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 · 4kaえんぴつ · 4.8萬 字
與有季一同盡興遊覽美術館的那天,轉眼已過去將近兩天。
從前天晚上起就沒睡好的綾,一邊打着哈欠,一邊比往常提早了些出門上學。
天色陰沉,寒意漸漸漫了上來,綾頂着因睡眠不足而昏沉的腦袋,腳步不停,心裏卻總惦記着有季的事。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轉過十字路口的拐角,出現在眼前。
那人瞧見綾,先是露出幾分意外的神色,挑了挑眉,隨即輕輕抬手打了聲招呼。
「綾」
「高木」
來人正是高木,從高一就和綾結識的老朋友。
她雙手插在西裝外套的口袋裏,步子慢悠悠的,一派閒適。
雖說兩人在班裏交情最久,但像這樣上學路上偶遇,倒是難得。
綾微微加快腳步,走上前去與她並肩同行。高木瞥了綾一眼,隨即仰頭望向天空,沒頭沒腦地嘟囔了一句。
「明明才十月份,天氣卻已經這麼冷了。今天走在路上都覺得有點涼颼颼的」
「是啊。溫差這麼大,可得當心別感冒了。你這傢伙可是熬夜的常客吧?」
「我不否認——不過話說回來,你今天不也難得打了好幾個哈欠嗎?」
「哈啊……唉,畢竟是多愁善感的年紀嘛。煩心事多着呢,各種亂七八糟的」
綾強忍下一個哈欠,輕輕聳聳肩,含糊地岔開了話題。高木拖長語調「哦——」了一聲,聽着像是來了點興趣,卻沒有追問下去,轉而換了個新話題。
「下星期就要期中考試了。照你現在這沒精打采的樣子,這次說不定是我贏哦?」
「……這話你前陣子好像也說過吧。真不巧,我可沒打算輸給你」
說完這話,綾露出一抹略顯無力的笑容,又接着說道。
「——不過啊,我也沒非要爭個輸贏的意思。這點上,你跟我應該是半斤八兩吧」
綾心中泛起一絲淡淡的懷念,一邊琢磨着該怎麼回答一邊不情不願地搖了搖頭。
看着她一臉陰鬱地換着鞋,綾和高木對視了一眼。高木用眼神示意綾「看你的了」,綾便點了點頭,邁步朝有季走了過去。
「也是啊。畢竟這兒不像那些超名門高中,沒那麼多『爲了未來而拼命當下』的人。在世人眼裏,也就是所不好不壞的普通公立高中吧」
「就當是你幫我開拉環的回禮啦。話說回來,這事兒真有這麼棘手嗎?在我看來,她好像就是單純忙着學習而已啊」
綾刻意將週六的事壓在心底,若無其事地問道。有季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這樣啊。抱歉,是我唐突了」
這番話說得不痛不癢,聽着就像輕飄飄地掀過了門簾,沒留下半點實在的回應。
「每次聽你說話,總能幫到我。謝謝你,我感覺輕鬆多了」
緊接着,就在綾擰開可可瓶蓋、發出「咔嚓」一聲輕響的瞬間——
綾的記憶裏,浮現出兩人初識時的畫面。
「不過,作爲朋友我想問問你」
綾和高木的成績,在全年級裏偶爾也能擠進前十名。
高木望着有季離去的方向,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看樣子,她也覺得綾今天這麼早上學很稀奇。這份驚訝的神色,很快又被幾分苦惱取代,她的目光飄忽着,望向了虛空。
綾總覺得,她眼下的眼底似乎隱隱泛着淡淡的黑眼圈,可在這昏暗的清晨換鞋處,實在沒法看得真切。綾搜腸刮肚,也想不出再多加一句關心的話由頭。
目送着有季的身影消失,綾將雙手插進西裝外套的口袋,背靠着鞋櫃,抬頭望向昏暗的天花板。她深深地嘆了口氣,一直靜觀着這一切的高木,終於開口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只顧着在腦子裏鑽牛角尖、想找到答案。面對這個毫不留情地將自己從思緒里拉出來的朋友,綾只能苦笑着表達謝意。
其實她壓根沒去了解過什麼電影的上映檔期,這話不過是隨口一提。可此刻她的心底,卻升騰起一股焦灼感——她必須主動拉近和有季之間的距離。
然而,望着臉上漾起一絲淺淡笑意的綾,高木神色凝重。
「應該說,是指望不上我纔對」
聽着高木這番直擊要害、乾脆利落的話,綾抿緊嘴脣,陷入了沉默。
換作以前的有季,恐怕不會拒絕自己吧?綾這般揣測着,卻又找不到任何證據,證明這不是自己一廂情願的錯覺。
「原來如此,明白了……抱歉啊,不該多嘴的。加油吧」
她嘴角揚起笑意,正要掏出手機應下,卻猛地回過神來,斂起了臉上的神情。緊接着,她露出一臉明顯帶着歉意的笑容,雙手在胸前合十。
這話聽着實在有些彆扭,可奇怪的是,綾心裏卻半點反感都沒有。
察覺到自己的話可能引起誤會,高木立刻補充道:
看着有季邁步離開的背影,綾輕輕應了一聲「嗯」
綾走上前打了聲招呼,有季圓圓的眼睛倏地睜大了。
「茅野她啊,是那種一鑽牛角尖就容易鑽進去出不來的類型」
「抱歉呀。馬上就要期中考試了,我這段時間得專心備考纔行」
「就算是杞人憂天也沒關係啊。只要沒給別人添麻煩,這樣就好。所以現在,你完全可以優先順着自己這份不安的心意,做點什麼去打消它啊?」
「你這傢伙,也太藏不住事兒了吧。是不是跟茅野之間發生什麼了?」
短暫的沉默過後,有季勉強擠出一抹笑容,朝綾揮了揮手。
兩人並肩穿過了單調乏味的校門。高木抬頭望了望教學樓,小聲嘟囔道。
高木聽罷,撇了撇嘴,輕描淡寫地應了一句「嘛,也是」
難得被綾主動邀約,有季像受驚一般瞪大了雙眼,眸子裏瞬間閃過一絲期待的光。
高木說話向來乾脆利落,這點實在是幫大忙了。綾單手比了個道謝的手勢,嘴裏說着「謝啦謝啦」
兩人嘴上雖說着要一決高下,卻並非那種會因考試輸贏而或喜或惱的學霸。
就像膿液在心底一點點淤積,胸口因這份心緒的鬱結而隱隱作痛。綾垂下眼簾,黯淡的目光落在了地板上。
「……謝了啊。有你在真好」
「早、早上好!你今天……來得好早啊」
這麼一想,以前自己退出田徑隊的時候,她好像也是這樣主動搭話的。
「別想歪了。我不是覺得這有什麼不好,也沒打算勸你對茅野置之不理,更沒半點揣測你們關係的意思。只是——我總覺得,茅野不像是會一時衝動犯錯的類型。換句話說,不管她的言行在性質和方向上是對是錯,基本上都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茅野肯定有她自己的考量,就算她真的在躲着你,你或許也該尊重她的這份心意,不是嗎?」
聽到高木突然提起茅野,綾不由得想起了前天的事,一時語塞。
換句話說,像她們倆這種對學習沒那麼上心的人,都能在年級里名列前茅,這所學校的整體水平也就可想而知了。
可換作平日裏的有季,綾總覺得,她在說出「現在不太方便」的同時,一定會補上一句「大概什麼時候可以」
高木都這麼說了,或許事實真的如此吧。綾一臉糾結,剛要把話咽回肚子裏,高木卻接着說道
「我想你應該也懂,這事兒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
「……咱們可是朋友啊。別說這種見外的話」
自從不再和人在白天約會後,綾剪指甲的頻率就低了些。因此,她開起拉環比高木要輕鬆不少。兩人簡單地交換了一句「謝啦」「不客氣」,便把罐子遞了回去。
不愧是多年的老朋友,高木絲毫沒有錯過綾這細微的神色變化,當即投來銳利的目光。綾皺起眉頭試圖掩飾,高木卻毫不猶豫地追問下去。
「別這麼說啊,肉麻死了。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本來這天就夠冷的了」
綾平日裏總愛夜遊、打工,忙得腳不沾地;高木則一頭紮在自己的興趣愛好裏,樂此不疲。
固然存在她學業繁忙到連這話都顧不上說的可能,但在綾看來,更多的是一種她在刻意迴避自己的感覺。
「偶爾啦。不過你倒是一如既往地早呢,昨晚睡得還好嗎?」
綾心想,高木的洞察力果然敏銳,不過話說到這份上,換作是誰應該都能察覺到了吧。
「哦」「啊」
綾也確實無法否定這種可能性,心裏難免有些猶豫退縮。
聽到綾這話,高木從她語氣的微妙差別裏,大概猜到了事情的輪廓。
綾直言不諱地袒露了這份毫無憑據的直覺,高木聽罷,神色凝重地抿緊了嘴脣。
而比這一切都更確鑿的依據,是週六那天有季說過的話。
「突然好想喝點熱乎的東西啊」高木嘟囔着。
「不是啦,該說抱歉的是我——那我先去教室咯」
「不能說」
綾垂下眼簾,強壓下心頭的落寞,低聲道歉。聽到這話,有季的臉色瞬間痛苦地扭曲起來。
「在外人看來,這確實像是杞人憂天」
可綾半天說不出話來,只抿着嘴蹙起眉頭,煩躁地抓撓着頭髮。
「不過啊,既然你是這麼想的,難道不該相信自己的直覺嗎?」
「……你說得對。或許我真的有點無視茅野的想法了」
綾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見她這般反應,高木也彷彿下定了決心似的,跟着點了點頭。
「早上好,茅野」
「啊……對了。我最近有部想看的電影上映了。下次要不要一起去?」
高木凝視着綾的臉龐,像是在確認這番話是否只是被害妄想之類的念頭,隨即抱臂靠在了綾對面的鞋櫃上。
在外人看來,此刻的有季臉上,全然不見那日強撐着的模樣。彷彿先前那番對話只是一場錯覺,她此刻正掛着爽朗的笑容。
聽到這句接續的話,綾抿緊嘴脣,抬眼望向高木。
「總覺得……她好像在躲着我」
綾便陪着她,到自動售貨機買了熱可可和熱咖啡,一人一杯。高木正皺着眉、憋得手背青筋都露出來,費勁地掰着咖啡罐的拉環,嘴裏還唸叨着「今早剛剪了指甲」。綾見狀,默默接過罐子幫她拉開了拉環。
「是不能指望你說出口嗎?」
事實上,單看眼下發生的這一幕,綾或許根本不會起疑心。
此刻就算和有季碰面,綾也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她默默點了點頭。
「要是實在進退兩難了,我就來找你幫忙。到時候可得給我出出主意啊」
「要不咱們過一會兒再上樓吧?」
高木輕笑一聲,一臉無奈地應道「知道啦」
「你爲什麼會對茅野這麼上心?」
這話聽着隱隱透着幾分讓人不安的意味,綾不由得心頭一顫,微怔着看向高木。
「這麼一想的話,茅野她們那夥人,可真挺厲害的」
換鞋處漸漸開始有人進進出出,一個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了那裏。
「咱們學校雖說偏差值還算過得去,但說到底,也就那樣了唄」
兩人的腦海中,不約而同地翻湧起週六那天的種種。
綾忍不住投去一絲訝異的目光,有季卻一臉困惑地歪了歪頭。她那語氣,彷彿在說「水城同學,你怎麼了?」反倒顯得綾有些不對勁。
「這樣啊,那還好」
儘管綾是真心實意地在道謝,高木卻故意做出怕冷的樣子,搓着胳膊岔開了話題。她先是有些生硬地移開視線,不知想到了什麼,隨即又苦笑一聲,用餘光瞥了瞥綾。
聽到這個回答,高木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可綾的話頭緊跟着一句「但是」,高木便立刻安靜了下來。
被高木這麼一說,綾頓時臉色微白,一時語塞。她沉默了半晌,思索着該如何回應。
「責任與感情」。綾雖然不清楚這兩個詞在她口中分別指向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聽過自己的回答後,有季一定做出了某個決定。
兩人隨即走到換鞋處,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一邊換上室內鞋。
綾實在猜不透,她是真的爲了備考才拒絕,還是另有隱情,只是拿學習當藉口。
「你說吧」
這麼說或許有點微妙——考試排名這事兒,對她們而言不過是朋友間閒聊時,拿來活躍氣氛的談資罷了。說白了,就是個話引子而已。
綾只得含糊地應了聲「沒什麼」,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我和茅野沒什麼交情,抱歉,實在沒從你們剛纔的互動裏看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打招呼的樣子很平常,說要忙着學習備考也和往常沒兩樣。但我猜啊——你們倆之間,肯定有我不知道的羈絆吧?」
「沒事的。昨天特意早點歇下了,也好好休息過了」
明明可以和高木三人一起去教室,可無論是有季還是綾,都沒有這個念頭。
高木和綾不約而同地低呼出聲,因爲來人正是話題中心的茅野有季。
短暫的沉默,悄然降臨。
比如,當綾想和她聊成人用品的不滿和需求時,她會突然脫口而出自己高潮過幾次;又比如,她想約綾去看電影,明明沒別的心思,卻偏偏用了一堆過分誇張的措辭來解釋。
同學們眼中那個成績優異、性格溫柔、穩重可靠又認真踏實的茅野有季,固然是真實的她,卻並非她的全部。
她其實是個連對家人都不敢吐露真心的膽小鬼,內心敏感又脆弱;她善良到不願傷害任何人,可也正因爲思慮過重,凡事都只在自己心裏琢磨,反倒偶爾會做出些偏離常軌的傻事——說到底,也是個讓人放不下心的冒失姑娘。
高木聽着綾的話,總覺得有幾分難以捉摸,她沉吟片刻,依舊沒完全領會其中的深意。但或許是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她緩緩閉上眼睛,露出一抹淺笑。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放不下她啊」
「就是這麼回事。再說了,我本來就把她當成朋友。被她刻意疏遠會覺得難過,要是她遇到難處,我也想伸手幫一把。茅野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差不多該走了吧?」
綾說着邁步向前,高木應了一聲「好」,緊隨其後。
綾十幾年來的記憶裏,銘刻着許許多多的往事。
父母的離異、父親的致歉;與書店店員和成人用品開發者的相識相交;與田徑的結緣、和同隊夥伴並肩奔跑的羈絆與半途而廢的挫折;還有和高木、真晝的相遇。
而最近,這份記憶裏,又添上了有季和咲良的身影。
在這些萍水相逢的人裏,茅野有季絕對算得上是格外「溫柔」的少女。
就像咲良這件事,哪怕自己都自顧不暇,只要有人身陷困境,她也會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
又比如在面對綾的性取向這個問題時,她會絞盡腦汁地斟酌措辭,力求不讓對方受到一絲傷害——縱使有時候,這番心思難免會落得徒勞無功的下場。
即便她心裏清楚自己是個愛多管閒事的人,可在綾看來,這樣的她,恰恰值得自己在對方深陷泥沼時,義無反顧地伸出援手。
因此,就算有季本人並不情願,某些時候,綾說不定也會執意拉着她走出困局。
高木瞟了一眼綾的側臉,目光掃過爬完樓梯後映入眼簾的教室,刻意放慢了腳步。綾察覺到她似乎還有話想說,便也放緩步子,與她並肩同行。
「我向來是那種會保持距離、尊重對方選擇的人。我既不比你更瞭解茅野,也沒法爲你提供什麼切實的幫助。所以啊……你加油吧」
高木特意這樣一本正經地把話說到這份上,倒真是像她的作風。綾忍不住露出了一抹苦笑。
「能在這裏聽我傾訴煩惱,就已經足夠了。剩下的,我會努力的」
——說到底,綾其實根本不確定有季是不是真的在躲着自己;就算事實果真如此,她也沒把握能從有季口中套出真心話來印證。
聽綾這麼一說,有季似乎再也想不出任何推脫的理由了。
沉默一點點放大着有季的愧疚,不斷啃噬着她的內心。終於,有季咬緊嘴脣,整張臉都被濃重的負罪感攪得扭曲不堪。
「水城同學,有什麼事嗎?」
捕捉到這絲若有似無的動搖,彷彿握住了說服的頭緒。綾繼續說。
「那你爲什麼要躲着我?」
——如果現在不管不顧,非要追問出所有真相,事情會不會出現轉機?
兩人終於一同走下了一樓。回過神時,換鞋處已經近在眼前,敞開的門口吹進仲秋微涼的風。陰沉沉的天色讓人不由得心生消沉,連帶着心情也黯淡了幾分。
一個與此刻氛圍格格不入的爽朗聲音,從樓梯的方向傳來。兩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彈開似的,齊刷刷地循聲望去。
換作是毫無頭緒的人,正常反應應該是反問「你在說什麼呀?」
「既然你們也要回家,那我可以陪你們一起走一段路哦」
短暫的急促呼吸後,她咬緊牙關,隨即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似的,露出了一個笑容。
兩人快要走到樓梯口時,綾出聲叫住了她。有季的肩膀微微一顫,轉過身來。
「我懂的。如果是牽扯到別人的煩惱,我也不會輕易找人傾訴。可我覺得,對牽扯到第三方的心事緘口不言,並非絕對的正道。要是把傾訴本身當成壞事——那向他人袒露祕密,就等同於把沉重到難以卸下的包袱丟給對方,這確實太過殘酷。但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我不是想怪你。人和人的關係本來就很容易改變。要是你真的討厭我了,我雖然會難過,但也只能接受,不會再勉強靠近你。可我受不了你什麼都不說,只一味地拉開距離。你不告訴我原因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啊。」
兩人就這麼沉默着並肩走下整整一層樓梯,就在這時,有季終於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要是覺得痛苦的話,就依賴我吧」
「——咦?你們倆怎麼一起待在這兒呀?」
得出這個結論的綾,很快便泄了氣,肩膀無力地垂了下來。
綾蹙起眉頭,試探着開口詢問。有季像是溺水之人突然浮出水面般,猛地抬起頭,深吸了一大口氣。
「——我是不是,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
就在她磕磕絆絆,終於要將綾滿心期盼的那句話說出口的瞬間——
有季的臉擰成一團,低着頭慢吞吞地往前走,刻意避開綾的視線。她的神色就像打翻了調色盤,把罪惡感、自我厭惡、糾結、悲傷、友愛、不捨、苦悶、後悔、渴望這些雜亂的情緒胡亂混在一起,腳步沉重地踉蹌前行。
「沒有,根本沒有那種事……!」
但至少,她已經能理解有季想要疏遠自己的緣由了。
「……茅野?」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呀?不回家嗎?」
有季皺着眉梢,也跟着停了下來,轉過頭望向綾,眼眶泛紅,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畢竟如果現在退縮,所有問題都會永遠懸而未決。於是綾狠下心來,繼續追問下去。
看來她的家庭關係依舊和睦融洽,綾和有季相視一笑,溫柔地注視着她。
也正因爲理解了,她便再也找不到繼續追問、步步緊逼的正當理由。
「那個,如果……我、我其實,喜——」
綾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的抗拒,心裏湧上一陣落寞,卻沒有表露分毫,只是故作淡然地提出了折中方案。
就像高木說的,有季已經憑着自己的意志,做出了她認爲必要的選擇。自己又怎能憑着所謂的「正確」自居,用一副瞭然於胸的口吻逼她吐露心聲,把一切都導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綾無法斷定這是對的。
學生們陸陸續續地起身離校,有季只是和旁邊座位的同學簡單打了聲招呼,便快步走出了教室。而一直默默注視着這一切的綾,深吸了一口氣,抓起書包,追了上去。
但正如高木給她的鼓勵那般,爲了驅散心底那點微不足道的不安,主動上前搭句話總還是可以的吧。
綾無從知曉,有季和那個人之間究竟有過怎樣的約定。
有季急切地想辯解,臉色都變了,可話說到一半,她卻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捂住嘴,眼神慌亂地遊移着,最終抿緊了嘴脣不再言語。
就算有季的回答依舊是那種含糊其辭、試圖矇混過關的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船到橋頭自然直。至少自己邁出這一步的行動,絕非毫無意義。
「守護他人的祕密或許算得上光明磊落,但如果這份堅守的盡頭是自我窒息,那麼爲了喘一口氣而將祕密傾訴出來的行爲,就不該被一概而論地苛責。就算這樣,要是你那份真誠實在不允許你全盤托出……那至少告訴我你能說的部分就好。我希望你能依賴我」
她凝視着綾懇切的臉龐,臉色愈發扭曲。那份糾結如同破裂的瓶身滲出的水珠,從她的眼底一點點漫溢出來。
綾平靜地袒露着自己的心聲,有季聽着,嘴脣微微顫抖着,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
「要是你不想耽誤學習時間,那走到校門口就好。我們邊走邊說」
面對咲良的詢問,有季含糊地應了一聲「嗯——」,臉上掛着曖昧的笑容,裝作思考的樣子。綾見狀也連忙切換狀態,替有季答道。
有季似乎從綾的神情與語氣裏察覺到了什麼,毫不掩飾地露出退縮的神色,移開了視線。
她看清來人是綾後,眼底瞬間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欣喜,可緊接着,又立刻繃緊了神情,擠出一抹敷衍的、用以搪塞的淺笑。
的確,無端打探他人的祕密或許算得上是壞事,但爲了自己,向值得信賴的對象袒露祕密、尋求幫助,這其實是爲了守護內心而採取的正當手段,算是一種自我防衛。
喜怒哀樂、愛戀、憎惡、嫌惡——這些情緒或許毫無邏輯可言,卻絕不是可以被輕易忽視的存在。
她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彈開似的抬起頭,睜大眼睛直視着綾。
而下一秒——她注意到有季在看到咲良的瞬間,眼神驟然睜大,臉上的神情也瞬間僵硬起來。
如果有季真的沒有在躲着綾,那這場對話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成立。
她抿着嘴脣,一臉糾結,大概是怕沉默下去會讓綾多想,便用「啊——」「不……」這類沒頭沒尾的話,生硬地填補着空白。
站在那裏的女生,臉上掛着欣喜的笑容,正是常磐咲良。她背上揹着書包,看樣子是準備回家了。
綾心裏這般想着,靜靜等待着時機。
當然,無論出於何種緣由,這種做法難免會殘留一些「不正確」的側面。
「……對不起。但是,我沒有討厭你,真的沒有」
一番痛苦的喘息過後,她彷彿終於掙脫了這份糾結,緩緩抬起了頭。
有季懊惱自己的失言,愁眉苦臉地陷入了沉默。
既然世間早已定義了何謂「正確的行爲」,那麼與之相對的「錯誤的行爲」,自然也存在於這世間。
這話一出,有季的表情霎時間扭曲起來,就像一滴墨汁驟然滴進清水裏,迅速漾開了難以掩飾的情緒。
道理與感情之間,本就沒有孰優孰劣、孰是孰非之分。
但即便如此,人生中也總有不得不這麼做的時刻。
「我不是故意要跟你玩文字遊戲,但你既然回答『沒那種事』,那應該也明白我剛纔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吧?」
即便如此——綾還是停下腳步,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她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用力抿緊嘴脣,垂下眼簾,那雙眸子染上了濃濃的愧疚,隨後緩緩點了點頭。
可這樣做,真的是正確的嗎?
而感情,則是驅動人的原動力。更直白地說,它是人與人交往間隙裏,碰撞產生的心靈的摩擦熱。
「正要回去呢。剛纔只是隨便聊了幾句。你呢?」
人會被熊熊燃燒的情感所驅動,這份熱度會不斷傳遞蔓延,化作力量,讓人敢於在無路可走的地方開闢出一條新路。
「我今天也準備早點回家啦,好像家裏人要一起出去喫晚飯」
臉上帶着幾分泫然欲泣的神情,可即便如此,有季還是鼓起勇氣張開了嘴。
看着有季這般悲痛的神情,綾的心裏也忍不住泛起一陣愧疚。可要是不問清緣由,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疏遠,她實在無法釋懷。
如果說有季優先選擇了責任感,那麼她刻意和綾保持距離的原因,自然可以理解爲是爲了向某個人履行某種道義。倘若真是如此,向來認真的她會一言不發地疏遠綾、不願透露半句理由,還有剛纔那句「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所有的一切就都能說得通了。
所謂道理,不過是一種指引。在認定它正確無誤的前提下,方能循着這束光看清前路。
「責任與感情」。當時的有季,分明正爲該選哪一邊而萬分糾結,卻在聽過綾的回答後,做出了一個痛苦的決定。
清晰接收到綾這份心意的有季,眼中翻湧着激烈的掙扎。她死死攥住外套的下襬,氣息急促地猛地閉上雙眼。
綾沒有選擇用大道理去說服有季,而是選擇了訴諸自己渴望與對方分擔心事的真情實感。
綾心裏明明已經察覺到有季在躲着自己,卻沒有點破,只是坦率地詢問起了原因。而有季給出的回應,是一句「沒那種事」。
接下來的一段路,兩人一言不發,只是默默並肩走下一級級臺階。綾本想找個合適的時機開口,可轉念一想,哪有什麼所謂的絕佳時機,乾脆開門見山地問。
可這世界遠沒有簡單到能用「正確」和「錯誤」這種二元對立的論調去評判。
有季的眼眸霎時間如同海市蜃樓般晃動起來,滿是不安定的神色。
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她的真心早已暴露無遺。
這並非基於道理、道義之類「理應如此」的主張,而是綾發自心底的渴望。
綾本想自嘲一句,果然還是自己敏銳過人,可其實,早在有季那慌亂的隻言片語脫口而出的瞬間,結局就已經註定。
有季強裝出一副彷彿早已將方纔沉重的話題拋到九霄雲外的模樣,扯出一個無比爽朗的笑容,用輕快的語調朝咲良揮手致意。
咲良先是露出一瞬天真爛漫的欣喜笑容,抬手回應了她,隨即又像是要故作端莊般斂起神色,接着咧嘴一笑,快步朝兩人跑了過來。
「能佔用你一點時間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也就是說,有季其實心裏很清楚,自己對待綾的態度,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茅野」
明明是她和有季之間的事,爲什麼會牽扯到第三方呢——想到這裏,週六那天有季說過的話突然掠過綾的腦海。
如果說,這個決定的最終結果,是要割捨和綾之間的關係——那綾幾乎可以斷定,有季選擇的一定是「責任」這一邊。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所以我不能說。說了的話,會給別人添麻煩的」
空氣裏緊繃的弦彷彿瞬間鬆弛下來,綾無奈地嘆了口氣,苦笑着朝她揮了揮手。
咲良的臉頰微微放鬆,露出幾分雀躍的神色,隨即又抿緊嘴脣,像是在掩飾什麼似的。
她和有季之間的糾葛,實在沒必要特意說給咲良聽。
這種時候,要是還有人跳出來指責這個行爲是錯的,那無疑是落井下石。正因如此,綾纔想成爲那個爲有季留出退路的人。
她並非要像蒐集法庭證據般步步緊逼,只要能看穿有季的真心,對她而言就足夠了。
綾咬緊後槽牙,強壓下心頭那股憋屈的情緒,任由晚風拂過臉頰,似是要吹散這複雜的心境,隨後抬眼望向有季。
「嗨、嗨呀,常磐同學」
就這樣過了幾個小時——班主任宣佈放學,伴隨着班長的口令,一天的課程全部結束。
理由無他,因爲有季就是這樣一個人:她從不願爲了自己的「感情」,去傷害身邊的任何人。這個推測或許算不上什麼有理有據的定論,但綾對此深信不疑。
在罪惡感、責任感、使命感、善意、痛苦、示弱的念頭等諸多思緒的拉扯中,有季拼命尋找着能讓自己原諒自己的底線。
綾的提問方式雖然直率,卻也帶着幾分不近人情的尖銳。可有季絲毫沒有在意這一點,只是反覆咀嚼着她的話,陷入了深思。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複雜的情愫無聲地流轉。綾望着她,終於坦誠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聲。
雖然沒有得到回答,但從她剛纔急切否認的樣子來看,至少錯並不在自己。綾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釋然,抬手輕輕撫平胸口的悸動,再次凝視着有季的眼睛。
綾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愣了幾秒,臉上寫滿困惑,身體也僵在原地。片刻後,她纔開始飛速運轉思緒。
咲良擺出一副大方的樣子主動提議,綾苦笑着敷衍道「好好好,那就麻煩你啦」咲良立刻笑得眉眼彎彎,快步朝着一年級的鞋櫃區走去。
方纔那股能靜下心來認真談話的氛圍,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綾終究還是放不下有季。正當她心煩意亂、不知如何是好時——她看準咲良的身影徹底消失的那一瞬間,有季突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
手臂傳來輕輕一扯的力道,綾抿緊嘴脣轉頭看去,映入眼簾的是有季那抹孱弱的淺笑。有季湊近她的耳邊,帶着滿滿的歉意,用細若蚊蚋的聲音低語
「……對不起,我果然還是說不出口。水城同學,你那麼善解人意,肯定能明白的吧」
有季用微弱的聲音說完這句話,便鬆開手指,轉身去換鞋了。
綾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緊咬着牙關。
就差一點點——要是咲良能再晚來一會兒就好了。
她一邊暗罵這該死的時機,一邊抬手捂住額頭和眼眶,可她既沒法責怪咲良,也怨不起有季,最後只能滿心懊惱,痛恨自己這般笨拙,連這點事都處理不好。
綾邁着沉重的腳步追上有季,強壓下心裏那份不甘的情緒,一言不發地在她身旁換鞋,隨即低聲說道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還是要告訴你,我現在真的很孤單」
綾的臉上寫滿落寞,話音剛落,有季的表情便瞬間扭曲起來。
她的眼角泛起淚光,隨即猛地抬手用衣袖拭去。
「……對不起」
對話就這樣戛然而止。兩人之間沒有任何像樣的解釋,只憑空橫亙起一道巨大的隔閡。
綾雖然選擇了理解,卻始終不知道真正的緣由。即便如此,既然有季執意要和自己保持距離,綾也只能選擇尊重。一聲悠長的嘆息在換鞋處緩緩迴盪。
今天也好,往後一段日子也罷,天空恐怕都要這般陰沉下去了。
——自兩人之間生出這道無法彌補的隔閡那日起,轉眼便過去了數日。
「茅野。升學調查表你還沒交吧?」
午休時分,有季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剛一進門,只見相澤正坐在椅子上翻看覈對清單,一邊摩挲着沒長鬍子的下巴,開口就這麼問道。
一想到若是違背父母的期望,選擇放棄醫學這條路,會讓他們多麼失望,有季的喉嚨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般,緊繃發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聽到這話,有季不由得轉頭望向了聲音的源頭。
相澤老師會認可自己嗎?會鼓勵自己勇敢去追尋所想嗎?還是說,他會反過來勸說自己,讓自己打消這個念頭?
可她終究還是沒能回頭。總感覺有人在注視着自己,一想到在場的所有人大概都心知肚明這個問題的答案,她的脖子就像生了鏽一般,動彈不得。
橋本的神情帶着幾分走投無路的窘迫,話語間滿是按捺不住的焦躁。
「你的焦慮,你的急切,我感同身受。考慮到各種情況,你想減少數學課的時間,把精力分給其他科目,這個決定本身是合乎情理的。但是——如果不解決這根本性的能力短板,就輕易偷工減料的話,我沒法保證你能真正有所成長。我也不忍心對如此努力的你提出更苛刻的要求,但如果你還想朝着更高的目標邁進,我就不能不負責任地說『沒關係,放着不管也可以』這種話」
數學老師握住橋本顫抖的手,語氣懇切而堅定地說道。
她望着始終沉默的有季,臉上掛着近乎泫然欲泣的笑容,隨即像是對自己、也對有季感到絕望般,突然嗤笑出聲,捂着嘴低聲喃喃
班主任話音剛落,旁邊正喫着便當旁聽的老師們也紛紛開口「加油啊!」「好好幹!」
——我必須活出一份能讓未來的自己,挺起胸膛驕傲面對的人生。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些許疑問便會悄然湧上心頭。
忽然間,有季的心底閃過一個叛逆的念頭。
「……有的」
她的成績常年穩居學年第二,始終緊緊跟在有季的身後。兩人幾乎沒什麼正經的交集,有季心裏泛起一絲尷尬,便想裝作什麼都沒聽見,默不作聲地離開這裏。
排名終究只是相對的東西。要是瞄準升學考試,就不能只盯着排名,必須關注得分和正確率纔行。你這次的分數差不多是九十分,整體來看確實是很亮眼的成績。但你要是想衝擊更高的目標,就不能滿足於這個分數。
整張臉都寫滿了不甘與屈辱。有季實在不忍再看下去,悄無聲息地邁開了腳步。其他老師們也面露幾分憐憫,紛紛返回休息室,試圖讓一切回到往常的節奏。
橋本的眼神依舊渾濁複雜,卻隱隱閃爍着一絲微弱的愧疚。
可數學老師非但沒有絲毫退縮,眼中反而閃過一絲憐憫。
父母有着體面的工作,託他們的福,自己從幼年起就能接受良好的教育,得以堂堂正正地成長。父母固然不反對自己爲積累社會經驗去打工,卻甚至會告訴她,像手機這類日常開銷的費用,根本沒必要自己去賺。
相澤滿意地點點頭,用手指「啪」地敲了敲手邊空白的升學調查表。
「你家是醫生世家來着吧?出生在這樣的好人家,實在太幸運了。真的好羨慕你」
數學老師凝視着橋本,字字句句都發自肺腑。
「知道了。嘛,你的近況我也清楚,也不用太着急。今天叫你來,也只是確認一下而已。話說回來——不久後就要期中考試了,加把勁啊?老師們可都對你寄予厚望呢」
一瞬間,橋本的目光像是失去了焦點,劇烈晃動起來,臉上血色盡褪。
是啊,自己確實從出生起,就置身於遠比旁人優渥的環境裏。
有季茫然地在原地佇立許久,終於拖着沉重的腳步,緩緩向前走去。
縱使數學老師吐露了心聲,橋本卻一言不發。
這位女生名叫橋本,一頭自然捲的及肩短髮是她最顯眼的標誌。
不知爲何,眼眶突然一陣發熱,她死死咬住嘴脣,才強忍住了湧上心頭的淚意。
「你平日裏的努力,從普通小測驗的成績就能看得一清二楚。我以教師的身份負責任地斷言,你真的非常努力。這份付出,誰都沒有資格輕視」
可她無法否認,自己確實身處優渥的環境;倘若橋本所說的全是事實,那她的處境實在令人心疼。如此想來,有季覺得,自己理應獨自承受這份負面情緒。
方纔那股衝動,在想起父母面容的瞬間,一點點褪去了顏色,最終被徹底抹去。
「
向來是優等生的有季,做出這般反應實在少見。相澤見狀,無奈地苦笑起來「哎呀哎呀」
綾的話語和神情在有季的腦海裏揮之不去,她總是一不留神就陷入沉思。聽到這話,有季才猛然回過神來,想起這件事,不由得輕呼一聲。
「這次測驗參考的真題部分,恰恰集中在你失分的地方。換句話說,都是些需要運用應變能力的題目」
班主任握緊拳頭,像是在給她加油鼓勁。有季擠出一抹客套的笑容,點了點頭「我會努力的」
最近發生了太多的事,她早就把這事兒忘到九霄雲外了——說實在的,就算是現在,她也因爲睡眠不足,腦子根本沒法好好接收信息。
有季驚得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抿緊了嘴脣。她本想說些什麼,可一想起剛纔的對話,便又把話嚥了回去。而橋本,則抬起那雙溼潤泛紅的眼睛,望向了有季。
被橋本這句話激起的漣漪所牽動,有季低着頭,再一次停下了腳步。
可緊接着傳來的話語,讓她再一次停下了腳步。
頭腦也好,成長環境也罷,茅野有季身上那些足以向他人誇耀的優點,大半都是父母給予的。自己無疑比旁人更得天獨厚。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捕捉到了遠處的身影——午休時分,有兩個人正說說笑笑地往樓梯上走。
「一定要選個好學校啊。你可是遺傳了父母的好頭腦,可不能浪費了」
——要是此刻,坦言自己並不想踏上醫學這條路,會怎麼樣呢?
「……謝謝您告訴我這麼多。恕我失陪了」
或許是有季這副模樣讓她越發不滿,橋本的臉頰微微扭曲,衝動地脫口而出
「應該放在家裏了。抱歉,我近日內一定提交」
——我真是太幸運了。
「有一個極其特殊的醫學部推薦名額。雖然還沒最終敲定,但以你現在的成績,完全有資格成爲候選人。礙於立場,具體的我也沒法多說……嘛,總之,就像上次一樣,這次也要好好加油啊!」
相澤的話接踵而至,讓有季到了嘴邊的話,盡數嚥了回去,只能緊緊抿住嘴脣。
「……哈哈,抱歉啊,跟你發了這麼一通牢騷。也快期中考試了,咱倆都加油吧」
有季滿臉歉意地低下頭,結結巴巴地道歉
話音落下,橋本邁着毫不猶豫、甚至讓人有些不安的步伐,走出了辦公室。
「我聽說這次小測驗,我拿了全班第二名。可就算這樣,還是不夠格嗎?老師您之前說過,這次的題目是參考K大二次考試的真題出的吧?」
橋本的抱怨裏,帶着一絲難以忽視的悲涼,絕非單純的挖苦。有季只是默默聽着,一言不發。
就在這時,相澤對面的辦公桌傳來一個聲音
數學老師沒有點明是誰,只是一臉認命般地坦白道。
「表格你帶了嗎?」
她的聲音,沉悶得發堵。
有季佇立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等橋本走出走廊,漸漸遠去之後,又過了幾秒,有季才緩緩走向辦公室的出口。
「——咱們學校雖說算不上什麼超一流的升學名校……」
要是條件允許,我甚至想讓你把打工的事也辭掉」
她牽起一抹淺笑,垂下眼簾,故作坦然地點了點頭。隨後,好不容易纔撬開沉重如鉛的嘴。
數學老師面露不忍地說完,又補充了一句
有季聽着這番話,本想附和幾句,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想不出來,只能反覆開合着嘴脣,最終帶着認命般的無奈抿緊了嘴,沉默不語。
那兩個人,正是綾和咲良。
「我啊,沒談過戀愛,一邊打工一邊埋首苦讀,拼盡全力也才勉強保住學年第二,還要被父母數落。真好啊,你能在能專心學習的環境裏,做自己喜歡的事」
兩人並肩走在樓梯上,聊着什麼,神情愉悅得很。有季記憶裏,咲良向自己下挑戰書時的決絕模樣,還有綾向自己傾訴孤單時的落寞神情,此刻全都消失不見了。
她其實好幾次都想反駁些什麼。
辦公桌前坐着一位表情凝重的女老師,她正拿着小測驗的試卷,是負責數學Ⅱ的任課教師。而她的視線盡頭,站着一位滿面愁容的女學生。
短暫的寂靜籠罩了整個辦公室。唯有橋本,面色猙獰,肩膀因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
橋本那黯淡渾濁的眼眸裏,翻湧着對有季的豔羨、嫉妒、憧憬,還有自我厭惡,以及難以掩飾的不快。眼角明明掛着淚珠,她卻強撐着扯起嘴角,彷彿要將這份脆弱徹底掩藏。
「那您倒是說啊!到底是哪裏還不夠?! 」
看着始終一言不發的有季,橋本像是被點燃了怒火般,語氣愈發尖銳
「剛纔的話,我都聽見了。真好啊,能拿到推薦名額。真羨慕你」
班主任先是鋪墊了一句,隨即壓低了聲音。
「好的」
橋本沉默了幾秒,隨即用沙啞空洞的聲音,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彷彿往剛要平復的水面上,又投下了一顆石子,橋本冷不丁地拋出了這個問題。
周圍聽到這番對話的教職工們,也紛紛投來鼓勵的目光。
「這次小測驗,有能全部答對的人嗎?」
有季只覺得,這些目光如同沉重的枷鎖,纏上了自己的雙腳。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因這份期待承受着巨大的壓力。而這份壓力,又讓她對這樣的自己生出一股厭惡。
——別再一味地抱怨了,應該專心學習纔對。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半途而廢,要是沒能鼓起勇氣對父母說「我不想當醫生」,那就只能硬着頭皮走下去。就算是爲了不辜負橋本那樣的人的心情,也必須這麼做。
有季沉默了片刻,隨即攥緊汗溼的掌心,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可就在這時——
有季勉強擠出笑容,向衆人點頭致意,隨即邁着沉重的步子,近乎逃一般地朝着辦公室門口走去。
「嘛……我也知道你比其他人學習更忙,就不囉嗦催你了。再說了,同樣是說想考醫大、進醫學部,不同的院校差別可大了去了。你好好跟家裏人商量商量,仔細考慮清楚再做決定吧」
「問題不在這兒」
面對答非所問的數學老師,橋本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您的意思是,我的分數還不夠嗎?」
撂下這句話後,橋本的表情又一次因對自己的失望而扭曲。她用那黯淡的目光瞥了有季一眼,便轉過身,邁步離去。有季撓着胳膊,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自己選擇的這條路,真的是正確的嗎?不安的情緒席捲而來,有季的視線開始飄忽不定,眉頭也緊緊蹙了起來。
有季頓時停下腳步,睜大眼睛,下意識地抿緊了嘴脣。
她剛慢慢推開房門——就看到橋本正靠在門口旁的公告欄上。
既然話說完了,就該回教室準備第五節課了。有季垂着頭正要離開,班主任卻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喊了一聲「對了」,讓她停住了腳步。
「正因如此,我纔要如實告訴你。就算你能在真題練習裏拿到不錯的分數,從你這次的答卷來看,你恐怕只是死記硬背瞭解題步驟,真正關鍵的應變能力,其實根本沒有掌握」
置身於如此優渥的環境中,自己真的有權利無視父母鋪好的道路嗎?揹負着衆人的期待,自己真的有資格打着「放鬆」的旗號,和朋友們嬉笑玩樂嗎?
「對、對不起」
辦公室裏的其他老師察覺到這劍拔弩張的氣氛,紛紛閉了嘴。
「手機費、生活費這些,肯定都是爸媽給你出的吧?不僅如此,還能開開心心地去約會。反正就算你考砸幾分,家裏人也照樣會誇你,對吧?真羨慕你啊。我也真想出生在那樣的家庭裏」
數學老師一臉爲難地撓了撓頭,夾雜着一聲嘆息回答道。
她只是死死咬着嘴脣,眼眶微微泛紅,雙手攥得死緊。
「以數學老師的身份,我坦誠地說一句……橋本同學爲了兼顧其他科目而疏忽數學的做法,恕我無法苟同」
橋本攥緊拳頭,聲音裏帶着幾分壓抑的鋒芒,質問道。數學老師卻搖了搖頭。
有季想起上週六美術館約會時綾對自己說的話,深深吸了一口氣。
主動限制和朋友的交往、一心撲在學習上,爲了成全朋友的戀情而刻意保持距離——她堅信,未來的自己一定會挺起胸膛,肯定當下的這些選擇。
沒關係,自己沒有做錯。有季這樣在心裏告訴自己。
她抬手拭去眼角那抹不該存在的溼潤,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再次邁開了腳步。
午休結束後,第五節課的鈴聲響起。往常這個時段,學生們多半會因午餐攝入的糖分昏昏欲睡,可今天教室裏卻透着幾分不一樣的活力。
原因很簡單:臨近期中考試的這個節點,數學課上要發回上次的小測驗試卷了。
這場測驗的本意是掌握學生的知識理解情況,但試卷裏也會穿插幾道類似定期考題的、略帶陷阱的應用題,算作能力訓練的一部分。這類「陷阱題」素來以難度極高聞名,儘管老師明確說明這些題目不計入成績,還是有不少學生把它當作實力的試金石,格外在意這部分的評分結果。
就在試卷一張張發下去的時候,教室裏突然響起一聲驚呼
「哇,滿分!」
幾名學生聞聲,紛紛將視線投向了那道聲音傳來的方向。
發出聲音的是遠藤。她手裏揉着自己的答題卡,探頭望向坐在後排、一臉懨懨的有季的試卷,瞬間驚得說不出話來。教室裏的衆人聞聲,頓時一片譁然。數學老師聽到動靜,也露出了幾分欣慰的笑容,補充道
「雖然有幾道題是去年的舊題,但算上去年,能拿滿分的也只有茅野同學一人哦」
得到老師這番背書,教室裏立刻響起此起彼伏的稱讚聲。
還有些同學起鬨似的噼裏啪啦鼓起掌來。被這陣仗包圍的有季苦笑着擺手,一臉「快別這樣了」的表情。
就算對身處優渥環境的自己而言,考高分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可說實話,這次能拿滿分,她心裏還是很高興的。只是被這樣大肆誇讚、傳得沸沸揚揚之後,大家難免會期待她下次也能考出同樣高的分數。
尊敬、信賴與過往的成績越是累積,她就越害怕某天會一敗塗地。
有季在心裏盼着快點安靜下來,同時下意識地撓了撓自己的左臂。
「太厲害了……不愧是醫生家的孩子。她是要考醫大的吧?」
「好像是哦,難道考醫大的人,都是這個水平的嗎?」
「這次都拿滿分了,期中考試肯定也是滿分吧」
被遠藤這般元氣滿滿地邀約,有季回過頭,臉上交織着一絲欣喜、感激,還有幾分愧疚。視線與四人撞個正着的瞬間,她含糊地應了一聲「啊……」,隨即慌忙移開目光,陷入了沉思。
周遭人的這份期許,就像污泥一般,緊緊黏在鞋底,令人寸步難行。
除此之外,平日裏和她也有來往的筱崎、飯田、岡部等人,也都湊到遠藤身邊,加入了這場行程討論。
有季苦笑着望着這一幕,腦海中卻突然閃過一個叛逆的念頭。
明明本該是眷戀的家,此刻身體卻莫名沉重。
「沒事啦——畢竟好久沒見了嘛」
「要不要一起過來坐會兒?還是回房間休息?肯定累壞了吧」
「他每次喝醉了就唸叨『有季一定會成爲比我更出色的醫生,她可是我的驕傲』」
我渴望能擁有爲這件事努力的時間。渴望能將自己的時間,用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
她早已深諳,只要藏起自己的真心,笑着去完成他人的期待,世間諸事便大多能順遂推進。
父親總會毫不吝嗇地誇讚她付出努力後換來的成果,可與明音不同,他從不曾在人前刻意炫耀自己的孩子。
「——哇,好呀!那咱們先去車站前的甜品店喫點東西,然後再……」
——要是此刻坦誠地說,自己其實並不想當醫生,一切會有所改變嗎?
什麼都沒有。自己不過是一個生在優渥家境裏,只因被寄予了成爲醫生的期望,才努力扮演着優等生角色的人罷了。
只見車庫裏停着一輛陌生卻又有些眼熟的車,顯然不是家裏人的。
剛纔他們在聊些什麼呢?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纔好?
可短暫的遲疑過後,他還是笑着,把親哥哥的心裏話抖了出來。
「好久不見。叔父、叔母,你們好」
她記憶裏的父親,溫柔卻從不過度溺愛,與明音一同以身作則,教會她堂堂正正地立身行事。
她的目光捕捉到了走出教室的橋本。兩人的視線短暫交匯。
叔父說着抱起胳膊,臉上露出一副猶豫該不該說的神情。
有季從母親這份細膩的關照裏,真切地感受到了濃濃的愛意,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把那些「想撒嬌」的話全都嚥了回去,拼命壓下盤踞在腦海裏的睡意與疲憊,擠出一抹笑容。
「茅野跟我們可不一樣,她忙着呢。身上揹負着那麼多期待,正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呢」
該怎麼辦纔好。有季抬起頭,暗自思忖。
對有季而言,父親——雄大,是她人生中最值得尊敬的長輩。
倘若自己如今的模樣,正是父親的驕傲所在——那要是選擇不踏上從醫之路,又會落得怎樣的下場?有季咬緊後槽牙,強忍着陣陣頭痛。
叔母捂着嘴,語氣裏滿是動容。叔父則一臉懷念地凝視着有季,眼神中感慨萬千。
——更何況,若是從醫這條路上逃走,自己又還剩下些什麼呢?
明明清晰地感覺到,內心的真實想法與臉上的表情正一點點、一點點地背離,卻無力將其修正。
雖說請二人來家裏的是明音,但自己剛打完招呼就徑直回房,未免太失禮了。正當有季爲此煩惱時,明音卻微笑着朝樓梯的方向指了指
「你爸啊——嗯,就是有季的爸爸。我啊,其實經常跟他聊天來着」
就在這時,眼尖的遠藤一下子注意到了她,連忙揮着手喊道「喂——!」
「哎呀……真的長成大姑娘了呀」
有季低着頭,一言不發地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身旁的同學們則各自規劃着,要度過一段自由的放學後時光。
四下裏響起陣陣善意的竊竊私語,有季卻蹙着眉梢,低下了頭。
有季略帶緊張地向叔父夫婦躬身行禮。出乎意料的是,二人雖是長輩,面對晚輩侄女,也同樣恭恭敬敬地躬身回禮。
遠藤不假思索地信了筱崎的話,瞭然地應了聲「這樣啊」,語氣裏帶着一絲失落。飯田也跟着惋惜道「真遺憾」,垂下了藏在眼鏡後的眼眸。
——出生在這麼好的家庭,真是太幸運了。真羨慕你。
叔母彷彿看穿了明音刻意活躍氣氛的心思,連忙應聲附和。叔父也帶着幾分歉意,順着這個話題接話「那可真了不起啊!」他話音剛落,就被叔母用胳膊肘輕輕捅了一下。
面對叔父這句對考生來說稍顯欠缺體諒的問話,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叔母。叔母當即嗔怪道「你這人!別給孩子壓力啊!」叔父被訓後一臉歉疚地縮起了肩膀。
說到底,自己根本沒有什麼明確的目標,只是一味地被不安裹挾,又因自己無法選擇人生道路而心懷不滿,便叫囂着想要改變升學方向。這般理由,想必根本不足以支撐自己,偏離那條被衆人稱作『正軌』的人生道路。
「有季!你今天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呀!」
正當她在心底兀自紛亂掙扎時,猛然想起叔父夫婦與明音還在眼前,連忙勉強擠出一抹笑容。
可即便如此——在這幾個人裏,唯獨放學後很少和大家一起活動的有季,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和這份熱鬧格格不入。
人羣裏,也有在班上和有季還算親近的遠藤的身影。
她太害怕了。一想到眼前這三雙眼睛會瞬間被失望浸染,她便滿心惶恐。
叔母也露出欣慰又擔憂的神情,輕聲說「真是辛苦你了呀」叔父則在一旁不停點頭附和。
就在這時,察覺到她心思的筱崎十分機靈地打了圓場
眼底隱隱泛起熱意,她連忙低下頭掩飾,用沙啞的聲音擠出一句「是嗎」
——我想自己決定未來的方向。想探尋除了醫學之外,其他的可能性。
還是趁沒給別人添麻煩之前,趕緊回家吧。有季心裏想着,麻利地拎起書包,快步走了出去。
有季猛地睜大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卻盡數嚥了回去。方纔因緊張與決心而攥緊的拳頭,無力地鬆開。
耳邊迴響起橋本的話,有季刻意不去看她的方向,只能默默等待着時間流逝。
後背上沁出了一層薄汗,喉嚨因緊張微微發顫,她又一次屏住了呼吸。就在這時,察覺到有季異樣的明音,帶着一臉引以爲傲的神情摟住了她的肩膀。
就這樣,有季沒有偏離既定的人生軌道,沿着筆直的路踏上歸途,回過神時,已經站在了自家門前。
敵人,是懦弱的自己。事到如今,是不是該下定決心,把心裏話清清楚楚地說出來?
一想到父母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將自己撫養成人,有季便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回憶起自己眼看着哥哥姐姐踏上從醫之路時,父母臉上滿是欣慰的神情,她便忍不住渾身發顫。
手心不知不覺滲出了汗。她幾乎要被一股衝動驅使着開口,可一想到自己的真心話不被接納時,衆人臉上可能浮現的失望神情,喉嚨便因緊張而發緊,只能硬生生嚥下心頭的話。
想起在辦公室門前被橋本宣泄的那些話語,有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下意識地開始琢磨拒絕的措辭。
「沒、沒有啦……抱歉……最近睡眠不足,腦子有點昏昏沉沉的……」
「我們家有季可厲害啦!上學期期末考全科都是滿分呢!這可是我的驕傲!」
「抱歉呀,謝謝你們的邀請。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是嗎?我自己倒是沒什麼實感呢」
期中考試眼看着就要到了,最近爲了將來的醫學之路,自己本就落下不少功課,正想着該好好補上。也正因如此,她實在沒法爽快地答應邀約。
說着,她在桌旁坐下,忽然發覺,從前需要仰頭才能看清的叔父母的身高,如今竟已經和自己近在咫尺。
這時明音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柔聲說「你已經很努力啦!」聽了這話,有季竟沒忍住,眼眶微微發熱。
「當年有季的哥哥們考上大學時,我們可是好好慶祝了一番呢。等有季考上的時候,肯定也要大辦一場!再加把勁呀!加油!」
面對着三人這般體貼的關懷,有季越發覺得,自己這般優柔寡斷、什麼都不敢說的模樣,實在是太丟人了。
距離高考僅剩短短一年。相較於漫漫人生,這或許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時光,可對如今的有季而言,卻像是一段需要拼盡氣力、跑到窒息的漫漫長路。
有季咬緊後槽牙,像是給自己鼓勁一般,正準備開口——就在這時,受不了片刻沉默的叔父望着虛空,咧嘴一笑,率先開了口。
每一次思索,都讓她窒息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氧氣,一陣噁心從五臟六腑的最深處翻湧上來。
叔父是父親的弟弟,今年剛過四十五歲,叔母的年紀也差不多。聽明音說,比起有血緣關係的父親和叔父,反倒是沒有血緣的叔母和母親更爲親近,兩人時常約着一起喝茶聊天。
有季對自己這沒出息的藉口感到一陣臉紅。
「有季!好久不見呀,打擾啦」
她微紅着臉低下頭,心底的愧疚與自我厭惡交織在一起,反而激起了一股莫名的勁頭。
其實該被責怪的,是沒能好好打圓場的自己纔對。
她一邊抬手回應着此起彼伏的道別聲,一邊走出了教室。剎那間,仲秋時節走廊裏的清冷空氣拂過肌膚。彷彿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紛亂的思緒驟然冷靜下來。她反手帶上教室門,邁着輕緩的腳步踏上了回家的路。
可就在她猶豫着「或許偶爾這樣放鬆一下也未嘗不可」的時候——
念頭雖在腦海中盤旋,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化作言語說出口。
「對了,我聽說了哦。有季以後也要當醫生對吧?學習還順利嗎?」
見女生們這般反應,岡部趕緊插科打諢緩和氣氛
就在她暗自煩惱之際,叔父忽然抬手,開口問道
「我說你們啊,我不去棒球部的時候,你們可從沒這麼失落過」
可與此同時,一想到父親對自己寄予這般厚望,自己卻要背離他鋪就的道路,那份恐懼便愈發濃烈。
這恐懼在心底不斷髮酵、膨脹,最終腐朽變質,化作一陣反胃的噁心與脹痛的頭痛。
算上有季的話,她們五個人雖算不上關係特別要好,但因爲學力水平、發言能力相近,平日裏的交集並不算少。
明明只是想把這些心裏話好好說出口,可每當下定決心要開口時,卻總會在最後一刻膽怯地閉上嘴。
有人當場就和朋友聊得熱火朝天,有人約着一起去參加社團活動,有人提議結伴回家,還有人在招呼着要去哪兒玩耍。
她探頭望向客廳,只見叔父夫婦正和明音圍坐在六人餐桌旁。三人異口同聲地迎道「歡迎回來」
「有四年沒見了吧?都長這麼大了,已經是高中生啦」
有季心裏咯噔一下,連忙打開房門,果不其然,玄關處擺着兩雙從未見過的鞋子。
掌心微微滲着汗,一絲涼意悄然漫開,她不由得吐出一口灼熱的氣息。
被這番話引着望向那段令人眩暈的歲月,有季露出一抹茫然無措的笑容,點了點頭。
可叔母並未察覺到這笑容背後交織的無數掙扎,反倒帶着幾分雀躍,開始憧憬起未來。
「哎呀!哎呀呀!真有這麼厲害呀!」
有季的眼底泛起歉意,微微低下了頭。
被明音這麼一問,有季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連日埋首苦讀的身體,早已在渴求一場酣眠。
正因如此,倘若叔父所言屬實,那這番話對有季來說,會是無上的喜訊。
這節沒剩幾分鐘的課剛結束,放學時間便很快到了。
叔母和叔父見了許久未見的有季,不由地敘起了舊。
她心裏很清楚,自己的家人也好,親戚也罷,沒有一個是她的敵人。
有季懷着滿腔鬱結的心事,推開了院門。
被衆人的目光聚焦,有季心裏隱隱有些不自在,卻還是掛着客套的微笑,努力搜尋着合適的話題。
親戚們總愛驕傲地提起自己,家人也始終將自己視若珍寶,一想到要辜負這份心意,有季就覺得,這種背叛之舉,簡直是世間所有惡行的極致。
「我回來了」
也正因她一直這樣做,如今纔會深陷其中,無法掙脫。
明明只要坦誠地吐露心聲,所有問題便會迎刃而解。可她實在太過懼怕,懼怕那些日積月累的期待轟然崩塌,懼怕他人投來失望的目光。
於是,有季只能繼續戴着這張名爲「笑容」的假面。
「哥哥姐姐也是走的這條路,我也要努力」
這句話如今依舊能脫口而出,有季愈發厭惡這樣的自己。
忽然間,左臂內側傳來一陣鑽心的瘙癢,有季悄悄在桌子底下,用指甲狠狠抓撓着那裏。
而叔父對她笑容背後翻湧的複雜心緒一無所知,只是笑着朝她豎起了大拇指。
「不管怎樣,先好好應對這次的定期測驗吧?以後當了醫生可不能出任何差錯,就把現在當成練習,朝着滿分衝刺吧!」
聽到這番話,有季只覺一陣輕微的眩暈。她垂下眼瞼,掩去眼底的震顫,擠出一個連自己都驚歎的、堪稱完美的笑容,握緊了拳頭。
「好,我會努力的!」
有季猛地抬起頭,彷彿從水底驟然浮出水面一般。她反覆眨着眼睛,看向書桌一角的小鐘表。回過神時,時間竟已過了午夜零點。
她強忍着劇烈的頭痛,將視線挪向手邊。手裏還緊握着筆,筆記本上寫滿了連自己都毫無印象的文字。可那些字句分明邏輯通順,讀起來甚至順口得令人心悸。
有季這才驚覺,自己竟在半昏迷的狀態下,依舊埋頭苦讀。身體發出的異常信號,讓她渾身泛起一陣寒意,後背上冷汗涔涔。
緊接着,她瞥見從短袖家居服袖口露出的左臂上,佈滿了可怖的蕁麻疹。看清的瞬間,頭痛更是變本加厲。有季丟下筆,拼命抓撓着胳膊,昏沉的雙眼不住地開合。
叔父夫婦告辭、晚飯結束後沒過多久,有季便一頭扎進書房,埋首於書本之中。
她雖說擅長學習,卻從未喜歡過這件事。一想到學習的最終目的,連頭都會隱隱作痛。
即便如此,唯有坐在書桌前、與文字對峙、將知識強行塞進腦海的這些時刻,她才能暫時逃離那些紛擾的煩惱,尋得片刻喘息。
話雖如此,連日來的超負荷學習顯然已經釀成惡果,身體似乎已經抵達極限。
有季再次抬起半睜着的眼皮看向鐘錶,確認時針已經越過了十二點。她心想,今天果然還是到此爲止吧,於是從書桌前站起身來。
她拖着因極度疲憊而沉重不堪的身體,正要走向牀鋪——忽然,在家人都已熟睡的、死寂得令人不安的靜謐裏,幾句話語在耳邊迴盪起來。
「哈啊……哈啊………………啊…………」
望着滿臉歉疚、僵在原地的姐姐,有季又一次開口重複道。
就連鑽進被窩的力氣,也已消失殆盡。
她出生在遠比旁人優渥的環境裏,將來或許還要承擔起守護他人性命的重任——更何況,除了學習和朝着醫生的目標努力,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有什麼值得驕傲、值得投入的事情。
這般週而復始的日子終於迎來尾聲,無論成績好壞,學生們都像把考試徹底拋到了九霄雲外,一頭沉浸在解放的愉悅裏。
——算下來,試卷應該已經發還了九成左右吧。到目前爲止,所有科目都是滿分。
「真不愧是你!也太拼了吧。我要是能有你一半聰明就好啦」
有季微微蹙起眉頭,接過了試卷。
她早已分不清自己的臉頰是滾燙還是冰冷,只能勉強緩緩拉起褲子,忍着股間的不適感抽過紙巾,擦拭着指尖。
一陣劇痛襲來,頭部突突地疼得難以忍受。
任課老師露出了圓滑又溫和的笑容,開口安慰道。可有季卻連笑着應聲「您說得是」都做不到,只是目光死死地掃過試卷的每一處。
她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般站起身,隨後便不受控制般一頭栽倒在牀上。
有季緩緩睜開眼睛,目光黯淡地落在被熒光燈照亮的書桌與試卷上。
——轉眼間,期中考試的日子來臨了。
每門課的第一堂或第二堂課上,老師會迅速發還試卷並講解答案,而學生們也在這一刻,切實體會到自己此前爲了學業、爲了未來,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
或許是因此睡眠不足,又或許是壓力過大。
女老師一邊說着,一邊將試卷遞給了她。
聽着這些聲音,有季低頭看向試卷上的滿分數字,先是輕輕舒了一口氣。
「真的就是個微不足道的粗心失誤嘛!不過話說回來,答題內容本身完全是滿分水準!」
橋本的嫉妒、叔父的鼓勵、同學們的期待與自身的疏離感、咲良的宣言、對綾的憧憬。
「真可惜呀!不過還是全年級最高分!」
剛回到座位,遠藤和筱崎便送上了這樣的稱讚。有季心裏並沒有太多喜悅,反倒爲此生出一絲愧疚,她擠出一個圓滑的笑容敷衍「謝謝你們」
她默唸着重要友人的名字,借這份念想拋開所有多餘的思緒——那柔軟的脣瓣、纖細的四肢,還有偶爾展露的、彷彿能將一切看穿的淺笑。
對有季而言,考取滿分早已不是目標,反倒成了一種近乎義務的存在。看着這份試卷,她心中湧起的與其說是喜悅,不如說是一種更爲強烈的釋然。
雖說未必是這個原因,但班上有幾名同學得知她沒能拿到滿分後,紛紛惋惜地嘆起了氣,還有幾句鼓勵的話語傳到了她的耳中。
有季這才揚起笑容說道「下次我會多加註意的」說完,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心想,倘若自己始終無法向家人坦露心聲,最終只能踏上從醫之路——那麼將來既然要肩負起他人的性命,這份精進就理應永無止境。
臉上的笑容依舊僵着沒散去,可眼底深處的頭痛,卻遲遲不肯消退。
有季緩緩用雙手捂住臉,掌心接住了自己那滾燙得彷彿要灼傷皮膚的呼吸。
她低聲道了句「謝謝您」,忍着眼底深處隱隱的頭痛,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正因爲抱着這樣樂觀的心態應試,發揮才格外順利。
平日裏她總會躲在被窩裏,以防萬一被家人撞見。可現在想來,反正大家都已經睡熟了吧。
爲了這次期中考試,有季曾拼命學習,甚至到了痛苦煎熬的地步。
可沒過多久,她又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般,重新坐回椅子上,再一次握緊了手中的筆。
——出生在這麼好的家庭,真是太幸運了。真羨慕你。
——太好了。
她沉溺在這般遐想中不過數分鐘,就在即將抵達滿足的臨界點時,房門,竟毫無預兆地被推開了。
——有季一定會成爲比我更出色的醫生,她可是我的驕傲
——現代文老師的聲音傳入耳中,有季猛地抬起了頭。
她明明清楚自己的身體正在發出悲鳴,卻沒辦法好好心疼自己。
這次要考全部十門科目,考試日程壓縮在了四天,每天都能提早放學。
有季依舊把臉埋在枕頭裏,將睡衣和短褲一同褪下,緩緩伸出了手。
這期間,各種安慰的話語不斷傳來,可有季卻什麼都聽不進去。
明明只想立刻陷入沉睡,不省人事——可身體卻滾燙得不像話。
她連伸手關燈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勉強拖着身體,把臉埋進枕頭裏。
思緒剛落,眼皮陡然沉重起來。
必須打起精神纔行。有季心裏想着,輕輕捏了捏雙頰,試圖驅散睡意。
「水城同學……水城……」
有季怔怔地盯着那個分數,隨即只覺眼前的世界都在扭曲,一陣眩暈襲來,她險些腿軟摔倒。
可姐姐會在深夜不打招呼就推門而入,這還是頭一次。有季的大腦霎時一片空白。
或許是因爲此前不斷用自慰來宣泄積壓的壓力,此刻身體深處正如同條件反射般陣陣抽痛。
大腦下意識地抗拒着接受這個結果,於是她沒有細想,先看向了試卷上的分數。
——以後當了醫生可不能出任何差錯的呀。
瞳孔約莫閉上了八成,溫熱的氣息從脣間緩緩呼出。
從一開始就對自己成績不抱期待的人,趁機盡情玩樂,享受這短暫的自由;而對自己的學力心存不安的人,則拼了命地把第二天要考科目的範圍,死死地往腦子裏硬塞。
就像剛纔的翻版一樣,全班同學都對有季的試卷滿懷期待,教室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聲音,竟輕快得連她自己都感到訝異。
回過神時,試卷已經全部發完,老師正站在黑板前,開始講解每一道題的解法。
她騰出空着的手,緊緊抱住枕頭,爲了拋卻這些紛亂的雜念,手指的動作愈發急促。口中低喃着「水城同學」時,臉頰燙得近乎發冷,積攢的壓力彷彿盡數煙消雲散。
是沒人願意叫醒自己嗎——她用力眨了好幾下眼睛,偷偷打量着四周,卻沒有任何人看向她。
有季實在抵擋不住睡意的侵襲,半夢半醒間,就這麼坐着合上了雙眼。
和爲了升學早早離家的哥哥不同,志保即便考上大學後,也還和家人同住了一段時間。
即便考完了定期測驗,她也絲毫沒有停下學習的腳步。
她將脣齒埋進枕頭,一雙如同亡靈般空洞無神的眼睛凝望着牀頭板,指尖緩緩遊走,慰藉着自己。
有季深深靠在椅背上,低下頭。她聽着教室裏同學們因成績或喜或憂的喧鬧,閉上眼睛,忍着那股侵蝕着大腦的頭痛,陷入了沉思。
看樣子,自己竟是在無意識間混過了一整節課。
——有季一定會成爲比我更出色的醫生,她可是我的驕傲。
「好,小澤同學……接下來,茅野同學!」
——以後當了醫生可不能出任何差錯的呀。
可對有季而言,這次的現代文考試根本沒有任何卡殼的地方,甚至她還覺得,這次的題目比往常要簡單些。
「沒關係啦。該道歉的是我纔對,讓你看到了這麼奇怪的樣子」
一陣譁然瞬間席捲了整間教室,零星的掌聲與驚歎聲此起彼伏。
接着,她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到桌上,只見現代文的課本和筆記本都早已擺放整齊,有季按住眼角,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沒過多久,有季的名字便被叫到了。教室裏的所有人,一邊爲自己的成績而心跳不已,一邊又忍不住好奇地豎起了耳朵。
恰在此時,自己的名字被點到了。
她這才驚覺,數學課早就結束了,第四節課的現代文試卷講評已經開始了。
有季一直覺得,自己和姐姐的關係算得上親近——事實上,志保也確實時常惦記着埋頭苦讀的她,對她百般關心。
快感正一點點地、如侵蝕般消解着積壓的壓力,頭痛與歡愉在感官中交織混雜。可隨着快感不斷攀升,頭痛竟也像是被牽引着一般,愈發劇烈。
班上的大多數同學,對自己做對的部分都聽得百無聊賴——可這樣的話,身爲全對的自己,又該如何打發這段時間呢?
被厚重冬衣遮住的手臂上,已然蔓延開了大片的蕁麻疹。
「——小季!你還在……學習嗎……?」
最近慢性頭痛和手臂的瘙癢始終困擾着她。
剎那間,有季渾身的血色盡數褪去。方纔的快感瞬間化作刺骨的痛苦,她臉色慘白地轉頭望向門口。
有季只能捂住嘴,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
老師見她這副模樣,面露幾分擔憂又困惑的神色,望了過來。
肉體早已疲憊到了極點,精神也被消磨得所剩無幾。頭痛、噁心,還有胳膊上的瘙癢,全都變本加厲地折磨着她。
而另一邊,志保終於回過神來,聲音發顫地道歉「那個,真的……對不起,我、我真的很抱歉……」說着便慌慌張張地想要退出房間。有季開口回應「沒關係的哦」
又過了兩個小時。有季一刻未歇地往腦子裏硬塞着知識,她揉着幾乎睜不開的眼睛,終於撐到了極限。
第三節課是數學課。任課老師正按照學號順序,逐一發還試卷。
老師在驟然降臨的寂靜中,露出了些許難以啓齒的苦笑。隨後,他走到講臺前,將試卷遞給已走上前來的有季,還特意補充了一句話,當作對全班同學的激勵。
而這一點,即便是那些曾近乎瘋狂地埋頭苦讀的人,也概莫能外。
——九十九分。
——出生在這麼好的家庭,真是太幸運了。真羨慕你。
剛一落座,老師分發試卷的聲音便隱約模糊起來,叔父他們的話語,反倒在她的腦海中清晰地迴盪開來。
「好了,秋葉同學,過來拿試卷」
只見門口站着的志保,同樣面無血色,正捂着嘴,驚愕地僵在原地。
「你缺的不是智商,是自制力吧……不管怎麼說,有季還是一如既往地厲害啊」
隨後,當她找到那唯一一處沒有畫圈的地方,發現那竟然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漏字時,她不由得笑了出來。
邁開腳步正要走向牀鋪的有季,瞬間僵在了原地。片刻之後,她渾身脫力地仰頭望向天花板,輕輕吐出一口悠長的嘆息,又深吸了一大口氣,彷彿想要喚醒混沌的大腦。
「——這次的滿分,全年級只有一個人。恭喜你」
有季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朝講臺走去。
休了一個週末,到了第二週,試卷便很快陸陸續續發了下來。
正因爲這樣想,考試結束後,她依舊每晚苦讀到深夜。
回過神時,一張如同假面般的笑容,已然僵在她的臉上。明明大腦熱得發燙,體表卻一片冰涼,臉頰僵硬得如同死後的屍僵一般。
「各位……請繼續加油。小澤同學嘛,比上次進步了哦。接下來,輪到茅野同學了」
身體深處泛起一陣瘙癢,強烈的衝動驅使着她,恨不得剝下皮膚與肌肉,去抓撓底下的神經。
若是在從前,她定會覺得這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小失誤,只能無奈接受。可到了現在,她卻偏偏無法原諒這般微不足道的過錯。
——那之後的事情,她已經沒什麼記憶了。
她隱約記得同學們似乎在說着什麼,卻又害怕那些話語裏藏着失望,於是逃也似的回了家。
大家好像還在聊期中考試結束後要聚餐慶祝的事,可她根本沒心思去細想。
回到家後,晚飯時她把成績告訴了父母。兩人一開口,便是毫不吝嗇的誇讚。
隨後他們只叮囑了一句,誰都難免會犯些小錯,往後多加強檢查就好——話題便就此打住了。
真的,僅此而已。
回到自己房間的有季,將那張現代文試卷平攤在書桌上,從正上方低頭凝視着它。
她用那雙因用眼過度而視線模糊的眼睛,死死盯着試卷上的『九十九』分,手指則不停地抓撓着左臂內側。
每抓撓一次,頭痛便會稍稍緩解幾分。
心臟的跳動如同心律不齊一般,時不時在腦海中轟鳴作響;體溫毫無規律地忽高忽低,汗水漸漸濡溼了睡衣的內側,喉嚨也幹得發緊。
忽然,客廳裏傳來一陣歡笑聲。有季朝房間門外的樓梯下方瞥了一眼。
接着,她便又茫然地將視線落回試卷上,沒有任何思緒,只是麻木地反覆抓着左臂,隨後拿出學習用具,在書桌前坐了下來。
凌晨四點。
這天,茅野志保難得在這個時間醒了過來。
志保向來都掐着點起牀,對她而言,能在這個時間醒來,實在是相當罕見。
她怔怔地望了一會兒天花板,習慣性地摸過手機確認時間,又帶着惺忪的睡眼刷了幾分鐘社交軟件、玩了會兒遊戲,這才慢吞吞地從牀上爬起來。
洗完手準備回房間時,志保忽然留意到,有季的房間裏透出了微光。
腦海中瞬間閃過前幾天的那一幕——自己沒敲門就推門而入,撞見了妹妹那令人尷尬的模樣。
她一邊說着,一邊湊近瞥了眼筆記本。有季微微點了點頭,帶着些許睏倦的模樣。
志保一邊柔聲勸說,一邊朝着牀鋪的方向輕輕示意。誰知話音剛落,有季立刻皺起眉頭,一臉不情願地看向時鐘。
志保確認了一句「我進來咯」隨即便推開了房門。
塑料袋下面還壓着一個便籤本,上面寫着:已經跟爸爸媽媽說好了,你要好好休息!學習用品我沒收了!想要拿回來的話就跟我說!
「沒事的。有季,真的沒關係的」
她昏昏沉沉地望着天花板發了會兒呆,隨即猛地驚覺自己要遲到了,慌忙起身。
作爲姐姐,她滿心想要幫妹妹解決問題,卻又拿捏不準,自己究竟該不該介入、該介入到什麼程度。
「那……我去稍微……散散步吧」
志保太瞭解有季的性子了,對付她,得用柔風化冰的方式,而非強硬施壓。
洶湧的自我厭惡感席捲而來,讓她覺得一切都變得無比討厭。
忽然間,她想起了綾,心口不由得隱隱作痛。
無論確認多少次,時間都還是清晨不到的四點剛過,而且還是工作日。
有季慌忙翻找書桌,果然,筆記本、參考書、文具之類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志保見狀,不由分說地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抬眼望向有季,眼神裏滿是溫柔,卻又帶着不容置疑的認真。
有季眨了眨昏昏欲睡的眼睛,臉龐倏地一皺,眼看就要哭出來。
有季撐起身子,伸手拉開了窗簾。窗外是陰沉的天色,已經透着幾分昏暗。
有季反覆深呼吸,內心掙扎了許久,最終還是認命般地閉上眼睛,低聲說。
這應該是長期積壓的過度壓力所導致的結果吧。
有季換好衣服下樓來到玄關,想起上次去美術館時忘帶傘的事,這次特意從傘架上抽出一把塑料雨傘。
志保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覺得難以置信,頭痛不已。
可當她迎上明音滿是擔憂的目光時,卻又實在不忍心再固執己見。
有季睜開眼睛時,房間裏一片漆黑。嘴裏還有些發乾。
這可是向來滿分的有季,難得出現失誤的一張卷子。
而能印證這一猜想的是,最近的有季,已經徹底不再像從前那樣,偶爾出門散心放鬆了。
明音溫柔地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說道「說什麼傻話呢,沒關係的」
她沒有明確的目的地,雙腳卻不由自主地朝着車站的方向走去。
此刻的大腦清醒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說着,她就要拿起筆往筆記本上寫。
然而,就在發送前的瞬間,有季卻突然想起了咲良的臉,又默默刪掉了輸入的文字。
是填鴨式學習帶來的壓力,還是另有別的煩惱呢?
更何況,她連「休息」這件事本身,都覺得有些可怕。
親眼目睹妹妹這般近乎瘋狂的模樣,志保勉強用唾沫潤了潤乾澀的嘴脣,終究還是放心不下,邁步走進了房間。
她既不記得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
房間裏傳來一聲平淡卻清晰的回應,志保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她心裏不由得泛起一絲擔憂:該不會這麼晚了還在學習吧?可真要上前去確認時,又因前幾天的冒失舉動而心生愧疚,腳步不由得遲疑起來。
能想到的契機,是前些天撞見她那副失態的模樣;再往回追溯,似乎從更早的時候起,她的狀態就已經有些不對勁了。
再聯想到這蕁麻疹,還有她這般熬到深夜也要學習的執念。
倒也不是特意練習敲門,只是爲了暫且驅散心頭的罪惡感,志保用拳頭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做了個深呼吸。
看來姐姐果然照便籤上說的,把情況都跟爸媽交代過了。有季打心底裏爲自己讓家人擔心而感到愧疚。
袋子裏裝着茶水、三明治,還有一大堆營養飲料之類的東西。
「請假的事我會幫你聯繫學校的。今天就別去上課了,好好睡一覺吧」
「你還在學啊?都凌晨四點了哦」
抵達站前時,映入眼簾的是學生和穿西裝的上班族們,被自動扶梯載着上去又送下來的景象。
看樣子,她恐怕是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在埋頭苦讀。
她該不會是一早就起來學習了吧?
又過了好一會兒,有季就這麼站着,漫無目的地啃着三明治、喝着營養飲料補充必要的營養。
面對有季的提問,明音的臉色卻沉了下來。
志保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觸碰,卻在這時瞥見了桌角那張寫着九十九分的試卷。
「嗯。那個……抱歉呀,又讓你擔心了」
「——真厲害呀,這麼用功學習。這股幹勁兒可真是夠足的吧」
志保驚得說不出話,下意識地捂住了嘴。而有季彷彿只想趕緊回到學習中似的,將渙散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參考書。
明音露出欣慰的笑容,隨即瞥了一眼從客廳就能望見的陰沉天色。
之後,爲了保險起見,她還是稍微加重力道,在門上敲了四下。
之後,她下樓朝洗手間走去。
「可是……」
「沒關係的。媽媽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就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嗯,我會加油的」
她愣在原地,片刻後卻又轉念一想——要是開口跟姐姐說的話,應該也能拿回來吧,這樣好像也沒什麼關係。
就在這時,她突然注意到有季左臂上那嚴重的蕁麻疹,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右臂上其實也長了,但左臂上抓撓過的痕跡尤爲嚴重。
聽着有季的道歉,明音鬆了口氣,搖搖頭「沒事沒事」有季跟着放下心來,隨即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從洗手間出來,剛走進客廳,就對上了明音擔憂的目光——看樣子,明音早就注意到她了。
可她也清楚,自己必須做點什麼。
但有季卻覺得,此前一直附着在思維裏的那種遲鈍滯澀感,彷彿盡數消散了。
「嗯」
過了幾秒,她纔想起睡前志保說過的話,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今天是請假沒去上學。
便籤上寫着,想要拿回文具,得直接跟志保說纔行。可眼下志保不在,也只能先問問媽媽了。
有季鬱鬱寡歡地望着排隊的人羣,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打開了信息軟件。
「……志保說了,至少得讓你放鬆一整天。而且啊,媽媽也覺得……你確實該好好歇歇了。抱歉啦」
她的指尖停留在與水城綾的聊天界面,盯着許久沒有新消息的對話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微微發顫的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一行話。
即便聽到這番話,有季卻犯了難。這些天來只顧着埋頭學習,她早就忘了該怎麼放鬆,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可是……馬上就要到上學的時間了,現在睡的話,說不定會起不來的。所以,我還是繼續學吧」
蕁麻疹——還有那近乎強迫症般,對過度學習的執念。
「話說,我的學習用品都放哪兒啦?是在姐姐房間裏嗎?」
看着有季用孩童般純粹的眼神望着自己,志保笑着說了句「晚安」隨後關掉了房間的燈,重新拉好窗簾,最後把檯燈的遙控器和文具都收了起來
有季面無表情地眨了眨眼,凝視着母親,剛想開口辯解一句「可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因爲她心裏很清楚,自己是錯的。
「我也沒生什麼病,已經沒事啦。不過……抱歉呀,讓你們擔心了」
於是,志保深吸了一口氣。
她只低低應了這麼一聲,隨即將筆尖落在筆記本上,開始小聲地喃喃自語起來。
現在她只想先緩解喉嚨的乾渴,抓起瓶裝茶水,一口氣就喝掉了大半瓶。
喉嚨幹得發緊,正想到客廳找點水喝,剛下牀,就瞥見書桌上放着一個塑料袋。
所有線索在志保的腦海中瞬間串聯起來,她立刻調動起剛睡醒時還昏沉遲鈍的腦細胞,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徹底弄明白了。
她拿起枕邊的手機一看,時間是下午四點。
隨即,她發出了一聲沮喪的嘆息。
再過幾個星期,這個時間怕是早就漆黑一片了吧。
有季一邊想着,一邊靜靜邁步走進了秋日的夜色裏。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刺目的燈光。緊接着,便是坐在書桌前、眼下帶着濃重黑眼圈的有季。
志保話音剛落,語氣裏滿是明快,有季也轉過頭來,臉上難得帶了幾分緩和的神色。
她睜大了眼睛,盯着房門看了好一會兒,隨後又拿起手機,再次確認了一遍時間。
她快步上前,先幫有季掀開被子,等她躺好後,又細心地把被子掖到她的肩頭。
——這樣一來,她應該就沒法再爬起來學習了。
可她還是強忍住了,用睡衣的袖子擦了擦眼角,乖乖點頭應道「嗯,我知道了」說完,她合上筆記本,緩緩站起身,腳步虛浮地朝着牀鋪走去。
「啊,對了!你帶上傘吧,說不定要下雨呢」
「我可以去店裏找你嗎?」
從前的自己,也常混在這人潮裏搭上電車,去往綾所在的沙羅書店。可最近,卻再也沒去過那裏了。
「有季,你沒事了吧?」
這份沮喪,是爲自己而生的——她竟遲鈍到現在才察覺妹妹的異常,簡直懊惱得說不出話來。
志保又嘆了口氣,暫且擱置了『從根源解決問題』的思路,決定優先採取『緩解當下症狀』的辦法。
在明音擔憂的目送下,有季走出家門,反手輕輕帶上門。她抬頭望向秋日夜幕降臨前、已然一片昏沉的陰雲,不由得發出一聲悵然的嘆息。
「請進」
志保放輕腳步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站在昏暗的走廊裏,她扶住腰,忍不住發出一聲長嘆。
明音看着這樣的有季,溫柔地笑了笑,反過來安慰她
志保輕聲安撫着,心裏卻湧上一陣愧疚——明明是朝夕相處的姐妹,卻直到妹妹熬成這樣,自己才後知後覺。她伸出手,輕輕將有季攬入懷中。
想來,自己應該是睡了相當久的一覺,久到將積攢至今的睡眠不足一掃而空。甚至因爲睡得太久,現在還有些昏昏沉沉的。
「真棒呀。有時候,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確實很重要。不過啊……你這勁頭,是不是稍微、就那麼一點點,繃得太緊啦?想高效學習的話,好好睡覺纔是關鍵哦。好啦,差不多就別學了,乖乖去睡一覺好不好?嗯?」
志保見狀,悄悄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驟然響起,彷彿是在對她的消沉發出警示。
有季嚇得肩膀一顫,慌忙看向屏幕——來電顯示的名字,正是綾。
她愣在原地,心裏滿是困惑與掙扎,而手機鈴聲卻依舊沉穩又執着地響個不停。
有季顫抖的拇指抵在綠色的接聽鍵上,眼看就要滑動屏幕接通電話。
可她緊咬着牙關,眉頭緊鎖,盯着屏幕陷入了痛苦的掙扎——最終還是用發顫的指尖按下了紅色的拒接鍵,一把將手機塞進了口袋。
隨後,她像是在逃跑一般,背對着車站,漫無目的地快步走去。
就這麼毫無頭緒地走了一個小時。回過神時,她已經來到了陌生的遠方,天色早已徹底暗了下來。
她站在這條狹窄冷清的夜路上抬頭望天,彷彿是在等她一般,一滴雨珠恰好落在了鼻尖。
有季緩緩撐開傘,透過塑料傘面,望着街燈的光暈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裏暈染開來,她輕輕嘆了口氣,腳步緩緩踏在逐漸被雨水浸透的柏油路上。
又走了足足一個小時,她才發現鞋子和工裝褲的褲腳早已溼透,一股難以言喻的不適感湧上心頭。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想不出停下腳步的理由,只是慢悠悠地繼續往前走。
不久後,她走到了一條沿街都是路燈的大馬路上,在一排拉下捲簾門的店鋪之間,一家便利店的燈光在雨夜中暈開了溫暖的輪廓。
有季攥緊拳頭,感受着指尖的冰涼,她將收起的傘插進門口的傘架,和一個頭發溼漉漉的客人擦肩而過,走進了店裏。
她隨手挑了一瓶溫熱的茶飲,在收銀臺結完賬便轉身走了出去。
——回過神時,傘架上的傘已經不翼而飛。
這不過短短几十秒的功夫,竟是一場利落的偷竊。有季驚得說不出話,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抬頭望向天空,厚重的雨雲絲毫沒有散去的跡象。
打開手機查看天氣預報,顯示雨勢要到明天凌晨三點左右纔會停,每小時降水量約三毫米,不算小。
要是冒着雨走回去,可得做好十足的心理準備。
有季轉過身,重新走進便利店,環顧四周後開口問
「……出生在富裕的家庭,被聰慧的家人撫養長大,從小到大被寵愛着,甚至連打工的經歷都沒有……所以我必須拿出相應的成果來纔行。而且……醫生……嗚……是要守護他人生命的啊,明明絕對不能犯錯的……」
「茅野」
話說到一半,有季眼神慌亂地閉了嘴。綾直視着她的眼睛,靜靜等待着。
有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抬手拭去睫毛上沾着的細小雨珠,再次望向那個身影。
而且,就像不該要求出身不幸的人認清自身處境而妄自菲薄一樣,哪怕是被幸福眷顧的人,也不必事事做到完美無缺。
「怎麼會……」
「我找了你好久……真是的,完全沒料到你會不接電話」
「我啊,就是愛多管閒事。被人依賴的話,會很開心的。你就依賴我一下嘛」
名爲孤獨的寒意刺骨難耐,有季終於掏出手機,點開了信息軟件。
綾露出帶着暖意的苦笑,緩緩走到有季面前,將傘微微傾斜了過去。
「而且啊,一個人握着筆在紙上寫字,尚且不可能做到萬無一失,更別說臨場的考驗了。我想,就算是在職的醫生,也同樣會有這樣的困擾。正因爲如此,醫院裏纔會安排多名醫護人員和計算機系統,層層覈查來避免致命的失誤。這些事情,難道不是比我更懂醫學的你,要清楚得多嗎?」
可此刻的她,卻連一句回應的話,都難以說出口。
等雨勢稍微小一點,就步行去車站,坐電車回家吧。
她渾身早已溼透,也顧不上什麼了,慢悠悠地走到棚子底下,一屁股坐在長椅上。
內心深處渴望相見的軟弱,驅使着指尖一次次湊近發送鍵;可另一邊,想要成全咲良的那份道義,又死死將她的手指拽離屏幕。
她低聲喃喃,自我厭惡的情緒裏,漸漸湧起一股強烈的淒涼。有季將手撐在溼透的膝蓋上,緩緩垂下了頭。
綾溫柔的呼喚,彷彿要將有季陷入死衚衕的思緒截斷。有季噙着淚水低下頭,沉默不語。
綾輕輕調整了幾下呼吸,平復了微亂的氣息,隨後眯起眼睛,露出一抹淺笑。
隨後,她把手機狠狠塞進溼透的褲袋裏。
「我……明明比別人都要幸運……」
她無比確信,只要發出消息,綾一定會耐心傾聽。縱使兩人早已漸行漸遠,綾也定會伸出援手,陪在自己身邊。
有季望着綾,望着這個又像那天一樣爲自己撐起傘的人,眼眶溼得更厲害了。
「你要是覺得我煩,我馬上就走。但如果是出於顧慮或是別的什麼原因,我會一直主動靠近你,直到你真正釋懷爲止。你啊——該怎麼說呢。就是個愛鑽牛角尖,偶爾還會做出些離譜事情的人。你善良又認真,可正因爲這樣,才容易思慮過重、白費力氣;明明膽小得連該說的話都不敢說,卻又偏偏要強撐着,什麼事都想自己扛過去」
不管怎樣,先想辦法回家再說。
這根本算不上回答。她怎麼會知道自己在這裏?又爲什麼會特意來找自己?
有季眼中滿是茫然與困惑,望向少女——望向綾,用發顫的聲音怔怔地問道。
聽到這句清晰的話,有季的臉色微微發白,神情卻依舊帶着一絲無法釋然。
要是附近還有別的便利店就好了——她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在雨裏走了十分鐘,渾身都淋得溼透。
就這麼渾渾噩噩地消磨了幾分鐘後,有季心想,總不能一直這樣茫然無措下去。她掏出手機,琢磨着要不要聯繫家人來接自己。
「我不是你的家人,沒有權利逼着正在爲難的你把心裏話都說出來。所以,如果你希望和我保持距離,我只能照做。但是看着朋友獨自承受煩惱、連一句傾訴都不願說,我會覺得很孤單,也很難過」
綾對此心知肚明。
「不好意思,請問店裏有雨傘賣嗎?」
哪怕有季在別人面前把自己僞裝得再好——綾也清楚,茅野有季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她會在成人網站的年齡驗證界面偷偷按下『是』,是個把那種途徑當作解壓方式的壓抑性子;更重要的是,她心裏藏着無法辜負周遭期待的軟弱、怯懦,以及那份因心軟而生的執念。
可回家之後呢?難道又要一頭扎進學習裏嗎?
正在說笑的兩名店員對視一眼,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口答道「啊,我們這兒沒貨了」
更難得的是,公園裏的長椅上方裝着遮雨棚。
綾閉目沉思了幾秒,隨後伸手輕輕覆在了有季的膝蓋上。
有季咬緊下脣,在掙扎中,重重地呼出了一口熱氣。
可轉念一想,是自己跑到這種地方來,連傘都被人偷走了,實在沒臉再給他們添麻煩。她改變了主意,雙手握着手機,垂在兩腿之間,仰頭望向天空。
就算立志成爲醫生就該向着極致的完美奮進,可她當初並非是自己選擇了這條道路;更何況,她現在還不是真正的醫生。
綾注意到有季噙着淚水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膝蓋上,她立刻明白了——有季是透過自己的膝蓋,聯想到了曾照拂過自己的那位名醫,也由此越發執着於醫生這份職業不容犯錯的責任。
有季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進去暫時避避雨。
但即便這兩點都是事實——就像出身不幸的人,在擁有選擇機會時有權做出抉擇一樣;身處優渥環境的她,也理應擁有自主決定人生的權利。
耳畔忽然響起綾說過的這句話,有季指尖一頓,將輸入框裏的文字悉數清空。
——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有季用那依舊帶着幾分滯澀的遲鈍思緒,費力地思索着。
「傘,忘拿了?」
她望着公園寂靜無人的入口,心裏翻來覆去的,全是這樣的念頭。
她對着早已變得溫吞的茶飲喝了一口,目光放空,望着厚重的雨雲,就這麼消磨着無所事事的時光。
綾努力擠出樂天的語氣,臉上帶着打趣的笑容,依舊不緊不慢地,靜靜等待着有季的回應。
有季本想再央求幾句,卻突然覺得一陣厭煩,只低聲說了句「……我知道了,謝謝」便轉身走出了店門。
此刻的有季,最需要的既不是抬高自尊心的讚美,也不是助長自我評價的肯定,而是有人能理解並接納她的全部缺點。
——要活出能讓未來的自己昂首挺胸的人生。
「茅野,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稍微鬆鬆勁吧。就像我們在電影院裏聊過的那樣——哪怕生來幸運,也完全有資格說累、喊疼啊」
一股衝動猛地湧上心頭,她恨不得把積壓在心底的煩悶全都傾訴給綾。可指尖剛要落下打字,咲良的臉卻猝然浮現在腦海裏。
可綾卻絲毫沒有介意的樣子,她將傾斜的傘柄輕輕搭在有季的肩上,像是要把傘託付給她一般,隨後蹲下身,抬頭望向有季的臉龐。
水珠混着髮絲滴落,像是眼淚一般,在遮雨棚下積起了一灘小小的水窪。
橫亙在兩人心間的那層隔閡,正被綾的話語,輕柔而篤定地,一層一層揭開。
「話是這麼說……可是……」
信號燈溼淋淋的,在雨夜中暈開朦朧的光暈。
「你都溼透了,再這樣下去會感冒的,我們回家吧」

心裏剛這麼盤算着,一聲嘆息便不由自主地溢了出來。
明明是這樣昏暗的雨夜,反正也不會被發現的——她心裏這麼想着,卻終究沒能忍住。積聚在眼角的淚珠,在街燈的映照下,清晰地映入了綾的眼簾。
「我、我……」
啪嗒。一滴水珠落在了有季的褲腿上。
她絕不催促有季開口,反而默許了她此刻的沉默,只是溫柔而安靜地等待着——等她做出抉擇,是就此放棄傾訴,還是鼓起勇氣說下去。
那還是兩人在書店相識後不久的事,她們確實曾在電影院裏,聊起過這樣的話題。
有季的聲音裏,漸漸摻雜了壓抑不住的哽咽,話語也變得無比斷斷續續。
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她反覆着這樣的動作。
有季猛地咬緊牙關,臉龐微微扭曲,隨後低下頭,沉沉地應了一聲。
而被綾窺見了內心最真實模樣的有季,只覺得羞恥、欣慰,以及隨之而來的罪惡感,在胸中交織着撕扯開來。她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將一切全盤托出。
綾凝視着有季溼潤的眼眸,有季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卻終究沒有移開視線。
完完全全接住了綾這份心意的有季,眼眶裏的淚水撲簌簌地滾落,藉着這股情緒的推力,她終於擠出了聲音。
綾想起從前和有季在書店裏相處的點滴,那感覺熟悉得恍如昨日,她露出了懷念的笑容。
路邊的標識牌隨着往來車輛的光影忽明忽暗,清晰浮現又轉瞬隱去。駛過的汽車裏、撐着傘並肩而行的家人朋友間,那股融融的暖意,讓有季忍不住心生豔羨。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既然已經接過了這把傘,便再也無法自欺欺人地說,那只是被風吹來的雨水了。
「茅野同學」
思緒剛起,右手便不由自主地伸向了左臂。
想起那段往事的有季,微微睜大了眼睛,隨即咬緊嘴脣,拼命忍住喉嚨裏的哽咽。
挽起衣袖,底下的皮膚已是一片通紅。有季默默將袖子放下,只覺連思考都成了一種痛苦,乾脆從紛亂的念頭裏逃了出來。
醫生的失誤,的確有可能左右一個人的人生軌跡,這一點同樣毋庸置疑。
滿心混亂的有季想一股腦地把問題全拋出來,可話到嘴邊,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卻單薄地斷了線。
終於,她能騰出力氣擰開那瓶溫熱茶飲的瓶蓋了。
屏幕上,再一次顯示出她和綾的聊天記錄。
就在這時,她終於看到了一座稍大些的公園。這座公園離大馬路不算遠,周圍還有居民區,看起來治安不算差。
只見從公園入口與長椅之間的位置,有個撐着傘的少女正緩步走來。
少女中等身材,個頭似乎比有季略高一些,身形是典型的女性輪廓。她單手把傘架在肩頭,另一隻手插在連帽衫的口袋裏。
一句恍若喚起美術館那日記憶的話語,輕得幾乎要融進雨聲裏,溫柔地拂過有季的耳畔。
「你現在,還不是一名醫生。也並沒有真正揹負起別人的人生」
填滿有季胸腔的,是滿滿的罪惡感。
最重要的是,行醫救人的本職,和埋首書本的學習,本就是兩回事。
「你根本不像大家印象裏那樣,是什麼完美的優等生,這點小事,我早就知道啦」
爲了讓滿腦子的雜念安靜下來,她索性將目光投向被雨水浸潤的街道,任由各種景象填滿自己的視線。
乾熱的喉嚨乾澀沙啞,止不住地發顫,眼角也泛起一陣熱意。有季咬住嘴脣,像是想掩飾什麼似的。
的確,茅野有季算是在得天獨厚的環境里長大的吧。綾也一直這麼認爲。
她在店門口站了幾秒,最終還是決定冒雨前行。
她的髮絲帶着淡淡的潮氣,在雨夜昏沉又微弱的光線下,泛着暗銀色的光澤,彷彿將周遭的微光都攏在了髮梢;而那雙看向有季的眼睛裏,盛滿了擔憂。
綾凝視着她的雙眼認真傾聽,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她用飽含自我失望的目光,凝望着依舊沒有停雨跡象的漫漫長夜——
這份心緒,既源於對綾的自責——自己明明對她那般冷淡,如今又怎能再心安理得地依賴她;也源於對咲良的道義考量——倘若咲良看到這一幕,又會作何感想。
那天,咲良鼓足勇氣,向她宣告了對綾的愛慕之情——想必,咲良一定不希望自己再待在綾的身邊吧。
有季猛地閉緊了嘴,睜大雙眼,靜靜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有季像是喘不過氣般深吸了一口氣,接着,用比雨聲更顯生澀,卻又比滾落的淚水更真切的、被淚水嗆得發顫的聲音,吐露了心聲。
「最近……我好像……有點撐不住了」
噗——綾緊繃的表情瞬間鬆弛下來。
心裏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我等這句話等很久了」
啪嗒。一滴淚水落在了她的膝蓋上。
綾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直雙腿站起身,拿起那把傘——爲了讓有季不必再獨自揹負沉重的枷鎖。她臉上露出與這雨夜格格不入的明朗笑容,朝有季伸出了手。
「我聽你慢慢說,先去我家吧」
有季淚眼朦朧地凝視着那隻伸出的手,輕輕點了點頭,回握住了它。
指尖相觸的瞬間,有季從綾微涼卻帶着暖意的掌心,感受到了一絲溫熱。那股暖意彷彿滾燙的電流,從指尖一路蔓延,傳遍了被淚水浸溼的臉頰。
她用另一隻手攥緊那瓶早已冰冷的飲料,緩緩站起身來。
起身時,有季本想鬆開手,綾卻反而握得更緊,沒有絲毫要放開的意思。
有季像被彈了一下似的抬起頭,綾卻什麼也沒說。
可她的眼神,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清晰地訴說着「我不想放手」——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了吧。
有季在心裏這樣給自己找着藉口,反手也握緊了綾的手。兩人皮膚相貼間的水珠,竟燙得如同沸騰一般。
綾撐着傘邁步向前,有季像當初美術館那次一樣,緊緊挨着她的身旁,並肩走着。
大概是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明明之前睡了很久,濃重的倦意卻還是席捲了全身。
有季用溼漉漉的袖子擦了擦同樣濡溼的眼角,強打着精神向綾問道,試圖驅散那陣陣襲來的睡意。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的?」
綾回過頭來,臉上帶着幾分故作輕鬆的神情。她本想掩飾自己一直以來的擔憂,免得被看穿了會難爲情。
她說話溫柔,性格樂天,骨子裏卻透着理性,總能看透事物本質,是個適合推心置腹的對象。
「原來如此。所以你是來問我們知不知道原因的——嗯,先直接回答你,『我這邊是沒什麼頭緒』。不過,你要是能說說她具體是哪裏不對勁,說不定我們還能幫上點忙。而且……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也很想幫她」
此前綾和有季一起去看電影時,被某人撞見了。
「要是你真的相信有季的話,那就是有人不喜歡你和有季走得太近,對吧?而且這個人跟有季的關係肯定近到能直接開口提要求。你想啊,如果是你不想讓有季靠近自己,就算你說讓她離遠點,有季也不會聽的吧?所以反過來想,會不會是有人不希望有季老是黏着你,才讓她跟你保持距離的?」
綾思忖片刻,終於下定決心開口,繼續說道
綾正掏出手機,想着趁沒忘記趕緊加個好友,一直默默看着他們互動的遠藤,臉上還帶着幾分殘留的怯意,突然插了句話。
可她實在沒心情跟着起鬨,畢竟有季的事還懸在心頭。她很快便轉向筱崎和岡部,打算結束這個話題。
「是遠藤!你尤其幫了大忙,這個參考太重要了,謝謝你!」
他用指尖輕輕推了推眼鏡,說出了自己的推斷
原來筱崎說的這番話,是在爲把有季的事全權託付給綾而心懷愧疚。
「就是說呀」
而就在半個月前,才被綾嚇得不輕的遠藤,此刻更是害怕得肩膀發顫,還假意淡定地躲到了飯田身後。
這個假說雖然夾雜着猜測的成分,聽上去卻也合情合理。
問題的核心,其實是有季在刻意和自己保持距離。但要證明這並非自己多慮,就必須解釋清楚有季之前說過的話,以及兩人迄今爲止的相處點滴。
四人聽後,都露出了些許錯愕的神情,面面相覷,試圖從彼此的表情裏找到頭緒。
遠藤雖然還是有點害怕,卻還是點了點頭說了聲「這樣啊」,隨即又開口道
「『也』是什麼意思啊?」
「可你的手明明抖得厲害呀」
聽到這句樸實的誇讚,遠藤先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緊接着,臉就像燒開水的電熱水壺似的,騰地一下變得通紅。
綾和他幾乎沒什麼私下調侃,不過藉着學校活動的契機,倒也有過一些事務性的交集。兩人算不上親近,卻也絕非合不來,就是再普通不過的同班同學罷了。
綾想起之前那場風波,本想借着這句話緩和關係,可遠藤似乎對句尾的「也」字有些介意,躲在飯田身後皺起了眉。
「沒能幫上什麼忙,真不好意思。以後要是還有別的事,你儘管開口。你不是也在班級羣裏嘛,隨時發消息過來就行」
你們都怎麼看?綾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用眼神向衆人詢問。四人見狀,不約而同地面面相覷。
飯田「呀」地叫出聲,身體忍不住蜷縮起來。男生們見狀,都識趣地移開了視線。
「……是這麼回事啊。遠藤這小子就是性子直了點,本質上是個不壞的傢伙」
不過,要是隻把他當小孩子看待,未免也太失禮了。綾直視着她的眼睛,鄭重地改口。
「至少,她本人明確跟我說過,原因不在於我。雖然也沒法完全否定你說的這種可能,但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選擇相信她」
綾手撐着腰,低聲說了句「原來如此」心裏琢磨着該怎麼說明纔好。
「……論交情,我們幾個認識的時間或許更久,但說實話,關於茅野,我們不清楚的事情其實還有很多。不只是茅野,我們這羣人其實都一樣。雖然也會像今天這樣湊在一起玩鬧,卻不會過分干涉彼此的私生活。我們不過是一羣偶然聚在一起、看似關係不錯的人罷了——而你,肯定比我們都要更懂茅野」
綾看着他們這般嬉鬧的模樣,嘴角噙着一絲淺笑。
「抱歉耽誤你們放學時間了,謝謝大家。還有遠藤,也謝謝你」
「怎麼這麼一本正經的呀?難道是水城同學想一起玩嗎?我倒是完全沒問題哦」
遠藤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讓綾愣了一下,飯田連忙略帶慌張地出聲制止「哎呀哎呀,別說這話」筱崎也微微皺起眉,準備開口說他兩句。
有季婉拒了遠藤、筱崎他們的邀約,走出教室後,綾望着她離去的背影,隨即走向了正聊着後續安排的遠藤一行人。
——可轉念一想,對現在的有季來說,還是直接告訴她自己有多擔心才更好。於是,綾雖有些不情願,卻還是開了口。
被遠藤死死抱住肚子的飯田,忍着笑意調侃道。遠藤抿緊嘴脣,氣呼呼地使勁掐了一下飯田的腰腹泄憤。
最先開口的依舊是岡部。他鬆開抱在胸前的手臂,抬手託着下巴,神色嚴肅地回應
「就像我剛纔說的哦,我找了你好久,把這一帶都找遍了」
「……拋開戀愛那檔子事,你腦子還挺清楚的嘛」
可遠藤顯然早就有了結論,他帶着一絲不滿補充道「所以啊——」
可這樣一來,之前已經被否認的交往緋聞,恐怕又會變得煞有介事起來,這讓綾感到十分爲難。
飯田留着一頭垂在身前的烏黑直髮,是個戴着眼鏡、頗具文學少女氣質的女生。
「之前用那種強硬的方式對你,我很抱歉。以後要是再有什麼事,還請你多多指教」
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關係,正是由此而起。
這一切的起因,都是那場關於有季和綾的緋聞風波。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人肯定也很瞭解你吧?所以我才覺得是你們的共同熟人。不是那種普通的同班同學……而是關係更深的朋友之類的」
「確實。我心裏已經想到一個共同熟人了。不過那傢伙是個心裏想什麼就直說的類型,而且我覺得她也不是會在背地裏搞小動作的人」
「你猜的沒錯,我就是想說茅野的事——最近,我總覺得她的狀態有點不太對勁」
綾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移開視線,坦然接受了這份讓自己臉紅的氛圍。
率先開口的是筱崎。
綾此刻也覺得有些尷尬,便刻意避開遠藤,和另外三人對視。最先出面應答的,是言語溫和、面帶笑意的飯田。
綾連忙改口,遠藤聽了,臉上露出了幾分開心的笑意。
時間倒回一週多前,那時恰逢期中考試前夕。
遠藤帶着幾分不安,這樣總結道。綾卻忍不住盯着他的臉,語氣裏帶着些許意外的讚許。
「……這件事牽扯到不少隱私,所以我沒法細說前因後果,以及我爲什麼會這麼判斷。我就直截了當說,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吧」
綾沒有細說具體打算,卻明確告訴四人,自己已經定下了接下來的行動方向。
這傢伙還是這麼敏銳。綾點了點頭。
「因爲這件事的影響只涉及到自己,所以她才願意接受——是這樣嗎?確實,茅野說不定真的會這麼做」
聽着心思通透的岡部這番話,綾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筱崎忍俊不禁地點了點頭「說得還挺對」
「幹什麼?」
綾低聲呢喃了一句「這樣啊」,心裏卻很清楚——雖然還不知道具體原因,但有季自己也承認狀態不太對勁,所以絕非是自己多慮了。
——可綾從遠藤的神情裏看出,他這個問題並非出於惡意或遲鈍,只是單純提出了一個合理的可能性,於是便沒有生氣,反而直視着他回應道。
「你想多了,不是這回事。要從面子上來說……是關於茅野的事?」
「……有沒有可能,其實是有季她討厭你啊?」
遠藤氣鼓鼓地鼓起臉頰,猛地別過臉去。綾連忙說了句「抱歉啦」隨後爲了把話題拉回正軌,又認真琢磨起遠藤的話,接着微微點了點頭。
「哼!畢竟我可比你更瞭解有季。沒辦法,那我就只好偶爾幫你一把了」
遠藤噘着嘴,略帶失落地小聲嘟囔
飯田像疼愛自家親戚的孩子似的,樂呵呵地揉了揉遠藤那一臉得意的腦袋,岡部也在一旁插科打諢。
「這樣就好」筱崎鬆了口氣,飯田也揮着手說「加油啊」
聽了筱崎的話,岡部和飯田也深表贊同地點了點頭,就連一直提防着綾的遠藤,也跟着點了點頭。
「我纔沒有怕!一點都不怕!」
「你們太失禮了!」
「沒什麼頭緒呢。啊,要說的話,也就遠藤吧?畢竟也就他會躲着你了,他可是怕你怕得要命呢」
「那、那難道是我猜錯了啊……」
綾直言不諱地說出自己的想法,遠藤瞬間愣住,下意識地閉緊了嘴。
正因如此,綾斷定她的反常背後一定藏着緣由,於是將目光投向了剩下的兩人。
雙臂抱胸、語氣裏滿是無奈的,是皮膚稍黑、體格健碩的棒球部男生岡部。
綾表情嚴肅地託着下巴,另外三人也露出了認同的神色。
綾一臉怔忪,試圖梳理這番話裏的邏輯,另外三人也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露出沉思的神情。
「你要是說剛纔她拒絕我們邀約這件事,我倒覺得這再正常不過了」
「那會不會是……你們倆共同認識的人啊?我說的是那個讓她爲難的人」
「我也這麼覺得。沒怎麼察覺到她有反常的地方呢。畢竟我們和她的家境、成長環境之類的,差別還挺大的,平時也不會過多幹涉她的私生活啦」
「她絕對不是壞人……以後說不定還會鬧出之前那樣的事,但還是希望你多擔待點。她這人就是喫硬不喫軟,稍微嚴肅點跟他說,她還是聽得進去的」
筱崎最後補上這麼一句,遠藤鬧了個大紅臉,彆扭地別過頭,一副渾身不自在的樣子。
那人添油加醋地散播出去,兩人正在交往的謠言便不脛而走。當時遠藤對綾的解釋置若罔聞,加之有季也因此受到了牽連,綾便用了些略顯強硬的手段,讓他閉上了嘴。
「聽你這語氣,好像挺有把握的嘛。那我反倒要問問,是出什麼事了吧?」
岡部和筱崎等男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飯田也一臉困惑地扶了扶眼鏡。
「也是。那你們還有別的頭緒嗎?」
筱崎半開玩笑地說了這麼一句,想緩和一下氣氛。
一番無聲的眼神交流之後,筱崎代表大家開口回應綾
看着這樣的遠藤,其他三人都露出了欣慰的表情。綾心裏也恍然大悟:之前那場風波里,筱崎會站出來幫遠藤打圓場,固然有顧全氣氛、兩人關係好的原因,但更多的,應該是想守護遠藤這份直率的性子吧。
筱崎沒有理會鬧作一團的三人,只是壓低聲音,靜靜地看向綾
聽到這話,遠藤先是「唔」地抿緊了嘴,露出思索的神情。接着,他放鬆了略帶羞紅的臉頰,露出一抹不服輸的笑容,從飯田身後走了出來,雙手叉腰。
遠藤雖然害怕,卻還是擺出了一副不肯示弱的倔強模樣。
緊隨岡部之後,飯田也露出略帶苦惱的神情,這般回答道。
「總之,今天多謝你們了,幫了我大忙。我再去別處問問看吧」
飯田笑容滿面地,把手覆在了抱在自己肚子上的遠藤手上。「就是偶爾有點缺根筋啦」岡部笑着補充道。
「能耽誤你一會兒,和你聊聊嗎?」
被綾的目光直勾勾盯住的遠藤,害怕得臉都扭曲了,緊緊扒着飯田的胳膊,像是要反駁似的氣鼓鼓地回道
「——不,也不能完全否定這個可能性。這件事很值得我去確認一下」
「最近茅野一直在躲着我。我追問她的時候,她承認了躲着我的事,卻又以『說了的話,會讓別人爲難』爲由,閉口不談具體原因。我就是在找這個『別人』到底是誰」
一片沉默之中,綾和遠藤的目光直直地對上了。
「算是吧」
「至少可以肯定,那個人不是我們。我們本來就和水城你沒什麼交集啊」
綾微微聳了聳肩,目光掃過嬉鬧的三人,也壓低了聲音回應。
「不過是我們看她的角度不一樣罷了?我其實不太瞭解她作爲優等生的那一面」
「要是這樣的話,那能陪在她優等生假面之下,那份苦澀又煩悶的心事旁的人,就不是我們了」
筱崎看樣子還挺喜歡玩這種文字遊戲。綾輕輕應了一聲「也是」,筱崎卻不由得嘆了口氣。
「你這人真的很厲害」
看着筱崎那帶着幾分羨慕的眼神,綾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能把事情處理得圓融妥帖,不讓局面變得更糟,這明明就是你的長處吧」
畢竟同班相處了這麼久,綾對筱崎這個人也算有些瞭解。在她看來,筱崎是個很懂得把握平衡的人。
會主動幫襯陷入困境的人,也會溫柔安撫怒火中燒的人;總能撫平人與人之間的棱角,爲大家帶來和諧——他就是這樣的人。
或許,筱崎會羨慕那種能把別人往好的方向引導的人吧。
但綾是打心底裏敬佩他這種,將一視同仁的和諧看得無比重要的人。
看着筱崎驚訝得睜大了眼睛,綾回了他一個輕快的笑容。
「我只是在做我該做的事罷了」
筱崎無奈地嘆了口氣,撓了撓後腦勺,苦笑着說「真是比不過你啊」
———
「——話說回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放學後,綾立刻就行動了起來。她把正在縫紉室裏埋頭忙活的咲良叫了出來,在夕陽斜照的走廊上,簡明扼要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咲良剛纔似乎一直在速寫本上用筆描繪設計稿,只見她一臉不耐煩地用樸素的黑色髮夾別住劉海,連針織開衫的袖子都一起挽了起來。
縫紉室的小窗後,社團成員們正時不時探頭往這邊張望;走廊上,放學後的學生們喧鬧着來來往往。
咲良對這一切都視若無睹,皺着眉陷入了沉思。數十秒過後,她輕輕吐出一口混雜着複雜情緒的嘆息,微微點了點頭,那幅度小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咲良的臉頰微微泛起紅暈,可她似乎又不甘心就這麼被敷衍過去,先是抿緊嘴脣作沉思狀,緊接着,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這倒是沒什麼問題,不過爲什麼呀?要是想和好的話,難道不是越早越好嗎?」
既然得到了這個答覆,綾也就沒什麼可再擔心的了。
可就在她臨走前準備道謝的時候,相澤卻突然轉過頭,用略顯意外的眼神看着她。
「好啦,我知道了。那我們改天再聊」
她的目的地是一樓的教師辦公室。站在門前,綾沒有放下肩上的書包,只是輕輕敲了敲門。
就在這時,綾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開始在意起有季今天缺席的原因。
綾一瞬間沒反應過來相澤話裏的意思,不由得繃緊了臉,陷入了沉默。
咲良說這話時,眼神無比堅定。
「承蒙關照,我是有季同學的同班同學,名叫水城。那個……請問您就是有季同學的母親吧?」
綾說着拿出手機,想要打開通訊錄展示自己的號碼,相澤卻連忙制止道「這可萬萬使不得」他無視了一臉困惑的綾,徑直解除了通話保留。
綾沒有插話打趣,只是安靜地等待着她的回答。片刻之後,咲良在深思熟慮後,終於坦白了一切。
「你和茅野關係很好嗎?」
咲良聽出了綾的言外之意,恍然大悟般用力點了點頭。
綾輕輕嘆了口氣,點頭說道「那就拜託你了」
其實她本可以直接發消息向本人確認,但眼下情況特殊,再加上她也在糾結,是否該輕易聯繫可能正在養病的人。
「茅野的媽媽說想和你通個話。你打算怎麼辦?」
就這樣,一整天的課程平平淡淡地全部結束,終於到了放學時分。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她單獨聊聊。要是不麻煩您的話,能不能請您把我的電話號碼——」
「真是的。就算我長得再可愛,也不能在說正經事的時候調戲我呀」
相澤顯得異常慌張,一邊不停地點頭哈腰,一邊按下了通話保留鍵。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在平復呼吸,隨後看向綾,臉上帶着幾分詫異的神色。
想到萬一的情況,綾先是停下了腳步,稍加思索後,又邁步向前走去。
咲良臉上的小惡魔笑容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飽含喜悅與責任感的淺笑。綾見狀,也收起了準備好的幾句調侃,無奈又好笑地回以一笑。
那一天,她是否真的打從心底裏感到快樂呢?
綾不由得愣住了,但她確實很擔心有季最近的狀態和今天的缺席。
「對方說你隨時打電話過去都可以——喏,這就是號碼。現在對個人信息管理的要求越來越嚴格了。你趕緊現在就把號碼存進手機裏」
綾微微頷首,剛走近辦公桌,相澤便直截了當地問起了她的來意。
綾低聲呢喃着,想起了之前拒絕遠藤他們邀約、獨自回家的有季。
綾強壓下因緊張而幾乎要拔高的聲音,努力讓自己冷靜地打起了招呼。
一想到這裏,綾的心情便低落下來,思緒也不由得朝着糟糕的方向滑落。有季那愛鑽牛角尖的毛病,會不會也是這樣,一旦陷入思緒就再也控制不住——腦海裏,滿是有季的身影,揮之不去。
「哎?啊,是的。您說的是一位叫水城的學生啊……………………啊,好的好的。原來是這樣,好的。您問的是和她通話的事對吧?嗯……這個嘛,按理說學校並沒有明確禁止,但從避免產生糾紛等角度考慮,我這邊不方便直接轉接電話。實在抱歉,能不能請您稍等片刻?麻煩您了」
「好奇肯定是好奇的,但說到底,這是你和茅野之間的事吧。我可沒興趣杵着腳胡亂插手。再說了——我相信你啊。雖然會好奇,但並不會擔心」
教師辦公室裏瀰漫着那股獨屬於「大人空間」的氛圍,綾的聲音險些卡在喉嚨裏。正在處理文書工作的相澤聞聲轉過頭,抬手打了聲招呼「哦,是你啊」
「是啊。說實話,事到如今就算說出來也無妨——只是,就這樣在這裏把所有事都抖摟出來,我總覺得於理不合……話雖如此,前輩你都爲了茅野前輩做到這份上了,要是還在這裏含糊其辭,我又實在過意不去」
「雖然還不能斷定……但我心裏是有幾分頭緒的」
綾獨自走在走廊上,正準備安靜地踏上回家的路,無意間瞥見了窗外那片鉛灰色的陰雲。天氣預報說,馬上就要下雨了。她怔怔地望着昏暗的天空,記憶忽然飄回了和有季一起逛美術館的那天。
「閒話少說。關於你們倆談話這件事,應該能很快結束吧?」
她的眼神坦蕩,沒有絲毫心虛的樣子,語氣卻無比篤定。綾見狀,不由得鬆了口氣。
說得倒是輕巧。綾忍不住有些擔憂,同時偷偷打量着辦公室裏其他老師的反應。
原來如此。綾暗暗瞭然。她本想弄清楚有季只是普通感冒,還是另有隱情,但轉念一想,再追問下去也無濟於事,便決定就此告辭。
「原來如此。你是不想讓她再多添一份多餘的精神負擔啊。你這人還是老樣子,愛多管閒事」
綾直視着她的眼睛,乾脆利落地說道。
這展開實在是出乎意料。明明是綾主動提出的建議,可她壓根沒料到事情會朝着這個方向發展,不由得呆立了半晌。
綾沒有追問下去,而是選擇全權託付。咲良聽後,略顯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我覺得茅野前輩是誤會我的話了。所以,我想和她好好談一次。這就是現在我能給出的、最詳盡的解釋了」
「我認爲我們是朋友」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相澤對着聽筒,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儘管對方根本看不見。
「——不過嘛,還是謝謝你願意相信我。就交給我吧」
原因不言自明,肯定是有季把綾的事告訴了家人。之後母親又把前來詢問情況的同班同學,和綾聯繫到了一起。
「就是因爲上次說話太拐彎抹角,才鬧成現在這樣的。下次我會直接說清楚的」
「有點意外呢。你就不好奇嗎?比如我到底對她說了些什麼」
剛纔一直豎着耳朵旁聽的其他老師,也都掩飾不住驚訝地望向這邊。
「不過,你好像不太願意對我直說,對吧?」
儘管她並不清楚有季是否也這麼想。
真是多嘴。綾無奈地垂下眼皮,咲良卻一臉若無其事地把話題拉回正軌。
通話中途,相澤還特意模仿着綾的語氣附和了幾句,像是在讓綾放心。綾用眼神向他表達了謝意。
「知道了。那……希望你把談話推遲到下下週左右,等期中考試結束之後」
綾抿緊嘴脣,陷入了片刻的思索。她並非在糾結兩人算不算關係好,而是因爲一直以來都沒有公開過和有季的交情,所以在猶豫是否該如實回答。
「到底是誰在耍無賴啊喂」
「我可是她的班主任啊。平時那麼認真的學生突然生病請假,老師多打一兩通電話關心一下,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不過嘛,要我把人家的電話號碼告訴你,那肯定是不行的」
聽了這個回答,相澤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嗯」,隨即抽出另一份文件,拿起了聽筒。綾皺着眉,不明白他要做什麼,相澤卻毫不在意地一邊撥號,一邊隨口說道:
「事情本身倒沒那麼嚴重。但我這人說話不愛挑字眼,所以最後會發展成什麼樣,我也說不準」
「怎麼了?」
「你該不會在想『這傢伙雖然態度很差,但本性其實不壞嘛。也就只有我才知道她的這份好啦,嘿嘿』之類的吧?」
「打擾了,我是二年級的水城。相澤老師,您現在方便嗎」
綾聞言,輕輕點了點頭。
一樓的走廊裏滿是喧鬧的學生,綾快步跑上二樓,衝進了空無一人的走廊開放區域。她把書包往旁邊的長椅上一扔,平復了一下呼吸,隨即撥通了那個剛拿到的號碼。兩聲鈴響過後,電話被接了起來。
「承蒙您平日的關照。我是夕蘭高中C班的班主任相澤——啊,承蒙關照!是的是的,我打電話來就是爲了茅野同學的事。嗯,是受一位關心她的同學所託,才冒昧致電的」
「——喂,您好。我是茅野」
就在兩人以爲通話快要結束的時候,相澤卻突然睜大了眼睛,看向綾。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她最近好像一直在忙着複習期中考試呢」
沒辦法,綾只好拿出手機,給咲良發消息,告知她面談的日期需要延後。
話音剛落,相澤也正好撥完了號碼。他把聽筒貼到耳邊,又確認了一句「等下我把她的情況告訴你,這樣就行了吧?」
「茅野同學——缺席」
相澤微微欠着身,開始了幾句簡短的問答。
「啊,不用……您的好意我心領了,這樣真的可以嗎?會不會太麻煩您了?」
「真讓人擔心啊,你可別把她逼得太緊了」
「啊——靠,原來是這樣,我就說嘛。你這傢伙還是這副德行。我纔沒這麼想呢」
不過,如今連和遠藤都已經和解了,她實在沒什麼理由再刻意隱瞞。
「是茅野的姐姐聯繫我的。說是身體不舒服請假了。具體情況我就不清楚了」
綾這麼一問,咲良撅起嘴思索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綾自然沒有提及詳細的背景,只說明瞭表面的擔憂。相澤立刻就明白了她的來意,一邊點頭說着「啊,這樣啊這樣啊」,一邊翻開了點名冊,隨即神色平靜地透露了情況。
「這得看茅野前輩的態度了,但我覺得,就算誤會解開了,也不會是一句『好啦結束』就能徹底了結的」
相澤一番懇切又細緻的說明之後,看樣子成功從對方那裏問到了電話號碼,他拿出便籤本,將號碼記錄了下來。沒過多久,他便掛了電話。
相澤鬆了口氣,轉頭看向拿着手機僵在原地的綾,把便籤本遞了過去。
「明白了。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常磐」
綾的心裏話其實是希望咲良能再手下留情些,但既然咲良自己覺得有必要,而且自己也已經說過全權託付,那就不該再過多幹涉了。
咲良說着,雙手叉腰嘆了口氣,隨即垂下眼皮,一臉爲難地沉吟起來。
也就是今天早上。
早上的班會課上,相澤老師掃了一眼有季的座位,這麼宣佈道,隨即就喊了下一個學生的名字。
———
——從通話的情形推斷,那位母親恐怕早就知道綾的存在了。
從聽筒裏傳來的,是一個和有季同姓、語氣爽朗的女性的聲音。
回過神來的綾連忙道謝,手忙腳亂地把號碼存進手機。隨後,她無視了相澤那副嚴謹處理個人信息的教師派頭,簡單打了聲招呼,便走出了教師辦公室。
「要是你擔心的話,我就幫你問問吧」
「恕我直言,這件事會影響到茅野的精神狀態嗎?」
應該不至於吧……可萬一她是得了重病——
「讓您久等了。關於這位水城同學嘛,她其實……」
綾從咲良的神情裏隱約察覺到了這一點,便開口問道。咲良聞言,再次點了點頭。
綾一邊聽着老師的話,一邊望向有季的座位,忍不住嘆了口氣——偏偏選在今天打算開口,這時間實在太不巧了。
「您好,請問有季同學現在的情況……啊,是這樣啊。現在已經好多了那就好。不不,是這樣的,有位和有季同學關係很好的同班同學一直很擔心她,我這纔想着打個電話問問。哈哈」
這樣一來,心裏的石頭總算是稍微輕了點吧?
「是關於茅野的事。我看她最近狀態不太好,有點擔心」
咲良眨了好幾下眼睛,一臉疑惑地歪着頭
期中考試結束後,又過了幾天,大部分試卷都發還給了學生。就在綾和咲良商量好,差不多該找有季談談的這一天——
「啊,是的!沒錯,我是有季的媽媽,名叫明音。您就是水城綾同學吧?感謝您特地打電話來。平日裏真是多虧您這麼照顧小女了」
對方如此禮貌地回應,綾立刻挺直了脊背,鄭重地應答。
「沒、沒有的事,應該是我承蒙有季同學的關照纔對」
儘管對方根本看不見,綾還是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明音在電話那頭,語氣裏彷彿帶着笑意般說道:
「……其實啊,以前我從來沒聽那孩子提起過哪個特定朋友的名字。可最近這段時間,我們母女倆聊天的時候,她偶爾會說到水城同學您呢」
綾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她愣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開口,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那個,實在是過意不去」
「呵呵。看樣子啊,那孩子……是在爲自己因爲學習的事,沒能好好和你相處而感到過意不去呢。她這孩子,以前幾乎不會在休息日或私下裏結交一起玩的朋友。雖說我也跟她說過,既然平時上課已經夠認真了,偶爾放鬆一下也沒什麼——不過啊,最近總算是好起來了。連休息日也會主動出門玩耍了」
明音的語氣起伏間,彷彿能讓人看到她在電話那頭頻頻低頭致歉的模樣。
綾既欣喜於自己在有季心中竟佔據着這樣的分量,又因能從這短短几句對話裏,真切感受到有季的家人對她那份毫不掩飾的關愛,而覺得心頭一陣溫熱。她不禁微笑着,緩緩點了點頭。
「彼此彼此。我也覺得,和她在一起的時光既新鮮又愉快」
「能聽到您這麼說,我真是太開心了。今後也請您多多關照這孩子」
「您太客氣了,也請您多指教。……話說回來——那個,有季同學的身體情況怎麼樣了?」
綾話音一轉,神色凝重地問道。電話那頭隨即傳來一聲透着幾分苦惱的嘆息。
「那個……倒不是得了什麼病或者感冒……」
從她欲言又止的語氣裏,綾察覺到似乎另有隱情。她靜靜等待着下文,明音這才帶着幾分煎熬的語氣緩緩開口。
「……看樣子她昨天學到了很晚。與其說是昨天,不如說一直學到了今天早上。大概凌晨四點左右,大女兒發現了她這副模樣,我們這才決定讓她好好休息一天」
聽着明音那滿是揪心的話語,綾不由得捂住嘴,心中湧起一陣深深的自責。
——她的人生正處在關鍵的轉折點,自己本該儘量不打擾她學習纔對。
綾將這件事列爲首要考量,把有季和咲良之間想必存在的矛盾擱置在了一旁。她本以爲,這麼做頂多只會讓自己和有季的關係變得疏遠一些而已。
綾微微伸直膝蓋,一邊做着伸展運動,一邊補充
綾點了點頭,應聲附和「……您說得沒錯」
綾扛起書包邁步向前,嘴裏輕聲唸叨着。電話那頭的明音,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帶着苦笑的嘆息。
綾笑着繼續說道「我只是想着,要是能碰巧遇見她,就算是運氣好啦」
「其實,我心裏已經有了您剛纔那個問題的答案」
「所以,懇請你今後也繼續做有季的朋友。有像你這樣的朋友在身後支持她,我們做父母的才能真正放下心來」
「——我們家女兒,原來是交到了這麼好的朋友啊。這下我可就徹底放心了」
「我早就習慣啦。以前參加田徑隊的時候,我還經常撐着雨傘跑步呢」
聽到這裏,綾暗自鬆了口氣——看來明音並非是那種放任不管的家長,不會任由這件事就這麼拖延下去,自己剛纔沒有貿然開口真是太對了。她定了定神
「我想,倘若此刻就把一切都告訴您,您想必是能夠理解的。有季或許也能因此稍稍鬆一口氣」
「您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這分明就等同於您親自推了她一把啊」
綾忍不住繃不住表情,低聲喃喃道
她稍稍思索片刻,便將明音那委婉的言辭化作了直白的問題
——可她又說,自己害怕辜負家人的期待,始終沒能把這句話說出口。
「可是,眼看就要下雨了……」
聽着電話那頭傳來的一聲幾不可聞、近乎嘆息的輕吟,綾彷彿能真切地感受到這份沉甸甸的親情羈絆,忍不住微微晃了晃肩膀。
她佇立在原地,目光裏滿是掙扎,仰頭望向天花板。
「孩子沒法選擇自己的父母,但可以選擇自己的朋友。而你,正是我們家女兒自己選的朋友啊」
「——您知道她往哪個方向去了嗎?」
「作爲一個母親,我必須真誠地去面對有季的心意。但同時,我也覺得,不能因爲自己是父母,就奢望孩子對我們敞開心扉、無話不談,那樣的想法實在太過自負了。最重要的,終究是孩子自己的意願——我只希望,如果可以的話,她能憑着自己的心意去選擇人生的道路。不是由父母牽着她的手、推着她的背往前走,而是用她自己的雙腳,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我和丈夫,還有兩個大孩子,也都走上了學醫的道路——我們心裏很清楚,這條道並不好走。可即便如此,以有季一直以來的成績來看,這條路對她而言並非難事。我想,或許是我們在不知不覺間,給她施加了太多壓力吧」
有一件事是可以篤定的:作爲朋友,自己理應竭盡所能爲有季着想。但與此同時,此刻便將一切和盤托出,就意味着剝奪了有季一個至關重要的機會——一個親自面對家人、袒露心聲的機會。
綾猛地閉緊了嘴,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手機屏幕上。
——她好像並不想走上從醫這條路。
估計等下次在學校碰面的時候,她還會隨便找個藉口糊弄過去吧。
可倘若自己能再早一點行動,說不定就能察覺到她狀態不對勁了。即便這份悔恨,不過是沒認清自己立場的自大罷了,綾也依舊被這情緒堵得說不出話來。
明音的語氣裏帶着些許歉意。綾聽罷,望向開放空間窗外那片鉛灰色的天空,眯起了眼睛。她想起兩人去美術館的那天,低聲問道「傘——」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回應「——讓她帶上了」綾這下總算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胸口。
「我啊……」
但使命感與罪惡感,還是強行撬開了她的嘴。綾給出了回應,一語中的。
「您應該也有所耳聞吧……茅野家祖上代代都是行醫的」
雖說要尊重孩子的主體性,可終究還是放不下心——這或許就是爲人父母的心情吧。
綾一邊琢磨着這些,一邊在心裏鎖定了有季可能會去的區域。之後她回了家,換了身衣服,便一頭扎進了這飄着雨的夜色裏。
「水城同學,那孩子在學校裏,有沒有跟你說過類似的話呢?」
綾正擔心自己是不是惹對方不快了,額角冒出些許冷汗,這時,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柔的輕笑。綾皺起眉頭,凝神細聽,只聽見明音的聲音裏滿是按捺不住的欣慰。
電話那頭,明音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傳來一聲輕輕的吸氣聲,緊接着又響起了窗簾摩擦的窸窣聲。
綾神情肅穆地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嗯」
「能、能得到您的認可……我、我實在愧不敢當。我其實算不上您說的那種好朋友」
綾愣了半晌,反覆咀嚼着這句話,將湧上心頭的情緒連同呼吸一併嚥下,纔有些語無倫次地回應
事實上,在這場對話的過程中,綾曾無數次把那些觸碰到有季內心癥結的話嚥了回去。她無比確信,只要把這些話說出來,有季就能卸下重擔,那些話好幾次都險些脫口而出。
話說到這裏,明音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綾的這番話,無異於已經挑明瞭——有季確實曾向她傾訴過心聲。
既然是散步,應該不會去太遠的地方。
正當綾不知該如何安慰纔好時,明音卻率先開口,坦率地向她發問。
她今天請假沒上學,大概率會避開學校周邊。
「是對學習的執念」
這是一個既非肯定、亦非否定的回應。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沉默,那沉默裏滿是訝異。
簡單寒暄了幾句之後,綾便結束了通話。她在教學樓的玄關換好鞋子,順手就給有季撥了個電話。
綾在一番痛苦的掙扎之後,終於斟酌着開口
話音落定的瞬間,電話那頭的明音,深深地低下了頭。
此刻被明音這樣追問,綾險些草率地認定,爲了讓有季早點解脫,自己理應把一切都說出來。可即便如此,綾還是緊緊抿住了嘴脣。
綾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任由全身的緊繃感盡數消散。隨後她低下頭,被內心的掙扎與猶豫折磨得微微冒汗的手捂住嘴,皺緊眉頭,一臉痛苦地凝視着地面。
可要是她搖頭拒絕,那綾便想再去摸索一番,自己所堅持的「正確」,究竟該以何種形式呈現。
她本想着要是方便的話,就去探望一下對方。
她稍稍停頓了片刻,隨即袒露了心聲
倘若把這些話全盤托出,或許事情轉眼就能朝着解決的方向推進。
綾正琢磨着,打不通會不會是因爲有季在不方便接電話的地方,通話突然「咔嚓」一聲被切斷了。機械音提示說,對方拒絕了來電。綾心想,說不定她是在電車裏?可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她多半也會回條消息的。
「話說回來,有季同學現在在家嗎?」
「啊,不用啦。免得打擾她散步就不好了」
「啊,不在哦。她剛剛纔醒,說是想出去散散步換換心情」
「那、既然如此……」
「不用啦,不用這麼麻煩。既然散步是爲了放鬆心情,硬把她叫回來反而會讓她有壓力的。我之後再給她打電話吧。只不過啊,她最近心情有點彆扭——」
綾又稍稍思忖了片刻,字斟句酌,力求用最誠懇的措辭
「要是這樣的話……不過真是抱歉,我不太清楚她具體去了哪裏……要不這樣,如果不方便打電話的話,我旁敲側擊地問問她的位置?」
電話那頭隨即傳來一聲釋然又喜悅的嘆息,明音溫婉的低語清晰地傳來「真是太謝謝你了」綾接着便把話題拉回了正事上。
「關於這件事——您更想從我口中聽到,還是從有季同學的口中聽到?」
只要說出口,有季就能解脫。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明音也定然盼着如此。
「請您放心,我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綾這纔回過神來,暗忖自己或許是思慮過重了,連忙應聲「啊,沒事」隨聲附和着,心裏卻又陷入了新的糾結。
這位母親也好,她的丈夫也好,還有那個看到有季熬夜苦讀、果斷讓她休息的姐姐也好,他們一定都會認真傾聽這番話,陪着有季一起去面對這個問題。
這就意味着,自己去推有季一把也完全沒關係——不僅沒關係,從明音的語氣裏,甚至能讀出幾分「正合我意」的意味。可明明這位母親,一直都將尊重孩子的自主性、不替孩子包辦一切的教育理念,看得如此重要。
「要是你要過來的話,我這就去把她叫回來好嗎?」
可是——
要是冒着雨走夜路,肯定會選寬敞的大路,那樣更安全。
「啊……那個?水城同學?」
從有季最近的狀態來看,八成是故意無視了自己的電話。
「不,你對我們家女兒的這份真心,我完完全全能感受得到」
明音的聲音裏滿是愧疚與掙扎,她吐露着心聲,隨之而來的是一聲顫抖的嘆息。
「——抱歉,能否請您稍等片刻,容我整理一下答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沉重的肯定「是啊」
只花了兩個小時就找到人,真算得上是運氣好到爆棚了。
綾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可電話那頭卻只傳來一片無聲的迴響,陷入了徹底的沉默。
綾說完這段開場白,對着電話那頭呼吸都透着遲疑的明音,拋出了這個問題
「我也不是非要特地去找她,只不過是想把日常散步的路線稍微延長一點罷了。再說了,這也是在電話打不通的情況下才會做的事啦」
「那麼,我是不是也該和她保持一點距離會更好呢?」
綾本想在消息軟件裏發一堆表情包轟炸她——可一想到這不過是白費力氣,自己的心意根本傳不到她心裏,就覺得一陣煩躁。她低聲說了句「這傢伙」撇了撇嘴,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綾深吸一口氣,像是重新鼓足了幹勁。
綾沉默了十幾秒,就連一向沉穩的明音,也忍不住用帶着不安的聲音,試探着確認通話是否還在繼續。
被明音這般斬釘截鐵地肯定,綾忽然覺得有些難爲情,明明周圍空無一人,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把臉轉向了牆壁。就在這時,電話那頭的明音又換上了鄭重其事的語氣。
電話鈴聲響了十幾遍,可始終沒人接聽。
這個對有季狀況的精準概括,似乎說到了點子上。
明音沒有立刻給出答案,甚至連一絲回應都沒有。
綾望着鉛灰色天空盡頭的雨雲,心裏盤算着,有季說不定不會接電話。
「是的,如果您希望的話,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訴您。但在這之前,有一事想向您請教。或許這話聽來有些冒昧,還望您海涵」
綾心想,如果希望有季能靠自己的力量邁步向前,明音應該不希望由自己來推她一把吧。可就在她問出這句話後,明音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回答
就算是是明音,也不由得愣住了,下意識地發出一聲錯愕的「誒?」。儘管滿臉困惑,她卻也不好催促,只能應道「好、好的,當然可以」
倘若明音此刻毫不猶豫地選擇讓自己說,那綾也會把這份告知當作「正確的事」,毅然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