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下〉

第三章

《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 · 4kaえんぴつ · 2.8萬 字

——時間回到現在,將有季帶回家的綾,先二話不說把她推進了浴室。

綾瞥了一眼和餐廚客廳相連的更衣間,那裏正傳來嘩嘩的水聲。她伸手打開了沙發對面的電視,不停切換頻道,最終停在了天氣預報節目上。看樣子今晚的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就算有季要回去,估計也得借她一把傘纔行。

綾用手機給一個人發了條消息,隨後又去準備好吹風機。

等把能做的事都忙完,綾頓時沒了頭緒,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她抱臂嘆了口氣,又深呼吸了幾次,試圖平復那顆躁動不安的心。

既有終於能和有季好好談談的成就感,也有找到她的踏實安心,更夾雜着把漂亮的同班同學帶回家、兩人獨處一室的慌亂悸動。

綾彎腰伏在膝蓋上,雙臂交疊,下巴擱在拇指上,低聲默唸着「冷靜點」。

淋浴的水聲,莫名讓人覺得格外吵鬧。

再這麼靜坐着,怕是要滋生出不該有的念頭。綾閉上眼睛,試着強行壓下那些心緒。

可就在她稍稍放鬆心神、睜開眼的瞬間,更衣間磨砂玻璃透出的暖黃燈光映入眼簾。那暖色與餐廚客廳裏冷白的LED燈形成鮮明對比,勾勒出一種脫離日常的奇妙氛圍。

綾用指尖輕輕敲了敲額頭,暗罵自己一聲「笨蛋」,同時在心裏反覆提醒自己把有季帶回家的初衷——在有季能卸下防備展露笑容之前,必須徹底收起那些私心雜念。

就在綾胡思亂想的間隙,淋浴的水聲戛然而止,隨即傳來浴室通往更衣間的門被拉開的聲響。

綾抬手輕輕拍了拍臉頰,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

她快步走向更衣間,卻又在離門口還有些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既沒有靠得太近,又能讓對方聽清似的揚聲開口。

「我把新的換洗衣物放在旁邊了,溼衣服直接扔進洗衣機就行!」

「啊……好的!嗯!抱、抱歉,真是太謝謝你了!」

綾聽着她那帶着慌亂的回應,正要轉身走回沙發——

「那個……因爲沒找到全新的內衣,上衣就先湊活穿件襯衫吧,你別介意!」

綾心裏有些過意不去,留下這句話。只聽更衣間裏傳來一聲細若蚊蠅的回應「好、好的」

在沙發上坐等了幾分鐘後,推拉門唰地被拉開,有季從更衣間裏探出半張臉,小心翼翼地張望。「我、我洗完澡了……」她神色緊張地看向綾,綾見狀,下意識地抬手捂住嘴,一言不發,神色變得凝重起來。眼前這幅光景,莫名讓她有些恍惚,彷彿置身於非現實之中。

探出頭的有季,那頭烏黑的長髮被水濡溼,筆直地垂落到後背,與平日裏的她判若兩人。

「……嗯、嗯」

綾自己都莫名地差點反射性地道起歉來,可率先開口道歉的卻是有季。

咲良全然不顧寒暄,冷不丁冒出一句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有季嚇了一跳,猛地挺直脊背,圓睜了雙眼。

果然,是綾告訴她的吧。可既然綾會特地把自己在她家的事告知咲良,是不是意味着,綾和咲良其實已經在交往了?如果不是這樣,她應該不會特意聯繫咲良纔對。還是說,這裏面另有別的緣由?

「可……你說喜歡水城學姐,對我來說……難道不是那個意思嗎?」

「不是的。這一切,都是茅野學姐爲了逃避而產生的誤會」

咲良的語氣乾脆利落,不留一絲餘地。聽到這話,有季的眼神猛地晃動了一下。

襯衫因爲綾自己的日常穿搭裏沒有全新的,便從幾乎不怎麼回家的父親的衣物裏,翻出了一件尺寸合適、還沒穿過的。

綾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抬眼看向電視上的時間顯示,電子時鐘剛巧跳到了晚上七點十五分。就在這一瞬間,有季的手機響了起來。

該怎麼辯解纔好?有季凝視着來電界面,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着。

咲良當時確實是這麼說的。肯定沒錯。有季明明還琢磨過,咲良特意把這話告訴自己,明顯就是爲了排除她這個「障礙」的威懾手段——可仔細想想,咲良確實從頭到尾,都沒說過讓她離綾遠點的話。

「就是啊!是這樣的!不知怎麼搞的……我聽說,學姐你最近在和水城學姐保持距離?」

有季用力咬着嘴脣,吸了吸鼻子,剛想用衣角去擦拭眼角——卻又像是改變了主意似的,轉而用手背拭去了淚水。

「……我一直把你當作朋友,難道只是我一廂情願嗎?」

「——我先說!」

有季垂下頭,神色凝重地陷入沉思,可電話那頭的咲良卻毫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也不是因爲得知自己所有的煩惱不過是一場自作多情後的釋然,而引發的情緒反彈。

她只能強壓下這份心虛的悸動,一邊漫無目的地打發時間,一邊有條不紊地做完各項準備。

單從這恰到好處的時機來看,咲良想必早就知道自己此刻正待在綾的家裏。

或許她是在想,要是直接說不要,會不會讓綾多心?

這番話,宛如一輪厚重而溫暖的太陽,化開了有季那如生鏽般僵冷的指尖。她重新將目光投向手機屏幕。有季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嗯」綾見狀點了點頭,便一言不發地起身離席了。

她低頭盯着那件寬鬆的襯衫,彷彿一挺胸,胸口的輪廓就會原形畢露一般,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情。看她那模樣,心裏其實是需要的,可多半又有些抗拒。

「……對不起。我只是想找水城學姐聊聊」

有季鄭重地接過茶杯,綾卻沒有落座,只是站在一旁,啜着茶,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節目依舊是新聞,畫面上方還掛着天氣預報的欄框。

約莫十幾分鍾後,綾忙完回到客廳,只見有季已經吹乾了頭髮,正小心翼翼地將吹風機的電線疊成八字形。

「……不用這麼在意啦。倒是我這邊,沒準備好上衣,抱歉啊。要是不介意非全新的,我這兒有好多能借給你,你看怎麼樣?帶胸墊的吊帶背心也行哦」

事到如今,有季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之前活脫脫像個荒唐可笑的小丑。

「這事兒都憋了快兩週了,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我就乾脆把話說透!你怎麼能一聲不吭,自己琢磨着『好像我跟她保持點距離比較好』,然後就躲得遠遠的啊!至少也該先確認一下,這麼做是不是真的對彼此都好,再去做這種傻事吧!你要是肯來問我,我肯定會掏心窩子告訴你,不是你想的那樣啊!」

——我啊,是衝着水城學姐來的。就先跟你說一聲。

看清名字的那一刻,有季的臉色霎時間變得慘白。

「首先,我已經知道了——現在茅野學姐正在水城學姐的家裏」

大概是把想說的話都一股腦兒倒了出來,咲良停了嘴,只是在電話那頭粗重地喘着氣。有季心中滿是懊悔,而這份懊悔之上,更湧動着對咲良難以言喻的感激與親近。她咬緊嘴脣,伴着溫熱的鼻息,再次低聲道歉

就像有季一直覺得自己是「外人」一樣,咲良其實也在擔心,自己會不會纔是那個多餘的人。

隨後,綾把備好的吹風機遞給有季,徵得她的同意後,將兩人的衣服一併放進洗衣機清洗。

「那對茅野學姐來說,『朋友』的定義到底是什麼?要到什麼程度,才能算作朋友?」

不知是誤解了綾的意思,還是出於緊張,有季擠出一個客套的笑容,慌忙端正了坐姿。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在有季身上。她的臉色驟然繃緊,眼神也慌亂地飄忽起來。

這話聽着嚴厲,語氣裏卻透着無奈與溫柔。

這話裏夾雜着怒氣、不甘,還有幾分自我厭棄的複雜情緒。這般不加掩飾、帶着孩子氣的語氣,在咲良身上可是相當少見。

腦海中,幾天前的畫面一閃而過——那天自己走出教師辦公室時,恰好撞見綾和咲良相談甚歡的模樣。憶及此,有季的表情不由得扭曲起來,心頭湧上一陣煩躁:自己這般叨擾綾,咲良心裏怕是早就不痛快了吧。

「對不起,我下次一定買件新的賠給你」

她能感覺到,雨點正一滴一滴打在腿上。抽泣漸漸化作嗚咽,有季頻頻抬手擦拭眼角。可不同於布料,手掌吸不住水分,只是徒勞地將淚水抹得滿臉都是。

有季試圖爲自己辯解,卻又猛然意識到,自己想要說出口的那些話,不過是些只顧及自身、片面又自私的託詞。她頓時語塞,沉默了下來。而這份心口不一的虛僞,讓她實在無法容忍。最終,她用幾近細不可聞的聲音,坦誠地吐露了心聲。

她還提前在更衣間掛好衣架,方便洗完後直接開啓浴室烘乾模式。明明是早已聞慣的洗髮水餘香,此刻卻攪得綾心煩意亂。

綾表示可以先不着急決定,有季的表情卻好像隱隱透出了一絲惋惜。

「是常磐同學打來的?」綾彷彿在確認來電者身份一般問道,有季臉色發青地抬頭望向綾。看着綾那瞭然於心的神情與篤定的提問,有季瞬間察覺到了她和咲良之間的關聯。

一陣眩暈感襲來,有季險些以爲自己要暈過去,頓時啞口無言。

直到看着綾的身影消失在客廳、房門被輕輕關上,有季才下定決心,滑動接聽鍵接起了電話。

綾靜靜望着她這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片刻後,輕輕嘆了口氣。聽到這聲嘆息,有季的肩膀猛地一顫,正要開口解釋些什麼。然而——

「謝謝你,我開動了」

看着茫然失語的有季,咲良的語氣陡然變得激動,連珠炮似的說道:

「抱、抱歉我接晚了——」

剎那間,有季感到眼底湧上一陣難忍的灼熱,回過神時,視野已被淚水模糊。

兩人之間決定性的差別在於:咲良選擇了把話說開、當面確認心意,而有季卻選擇了默默疏遠對方。

她會哭,並不是因爲咲良那毫不留情的話語有多傷人。

「您明白我的心情嗎?明明是因爲有位願意傾聽煩惱、爲我排憂解難的學姐在,我才特意把自己的感情坦白出來,好把話說清楚!結果到後來才發現,您竟然完全誤解了我的意思,而且還因此消沉了好久!不僅如此啊!您還說什麼9;現在是考試周,能不能晚點再說』!我這邊可是一直擔着心,連考試成績都下滑了啊!這根本不是我沒好好複習,都是茅野學姐的錯!」

對綾來說,只要對方是有季,就算借貼身衣物也完全不會有絲毫猶豫。

看樣子,這雨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了了。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隱約可聞。

「對不起……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我卻擅自誤會了那麼久」

可綾卻抬手示意她不必如此,輕輕搖了搖頭說「我不是催你」

無數個問號在她心頭浮起又消散,反覆盤旋。「我先」是什麼意思?是有話要搶先告訴我?還是想追憶我們初識時的往事?

「——在聽你說之前,好像有個人也正想找你聊聊呢」

她的眼眸霎時間失去了光彩,罪惡感如漣漪般在眼底擴散開來。

「嘛,要是想要了隨時跟我說哦。我覺得尺寸應該差不多」

綾的一句微笑着的「沒關係」,將有季滿心的煩惱一掃而空。她怔怔地抬眼,回望着綾。

明明自己已經夠失禮的了,要是再一個勁道歉,只會更抬不起頭。有季心裏這麼想着,剛把手機貼到耳邊準備賠罪的瞬間——

在那些不留情面的話語裏,有季分明感受到了咲良的那份友善。

隔着聽筒,有季彷彿能聽到對方一頭栽倒在牀上的悶響,還夾雜着些許賭氣似的嘟囔聲。

一滴溫熱的水珠,啪嗒落在了有季的膝蓋上。

「有件事想聽聽你的想法——」

「那個……茅野學姐,我有說過那種話嗎?我說過讓你離水城學姐遠點?」

有季沒有強行打破這份沉默,只是啜着熱茶,怔怔地盯着電視屏幕。綾瞥了一眼她的側臉,察覺到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沒關係的」

電話那頭傳來咲良的一聲嘆息。有季肩膀微微發顫,彷彿要坦然接受所有的指責似的,像把頭伸向斷頭臺一般垂下了脖頸。可緊接着,她卻聽到了咲良那滿是錯愕的聲音。

「啊、是啊!抱歉,我剛纔有點走神了……」

「對不起……我本來是打算徹底處理好這件事的,可誰想到突然下起雨來,那個……不是的……」

她猛地瞪大雙眼,抬手捂住嘴。從喉嚨深處勉強擠出的那聲微弱的「唉?」,恐怕誰也沒有聽見。

綾隨手把歸還的吹風機收拾好,又取來客用馬克杯泡了熱茶,端到仍有些侷促不安的有季面前。

有季惴惴不安地拿起手機查看屏幕。來電顯示的名字是——常磐咲良。

讓對方等了二十多秒吧?感覺上好像更久。

有季屏住呼吸,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發顫

有季忍不住歪着頭,疑惑地追問「什、什麼先說?」電話那頭的咲良,先是頓了一頓。

綾接下來說的這番話,聽起來或許像是不明內情之人的盲目樂觀;可與此同時,這話語裏又透着一份篤定——那是唯有熟知有季與咲良、並一心想爲二人牽線的人,纔會擁有的信心。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我總覺得,這一切大概都是誤會」

「我之所以要跟茅野學姐說那些話,是爲了把話說開。如果對茅野學姐而言,水城學姐——就算不是戀愛對象,也是特別的存在,那對我來說,我纔是那個多餘的人。所以,我纔會告訴你」

帶着哭腔的哽咽辯解聲落下,電話那頭的咲良不滿地嘆了口氣。

此刻,面對這份心意,她除了落下一滴淚,竟找不到任何其他方式來抒發自己的百感交集。有季用哽咽的聲音應了一聲「嗯」,又吸了吸鼻子,接着便一遍遍地道謙「對不起……」

然而,若被人追問一句「你們真的是朋友嗎」——她表面上會毫不猶豫地給出肯定答案,內心深處卻清楚地知道,自己始終與對方划着一道界線。

有季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思維也跟着扭曲起來,暈乎乎地陷入了沉思。

她從不願坦誠表達自己的心意,也總是刻意迴避,不去確認對方行爲背後的真實想法。嘴上說着是尊重咲良的選擇才主動退讓,聽起來彷彿是一種自我犧牲,可實際情況卻是,明明還沒和對方真正交心,就擅自揣測她的心思,最終搞得一塌糊塗,反而讓咲良白白擔心了一場。

「唔唔…………嗯——…………」

下裝的短褲是全新的,還能借給她穿,可問題出在上衣。

她的呼吸略顯紊亂,片刻後深吸一口氣,屏住了氣息。在那聲清晰可聞的屏息之後,咲良用一種飽含着複雜情緒的聲音,低聲說道:

綾剛開口,有季就像是被驚到一般,猛地抬起了頭。

回過神時,她的聲音已經沙啞,不由自主地問出了口。

咲良的提問裏,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

「……我本來也想着要把你當成朋友的。可在我心裏的某個角落……卻一直把你看作『朋友的朋友』。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她的意識,瞬間回溯到了那一天——被咲良宣告「開戰」的那一天。

有季一直覺得咲良是個溫柔的後輩,也早已把她當作朋友看待。

但她也清楚,別人的貼身衣物,要是關係沒好到一定份上——就算關係好,大多數人應該也不願意穿吧。於是綾本着謹慎的想法問了一句,有季則面露難色,沉吟起來。

「你在胡思亂想自己是不是礙事了?別再說這種傻話了好不好」

「學姐,我有話想對你說」

她到底想做什麼?綾和咲良的關係,究竟好到了什麼地步?

看着她雙手合十、一臉歉意地賠罪的樣子,綾無奈地聳聳肩,心說這孩子還真老實。

大概是這個緣故,襯衫的版型略顯寬鬆,下襬晃盪着,幾乎和短褲的長度持平,反倒襯得有季的雙腿愈發纖細修長;寬大的衣領大大方方地露出了她的肩頭與鎖骨。更要緊的是,有季爲了遮住胸口,下意識地微微前傾着身子,這一來,領口處又隱約露出了些許肌膚,那模樣簡直讓人移不開視線。

「對我而言,只要我認定了對方是朋友,就會直接把她當成朋友來相處。學姐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被這個問題直擊心底,有季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淚痕,陷入了沉思。

朋友的定義,本就是因人而異的。就算有人指着兩個人說「你們根本算不上朋友」,只要當事人彼此認定對方是朋友,那他們就是朋友。反之亦然。哪怕在外人眼裏兩人親密得像朋友,只要當事人自己覺得彼此不過是點頭之交,那也未嘗不可。

和遠藤、筱崎她們應該算得上是朋友吧。和綾,也是朋友。茂上和槙島同樣如此。

那麼,常磐咲良呢?

經過了這次的風波,如今再將這份關係稱作「朋友」,有季難免有些難以啓齒。

可毫無疑問,這個會爲自己擔心、主動打來電話,還能對着向來習慣依賴他人溫柔的自己,坦率地提出嚴厲意見的人,早已是自己心中舉足輕重的存在。正因如此,有季覺得,這份關係理應擁有一個特別的名字。

或許稱呼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可直到此刻才認清自己不擅長人際交往的有季,卻格外渴望能給這份關係一個明確的定義。

「我也覺得,只要彼此認定對方是朋友,那就是朋友。所以——」

被緊張攫住的有季,抿了抿乾澀的嘴脣。明明口腔裏幹得發緊,她卻還是嚥下了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那口乾澀的唾沫。她在膝蓋上攥緊了微微出汗的手心,緩緩閉上了眼睛。

有季也是一樣的想法。只要彼此認定是朋友,那這份關係就稱得上是朋友。

這麼說來,剛纔被問到的時候,自己沒能底氣十足地點頭承認「是朋友」,或許在那個瞬間,咲良在有季心裏還算不上真正的朋友吧。

可現在不一樣了。她心裏已經有了明確的答案,就該把這份心意清晰地說出口。明明是這麼想的,可一想到可能會被拒絕,她就緊張得牙關發緊,連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她忽然想起前幾天綾對她說過的話。

——你不說出來的話,別人根本不會明白你的心意啊。

這麼淺顯易懂的道理,事到如今才終於真切地體會到,並且真正理解了。

一直以來,有季總抱着「說不定事情總會慢慢好轉」的念頭,選擇緘口不言。誠然,有時候事情或許真的會迎來轉機,但更多時候,也可能就此陷入僵局。能順利解決的話自然值得開心,要是解決不了,也只能暗自惋惜。茅野有季,就是在這樣一次次的循環裏,一路走到了現在。

所以,她從來沒有主動採取過任何能讓事態好轉的行動。

她既沒有勇氣吐露自己的心意,也沒有做好憑藉一己之力掙脫困局的準備。

有季心裏很清楚,成長就如同雪花一般,是在一次次挫折與煩惱之上,慢慢堆積而成的。

哪怕心中滿是恐懼,也該勇敢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一點點去習慣那份不安。

有季這才意識到,這份熱度,與以往曾體驗過的羞恥、憤怒都截然不同。它是由那份太過巨大,甚至讓人無法細細品味的喜悅所催生的。眼眶裏原本打轉的淚水,被這股暖意烘乾,取而代之的,是臉頰不由自主地綻開的笑意。

「對不起啦。還有……今後也請多指教啦」

有季滿臉笑意地跟朋友開着玩笑,咲良則裝出一副歇斯底里的樣子訓斥她,嘴角卻藏不住笑意,末了還輕輕清了清嗓子掩飾尷尬。

「閉嘴啦!你聽好!我可是擔心了你整整兩週呢!」

「服了你了。我恐怕真的不是你的對手」

話說到這裏,有季才突然察覺到,電話那頭遲遲沒有傳來咲良的聲音。

有季在沙發上滿心悸動地等候着,待看到剛洗完澡、頭髮溼漉漉的綾身着單薄便服的模樣時,頓時語塞。

脈搏開始加速,心臟像是被一團棉花輕輕裹住,隱隱泛起一陣淡淡的疼。與其說是疼,倒不如說是一種甜絲絲、癢酥酥的,帶着幾分焦躁的奇妙感覺。她漸漸覺得渾身發熱,忍不住望向空調——是暖氣開得太足了嗎?

「對不起——」

聽到有季的喃喃自語,咲良發出了爽朗的笑聲,緊接着又補了一句,打趣道

「我纔要跟你說對不起。還有……謝謝你,真的真的,謝謝你打來的電話」

《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1〈下〉 第三章插圖(1)
《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 · 1〈下〉 · 第三章 · 第1張插圖

有季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獨自上演了一出青春鬧劇的羞恥感,讓她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她一邊冒着涼汗,一邊扯着變調的嗓音喊道:

「——從今天起,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沒有呀?我根本沒聽到聲音哦。不過嘛,光看你的表情,就能猜到電話裏聊得有多開心啦」

而聽到綾這番告白,得知自己竟被如此珍視的有季,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

「茅野學姐果然還是這麼一本正經呀。那我們一起喊『預備』,然後一塊道歉怎麼樣?」

她本想開口道聲「辛苦了」,卻又懷疑這句問候用在剛沐浴完的人身上是否得體;可若這話不合適,自己又該說些什麼纔好。

可現在,她再也找不出任何理由來欺騙自己了。

「——你倒是說話呀!」

聽到這話,咲良不由得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可語氣裏卻透着幾分藏不住的開心,笑着說道

「唉——還要繼續啊?」

有季一時沒反應過來綾這話的意思,不由得歪了歪頭。

「這種充滿青春感的事,我早就想試試了!來吧!」

在心臟咚咚狂跳的悸動中,有季試圖探尋身體異樣的緣由,她下意識地望向綾的臉龐,彷彿要從中找到答案。當她的目光與正一臉困惑凝視着自己的綾交匯時,清晰地感覺到脈搏愈發急促——她心中輕輕啊了一聲,終於恍然大悟。

「那個……給你添麻煩了。原來……一切都只是一場誤會」

「所以啊,你可別自作多情了。不管茅野學姐你在不在,對我來說都沒什麼影響。要是把我當朋友,你就大大方方地相處;要是你也喜歡水城學姐,那隻能說你運氣不太好啦」

然而,咲良的一句話,便輕易地否定了她所有的不安。

她曾用這樣的藉口,日復一日地糊弄着自己。

「——因爲,你的情敵可是我啊」

「我、我剛纔是不是太吵了?」

差不多是時候了吧。綾小心翼翼地推開客廳的門,走了進去。

這件事本就是有季和咲良之間的糾葛,綾其實完全沒必要接受有季的道歉。

「——那、那接下來,就算是朋友,我還要再說教兩句哦!」

綾竟會因自己的事而對咲良心生嫉妒,還一直這般牽掛着自己。這份認知,在她的心尖烙下了一陣如被溫柔撫摸般的、帶着酸甜滋味的微痛。

咲良完全無視有季的「怒氣」,笑得前仰後合。發自心底的笑聲久久未歇,終於,她輕輕喘了口氣

「我是樂意幫忙的,你別放在心上。話說回來,你回去的時候估計會有點晚,記得跟家裏人聯繫一聲哦。畢竟你來這兒之前我就跟他們打過招呼了,應該很容易說清楚的」

電話那頭原本細微的呼吸聲驟然消失,有季彷彿能看見咲良那滿臉驚訝的模樣。

綾其實打心底裏希望,能由自己來爲有季排解煩惱。

一直以來壓在心頭的沉重枷鎖被徹底卸下,四肢百骸都變得輕盈自在。有季閉上眼睛,將這份滿溢的溫暖情愫,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隨後,她臉上的笑容愈發柔和,漾開了一抹恬靜的笑意。

咲良故意拔高了嗓門,掩飾着自己的害羞。有季一邊擦拭着哭腫的眼角,一邊忍不住笑着回應。

心底那股懸着的勁兒,終於穩穩地落了地。

「或許吧,畢竟茅野學姐你還挺遲鈍的嘛……不過啊,其實之前我跟你坦白對水城學姐的好感時,也覺得自己的表達不夠清楚。在掛電話之前,我還是把這些沒說透的地方,好好跟你道個歉吧」

「——其實啊,我也一直都很擔心你。可我卻沒辦法讓你露出那樣的笑容,這個事實……說起來有點丟人,但我確實有點不甘心」

「沒有的事。說不定,正因爲你說得這麼直白,我才能真正明白你的心意」

「既然要以我朋友的身份自居,就別說這麼沒志氣的話呀」

「閉嘴!」

通過這短暫的眼神交匯,有季察覺到綾的話裏藏着隱情。她將自己此前一味沉默寡言的毛病拋到九霄雲外,只是定定地注視着綾。

有季被咲良這般率真可愛的模樣逗得淺淺一笑,可轉念一想,自己現在似乎還沒到能只顧着笑的地步。

有季像在呻吟似的,口中反覆囁嚅着「啊、哦」幾度欲言又止。綾見狀面露疑惑,將浴巾搭在肩上,抬手撩起了額前的劉海。

「所謂『排擠他人』,本身就意味着承認自己在正面競爭中敵不過對方。我可不想這樣貶低自己。而且,我也完全沒打算靠『消去法』被選中。我會努力讓自己成爲所有選擇裏最有魅力的那一個,讓對方主動選擇我」

「讓你久等啦。洗衣機已經開動了……我想不到十點衣服就能烘乾」

她也清楚,這種想法未免有些自大。這份心情的本質已然本末倒置——並非是因爲想要幫到對方纔主動行動,而是希望通過自己的行動,換來對方被拯救的結果。這種微不足道又有些可悲的私心,在綾的心底悄然滋生。

胸口陣陣發痛,心臟好像要被這份恐懼撕裂。說出來了,終於說出口了。在這份如釋重負般的成就感,與騎虎難下的惶恐交織之中,她怯生生地不安着,這份關係被挑明之後,未來會走向何方。

「你聽好,茅野學姐完全誤會我了。如果你以爲我當初那番話是爲了威懾你,那這個誤會的根源,肯定是你覺得『我爲了追到水城學姐,會不擇手段』對吧?但事實根本不是這樣!」

——原來,自己喜歡水城綾。事到如今,她終於清晰地意識到了這份心意。

咲良的語氣無比認真,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個提議帶着滿滿的青春氣息,有季被這股朝氣感染得眼睛發亮,立刻挺直了脊背。

看着啞口無言的有季,咲良話鋒一轉,語氣裏多了幾分俏皮。

這句話裏,既藏着要憑實力讓對方主動選擇自己的決心與覺悟,又將有季一直以來揹負的愧疚與顧慮,一刀兩斷般徹底斬斷。

隔着電話聽筒,有季從那微微紊亂的呼吸聲裏,彷彿能看見咲良臉上泛起的羞澀笑容。

通話間,流淌起一陣略帶微妙的沉默,兩人不約而同地,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段關係尚且淺淡,還沒到能自在享受沉默的地步,但既然彼此都能察覺到這一點,想必今後一定能好好相處下去的吧。

綾下意識地想要否認,可轉念想起自己一直以來都在對有季說「你不說出來,我根本不會明白」,便一臉無奈地認命,坦白了心聲。

有季無言地投去探尋的目光,綾卻像是有些慌亂,微微避開了她的視線。

換作片刻之前,有季說不定又會產生什麼誤會,但此刻的她,已然徹底明白了咲良的心意。

「——剛纔說了那麼多話,說實話,我也覺得有些地方說得太過分了」

她從未意識到自己竟抱有這樣的想法——可聯想到茂上的事,再加上十幾年來的人生經驗,她早已認定戀愛是一種足以摧毀友情的強烈感情。如今被咲良點破,自己竟是下意識地用這套「常識」去衡量她,有季便再也無法否認。

自己特意跑去綾打工的書店,和她出去玩時也會比平時更在意穿着打扮,一直以來,她都只把這些歸結爲「對特別友人的重視」,絕無其他心思。

有季抿緊嘴脣,陷入了沉思。

語氣明明帶着幾分嚴厲,有季卻忍不住笑意,笑着點頭應道「我會努力的啦」

映入眼簾的,恰好是有季滿臉笑意地掛斷電話的瞬間。綾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胸口。有季察覺到她的動靜,像受驚一般猛地抬起頭,方纔蒼白的臉色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又紅又燙的臉頰,歡喜中透着幾分羞澀。

「沒錯。我壓根沒想過,要靠排擠別人來讓自己被選中」

有季頓時沒了脾氣。她一邊用手扇着發燙的臉頰,心裏嘀咕着「真是個愛捉弄人的後輩」,一邊臉上卻漾開了爽朗又天真的笑容。

「啊、嗯、嗯。真是太麻煩你了,事事都要勞煩你」

「謝謝你呀。不過……你這話,是不是有點太邀功啦?」

說到這裏,咲良稍稍停頓了一下,隨即用帶着幾分桀驁、又滿是自信,卻無比溫柔的語氣,緩緩說

「我覺得,溝通上的詞不達意,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問題。至少如果聽的那一方明明有機會追問確認,卻沒有那麼做的話,這件事就不該只歸咎於某一個人」

鬧了這麼大一出,最後卻鄭重地道了歉。

「你興奮個什麼勁兒啊……那、那我們開始咯?」

可她對這份心情,卻又無能爲力。

咲良忽然冷靜下來,略帶愧疚地開口說道。有季微微睜大了眼睛,即便知道對方看不見,也還是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

「……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

綾並未察覺到有季這般翻湧的心事,只是微微一笑,無奈地聳了聳肩。

話音未落,綾便邁步上前,伸手托住了有季正要低下的頭,扶住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輕輕扶起。看着一臉茫然、與自己對視的有季,綾回以一個溫柔的微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隨後,有季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一般,從沙發上站起身,微微躬身致歉:

「『沒事就好』。我想說的,只有這一句話哦」

有季本因綾有田徑經驗,便覺得她的身形應該偏向結實的肌肉感;可此刻親眼瞧見她寬鬆家居服下露出的手腳,才發覺肌膚之上,分明透着女性特有的柔和皮下脂肪。

這無比簡潔的兩個字,瞬間將她那份血液都彷彿凝固的緊張感驅散,臉頰也隨之變得滾燙。

就像會因爲對未來的不安、或是考試的成績而主動坐到書桌前那樣;就像爲了戰勝大賽和自己的最佳紀錄這些強勁的對手,而奮力奔跑在跑道上那樣。

「嗯!預備——起!」

「你的意思是,不是這樣的?」

有季很快就明白了綾的神情與舉動想要傳遞的心意,可不知爲何,她卻從綾的表情裏,捕捉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在她看來,換作平時的綾,大概會說上一兩句俏皮話來緩和氣氛,正因如此,此刻的沉默才讓她覺得格外彆扭。

「……你跟我家人說過了?」

凝視着這份旁人未曾見過的、屬於綾的柔軟一面,有季的臉頰不禁染上了紅暈。

綾用這句話,形容着有季那比任何言語都更有說服力的燦爛笑容。有季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這才發現自己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揚着,窘迫感又添了幾分。

綾瞥了一眼電視上的電子時鐘,向有季報告道。有季這纔回過神來,輕輕點了點頭。

「當然」

又過了十幾分鍾,綾頭上搭着一條浴巾,從更衣間裏走了出來。

有季滿心雀躍地搶着喊了口令,深吸一口氣——將一直以來對咲良懷有的自卑感、負罪感、愧疚之情,所有錯綜複雜的情緒,全都融進了即將說出口的道歉話語裏。

有季向後深深靠在沙發背上,仰頭望着天花板,用一隻手遮住了眼睛。

心臟跳得如同急促的鐘聲,有季抱緊自己的身體,屏息等待着咲良的回答。

咲良一直都在電話那頭安靜地等待着,沒有絲毫催促。爲了回應這份溫柔,有季終於下定決心,用帶着哭腔、微微發顫的聲音——開口了。

「我之前擔心你身體不舒服,就去找了相澤老師問問情況。結果聊着聊着,順理成章地就跟你媽媽通了話。她人真的很溫柔呢」

有季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露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輕輕哼了一聲,抿緊了嘴脣。

雖說早已過了敏感害羞的年紀,她並不會爲自己和睦的家庭關係感到難爲情,甚至可以十分自豪地說,自己的家人是值得驕傲的存在。但即便如此,此刻的心情還是有些微妙。

「呃……你們倆……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畢竟綾知道有季的祕密,而媽媽也清楚有季小時候那些糗事。

有季心裏覺得應該不至於,但還是忍不住確認一下。她一邊掏出手機準備聯繫家人,一邊開口詢問——綾則在沙發上坐下,苦笑道。

「我說的是認真的。我和你媽媽一樣,都特別擔心你」

被綾當面這麼一說,有季便覺得再繼續顧慮下去未免有些失禮。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了句「對不起」隨後熟練地給媽媽發去了消息。

『我現在在水城同學家叨擾。麻煩她幫忙烘乾淋溼的衣服,所以大概要到晚上十點半左右才能回家。具體時間確定後,我會再跟您聯繫』

有季斟酌着詞句,儘量挑選不讓人擔心的說法,工整地編輯好文字發送了出去。

沒過幾秒鐘,手機就收到了回覆,是一張小動物舉着寫有「OK!」兩個字母的標語牌的表情包。有季忍不住露出了笑意,緊接着,又一條文字消息彈了出來。

『水城同學現在就在你旁邊嗎?』

有季睜圓了眼睛,轉頭看向坐在沙發另一側、正看着電視的綾。

察覺到有季的目光,綾疑惑地「嗯?」了一聲,指指自己,用眼神詢問是不是有什麼事。

『在哦!要我幫忙傳什麼話嗎?』

『方便讓水城同學接個電話嗎?』

有季再次看向綾,綾也依舊指着自己,用眼神追問事由。

「我媽媽想跟你通個電話」

聽完這話,綾猛地睜大了眼睛,噌地一下從沙發上直起了身子。

對方明明不是需要過分拘謹的人,但畢竟是朋友的媽媽,綾還是難免緊張。她隨手抓起桌上的手機,說道「你回個『可以』給她吧」

有季在一旁望着綾嚮明音許下這般承諾,不由得面露愁容。

綾恭恭敬敬地打完招呼,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溫和的回應。

有季緊緊閉上眼睛,思緒翻來覆去地糾結着,內心天人交戰——最終,她還是鼓起了一絲勇氣。

明音對綾的信任竟如此毫無保留,有季心中一邊對能讓母親這般信賴的綾充滿敬意,一邊又忍不住有些小小的嫉妒——原來母親早已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和綾建立起了這般深厚的聯結。

「……這樣啊。那好吧,嗯!我媽媽超棒的!是我引以爲傲的家人哦!」

綾說着,把吹風機的插頭插進插座,做好了準備。

要開口的話,就是現在了吧。

「您好,承蒙關照,我是水城」

『嗯,說得對呀。這樣就很好了。要是你能稍微——多依賴、多信任我們一點,媽媽會很開心的』

『慢慢來就好,按照你自己的節奏走。媽媽已經看着你長大十七年了,相比之下,再等你個一年兩年的,又算得了什麼呢』

有季想起綾是單親家庭,頓時有些尷尬,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綾看着她這副模樣,一邊從旁邊拿出吹風機,一邊苦笑着。

『不用特地打電話啦。那你就加油吧』

有那麼一瞬間,她差點就想改口逃避——可最終,有季還是咬緊牙關,堅持了下來。

原來是剛纔打電話的時候就搞定了啊。反應過來的綾,不禁對有季這般周到的事前準備感到佩服。

她的心底,其實無比嚮往這個選擇。可與此同時,理智也在提醒着她——正如母親所說,突然提出這樣的請求,未免會給對方添麻煩。

「好,那我之後……找機會問問她。等確定了,再跟你聯繫哦」

說實話,綾完全沒有拒絕有季請求的理由。若是交情不深的外人,她難免會有所顧慮,但兩人如今已然是能夠互相理解彼此境遇的關係了。

想來是從有季怏怏不樂的神情裏,察覺到她或許有話要對母親說。

『——不過呀,你沒必要急着改變自己哦』

之後,兩人又像處理事務似的簡單寒暄了幾句。然後

坐在一旁的綾聽着這番對話,不由得想起了當年因不倫之戀離家而去的母親。她帶着一絲羨慕的目光瞥了一眼有季,隨後靜靜地站起身,走向廚房準備爲大家添茶。

綾在心裏悄悄笑着:這母女倆,果然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嗯,是很重要的人」

「現在換有季同學聽電話」

有季原本想擺擺手說「沒關……」——話到嘴邊,卻又改了主意。

『這、真是太謝謝你了!改天一定要讓我們好好答謝你!』

她一會兒看看已經插好插頭、正準備按下開關的吹風機,一會兒又看看有季,圓圓的眼睛在兩者之間來回打轉。

但話又說回來——既然有季能鼓起這麼大的勇氣把想法說出口,那麼作爲想要支持她的人,自己沒有理由不伸出援手。而且……心底裏其實還隱隱覺得,這樣好像還挺有意思的。

「……啊、呃,這樣啊」

有季心裏暗自思忖,或許現在就是說出升學規劃的最好時機。

『原來是這樣的家庭情況啊……那就全看水城同學的意思啦。只要她同意,媽媽這邊就沒什麼問題。我已經完全信任水城同學了,把你交給她,我很放心』

「記得跟你媽媽說一聲哦」

「那個……我、我要是說想在這裏借宿一晚的話,會不會給你添麻煩呀?」

就在這時,她察覺到綾正擔憂地看着自己。

有季心裏很清楚,自己是在挑對自己有利的部分來辯解,這種卑劣的心態連她自己都厭惡。

「人家都說了嘛!小孩子就是要給父母添點麻煩纔剛剛好,不是嗎!? 」

「她家裏人平時都不在,基本就她一個人住。今天看樣子也是如此」

「嘿嘿,其實啊,我早就已經得到媽媽的許可啦」

綾似乎察覺到有季的通話快要結束了,便用電水壺裏燒開的熱水泡了兩杯紅茶,分別倒進馬克杯裏,端着走了過來。

彷彿看穿了她內心的掙扎一般,明音在電話那頭輕聲呢喃。

坐在一旁的有季,早已緊張得坐立難安,忍不住支棱起耳朵聽着兩人的對話。

「我要開始準備晚飯了,不過先幫你把頭髮吹乾也可以哦」

有季偷偷瞥了一眼綾的臉龐,隨後滿臉笑意地點了點頭。

綾抬手輕輕捂住話筒,低聲問道「要換你接嗎?」

兩小時。一想到只要分針再轉上兩圈,這段共處的時光就要畫上句號,心底便悄然漫過一抹落寞。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斂起神色,端正了坐姿,那模樣活脫脫像在鬧彆扭。

這句話明明簡單至極,而且她也剛剛纔體會到把心裏話講出來的重要性。

「給你」「謝謝」

『可不許太爲難水城同學哦?要是想留宿,或者想喫點外面的東西,都可以跟她說哦』

寂靜之中,綾聽到這句話後,像是在壓抑着什麼似的閉上了眼睛。有季則將一直凝視着綾的眼眸,因謝意與眷戀而微微眯起,彷彿要褪去心頭的鏽跡一般,一遍遍地輕輕點頭。

「我想接電話」

有季屏住呼吸,輕輕清了清嗓子。綾從她這細微的動作和神情裏,察覺到她似乎有話要說,便將目光投向了她,一時間,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

「我纔不會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對,就算是小孩子,也……」

沒過多久,有季敬了個禮,開心地說道「我已經聯繫好啦!媽媽同意了哦!」綾也回了個禮,順便看了一眼電視上的時鐘,這才發現已經到了該準備晚飯的時間。

綾眼睛瞪得圓圓的,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臉上還帶着幾分慌亂。

綾一邊偷偷觀察着有季的反應,一邊陷入了沉思。

眨眼的頻率越來越快,隨即又皺起眉頭,一臉認真地思索起來。有季見狀,心裏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您別這麼說,有季同學本人已經跟我道過好幾次謝啦。您就只管放心有季同學的事就好」

有季接過電話,小心翼翼地貼到耳邊,怯生生地開口「喂、喂!」

綾甩開心底片刻的糾結,隨手擺弄着手裏的吹風機,這樣回答道。

有季鬧不清母親的心思,只能硬着頭皮故作強硬,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明音的笑聲,連坐在身旁的綾也忍不住笑出了聲。有季頓時羞得滿臉通紅,慌忙移開了視線。

「那、是不是不太好呀……要是留下來住的話」

可明音並沒有岔開話題,反而認真地認可了她的話。

她其實並不想當醫生——她想試着去尋找更多別的人生選擇。

「那麼,兩小時左右後,我會負責送她回家——」

「謝謝你,媽媽。我最愛你了」

留宿。事到如今,有季才恍然發覺,原來還有這樣的選項。

可綾是一名同性戀者。當然,她並非那種會對任何人都心生慾望、毫無貞操觀念的人,但和自己抱有戀愛好感的對象共處一室,終究沒辦法用「純粹的友情」來解釋。

「不是的,我其實——那個,我很清楚自己之前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一言不發就刻意疏遠你,讓你擔心,肯定也讓你覺得不舒服了。就當、就當是我賠罪的方式,好不好?」

還是算了吧。就算現在心裏有點難受,但比起被拒絕的滋味,這種退縮的失落感至少是轉瞬即逝的。

明音一開口就這麼說,有季不由得露出害羞的笑容,輕輕閉上了眼睛。

有季輕輕舒了口氣,深吸一口氣後,一邊道謝,一邊鄭重地將手機遞還給綾。

『……這下我就放心了。這聲音聽着精神多啦,跟傍晚那會兒簡直判若兩人』

爲了即便面對懦弱的自己,依舊滿懷愛意的家人,還有這般牽掛自己的朋友,有季在心底暗暗下定決心:即使此刻依舊艱難,也一定要勇敢地邁出那一步。

說完,她朝綾晃了晃手機,用眼神詢問是否要換她接電話,看到綾輕輕搖了搖頭後,有季便結束了通話。

說着說着,有季的話語裏漸漸染上了一絲自我厭棄的意味。這時,明音卻饒有興致地打趣道『哎呀,聽着怎麼還是沒什麼精神呀?』有季悶哼一聲,頓了頓,重新開口

『你交到了很棒的朋友呢』

看到馬克杯被擺到桌上,有季恭敬地微微欠身,伸手端了起來。綾先抿了抿杯沿試了試溫度,隨後輕聲說

母親終究爲自己擔了不少心。不只是發消息,也該親口跟她說一聲自己平安無事纔對。

明音溫柔的話語,讓有季的眼底泛起一陣熱意。但她強忍着沒讓哽咽的語氣流露出來,抬手用手背輕輕拭去了眼角的溼潤。

有季望着走向廚房的綾,聽到母親的話後,不由得抿緊了嘴脣。薑還是老的辣,明音捕捉到電話那頭短暫的沉默,疑惑地開口問道「有季?」

就在有季準備掛斷電話的瞬間,明音又帶着歡快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她壓低聲音,生怕被廚房裏的綾聽見,可電話那頭卻久久沒有回應。

『呵呵,媽媽也愛你呀』

再也按捺不住心意的有季將話說出口,電話那頭的明音,也露出了略帶羞澀的笑容。

有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似的,輕輕拍了拍臉頰。接着,她偷偷抬眼望向綾的臉龐,鼓足勇氣開口。

「哪有讓客人做這種事的道理呀。不過還是很感謝你的好意哦」

更何況,有季究竟會如何看待自己的性取向,這件事尚且模糊不清,就這樣讓她留宿,真的妥當嗎?

有季立刻擺出客人的拘謹模樣,連忙回答「啊,完全沒關係的!」綾笑着說了聲「那不好意思啦」,正準備按下吹風機的開關——望着她那頭溼漉漉的暗銀色髮絲,有季將心底的小心思藏起,開口說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別這麼嚴肅。我可不是要你同情我,就是想聽你炫耀一下而已」

「要、要不我來幫你吹頭髮吧?畢、畢竟我這麼麻煩你……」

一旁的有季早已羞得縮起肩膀、垂下腦袋,像在給動畫配音似的,細聲細氣地跟着補了句「對不起,謝謝你」

有季點點頭,剛把消息發過去沒幾秒,綾的手機就輕輕震動了起來。

沒過多久,回過神來的明音,用滿是笑意的聲音打破了這短暫的沉默。

「讓、讓您擔心了。真的……還有,也替我向大家問好」

「對你媽媽來說,你肯定也是她的驕傲吧。我能看得出來」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強忍着罪惡感,沒有收回自己的話。綾看着有季這般執拗的模樣,露出了些許無奈的神情,隨即又瞥了一眼手中的吹風機。

綾睜圓了眼睛看着有季,思索片刻後,露出了一抹苦笑。

「你和媽媽的關係真好啊,我就放心了。不過說實話,我還有點羨慕呢」

綾一邊拿起吹風機,一邊開口問道。

綾心裏清楚這話聽着有點小得意,嘴上說着,還不忘瞥了一眼旁邊的有季。

有季倒也沒遲鈍到需要綾把這份略帶委婉的應允再確認一遍的地步,她拼命咬住嘴脣,纔沒讓嘴角的笑意徹底漾開,同時緊緊攥住了雙拳。

『哎呀,這樣啊!原來如此……也是呢。媽媽這邊完全沒問題,你爸爸肯定也不會反對的。不過呀,水城同學家裏方便嗎?她的家人都在嗎?』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覺得自己的喉嚨像生了鏽一般沉重,連自己都忍不住厭惡這樣的自己。一想到這十七年來和家人共同累積的羈絆,她就因爲害怕這份羈絆被打破而手心冒汗。

「您太客氣了。我只是散步時碰巧遇到了朋友而已。倒是有季同學回家要晚了,實在抱歉。她的傘好像被人偷走了,現在正借用我的衣服,等着溼衣服烘乾呢」

『晚上好。麻煩你照顧有季了,水城同學』

「那好吧,就麻煩你啦」

明明是自己主動提出的請求,可在綾點頭答應的瞬間,有季的心臟還是猛地漏跳了一拍。

於是,綾便直接背靠沙發座面,坐在了地毯上。有季望着她短褲下露出的、留着手術疤痕卻依舊好看的雙腿,心跳不由得亂了節拍。

她小心翼翼地坐到沙發上,雙腿輕輕環住綾的後背,將手梳插進了她那如絹絲般柔滑的髮絲中。

望着綾那線條優美的後頸,還有和自己相差無幾的肩寬,有季愈發清晰地感受到,平日裏一直默默支撐着自己的綾,不過是和自己同齡的同性而已。

一股曖昧的情愫在心底悄然滋生,當視線不經意掃過她纖長的睫毛,以及因衣着單薄而隱約可見的胸部曲線時,有季險些亂了呼吸。她慌忙搖搖頭,清了清嗓子,舉起了吹風機。

按下開關,溫熱的風隨即吹拂而出。有季輕柔地將暖風送向綾的髮絲,拂去髮間的溼氣。這段時間裏,指尖觸到那如絲綢般順滑的觸感,讓有季的心跳始終如鼓點般急促。

與之相對,綾則一臉放鬆,愜意地沉浸在這份舒適之中。

被同性這樣溫柔地打理頭髮,綾的心中並非毫無波瀾,但之前因有季的態度而受傷也是不爭的事實。

她心裏打着主意,就藉着此刻的溫存,將過往那些不愉快的種種,一併一筆勾銷吧。

「有沒有吹到癢的地方?」

「完全沒有哦。又舒服又輕鬆,感覺都要上癮了呢」

「那……我留宿的這些日子,每晚都幫你吹頭髮吧?」

「哈哈,要是你這麼頻繁來住的話,那我是不是該提前買點生活用品備着」

這話說出來,簡直就像兩人要開始同居一樣。

有季只覺得小腹猛地一緊,泛起一陣熱意。她忍不住腦補起自己的牙刷和綾的擺在一起的畫面,臉頰瞬間燙得彷彿要滲出汗來,臉上露出了一副絕不能讓綾看到的表情。

「那牙刷麻煩給我粉色的哦」

「我用的也是粉色,那我給你挑個淺色系的吧」

《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1〈下〉 第三章插圖(2)
《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 · 1〈下〉 · 第三章 · 第2張插圖

過了一會兒,有季一邊挪動着吹風機,一邊凝視着綾那頭略帶自然捲的髮絲。

「算是深銀色吧。應該不算太惹眼吧?」

可她實在無法想象,綾也曾有過這般全身心投入一段感情的模樣。想到這裏,有季輕輕抓起一縷綾的頭髮端詳着。這個髮色,直到現在她也還在定期補染。

她開口問道「有沒有什麼好地方」,有季立刻幹勁十足地拿起手機,開始搜索起景點來。

「是啊。市中心的楓葉現在應該還只是微微泛紅……沒想到還有這麼美的地方呢」

此刻播放的是一檔常規美食旅遊節目,內容是人氣藝人每週都會和不同嘉賓一起,尋訪四季各異的名勝古蹟,邊逛邊喫。今天節目的主題,似乎是漫步在紅葉初染的秋日山間,探訪隱匿其間的特色名店。

但話說回來——雖然有季之前刻意疏遠自己的問題算是解決了,可她升學規劃的煩惱,雖說有了一點進展,卻依舊懸而未決。她還沒有向家人坦誠自己的真實想法。

綾的心情也跟着輕快起來,一邊晃動着平底鍋翻炒食材,一邊開始興致勃勃地列舉起出遊的好處。

綾的臥室和上次因咲良的事前來時一模一樣,沒有絲毫變化。

「沒考慮過這件事吧?」「確實沒想過」面對綾的苦笑,有季也跟着笑了笑,坦率地承認了。可在這抹笑意的背後,有季的心跳卻在悄悄加速。

有季看樣子是越來越心動了,臉上藏不住雀躍的神情,連聲「原來如此」地附和着。話音剛落,她就開始坐立不安,掏出手機查起了相關信息。

綾回想起和明音的對話,將這份對有季的複雜心緒,細細咀嚼後嚥進了心底。

「哦?」綾一邊把平底鍋裏的香草煎豬肝盛到盤子裏,一邊順口應道。

「我之前提到的那個前女友的學姐,白天看着挺閒的,叫上她來湊個數吧。放心啦,她這人只要是好玩的事,肯定一呼百應。對了——難得有這麼個機會,不如把這次被牽扯進來的常磐也一起叫上?要是去市中心的話,喫飯直接在附近解決就行,或者我們自己做好帶去,搞個野餐也不錯呢。對了對了,聽說明天和今天不一樣,是個晴天。天氣這種事我們可沒法控制,這下真是運氣好啊」

長這麼大從沒染過頭髮的有季,不由得發出了羨慕的感嘆。

出於對「只要是她選的地方,肯定能玩得開心」的這份信賴,綾沒有對這個提議過多深究,決定趁着有季興致正濃,趕緊把這件事敲定下來。

綾一邊朝自己的臥室走去,一邊輕聲嘀咕。有季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想起睡覺的地方,不由得傻乎乎地「啊」了一聲。

「這、這樣會不會被老師罵呀」

「牀的話,牀單和枕套我剛換過,肯定不髒的。沙發嘛,心理上或許會覺得更『乾淨』些,但睡起來估計不太舒服哦」

父親的牀是絕對不能讓出來的,所以可選的方案自然而然就只剩下這兩個了。

綾說着,偷偷瞥了一眼有季,只見她眼睛閃閃發亮,一副已經開始期待的模樣。她抿着嘴脣,像是想掩飾自己嘴角的笑意,還頻頻點頭附和着綾的話。

同樣是一個單音節的回應,這次的語氣裏卻明顯帶着兩個感嘆號的震驚。有季臉上明明寫滿了想去玩的雀躍,可作爲優等生,逃課這種事又讓她顯得有些猶豫退縮。

爲了逃避那陣陣刺痛胸口的、微不足道的酸楚,有季將目光投向了電視屏幕。

她剛要微微退步妥協,看穿她心思的有季卻連忙擺起了手。

綾本身就是被放任管教的類型,估計就算逃課也不會被唸叨什麼,但有季的話,肯定還是得提前報備纔行。

事到如今,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踏入綾的私人空間。

她心裏雖有一絲猶豫,卻也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內心早已做出了選擇。

綾隨手繫上圍裙,利落地開始準備晚飯。爲了不讓頭髮妨礙做菜,她把長髮在腦後束成一束,動作麻利地忙了起來。

「……是因爲我前女友以前染着一頭金髮啦。她曾經很照顧我,那時候我也真的超喜歡她。現在想想挺幼稚的,就算只是表面上,我也想變得和她更般配一點。所以就選了和金色相對的銀色,還是這種不怎麼顯眼的暗色調」

「眼下嘛,有兩個選擇。要麼睡我的牀,要麼睡客廳的沙發」

今晚的晚飯是香草煎豬肝配白米飯,再加上一碗速食味噌湯,最後還有一道配菜是菠菜芝麻拌菜。

換作平時的綾,或許會對想去的地方再做一番細緻的考究,但這次的出行,很大程度上是爲了有季。

「雖說比往年的最佳觀賞期早了一個月,但已經有一部分樹木開始泛紅了。我覺得這裏人會比較少,要是天氣給力的話,絕對是野餐的絕佳地點」

望着綻開笑顏點頭應允的有季,綾也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將做好的飯菜端上了餐桌。

「誰知道呢。我儘量不去想這件事啦」

但綾的心情其實也是一樣的。一個自己頗有好感的女生,和自己獨處一室,這實在是很考驗心臟的一件事。事到如今,綾甚至有些後悔,覺得貿然讓有季留宿是不是太草率了。

綾看着她這副樣子,感覺就像在逗一隻小動物似的,心裏忍不住想着:這傢伙還挺可愛的。

綾心裏暗想,有季說不定根本就是嫌棄睡自己的牀,纔拿客氣當藉口。

「對了,我之前就一直很好奇。水城同學你爲什麼會染頭髮呀?」

「差不多該睡覺啦」

「那你現在……還喜歡着那個人嗎?」

至少,綾對那個人應該還沒到徹底厭煩的地步吧。「這樣啊」有季隨口附和着。

有季也覺得這個問題或許有些越界,可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坦率地問了出來。綾則抱着胳膊,沉吟着「嗯——」了一聲,又像是想得有些疲憊似的,緩緩閉上了眼睛。

有季眼睛一亮,猛地轉過頭看向綾。綾咧嘴一笑,接着說道:

換作平時的綾,說不定還會再熬夜一會兒,但今天家裏有客人。恰好這時,有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綾便笑着站起身來。

「誒!」

綾心裏琢磨着,有沒有什麼自己能幫上忙的地方,可思來想去,又實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些什麼。

「原來如此,已經快到紅葉季了啊」

綾心裏這麼想着,便把這件事託付給了有季。有季立刻精神滿滿地敬了個禮,應了聲「收到」

「明天就去。乾脆逃課吧」

綾伸手指了指屋裏的牀,又轉向餐廚一體的客廳方向,依次解釋道。

「那、要不要我幫忙打下手呀?」

對綾來說,有季選哪個都無所謂,非要挑的話,她實在不願讓客人蜷在沙發上湊活。另一邊的有季裝模作樣地糾結了幾秒,隨即故作鎮定地開口問道

有季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捂住嘴,小聲打了個哈欠,應了句「啊,好」也跟着站了起來。

這時,綾才低低地「啊——」了一聲,像是要掩飾這份沉默似的輕哼一聲,隨即吐出一口淺淺的嘆息。

有季看得眼睛閃閃發亮,已然沉醉其中。綾能從髮絲上傳來的觸感裏,察覺到有季的注意力已經被電視吸引,嘴角不由得泛起一絲笑意。

有季方纔還在暗自思忖,真想卑微地蜷在綾的牀上睡一覺,可當這念頭真的成了可選的現實,她反倒驚得瞪圓了雙眼。

綾走向廚房的路上,偷偷瞥了一眼有季,她的臉頰紅得就像林中的紅葉一般。有季關掉吹風機的開關,捂着發燙的臉和肚子,用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囁嚅着「對不起」。綾決定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放心啦,肯定不會被發現的。再說你一直以來都那麼認真,偶爾逃一天課,老師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不過嘛,我覺得還是跟你家裏人說一聲比較好哦」

「不用啦,謝謝你。你就乖乖坐着吧」

因爲豬肝和各類蔬菜早上就已經處理好放進冰箱了,現在只需要用胡麻油快速翻炒,同時順手準備好其他東西就行,整個過程簡單又輕鬆。

雖然聽說兩人已經分手了,但有季並不知道,她們心裏對彼此的感情,究竟還剩下些什麼。

就在綾這般糾結煩惱的時候,目光突然落在了有季身上——她正出神地盯着電視裏的紅葉畫面,彷彿要把那片景色一口吞下去似的。

兩人匆匆忙忙敲定了一個大致的行程安排,回過神來時,時間已經快要到晚上十點了。

至少今天,比起自己,由有季去聯繫咲良應該會更合適。

忙活的間隙,綾的目光落在了沙發上正盯着電視的有季的背影上。

靈光一閃的綾,單手撐在料理臺上,試着向她提議。

綾的目光完全被這誘人的畫面吸引——就在這時,「咕——」一聲輕微的肚子叫,混着吹風機的聲響,從身後隱隱傳了過來。

沉默之中,兩人都在悄無聲息地加速心跳,卻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交談着。

鏡頭跟着一行人走進了一家隱匿在紅葉林中的小餐館,他們正享用着一份滿滿當當、用各種山珍食材做成的天婦羅蓋飯。

她覺得強行插手推進這件事並不妥當,但反過來想,一味靜觀其變,其實和不聞不問沒什麼兩樣。

新宿御苑是一座橫跨新宿區與澀谷區的庭園,歸環境省管轄。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江戶時代的大名宅邸,如今這座庭園依舊四季分明,向人們展示着不同時節的風貌。

「好了,頭髮已經吹乾啦。謝謝你哦。我去準備晚飯啦」

「新宿御苑!」

「我?看你選咯……實在不行,我就去擠爸媽的牀唄」

幾乎是同一時間,綾也將視線轉向了電視,她望着畫面裏的景色看得出神,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讚歎。

綾扎馬尾的樣子十分少見,有季忍不住頻頻偷瞄——可最終還是敗給了電視裏傳來的歡笑聲,以及屏幕上看着就美味誘人的菜餚。

「誒!? 」

就在綾差不多把飯菜都做好的時候,有季突然興奮地喊出聲來。

有季皺着眉,一臉糾結地琢磨着家人會不會同意。會考慮到這一點,就說明至少在她心裏,已經不排斥這個提議了。

「現在的問題是,茅野你要睡在哪」

「要不要去?去賞紅葉」

兩人喫完晚飯時,有季已經收到了明音爽快的許可回覆,其他人的消息也一一有了迴音,真晝和咲良都確定會來參加。

「這反倒該我不好意思了,你不用這麼客氣啦。啊不是,我是說,你要是真的不介意的話,選牀也完全沒問題哦」

畢竟自己一直以來都那麼努力,不過是請假一天不去學校而已——她在心裏默默祈願,希望能得到大家的諒解。

聽到綾的話,有季才猛然想起,自己剛剛其實還沒下定決心要不要去呢。

「——好!」

聽到這話,有季的臉上露出了幾分過意不去的神色。

得知綾曾經喜歡過別人的事實,有季的胸口隱隱泛起一陣悶痛,但她還是告訴自己——這本就是早就該料到的事。

「說起來——你的髮色真好看啊。是銀色嗎?」

「是要去山裏嗎?」

不用看也知道,有季此刻肯定滿臉通紅。綾沉默了幾秒,輕輕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

「這邊我會去聯繫那位學姐,你先去跟父母確認一下。另外,要是能幫忙聯繫常磐的話,那就太感謝啦」

「才、纔不是呢!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真的在跟你客氣啊!」

「把屋子的主人趕去別的地方睡,我總有點過意不去。我還是借沙發睡一晚吧?」

「那咱們就定這兒吧」

「水城同學……那、那你打算睡哪兒呀?」

能從綾口中聽到關於前任的話題,其實相當難得。有季把吹風機稍稍挪遠了些,生怕錯過一字一句,認真地聽着。

她按住怦怦狂跳的胸口,一邊故作明朗地應着「原、原來如此啊」一邊露出猶豫不決的窘迫模樣,腳步卻還是追着綾的背影,踏進了她的房間。

「我是無所謂啦。不過現在臨時準備裝備肯定很麻煩,不如就去市中心的公園或者那種有名的景點怎麼樣?紅葉的顏色可能還不算太濃——但好在是工作日,相對來說人會少很多。最近氣溫一下子降下來了,說不定去了會發現意外的不錯呢」

有季最近那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如今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看到她這樣,綾也不由得鬆了口氣。

有季坦率地問出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疑問,綾卻瞬間陷入了沉默。有季起初以爲她只是在斟酌措辭,可當這份沉默持續了十秒左右,饒是她也不由得有些不安起來。

「嗯。不過湊近了看就很明顯……感覺好棒啊,這種顏色」

「那你就別客氣了嘛。我隨便在沙發上對付一晚就行,你安心睡」

綾說着,隨手把牀上的毛毯輕輕疊好擺正,指了指牀的位置示意有季。有季雖然還是一副不太好意思的樣子,最終還是勉勉強強開口「……那我就不客氣啦」說着便在牀邊坐下。

綾的目光,一瞬間被有季短褲下露出的光潔雙腿勾了去,她連忙帶着幾分自責用力掐了自己一把,警醒心神。

有季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怔怔地看着她,綾卻故作無事地摸了摸臉頰,擺出一本正經的神情開口說道。

「那我先去睡啦,明天見。洗手間和水你隨便用,要是餓了的話,直接開冰箱找喫的就行哦」

綾留下這句話正準備走出房間,身後卻傳來一聲帶着顫音的呼喚,叫住了她。

「啊、那個……」

綾回過頭,只見有季坐在牀上,臉頰泛紅,正抬眼望着自己。

「要不……我們一起睡?我總覺得,這樣的話問題就都能解決了。嗯」

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一陣足以讓視線忽明忽暗的衝擊席捲腦海,強烈的動搖襲來,讓她產生了眼球彷彿像地球一樣在自轉的錯覺。

這個女人在說什麼?要在這張單人牀上一起睡?

綾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神志不清了,定定地盯着有季的臉。可她臉上並沒有平日裏那種思慮過度、鑽牛角尖的模樣。

她的臉頰紅得彷彿潑上水就能蒸騰出桑拿的熱氣,那熱度甚至蔓延到了耳根,唯有眼神,卻異常堅定,沒有絲毫動搖。

「你到底爲什麼會提這種建議啊?」綾思索片刻,卻還是摸不着頭腦,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你說的『解決問題』,是解決什麼?睡覺的地方不是已經定好了嗎?」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你想啊,對我來說,把這張牀的原主人趕去別的地方睡,總歸還是過意不去。但我又確實很想睡牀上……所以就、就想着能不能兩全其美嘛」

有季紅着臉,語無倫次地飛快辯解着,一副想矇混過關的模樣。

綾倒不是完全聽不懂她的想法,可即便如此,也犯不着擠在這張單人牀上吧?

說到底——綾是個同性戀。當然,她壓根兒沒打算對有季有什麼非分之想,但就像異性戀的男女共處一張牀過夜時會保持謹慎一樣,綾覺得自己也理應保持同等的分寸。

「那、那我就……不客氣了?不過啊……」

綾心裏這般想着,便索性把話說得明明白白。可對面的有季依舊紅着臉,無比堅定地點了點頭。

「倒也沒到病倒的地步……嗯,就是突然繃住了勁,想着必須得再加把勁纔行」

「所以啊,我大概就是沒顧着自己的身體,一門心思往前衝了。壓力越積越多,蕁麻疹也變得越來越嚴重。哈哈」

話音剛落,有季便蹙起眉頭,帶着幾分認真的神情,也翻身朝向綾。

綾不知是不是被這氛圍感染,語氣竟比平日裏柔和了幾分,帶了點底氣不足的意味。

反觀有季,像是對綾的話滿心不認同,沉着臉一語不發,那神情彷彿下一秒就要開口反駁。

「——茅野你可能忘了,我得跟你說清楚,我喜歡的可是女孩子哦?」

是在說「位置撞到一塊兒」這件事彆扭,還是說爲了避免這個,才盯着自己躺下的舉動彆扭?

「能聽到你這麼說,那我當初提議可就沒白費功夫」

見狀,有季先是像受驚似的瞪大了眼睛,隨即像是讀懂了綾方纔的心思,露出了一抹苦笑。綾被她這模樣逗笑,又順着這暖融融的氛圍,輕聲開口

「這有什麼好笑的,藥可得好好塗知道嗎?」

「怎麼會……」有季本想反駁一句「沒有這回事」可轉念一想,此刻綾訴說的不是事實對錯,而是她的心裏話。於是,有季便安靜下來,默默傾聽着。

「那天冒着雨來找我,我真的特別開心。而且我總覺得,能和常磐解開誤會,也是多虧了你吧?再說了!其實對我來說,就算你沒爲我做什麼特別的事,只要能陪在我身邊,我就很開心了。畢竟,我們是朋友啊」

「你之前累到病倒,其實跟常磐那事兒沒直接關係吧?」

有季笑嘻嘻地露出左臂上抓痕累累的傷口,本就暗自留意的綾見狀,下意識攥住她的手臂,凝視着她的眼睛,半是責備半是擔憂地開口。

綾追憶着不久前的往事,語氣裏滿是真切的感慨。

綾望着這略顯撩人的光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隨即甩開心中的糾結,蜷身躺了進去。

「醒着呢,怎麼啦?」

一陣尷尬的沉默悄然蔓延開來,即便如此,綾仍在心裏掂量着要不要拒絕。

綾把視線飄向天花板,聲音放得輕輕的,像是隻說給自己聽似的。

綾毫不掩飾自己的動搖,怔怔地望着有季的臉。可看有季的樣子,似乎也緊張得沒了多餘的力氣,再沒說半個字的打算。

可即便如此,她似乎仍有難以啓齒的話語。有季帶着一絲落寞的笑意,緩緩閉上了眼睛。

「哪有人盯着對方睡覺的啊?」

綾在沒有枕頭的一側仰面躺下,沒過多久,有季也窸窸窣窣地鑽進了毛毯。

綾方纔那些鄭重的考量霎時被擊得煙消雲散,她反覆眨着眼睛,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深意。

有季心裏雖是這般想,可事實上,是她主動疏遠了綾,連綾的辯解都懶得理會。念及此,她便無法否認綾心中的那份無力感。

「我能爲你做的,也就只有給你鼓鼓勁、聽你訴訴苦而已」

綾看着身旁有季的神情,枕着自己的手臂翻了個身,面向她躺好。

綾判斷對方想說的是關於「被注視」這件事,於是嘴上說着「嗯……是有點睡不着啦」,又補充了一句「你隨意就好」刻意放緩語氣,生怕自己顯得冷淡。

有季閉上眼睛,整理了一下思緒。

有季一言不發地聽完綾這番剖白,深吸了一口氣,隨即抬眼望向她,目光堅定而有力。

「……說到底,最後能逗笑一蹶不振的你,靠的還是常磐啊」

暖黃的柔光漫過房間,只見有季已經先一步在單人牀的靠牆一側坐定。

「明明你自己,每次在我軟弱的時候,都會主動來鼓勵我」

「……翻身的時候,身體的位置不就會往你那邊挪了嗎?也就是說,如果背對着你睡,翻身的時候說不定就撞到一起了啊」

綾想起自己的父親,輕輕點頭附和「我懂這種心情」

有季苦惱地眯起眼睛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接着往下說:

「知道啦——」

「明天肯定會很開心吧」

「我知道的。我是在清楚這一點的前提下,纔開口邀請你的」

「我不像你那麼會說話,翻來覆去也只能說些老生常談的話,但我真的……真的得到了很多幫助。我打心底裏感激你——這份心情,和對常磐的感謝是完全不一樣的,根本沒法放在一起比較」

確實,今天的她比往常要積極主動不少。綾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

綾放下遙控器,正準備也上牀時,就聽見有季用帶着幾分沙啞的聲音輕聲道「喏,這邊」同時掀起毛毯,爲她留出了一道空隙。

將房間的頂燈切換成夜燈的瞬間,肌膚便敏銳地察覺到空氣裏的氛圍悄然變了味。

「喂,你還醒着嗎?」

「——所以啊,我纔想好好加油。明天就當是爲了積攢能量啦」

「——我其實在想,要是能幫你散散心就好了」

綾微微一笑,有季不由得眨了眨眼。

不知不覺間,兩人便形成了這樣的睡姿:綾仰面躺着,有季則凝望着她。

「別這副表情嘛,我也會偶爾想示弱的啊」

這話裏滿是對有季的擔心。有季聽着心裏暖洋洋的,可一想到自己竟讓對方如此掛懷,又隱隱泛起一絲惆悵,不由得蹙起眉頭,滿心糾結。

有季的話語,宛如爲植物澆水般,一點點滋潤着綾那乾涸的自我認同感。起初還帶着幾分彆扭、心不在焉聽着的綾,也漸漸認真了起來。

這件事的根源,本就是有季和咲良之間的一場誤會,所以會是這個結果,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也知道,我以前因爲膝蓋受傷,不得不退出田徑隊。而現在我能毫無障礙地過着普通人的生活,全是託了醫生的福啊」

這實在不是她能去責怪綾的事,有季懷着滿心的愧疚,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一點點琢磨着其中的意味,額角滲出些許冷汗,陷入了沉思。

綾忍不住笑着問道,有季卻像是嚇了一跳,輕「誒」了一聲。

即便如此,綾還是無法坦然認可自己,只是皺着眉頭。有季看她這副彆扭的樣子,毫不氣餒地繼續說道:

「你這說法怎麼聽着像情色暗語似的,怪彆扭的。什麼『位置撞到一起』」

「是不是有人對你說什麼難聽話了?要不要我去幫你懟回去?」

被有季這獨特的表述逗得苦笑連連,綾剛說完,就見有季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反問她「彆扭嗎?」

有季聞言,露出雀躍的神情點了點頭。之後十幾分鍾裏,寢室裏只回蕩着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可話雖如此,此刻若是拒絕——總感覺像是要對諸多心緒說謊一般。綾深吸一口氣,又藉着吐氣的力道,開口應道:

其實兩人都心知肚明,最初提議去賞楓,是因爲綾看出有季對那片紅葉滿心癡迷。但有季總覺得,綾自己心裏也是想去的。

雖然覺得在難得的出遊前說這些煞風景,但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該拖到以後。綾也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便趁機問起了一直掛心的事。

「從社會層面來看,醫生確實是份很了不起的職業。我雖然打心底裏認同你的選擇,但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想——要是我一味鼓勵你、推着你往前走,到頭來會不會把你推向一個不想要的境地?一想到這些,我就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推你到哪一步才合適」

「偶爾也讓我軟弱一下嘛」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說這種讓人不舒服的話。只是——我當然會支持你的夢想,可說實話,我一直拿捏不好分寸,不知道自己該介入到哪種程度才合適。也正因爲這樣,我纔會煩惱,會不會根本沒幫上你什麼實質性的忙」

「唔,要麼看天花板,要麼就背過身去唄?」

綾一臉鄭重,正琢磨着該怎麼鼓勵她纔好,有季卻已經釋然地笑了起來。

「那、那一般該看哪邊啊?」

「你是專門爲了我才提議的嗎?」

「不過啊……像和家人之間的羈絆這種東西……是不是因爲是日積月累的歲月沉澱下來的,纔會這麼難以言說呢。唯獨關於當醫生這件事,心裏明明想着要說,話到嘴邊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睡着的時候隨便啦。我是說剛躺下這會」

「因爲被水城老師和常磐老師說了呀。所以我決定,從今往後要儘可能把自己的感受和想法都說出來。得把這不好的毛病改掉纔行」

換作以前的她,肯定會把事情想得很複雜,然後默默憋在心裏,現在這樣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綾溫柔地笑着說了聲「真好」,瞥見她的笑容,有季也跟着笑得更燦爛了些。

衣物摩擦的窸窣聲輕拂過兩人的耳膜,毛毯之下,彼此的身體時不時便會觸碰到一起。每一次相觸,神經都敏銳得彷彿掠過靜電一般,清晰地捕捉着那一絲觸感。

綾剛要把這問題問出口,又硬生生嚥了回去,暗自思忖,這話也太不正經了。

氣氛頓時變得有些沉重——但有季很快回過神來,覺得這正是該聊的話題,便又揚起了微笑。

有季像個孩子般天真爛漫地笑着應下,綾無奈地嘆口氣,重新仰面躺好。看着她這副模樣,有季臉上漾起一抹略帶認真的淺笑。

「哈哈,不用啦。他們說的其實都挺有道理的」

「先說明一下免得誤會,我本身就不是愛念書的性子,逃學出去玩這事兒我可不討厭。要是跟朋友一起去野餐,倒也挺不錯的。不過啊——」

綾看穿了有季的這點心思,便在同一條毛毯下,毫無隱瞞地開口

「我明明受了你那麼多照顧,你爲什麼要說出這種話?」

綾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隨後靠在牆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所以啊」綾的聲音微微發顫,輕輕收尾道,

「從你這裏聽到的那些話,還有像這樣和你相處的時光——都是我人生裏的寶藏。以前我總是在各種事情上猶豫不決……但因爲有你拉着我的手,我終於好像找到了自己的歸宿。我真的,特別感謝你。所以,你別再這麼小看自己了。我啊,最喜歡你這種愛管閒事的樣子了」

「我好像也沒幫上你什麼大忙。要是能爲你盡一點力,我就很開心了」

綾捂着嘴輕輕嘆了口氣,又伸手捏住自己的臉頰,像是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好想追問。無比迫切地,想要問清這句話背後的真心。

她抱臂沉思片刻,索性不再掩飾,坦言道出了自己的顧慮。

有季翻了個身,和綾一同望着天花板,眯起眼睛,語氣平淡地娓娓道來。

「可睡着之後總會翻身的吧?」

四目相對,視線恰好平齊,在夜燈的光暈裏,彼此的神情都顯得朦朧模糊。

「這一點啊,我倒是沒法反駁」

她雖然覺得被朋友這樣鼓勵的自己有點沒用,可心裏還是忍不住因有季的這番話而感到溫暖。

「謝謝你今天留我過夜,還有謝謝你約我明天一起出去呀」

綾沉吟了幾秒,輕輕點了點頭。有季見狀,才鬆開了搭在她肩上的手。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是說她不在乎嗎?

「我最近總是心神不寧,其實……是因爲和常磐之間那場誤會啦。這本來就是你幫不上忙的事,所以啊,你可別因此失落」

「我爸好像總跟別人說,『這是我的驕傲,她以後肯定能成爲比我還厲害的醫生』。說實話,我聽着還挺開心的。我爸這人,對自己的工作特別有責任心和自豪感,可他很少會在外人面前這樣誇我」

聽到有季的聲音,綾睜開眼睛,依舊仰躺着,只把視線轉向對方。

這回應簡直像一記乾脆利落又極具衝擊力的迎頭痛擊。

雖然實在不忍心把這話甩給朋友,但她也清楚,若是輕易越過這條界線,指不定又會有人像從前那樣嚼舌根、傳閒話,到頭來受傷的只會是有季。

綾露出一抹苦笑,有季則憋不住似的,肩膀微微顫抖着偷笑起來。

明明幾小時前,自己還是那個鼓勁打氣的人,回過神時,反倒成了被治癒的一方。

「謝謝你啦」

綾一邊說着,一邊躺倒在牀上,有季也跟着靜靜側身躺下。

「我好像也沒幫上你什麼大忙。要是真能爲你出份力,那我就很榮幸啦」

有季把綾方纔的話原封不動地拋了回去,臉上掛着一絲狡黠的笑。聽着這帶點調侃的回應,綾忍不住吐槽「你這傢伙真討厭」有季被逗得笑出聲,隨即緩緩閉上了眼睛。

「水城同學」

「嗯?」

「我困啦,要睡了。晚安」

真是個隨性自在的姑娘。綾望着閉眼的有季,不由得有些怔神。

「……晚安」

她原以爲,就算道了晚安,這傢伙說不定還會找些話題聊個不停——可綾睜眼閉眼折騰了幾分鐘後,身旁的有季竟很快就發出了規律的呼吸聲。

她仰躺着,臉上是如同倦極睡去的孩童般天真無邪的神情,綾含笑凝望了片刻,伸手將滑到胸口的毛毯拉到她的肩頭。

綾其實一直覺得,有季本就是個眉眼清秀的女孩——只是近來,她得以窺見有季更多的模樣。

那些模樣,恐怕是連她的家人或是要好的同班同學,都未曾見過的。

比如因成人用品話題而羞紅了臉的模樣,因思慮過甚而自亂陣腳的模樣,因落寞而黯然神傷的模樣,因想要鼓勵對方而故作慍怒的模樣,又或是因好奇心爆棚而雙眸發亮的模樣。

綾漸漸喜歡上這樣的時刻——注視着與自己日漸親近的茅野有季,看她展露喜怒哀樂,看她臉上的神情變幻萬千。

這份悄然滋生的好感,究竟是友情還是愛情,綾從未想過要去深究——可此刻,在同一張牀上,望着她毫無防備的睡顏,心底卻生出一種超越了單純喜愛的、帶着慾望的悸動。

綾不由得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一陣厭煩。

綾雙肘撐在牀面上換了個姿勢,一言不發地低頭凝視着有季那看起來柔軟的嘴脣。隨即她像是要避開這視線似的,將額頭抵在自己的手臂上,發出一聲近乎呻吟的低語。

她再次看向綾,對方秀美的髮絲、精緻的眉眼、柔軟的脣瓣、細膩的肌膚,都讓她的心怦怦直跳。

綾仰面躺着,睡姿清麗規整。胸口隨着呼吸微微起伏,長睫覆在眼瞼上,脣瓣看起來柔軟無比。有季猛地嚥了口唾沫,像是在逃跑似的挪開視線,望向窗邊。

有季下意識地險些後仰,好不容易纔剋制住自己,沒把綾吵醒。心臟開始「咚咚」地劇烈跳動,疼得發緊,連呼吸都變得有些紊亂。

她屏息凝神,感受着透過鬆緊帶傳來的綾的體溫。

《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1〈下〉 第三章插圖(3)
《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 · 1〈下〉 · 第三章 · 第3張插圖

而同樣理所當然的是,映入眼簾的是綾熟睡的臉龐。

想到兩人就這樣相安無事地共度了一夜,有季覺得後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心底不由得泛起一絲落寞。

有季一路走到十六歲,人生裏從未與戀愛沾過邊,此刻卻終於懂得了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滋味。

只要待在對方身邊,就會被滿滿的幸福感包裹;只要一有空隙,腦海裏就會浮現出對方的身影;對方的一顰一笑都能牽動自己的目光,一言一行都能揪緊自己的心絃。

有季也知道,未經對方同意的觸碰並不好。可她畢竟是昨晚鼓起勇氣邀請綾同牀共枕的人,心裏默默祈求着,只讓指關節隔着布料碰一碰,應該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溫熱的氣息從脣邊溢出,她微微抿起嘴,流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不滿,心裏亂糟糟的。

話說回來,昨晚有季是在明確了綾的性取向之後,才邀請她同衾而眠的。

——先醒來的人是有季。這也理所當然,畢竟是她先墜入夢鄉,再加上昨天她幾乎到傍晚才起牀。

可綾又是懷着怎樣的心情答應的呢?是對自己也抱有好感嗎?還是說,僅僅因爲自己是符合她性取向的對象,所以並不反感?

一陣愧疚感湧上心頭,有季幾乎是無意識地併攏雙腿蹭了蹭,同時在毛毯下把手緩緩伸向綾。左手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觸碰到了綾短褲的鬆緊帶,心臟狂跳不止,生怕這觸感會把綾驚醒。

朦朧的視野比昨天中午醒來時清晰不少,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交織着遠方天際泛起的拂曉青白,還有尚未褪去夜色的街道上暖黃色的路燈光暈,那奇妙的色調,莫名讓人感到心安。

那是一種彷彿整個人生的重心,都不由自主地被某個人佔據的感覺。

「……別露出這麼毫無防備的樣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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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 1〈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章
  8. 08特典 脣釉
  9. 09特典 常磐咲良觀察記錄

第二卷來購買成人用品的優等生 1〈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7. 07終章
  8. 08餘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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