回以微笑的從容都沒有,徑直回到了座位上。
早知道會是這種心情,當初就不該動利用她的歪腦筋。
或許,這是因爲她自己也曾有過那樣一段「腐爛」的經歷,所以產生的共鳴吧。
但是,錯的人不是她,而是綾。太傲慢了。
只留下這最後一句話,綾拿着那個一口都沒動過的便當,離開了現場。
「…………對不起。全都是我的自我滿足。我說了很失禮的話」
這聲音帶着一種灼熱的、近乎認命的口吻,彷彿在自言自語。
所以,綾從不認爲自己是個好人,也不覺得自己是那種重視公平公正平等的優等生。她不覺得自己像周圍人說的那麼溫柔,也不覺得自己有多認真。
說來丟人——一切的元兇,都是因爲自己竟然天真地以爲,只要稍微吐露一點心聲,就能得到她的鼓勵。
那就是,綾是憑着自己的意志,親手放棄了那條僅存的、微乎其微的東山再起之路;而她,卻依然保留着回頭的可能性,而且,我相信,她一定也還保留着那份意志。
說實話,她能理解綾是在擔心自己,甚至心裏還有點高興。能把心裏話說出來,確實也感到了一絲輕鬆。
咲良的眼睛猛地睜大了。緊接着,她的臉扭曲起來,牙關緊咬,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呻吟。
若是兩人相遇的方式能換一種……一絲微弱的後悔湧上心頭。
「啊,是關於昨天的事?」
而綾之所以會來邀請自己喫午飯,肯定也是因爲聽說了服裝部的事情,心裏放不下。
「現在……呢?」
「那個,我是田徑部的。那個人在田徑部可是相當傳奇的人物哦」
「是有人對你這麼說了嗎?」
「別裝作一副很懂我的樣子。學姐你到底瞭解我什麼?」
所以,綾無法對咲良置之不理。因爲我也是嘗過那種苦澀滋味的人。
咲良用遊離不定的眼神,目送着綾逐漸遠去的背影。不知何時,兩人的立場竟然互換了。
咲良摸了摸自己的臉。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
即便如此,她還是莫名地討厭看到身邊有人就這樣墮落下去、腐爛下去。
「……這跟學姐沒關係。」
就在咲良準備開始第五節課的課前準備時,隔了兩個座位的女生悄悄問道。
綾面無表情地注視了咲良一會兒,認真地審視着她的話。
真壁一臉認真地盯着咲良看了幾秒,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作爲一個曾經的失意者,我多少能理解那種心情。
「好像是受了傷。膝蓋受了挺嚴重的傷。聽說恢復需要一年以上,所以她就退部了」
然而,現實中不需要意義的人佔了大多數,這並不意味着即將決定人生道路的人就不需要去思考意義。
綾甩開了內心關於「自己是否太過傲慢」的糾葛,坦誠地吐露了心聲。
合理的推測是,一定有什麼契機。
被我說中了。綾感覺到了最後那道看不見的屏障,開始尋找合適的措辭。
共鳴終究是主觀的。並不代表兩人經歷的是完全相同的痛苦。無論綾有多麼感同身受,歸根結底那都是別人的事,絕不能將其作爲武器。
兩人以前從未正經說過話,她應該算是那個平時比較討厭咲良的女生圈子裏的一員。
起初,咲良還在餘怒中瞪着綾。但看着綾真誠地接受了她的怒火卻並不反駁,不知是否因爲逐漸意識到了自己言辭的過分而陷入了自我厭惡,咲良的表情開始扭曲起來。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說些輕浮的話來追擊,甚至看起來像是想道歉。她的臉扭曲着,就像被雜亂的顏料塗滿了一樣,嘴巴開合了好幾次。
「抱歉。我不會再主動找你說話了。我保證」
臨近第五節課開始的時候,咲良拿着便當盒回到了教室。
然而,即便我們都曾品嚐過同樣的痛苦,我們之間卻有着決定性的不同。
「…………是因爲毆打了實行高壓政策的顧問老師嗎?」
腦子裏亂成一鍋粥。
可是,即便如此……她還是無法忍受綾那副輕易就裝作「理解者」的樣子,一時血氣上湧,才說了那些話。
「多久?」
「去年,也就是她還是一年級的時候,在田徑七項全能比賽中打進了全國大賽,拿到了第三名」
然而,因爲該道歉的人並不是她,爲了不讓自己變成只會徒增對方罪惡感的存在,綾決定迅速離開這裏,她抬起了屁股。
一直盯着草地的咲良,雙眼猛地睜大,虹膜中燃起了一絲微弱的憤慨與焦躁。她用那雖然帶有威懾力卻又在顫抖的眼神死死盯着綾,顫抖的手指在膝蓋上交握成拳,好不容易纔擠出了一句話。
名字應該是——真壁
咲良看着綾低下的頭,表情像是極其懊悔一般。
「唔噗!」真壁像是被噎住了一樣,乾咳了幾聲,然後帶着一臉自豪開始講述綾的事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