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 · 4kaえんぴつ · 1.2萬 字
自那天把咲良和有季招進房間之後,過了幾天,迎來了週末。
這幾天一直是安穩的日子,今天,綾毫不勉強地坐在倒扣過來的啤酒箱上,將釣線垂入堀中。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
「啪沙」,旁邊兩個位置傳來了魚兒躍出水面的聲音。
這是一個用混凝土加固的腳手架像泳池一樣被挖空而做成的養魚池,周圍雜亂地擺放着倒扣過來的啤酒箱作爲座位。
雖然客人裏以老年男性居多,但即便這是在晴朗的週日早晨的釣鱒魚場,人也少到即便稍微大聲說話也不會打擾到誰的程度。
「聽說這裏釣到的虹鱒魚,一百日元就能幫忙處理。待會兒去拜託他們吧。」
綾的旁邊,是一臉傻笑、正垂着釣線的真晝。綾頭也不回地回應道。
「真晝前輩。恕我冒昧,您知道什麼叫『八字還沒一撇』嗎?」
「哈哈哈…………我還以爲這種地方會噼裏啪啦地狂上魚呢。哎呀,沒想到意外地難釣啊。嘛,不過也沒事,享受這種時光也不錯嘛。」
兩人雖然都覺得自己運動神經應該不錯,但似乎都不太適合釣魚。
「話說回來?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嗎?打聽你的近況可是我最大的愛好啊。」
「能不能請你不要把別人的人生當成娛樂?」
綾毫不客氣地回嘴,一邊搜尋着記憶,一邊打完哈欠後慢悠悠地說道。
「嘛,發生了不少事哦。比如——和那個醫生世家的女兒去看了場電影,結果不知不覺全校都傳開了我們在交往的謠言,或者是聽到這傳聞的後輩跑來跟我告白之類的。」
「喂喂喂!什麼情況啊這是!快給我詳細講講!」
——向身體前傾、興致勃勃的真晝解釋這一切,大概花了不到幾分鐘吧。
「好想回學校啊~……!早知道就不染頭髮了啊~……!」
聽完這番話,真晝把魚竿插在啤酒箱上,雙手抱頭,壓低聲音說道。
沐浴在朝陽下,閃閃發光的金髮和耳釘。耳釘倒是摘了就好,但頭髮要是想染回來可就太費功夫了。話雖這麼說,
「嘛,我的頭髮是深銀色,也沒人說什麼,應該沒事吧?」
「難道說……你在生氣?」
綾被真晝的話打斷了思考,轉過頭去。
「嘛,反正我會按我自己的方式行動,你別在意啦。放心吧,我不會做得太誇張的。」
「只要自己手裏握着決定自己人生的權利,那就夠了。」
真晝像是在接納她一樣微笑着,輕輕張開雙臂,綾見狀聳了聳肩。
聽着綾這些多少帶着點掩飾的話,真晝笑着調侃道。
「學年主任的臉我還是記得的。畢竟他偶爾會來我家面談,順便讓我考試嘛。」
真晝像是要確認那湛藍天空的顏色一般,輕輕摘下了墨鏡。
「話說回來」
說實話,真晝應該不會做讓我困擾的事,她也不是那種會搞私刑的人。就算放着不管應該也沒問題吧。
「前輩的畫布,看起來塗得亂七八糟的呢。就像書店文具區那種供人試寫的便籤本一樣。不過,那全都是你自己寫上去的。」
真晝重新戴上墨鏡,看着綾。
真晝像是放鬆了下來,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神迷離地望着天空。
現在,這具心臟正在跳動的軀體,無論是誰生下的,所有者都是自己。因此,唯獨決定這具軀體前進道路的權利,應該珍視地抱在懷裏活下去吧。
「你升到三年級之後,是不是一天都沒去學校啊?你還記得班主任長什麼樣嗎?」
看着真晝露出一臉壞笑,綾表情複雜地陷入了沉思。
關於她,綾決定不再擔心了。
確實,自己對前途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卻在有季和咲良的事情上想破了頭,真晝這話或許也有道理。綾閉上嘴,拼命搜尋反駁的話語,真晝卻像是要蓋過她似的說道。
綾無視了像是認輸般嘟囔着的真晝,忍住一個小小的哈欠,眺望着美麗的藍天。最近這段時間,自從認識了有季和咲良,日子過得一直不得安寧,但此刻,她終於感覺能稍微喘口氣了。
「嗯,因爲我稍微有點想珍惜她。因爲感覺再追究下去,會演變成私刑。」
她能否鼓起勇氣是另一回事,她母親是否點頭也是另一回事。也就是說,就算自己幫她選擇了服裝這條路,也沒能幫她實現夢想。所以,回答是
綾握着魚竿,眯起眼睛,將一口深沉、深沉的氣息遠遠地吐了出去。雲彩在流動。
本以爲是在給臺階下,結果卻像是追加了一擊,面對這樣的綾,真晝嘆了口氣。
「什麼啊,纔沒有那回事。被女孩子圍着轉,看起來很開心嗎?」
「這就是爲了目的而進行的合理取捨啊。你希望她怎麼樣?如果你無論如何都希望那孩子走上服裝這條路,那你再多插手一點也沒關係啊。」
面對綾冷淡的回應,真晝看起來多少有點失落。綾也覺得她挺可憐的,便用手託着腮幫子,給了個輕飄飄的臺階下。
而且,她確信這絕不是自己的自戀,對方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綾靜靜地閉上眼睛,然後微微點了點頭,露出了笑容。
輕聲道出這個推導出的結論,真晝忽然笑了。
「雖然打着守望的旗號,看着苦惱的畫家卻不伸手幫忙轉身離開,可能顯得有點冷淡無情,但這並不意味着只有奪過畫筆、替她把顏料潑上去才叫溫柔。」
但是,在聽了她關於社團活動的事,在逐漸瞭解她的過程中,在她的身影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真晝瞥了一眼滿臉驚愕的綾,故作寂寞地聳了聳肩。
重要的不是凡事都要自己決定,而是做最終決定的認可者是自己。並且,負責人是自己,而不是被誰牽着鼻子走。
雖然理智上明白,因爲外部因素而被迫放棄夢想的人的挫折感是一種傲慢,但內心卻無法抑制地產生了共鳴——
但那終究只是「對選擇的肯定」,而不是「願望的達成」。面對一個想成爲什麼人的少女,自己只是歌頌了夢想的可貴。
真晝一邊捻着自己的劉海一邊說「要不還是去一趟吧?畢竟都九個月沒去了」。看着她的手指輕輕鬆開那束頭髮,綾苦笑着說。
「話說回來」
——實際上,該對咲良說的話都說了,也確實推了她一把。
確實,那兩人長相都很端正,雖然性格取向不同,但也都有各自的魅力。說實話,自己也並非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目的其實單純且顯而易見。起初,只是在意常磐咲良這個奇妙又狂妄的後輩的真意。
「嘛,畢竟前輩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第二信任的人嘛。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交給你了。」
「那我再跟你交往也沒關係哦?我這裏隨時都有空位哦。」
「怎麼了?」
「我畢竟只是推了她一把而已。就像是把車的——引擎修好了一樣。司機什麼時候踩油門、往哪邊打方向盤,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因爲我感覺不到強烈的惡意,所以判斷沒有問題。」
說完,真晝並沒有像安慰人那樣說「你這樣就好」,而只是單純地陳述了這個事實。
即便如此,咲良今後會怎樣還不得而知,有季的煩惱也沒有得到根本性的解決。但是,嘛——
雖然和有季認識的時間不算太長,但即便如此,兩人也能理解彼此內心深處的部分,綾認爲將這種關係表述爲「親密」是毋庸置疑的。
「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吧。輕鬆自在多好。」
但是,也不一定就無法用語言解決,而且我也不覺得這是個需要慌忙處理的問題。並不是綾在盲目樂觀,這是從現狀推導出的合理答案。再說了,如果是平時的真晝,應該會得出差不多的樂天結論纔對,所以綾這樣問道。
「什麼嘛,結果你還是單身啊。」
「……不過,綾你也迎來桃花期了啊。」
最後像是在找藉口似的補充了一句,真晝卻不假思索、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道。「我覺得那樣也挺好的啊?」
確實。在前幾天那個謠言的延長線上,說不定正等着那樣悲慘的結果。
但是——說實話,她覺得維持這種關係的主要因素,很大程度上是因爲有季把她當成了「放鬆的地方」。
「常磐她,肯定沒問題的。」
真晝瞥了一眼一臉認真的綾,眯起墨鏡後的眼睛說道「但你其實不是這麼想的吧?」
「爲什麼輪到你自己的時候就那麼泰然自若,換成別人的事情就突然這麼認真了啊?」
綾稍微煩惱了一會兒,陷入沉思,不久後決定毫不隱瞞地和盤托出。
「她們確實都是很有魅力的女孩子啦。但很不巧,我和她們並不是那種關係哦。其中一個只是把我當成發泄壓力的垃圾桶罷了,另一個雖然是我主動接近的,但對方似乎完全沒那個意思。不如說,她應該挺討厭我的吧。畢竟我總是多管閒事。」
說到底,自己只是在她迷茫的時候,違揹她的意願推了她一把而已。自己做的並不是什麼能討人喜歡的事。
「不過嘛,是否不干涉後續纔是正確的,我也很難判斷。雖然我覺得這和強行把輕鬆的路(拉着她走)強加給她是一樣的,應該避免,但我又會忍不住想,是不是應該再多做點什麼呢。比如幫她去說服她媽媽之類的。」
那毫無疑問,僅僅是好奇心而已。
並不是每個人都擁有像真晝這樣自由奔放地活下去的意志和能力。肯定也有人會因爲從別人的道路上漏出的光芒而感到安心,也有人想借着別人鋪好的軌道來輕鬆度日。但是——那樣也沒什麼不好的吧。

「血緣這堵牆果然還是太高了啊。」
「不行哦。惡意這種東西,跟強弱沒關係。如果造成了實際損害卻不處理的話,對方會得寸進尺的。」
「你的那份傲慢,說到底是希望那孩子能直面自己的夢想,而不是希望她實現夢想成爲時裝設計師。也就是說,就算她按照自己的意願選擇了別的道路,你也不會介意。既然如此,你的選擇就沒有錯。推一把就夠了。從那之後,就是那孩子自己的人生了。」
「也就是說,她不用受罰了?」
雖然自己也覺得這想法挺單純的,但綾此刻,確實被這番話稍微拯救了一下。
「話題回到之前,散佈交往謠言的犯人找到了嗎?」
綾心想,就算自己一個人鑽牛角尖,估計得出的結論也和她差不多,所以現在就這樣吧。她茫然地眺望着釣鱒魚池的浮標,臉上露出了一絲傻笑。
「人們常把孩子比作一張純白的畫布。如果效仿這個比喻——直接介入他人的生活方式,就等同於從側面在畫布上揮筆。如果那樣的話,那幅畫就不再是那個人的作品了。但是,就算是給想畫出美麗天空的孩子看漂亮的天空,就算教她調色的方法,只要握着畫筆的依然是那個孩子,那幅畫就是那個孩子的作品。」
她不禁佩服、無奈又感激,真晝果然還是那個擅長讀懂人心的傢伙。
「大概能拿個九十五分左右吧。畢竟我偶爾也會學習的嘛。」
真晝微笑着,咀嚼着綾這意味深長的回答。見狀,綾繼續說道。
綾茫然地盯着浮標看了幾秒,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個做衣服的孩子,看起來能向前邁出一步了嗎?」
「前輩還是去找個新的戀人比較好哦。」
綾一臉困惑地問道,真晝哼了一聲。
感覺就算讓她住手她也不會聽,綾嘆了口氣,默許了她的做法。
「別說這麼讓人寂寞的話嘛~」
「嗯?」
那想必已經超出了機械師(Mechanic)的職責範圍了吧。
面對這個輕輕鬆鬆就說出這種話的傢伙,綾真想代表全國的高中生大喊一聲「這不科學」。綾也自認成績不錯,但這傢伙可是沒聽課就能考成這樣。她的領悟力簡直異常地高。
我們學校雖然偏差值還算高,但在頭髮檢查這方面倒是挺寬鬆的。
聽到真晝這麼寂寞地嘟囔,綾皺起眉頭,發出了一聲「哈?」。
「看到重要的後輩被人找茬,我可沒法裝作若無其事啊。」
「我希望她不要放棄夢想。」
「世界八十億人口,哪怕有一個人是這樣的也沒什麼不好吧。我不否定你們這些想成爲什麼大人物的人,但我覺得,其實成不了什麼大人物也沒關係啊。」
「說到實際損害,也就只是交往的謠言而已吧?只要說句澄清的話就能解決了。」
真晝的這句話雖然像往常一樣是輕飄飄的玩笑話,但綾感覺語氣裏似乎透着一絲揶揄的情緒。察覺到這一點的綾,視線在虛空中游移了一下,發出了「啊——」的聲音,然後說道。
「雖然推了她一把,但結果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啊,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原來你這方面還挺正經的啊……考試成績怎麼樣?」
「是父親吧。第三是我自己。」
看着綾一臉茫然的樣子,真晝的嘴裏繼續蹦出毫不拖泥帶水的回答。
「那第一是誰?」
「是嗎?說不定會演變成不正當異性交往的謠言哦。那樣也能用語言解決嗎?也許吧。但是萬一,比如說,那個醫生世家的女兒的升學受到了影響呢?你能把這種可能性也當成是沒有惡意的過度推斷而一筆勾銷嗎?」
兩人沐浴着秋日清晨的風,眺望着天空中飄過的雲彩,這時,真晝靜靜地開了口。
「爲了避免誤會我先說清楚,我是喜歡前輩的哦。只是不會成爲戀人罷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靜靜地眺望着水面。但這沉默並沒有那麼尷尬。剛纔的拌嘴也是兩人之間習以爲常的日常交流,真晝並不是真的在逼婚,綾也不是真的在拒絕。
同時,綾覺得自己和咲良也算是建立了相當親密的關係,但如果問是否構築了足以讓對方主動靠近的羈絆,她又覺得很可疑。
「那是因爲你也一樣吧,彼此彼此。」
東京都內某處,一棟公寓的六樓,是常磐咲良的家。
這是一個寬敞的3LDK戶型,對於一家三口來說,是個必要且充足的規模。
曾經一度被逼到破產的邊緣,卻不知怎地讓家人重新過上了如此富裕的生活,這全靠身爲大企業管理職的咲良母親——常磐裏穗。
這是許久未曾有過的、沒把工作帶回家的晴朗假日早晨。走出臥室的她,一邊打着哈欠,一邊徑直走向客廳餐廳。丈夫弘道已經喫完了早飯,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隨意地打了聲招呼「早啊」,丈夫回以溫和的笑容「早上好」。
「要幫你熱一下嗎?」他指着蓋着保鮮膜的早餐問道。「不用了,謝謝」,她一邊重複着哈欠,一邊想着今天的日程安排。
這是許久未見的、既沒有疲憊也沒有工作殘留的假日。雖然可以和家人享受團圓的時光,但該做些什麼好呢?裏穗撫摸着即便年過四十依然緊緻的肌膚,陷入了沉思。
就在這時,從咲良的私人房間裏傳來了翻找東西的聲音。
大清早的倒是挺有精神啊。裏穗眺望了那邊一會兒,但那窸窸窣窣翻找東西的聲音一直沒停,她不由得有些在意,終於,邁步走了過去。
然而,等她走到咲良的房門前時,那聲音卻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稍微想了一下之後,裏穗還是決定不管了,敲響了房門。不久後傳來了「來了!」的元氣回應,於是她慢條斯理地打開門,窺探裏面的樣子。
「早安。一大早就這麼有精神,在找什麼——」
話說到一半,裏穗看到房間裏的景象,不由得閉上了嘴。
女兒的私人房間裏,窗簾拉開,被蒼白的光線籠罩着。這是看慣了的景象,但那張桌子上,卻放着一臺雖然眼熟但許久未見的氣派縫紉機。她記得很清楚,這是咲良十二歲生日時買的,當時還花了不少錢。
看來剛纔的響動,就是把縫紉機從壁櫥裏搬出來的聲音。
注意到裏穗來訪的咲良,臉上露出了些許尷尬的神色,但很快就用淡淡的笑容掩飾過去,打招呼道「早上好」。裏穗姑且「嗯」了一聲點點頭。
「抱歉吵到你了。把你吵醒了嗎?」
「這個倒是沒事——不過,這可是好久不見了呢。你又要開始做了嗎?」
看到裏穗抱臂微笑着詢問,咲良苦笑着回答「算是吧。」
幾秒鐘內,兩人之間流淌着尷尬的沉默。
記得咲良剛說想從事服裝行業的時候,裏穗曾對此提出過幾個問題。因爲她知道,至少與其他行業相比,這是一條窄門,如果選擇了專科學校,其他幾條穩定的道路就會被堵死。
綾一邊坦率地詢問來意,一邊把她迎進成人專區。咲良的目光在這桃色空間裏遊移,雖然用那種見怪不怪的眼神看着在這裏泰然自若看店的未成年人,但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正因爲如此,看到她像這樣重新沉浸在愛好中,裏穗其實是很高興的。
弘道其實也察覺到了咲良和裏穗之間發生過什麼衝突——但是,曾經的弘道因爲不顧身家性命地盲目擴張事業,把家庭推向了崩潰的危機邊緣。因此,雖然撫養咲良是理所當然的共同責任,但在教育方針上,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他本打算全面遵從裏穗的做法。
她的眼神彷彿在這樣補充道。意識到不知不覺間,女兒已經成長爲能這樣表達自己想法的孩子了,裏穗的眼角變得滾燙。
「我想了很多。因爲我知道,媽媽你不可能是想故意刁難我。大概,媽媽你是……擔心我在半途而廢的時候,會無法走上別的道路,或者是擔心我在沒能擠過那道窄門時會後悔吧。」
大概是因爲場合的關係,她的表情顯得很老實,帶着幾分緊張。身上穿的自然是充滿新鮮感的便服,完全感覺不到平時那種毒舌,是一副楚楚可憐的裝扮。
直到現在,裏穗才意識到,那本質上等同於剝奪女兒自我的行爲。
在一件袖口捲到七分處的白色立領襯衫外面,套着一件看起來很暖和的米色V領針織背心。下身則是一條長度到腳踝附近的灰色長裙。灰度色調的格紋沿着褶皺整齊地鋪開。
咲良迎向母親的視線,屏住呼吸,用略顯僵硬的嘴,竭盡全力地說道。
弘道一邊往滴濾壺裏準備磨好的咖啡豆,一邊感慨地說道。
「原來如此。難怪打扮得這麼用心——裏面有椅子,要坐嗎?」
綾想着是不是該出去迎接一下,回覆了『收到』後走出了自動門。不久,就看到那個熟悉的少女一臉緊張地掀開暖簾走了進來。
綾稍微想了一下,才意識到,難道她真的只是打算打個招呼就回去?
她的目光不再遊移,而是筆直、堅定,嘴脣緊抿着。她正面直視着裏穗。
想到這裏,綾突然再次對咲良的背影產生了既視感。
「怎……怎麼了?」
——原來女兒,一直都是認真的。是我看錯了。是我一直讓女兒感到痛苦。
「啊……」「那個」
「——我會應援你的。這次,會好好地」
說到這裏,咲良像是語塞了一般,嘴巴一張一合,最後終於放棄了,閉緊了嘴。她像是爲自己的不爭氣感到羞恥,耷拉着眉梢,咬着嘴脣,無力地攥緊了拳頭。在原地稍微蹭了蹭鞋底。
「咲良她,會不會討厭走後門啊?」
她從背後茫然地望着咲良那身可愛的秋裝,感覺有什麼東西涌上了喉嚨。牙齒因焦躁難耐而發癢,她在記憶的海洋中無數次地撒網、收網,在反覆嘗試的盡頭,腦海裏終於捕捉到了什麼。綾慢條斯理地睜大了眼睛,發出了一聲「啊」。
「那個,對不起!是我搞錯了。我回去了」
裏穗手沒停,緊盯着屏幕簡潔地回答:
「啊——沒、沒什麼,只是沒想到你會特意來找我,有點驚訝罷了。歡迎光臨,有什麼事嗎?」
確實也是這麼回事。弘道雖然也想盡可能地肯定咲良的選擇,但他轉念一想,這和直接插手幫她圓夢是兩碼事。當然,如果對方是獨當一面的大人,也許不該輕易伸手,但對方是孩子。而且還是親生骨肉。
察覺到咲良似乎也有話要對自己說,裏穗也回視着她。
「我不認爲自己能成爲世界聞名的設計師。即便如此,我也不覺得自己是那種能站在臺前出名的類型。所以,對於媽媽你問的『我有必要做這份工作嗎』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
裏穗承認,自己已經無法阻止她的意志了,正想爲自己的行爲深深道歉。就在她準備低下頭——的時候,咲良依然爲了阻止她,再次打斷了她。
大約三十分鐘後,收到了她發來的『我到了』的消息。
瞬間理解了這個事實的裏穗,面部表情扭曲,正想盡量體面地道個歉。
「但是啊,能幫上忙的還是想幫一把,不是嗎?」
「呵呵,謝謝。」
「啊——嘛,算了。完全不用特意想着要來打招呼什麼的哦?我們又不是那麼拘謹的關係。不過,謝謝你能來」
「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爲了顧慮你什麼的……」
裏穗咬着嘴脣,裝作冷淡的樣子說了聲「那」,輕輕揮了揮手,說了聲「加油」。
下午回到家的綾洗了個澡換了衣服,按照排班表,從傍晚開始負責成人專區的看店工作。一般來說,這個時間段的休息日店裏都會很忙,但不湊巧的是,唯獨這家店比平日晚上要空閒得多。
綾雖然完全無法理解她這一連串行爲的意義,但本能地對就這樣讓她回去感到抗拒,於是伸手抓住了她從捲起的袖口處露出的纖細手腕。
但是,以此爲契機,看着她從此不再觸碰服裝,裏穗又感到了一絲後悔。
不是道歉,而是應援。
然而,又有哪個母親願意在女兒面前露出如此狼狽的模樣呢。
「下次,我也去問問公司的熟人吧。」
不過,大概是因爲最近有季經常陪她聊天吧,今天感覺比平時更無聊,不由得打了個哈欠。就在這時,播放着貓咪視頻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上彈出了一條消息。顯示的內容是『我現在過去可以嗎?』
這大概是一句表達父母爲自私的孩子煞費苦心的話吧。但是——如果讓現在的裏穗來說的話,孩子在理解了父母的苦心後,獨自揹負着煩惱去思考,那一定、一定更加痛苦。
「我在找時尚界有關係的人。」
綾立刻想起了咲良前幾天說過想試試成熟打扮的事,正想綻開笑容誇她很合適——但突然,她對這身衣服產生了一種既視感。
綾試圖用眼神告訴她:「有很多話不說出來我是不會懂的」,但她卻甩開綾的手想要離開。她的耳朵已經染成了通紅,顯然是在害羞着什麼。
綾開了個玩笑,咲良卻露出了一副死鴨子嘴硬的表情。
裏穗眺望了一會兒沐浴在光線中的兒童房,以及在逆光中顯得格外耀眼的那個背影。她透過蕾絲窗簾,看了一眼外面湛藍的天空,然後悄悄地離開了房間。
那麼,她究竟是爲了什麼來拜訪綾的呢?又爲什麼說不出口呢?
在咲良的眼中,點亮了微弱、但確實無疑的決心。
有句諺語叫「親の心子知らず」(父母心,子女不知)。
這麼一想,一切就都說得通了。綾感到有些尷尬,苦笑道。
裏穗拼命忍住想要辯解的衝動,決定先聽聽咲良的話。咲良露出了一絲微弱的笑容。
裏穗用她特有的方式,似乎帶着一絲悔恨地說出這番話。聽到這裏,咲良的眼神動搖了。
綾雖然感到束手無策,但還是冷靜地整理着狀況。
「嘛,算了。我確實說過,把愛好當成工作是多麼困難且不必要。但是,我也覺得自己是理解咲良你很珍視這個愛好的。」
然而,看到母親這副反應,確信自己的判斷正確的咲良,搶先開口道
綾反射性地抓住咲良的肩膀,不由分說地讓她轉過身來。
被這麼一問,裏穗用指尖擦了擦眼角,淡淡答道「沒什麼」,然後走向了臥室。接着她把筆記本電腦拖了出來,回到客廳坐在弘道對面,打開了電腦。聽到噼裏啪啦的打字聲,弘道有些詫異地看着這個明明說過難得不帶工作回家的人,問道:「工作?」
雖然覺得有點意外,但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她點開消息,用一個熊貓的表情包回覆了『OK』的意思。緊接着,似乎也有同款表情包的咲良回了一個正在奔跑的熊貓,上面寫着『我來了』。
這是一身很有秋天感覺的可愛裝扮,但同時,又帶着幾分成熟的氣息。
「這不是愛好」
就這樣打斷了母親。裏穗閉上了嘴。
這是一間很久以前就存在的兒童房。傢俱和佈局都沒有太大變化,只有那個面對書桌的孩子的背影,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越來越高大。
聽到這話,弘道先是瞪大了眼睛,隨即理解了其中的含義,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說了聲「這樣啊」。
綾一瞬間差點脫口而出問『你是誰』。她的樣子,和在學校看到的簡直判若兩人。
大人教過她,打斷別人的話是不禮貌的。
咲良臉頰通紅,雙手擋在胸前,瞪圓了眼睛(翻白眼/驚恐狀),但還是順從了。
聽到弘道這種擔憂,裏穗苦笑着說「可能吧。」
「如果沒事的話,就不能來嗎?」
栗色的半長髮被編成了一個略顯寬鬆的髮型,偶爾從縫隙中窺見的那白皙優美的脖頸,散發着豔麗的光澤。
就在綾努力回想在哪裏見過時,咲良在她面前有些害羞地揹着手,催促道「怎麼樣?」綾心想,看來她自己也對這身打扮挺有自信的嘛,嘴上卻敷衍地說了聲「沒什麼」,暫且轉移了視線。
綾靠在手機上看視頻,打發着沒有客人的無聊工作時間。
雖然很欣賞女兒想要靠自己努力的那份志氣,但作爲父母,還是想助她一臂之力。
「現在,我想要你的應援」
「哎,等下,等下。到底怎麼了啊。搞錯什麼了——」
聽到這句話,咲良露出了彷彿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樣、天真爛漫的燦爛笑容。
咲良說完,露出了有點害羞的笑容。
「爲了讓媽媽不再擔心,我會想方設法做出成績來的。到時候,再跟你商量升學的事。爲了下次能挺起胸膛跟你商量,我會加油的。所以,」
「我覺得無論我有多麼認真,大概也無法消除媽媽你的那份擔心吧」
聽綾這麼一說,咲良猛地睜開眼睛,慌忙否定。
不愧是母女,連忍受不了沉默的時間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幾位地一致。
我本以爲自己是在珍視女兒。爲了讓她走上輕鬆的道路,必要時我也願意扮黑臉。哪怕在世人眼中可能是錯的,只要能守護她萬一陷入無法挽回的人生,裏穗就想選擇那個選項。但是,
即便如此,咲良依然強有力地打斷了母親。她的臉上寫滿了拼命和竭盡全力,那是發自內心地尊敬和愛着裏穗的神情,同時,又帶着一絲快要哭出來的脆弱。即便如此,她還是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
咲良深深地應了一聲「嗯」,彷彿用背影在訴說一般轉過身,面向書桌,端正姿勢開始準備縫紉機。
而能夠巧妙打破這沉默的,自然是社會經驗豐富的裏穗。
所以作爲一個成年人,作爲一個母親,她建議道,如果理由僅僅是『喜歡』,那最好把它停留在愛好的範疇內。畢竟,這不是一個光靠喜歡就能混得下去的世界。
那是緊張?是不安?亦或是感動?還是——裏穗正試圖揣測那表情背後的意圖,卻見咲良猛地閉上了眼睛,緊接着又靜靜地睜開。
弘道早晨的慵懶感一掃而空,心情大好地站起身,去廚房準備兩人份的咖啡和一人份的紅茶。在那期間,他從廚房那邊瞄了一眼裏穗的電腦屏幕,嘟囔道
這次如果有必要,他也做好了介入的準備——但現在看來,似乎已經不需要擔心了。
發信人是前幾天剛交換了聯繫方式的常磐咲良。綾瞪大了眼睛。
「那是當然的吧。因爲本來就打算來這附近,所以順便露個臉而已」
「……倒不是不能來,只是覺得你應該沒有想見我的理由吧」
裏穗瞬間咬住嘴脣,藉着疼痛掩飾住淚腺的顫抖,然後吐出一口熱氣,小聲地、連續點了好幾次頭。
兩人在同一時間開口,又同樣示意對方先說,最後又同樣苦笑着。
但是,後來卻又說搞錯了,突然就要回去。這顯然是舉止可疑。因此,綾試着假設:這是因爲「其實有事想說卻又說不出口」而編造的謊言吧。
就這樣,當裏穗回到客廳時,看到她這副模樣的弘道,露出了大喫一驚的表情。
咲良說過,她是因爲這附近有事,順便來看看綾。
綾打開自動門,她卻一臉爲難地移開視線說:「啊,不用了」。
「——我會加油的」
「但是我,有想自己親手做出來並推向世界的衣服」
「咲良。對不——」
「我」
咲良擠不出任何話來,最後面部表情扭曲了一下,轉過身就要往回走。
找到了既視感真相的綾,鬆開了抓着的肩膀,用大睜的眼睛茫然地注視着她。——這身衣服的既視感的真面目,是
「設計圖」
綾低語道。彷彿在證明這是正確答案一般,咲良的臉變得更紅了,然後垂了下去。
是更衣室。無數張設計圖中的一張。貼着寫着「製作中」便籤的那一頁。
她現在穿的衣服,是她自己設計、自己製作的。
——我也想穿成熟的衣服,也想穿着它被誇獎說漂亮。
在購物中心聽到的咲良的話,劃過腦海。
終於意識到這一點,綾對自己沒能立刻察覺到她那拼盡全力鼓起的勇氣感到無語,陷入了沉默。而看到綾這副模樣,明白自己的心思已經被完全看穿的咲良,也不再說什麼。她的臉羞得通紅,卻用那搖曳不定的眼神,毫不掩飾地充滿期待地注視着綾。
事到如今,再去確認答案無疑是最不解風情的事。綾默默地思考着。
把自己全心全意製作出來的東西展示給別人看,一定是非常可怕的吧。
尤其是對於有過被家人質疑那份意義的她來說。自己的認真被否定,越是親近的人,帶來的傷害就越是深重。

正因爲如此,綾必須理解,曾經受過傷的她,特意帶着親手製作的成品來展示,這背後有着怎樣的意義。
——在那條不知通往何方、也不知前路如何的漆黑夜路上。她今天,鼓足勇氣,明確地邁出了一步。
這一步,絕不能讓任何人阻擋。無論多麼微不足道的玩笑話,對於剛剛下定決心、依然脆弱的她的腳步,肯定都會產生影響。
現在需要的不是疑問,不是確認,不是玩笑,也不是漠不關心。
想想她特意走到這一步的意義吧。
「——很漂亮哦」
她走過的路,以及今後要走的路。絕對沒有錯。
綾用堅定的目光斷言,咲良的眼眶溼潤了。她移開視線,咬住嘴脣。
咲良想拿出手帕,卻發現忘在自己縫的衣服口袋裏了,只好用袖子去擦眼角。
「在那之後也會是你的同伴哦。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在那之前,請做我的同伴哦」
被擦去眼角淚水的她,輕輕揪着綾的衣襬說道:「不過」
緊接着,就像貓咪在蹭臉一樣,她的手緊緊抱住了綾的後背。
咲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隨後眯起眼睛,有些話想說似地瞪着綾。
咲良在緊張中露出了幾分羞澀的笑容,帶着一絲微弱的玩笑口吻說道。
她感覺森下在向高木或渡邊逼問什麼的時候,經常會做這種事。
綾說了聲「傻瓜」,慌忙從圍裙裏掏出手帕,閉上嘴抬起下巴,替抬起頭看着自己的咲良擦去淚水。她像一隻借來的貓一樣,在那一瞬間變得格外乖巧。
綾微微搖了搖頭回答道。
綾扭着頭困惑不解,而咲良保持着那個姿勢一動也不動。糾結了一會兒的綾,突然想起了森下。
綾心想,如果是「壽司三昧(すしざんまい)」或者「我要揍你哦(毆りますよ)」之類的梗還好說,這是什麼意思?
綾苦笑着歪了歪頭,心想自己是不是又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只見咲良「哼」了一聲,不滿地撅起嘴,張開了雙臂。
「什麼啊,什麼啊」綾因爲不明白其中的含義而發出困惑的聲音。最後,咲良格外用力地、緊緊地抱了一下綾,低聲說道「謝謝你」。
「嗯」
「以前就想做的東西,今天終、終於完成了。我打算從現在開始一點點磨練手藝,做出成績來。對媽媽也是這麼說的。所以,」
「這件衣服,也結合了一些成衣的部分,只是做得比較像而已……類似的設計多如牛毛,也不能說全部都是我做的……」
想到答案的綾,雖然回想起自己的性取向而有些失去自信,但還是戰戰兢兢地、像是要確認答案一般,把手繞到她背後將她抱了過來,問道「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