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PERONA
《ONE PIECE novel HEROINES 航海王 女英雄們的故事》 · 江坂純 · 1.1萬 字
曾經盛極一時的西凱阿爾王國,如今除了廢墟以外什麼都不剩。
發黑的房屋像是被巨人踐踏過一般坍塌傾倒,大費周章才建造起來的古城現今也崩毀沉淪,地上的石板滿是青苔和裂痕。
此處不只四下寂靜、杳無人音,甚至無以耳聞樹葉窸窣、動物鳴叫之聲。
西凱阿爾王國的遺址,今晚也被寧靜籠罩着────本來應該是這樣。
直到聒噪的兩人組經過此地。
「喂,上個星期是你負責採買的吧?爲──什麼沒有買可可亞回來?」
「就沒有賣呀,我有什麼辦法?我願意跑一趟去鎮上,你就該感謝我了。話說你不會自己去買啊?」
「哪有這麼簡單!!光是到最近的小鎮上就要花不少時間了!」
走路時不忘互相鬥嘴的兩人,是目前借宿於西凱阿爾城的培羅娜和索隆。兩人前方不遠處則是由兩隻人鬼狒負責領路。
十五分鐘前,愜意地待在房裏的培羅娜,被外面敲窗的人鬼狒示意一同外出,在培羅娜被拉着袖子離開城堡後,碰上了同樣被人鬼狒帶出來的索隆,看來人鬼狒有東西想讓他們兩人看。
一行人穿越夜晚的王國遺址,越過森林後來到海邊。
「……人鬼狒把我們帶來這邊要做什麼?」
培羅娜覺得莫名其妙地說道。而這時人鬼狒頻頻指向海岸外,像在催促他們「注意那邊」。兩人定睛一看,海面上有個載浮載沉的大木桶,上頭綁着儀式用的稻草繩,以及類似旗子的東西插在上面。
「那個難道是漂流木桶?」
索隆眯起眼睛仔細看。
「裏面搞不好有可可亞!」
培羅娜則是開心地大叫。
培羅娜很喜歡喝可可亞,但在克拉伊卡納島上很難找到,關於這點她一直頗有微詞。
「……漂流木桶裏面裝的是供奉給海洋守護神的供品,會裝可可亞這種東西在裏面嗎?」
「當然可能。如果我是海神,一定會特別關照獻給我高級可可亞的人!」
抱持期待打開蓋子後──培羅娜疑惑且不滿地「啊?」了一聲,表情也明顯透露出心中的不快。
索隆將漂流木桶放到岸上。桶子看起來相當陳舊,似乎已經在海上漂流一段時間了,不只上面的旗子早已褪色,金屬部分也幾乎生鏽了。
──索隆那傢伙趕快把霸氣什麼的學起來不就好了,這樣就不會再被禁酒,能一起喝兩杯了……
培羅娜不禁氣到渾身發抖。
「沒事!」
「不是有三瓶嗎~這份量是嘗味道沒錯。」
「嗯?」
「聽你鬼扯!」
「我說啊,我鍛鍊劍術不是爲了切……」
「不會痛啦。」
「先確認味道比較好吧,那傢伙對紅酒的要求超──多的。」
聽到索隆的聲音,培羅娜這才清醒過來。
就算不能喝,看看酒的色澤或聞聞味道也不錯嘛。不對,果然不親口喝下去的話就沒意思了。
「總之得快點把桶子撈起來!」
「……那傢伙的傷口還沒癒合吧?」
「太誇張了吧?再怎麼好喝也有個限度吧。」
索隆隨後揹着漂流木桶回來,培羅娜則是呆愣地望着他的身影。
培羅娜如此一問,索隆有點意外地皺了皺眉,說道:
在日復一日的修行中,索隆老是被密佛格打得遍體鱗傷,而且當時他滿身是血地被彈到這座城時所受的重傷,還不知道痊癒了沒。就算如此,索隆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依然滿不在乎。
機會難得,於是培羅娜關掉房間內所有的燈,從窗外透進屋內的皎潔月光灑在薄而透亮的玻璃酒杯上,營造出她所喜愛的、昏暗又讓人不禁悲從中來的氣氛。
「紅酒這種東西一點也不可愛!既然要放當然是放可可亞啊……」
惡魔果實能力者是被大海討厭的一羣人,他們只要沾到海水就會筋疲力盡,什麼事都辦不到。雖然說擁有漂浮能力的培羅娜也是有辦法在不碰到海水的前提下把桶子拿回岸上,但是要她在海面上漂浮,還是令她感到有點害怕。
從窗欞向外遙望月亮的培羅娜露出滿意的微笑。可能是開始醉了,她的身體從剛纔就一直暖呼呼的,而且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卻仍然感到很愉快。她開始覺得沾在標籤上的紅酒漬愈看愈像密佛格,於是忍不住發出奇怪的笑聲。
「真是沒情調的傢伙……」
憤慨的培羅娜身旁的索隆,也對這三瓶紅酒嗤之以鼻。這男人本來相當嗜酒,但因爲被密佛格交代,在能夠把霸氣纏在刀上前禁止飲酒,愛喝酒的他纔會出現「什麼,是酒啊?」這種反應。
索隆也許是因爲自己在禁酒期間不能喝,所以一點也不想看到培羅娜喝得津津有味的樣子。他嘮叨幾句後,看都不看一眼就直接離開餐廳了。
培羅娜無視了索隆的反駁,順着好心情又幹了一杯酒,還很陶醉地嘆了一口氣。
索隆頭也不回地向前走,最後噗通一聲地跳進海里,遊向海上的漂流木桶。
索隆在這時開始對着牆壁空揮刀子。旁人可能會認爲他不用特別挑這種時間練習也沒關係。不過對他而言,這只是睡前的簡單練習,雖然刀上還綁着重到讓人難以想像的巨大砝碼。
兩人達成共識後走向餐廳。
「我現在心情超──好的喔!」
「啊,這樣吧!」
……什麼是「夥伴」呢?
「真虧你沒下酒菜還能喝得這麼開心。」
……我不想過去那邊啊。
「留一瓶紅酒做水果酒吧!」
「水果酒一定很美味!哈,真令人期待!!」
「幹嘛,又怎樣了?」
「啊?」
「你在幹嘛!? 傷口會痛啦!」
培羅娜沒能馬上回應感到狐疑的索隆。她現在可不能開口,不然會讓嘴裏的幸福滋味跑掉的……!
──真的嗎?
培羅娜看了身旁的索隆一眼,正在修練中的他全身上下都是新傷舊疤,要叫這個男人泡進海水裏也未免太沒有人性。
培羅娜沒有理會索隆的閒言閒語,只顧着一口喝掉杯中剩下的紅酒,接着倒出下一杯酒。
培羅娜在餐廳桌上準備了兩個玻璃杯,拔掉酒瓶的軟木塞後往杯子裏頭倒酒。
「呵囉呵囉呵囉~……」
「城堡不是往那裏走!」
如果跟培羅娜一起走,索隆也是能確實回到家的,兩人最後同行,沿着夜路走回黯淡無光的西凱阿爾城。
然而──
「不管是你還是那傢伙都很擅長用劍不是嗎?你們一定能把水果切得很漂亮的!」
「拿去喫吧。」
他爲了變強而做到這種地步,想必也是爲了他們吧──爲了銷聲匿跡的蒙其·D·魯夫和草帽一行人。
「我要來唱詛咒之歌,好讓你能夢到超可怕的惡夢。」
「紅酒的話,鷹眼應該會喜歡吧,回去了。」
索隆轉身準備從容離去,培羅娜急忙從後方抓住他的後頸處。
「哈密瓜配生火腿……我從沒見過這種料理。我說你的品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培羅娜半信半疑地拿起一片哈密瓜放入口中,味道意外還不賴。火腿的鹹味和哈密瓜的甜味相輔相成,俐落的切面可能是讓口感變得滑潤的主因。不愧是目標成爲世界第一劍豪的男人,切水果的刀工也是一流的。
從培羅娜十一歲被收留之後,她就一直跟在摩利亞身邊了。不過摩利亞大概也算不上是培羅娜的「夥伴」,至少她自己認爲他們的關係跟羅羅亞·索隆所說的「夥伴」相去甚遠。
對培羅娜而言,能稱得上是重要的人,大概就是七武海的月光·摩利亞吧。雖然說恐怖三桅帆船被打得七葷八素的時候,培羅娜本來打算不管他自己逃跑就是了──她過去亦打從心底尊敬過摩利亞,也曾想成爲他得力的後盾。在得知摩利亞的死訊後,培羅娜難過地放聲大哭,如果哪天她知道摩利亞還活着,大概會馬上收拾行李動身去找他吧。
此時,培羅娜將原本就圓滾滾的大眼睛睜得更大了。
培羅娜纔剛意氣風發地說完,隨即發現不對勁,表情馬上變得陰沉。
培羅娜腦中靈光一現。
「喂,不是說嘗味道而已?」
「也是,搞不好紅酒在海上漂的時候就已經變質了。」
培羅娜鼓起勇氣踮起腳尖,正準備要飄起來時,手就被抓住然後被一把拉回地面。
這時在培羅娜眼中的索隆並不讓她反感,她反而覺得在桌子另一端如果有人陪伴,酒會變得更好喝。硬要形容這種微妙感覺的話,就像是喝下溫度適中的熱牛奶,或是腳剛好能穿進牢固的新鞋一樣讓人舒暢──
培羅娜隨意地敷衍索隆之後,整個人倒在地上。發燙的身體碰上地板冰冰涼涼的觸感相當舒服。
培羅娜發出得意的笑聲,像是篤定桶子裏一定有可可亞。
培羅娜從嘴裏呼出一口氣後,雙眸一亮並大叫:
一個大桶子裏面只裝了三瓶紅酒。
「我們的航海士以前好像說過,隨着波浪搖晃過的酒喝起來似乎別具風味……」
「安靜啦,乖乖在岸上等。」
──搞什麼,你是去廚房做菜啊,還在想說你不知道又跑去哪裏了。
「那真是太好了。」
培羅娜放下心來,將注意力移到盤子上的食物。
索隆以興味索然的語氣如此說着,一手抓住三瓶紅酒。
「呵囉呵囉呵囉~……今晚真是太棒了。」
「桶子沒有外觀看起來這麼重,搞不好裏面是空的。」
「這是什麼啊……?」
「喂,你在發什麼呆啊?」
索隆的方向感跟劍術能力呈現完全對比,是個無可救藥的大路癡。借宿期間,曾經發生過得知廚房在一樓的他卻馬上往樓上找,或是他爲了回自己房間,而在城內鬼打牆足足一小時的事件。起初培羅娜還十分關照他,帶着他四處走走、認識城內的環境,但是不管她說明幾次,索隆就是完全記不起路線,而且他似乎也很有體力,走了許多路也不喊累,最近培羅娜索性就把他放在城裏不管了。
從培羅娜身後突然伸出的手,將端着的盤子放在餐桌上。盤子裏的料理相當奇特,是蓋上生火腿的切片哈密瓜。
培羅娜儘速打開蓋子上的固定扣,人鬼狒們也興致高昂地湊熱鬧。
培羅娜來回轉動黑溜溜的眼珠子。
「真奇怪呢……」
「夥伴啊……」
「放什麼無聊的東西在裏面啊……!」
「唉……怎麼不是可可亞呢……」
託着腮的培羅娜端詳了一下杯中的紅酒。濃稠的紅色液體在透過光線的照射後微微閃爍着,如同融化的糖果。將杯中的液體搖勻後,散發出類似果實和煙燻味混雜的特殊香氣。
培羅娜的背貼在冰冷的地上,愉快地唱起歌來。
這種東西就趕快交給鷹眼那傢伙,然後早點睡吧──就在兩人往密佛格的寢室走去時,培羅娜注意到走在前方的索隆,手上的紅酒瓶有不少污漬而停下腳步。
──真是的,今晚白跑一趟了。我本來還期待漂流木桶裏面會裝可可亞,沒想到竟然是紅酒!
「怎麼突然想到要這麼做?」
「這紅酒……超────級────好喝的啦。」
她本來只是在自言自語,卻被索隆的順風耳聽見。
「我想說你沒有下酒菜,特意做了特製料理。」
「你喫喫看就對了。只是把食物切好放在一起而已,味道跟混蛋廚子做的東西應該差不到哪去。」
「喔,來啊你唱啊。」
索隆丟下這麼一句話後,毅然決然地走進海里。他的一連串動作實在太過自然流暢,導致培羅娜先是愣愣地看了幾秒之後,才驚覺大事不妙而慌忙叫住他。
按照習俗,人們會把酒或乾貨雜糧放進漂流木桶藉此祈福,不過如果準備供品的人機靈一點的話,確實有可能裝進更好的東西。
──真是沒轍,我去拿吧。
依然如此執着、繼續發着牢騷的她,淺嘗了一口杯中的紅酒。
培羅娜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皺起眉頭。
「我去吧。」
紅酒好喝到無法讓人置信,滑順的果香配上微微的酸味和苦澀,在入口的瞬間就和舌頭融爲一體,凝聚着黑醋栗、紅加侖、櫻桃等味道的複雜香氣佔據了整個鼻腔,最後由些微白玫瑰芬芳將一長串韻味畫上休止符──
這是一首旋律既黑暗又寂寞、包藏怨念的詛咒之歌。
培羅娜的好心情似乎也傳染給鬼魂們了,平常身體應該是慘白色的鬼魂們在今晚也泛起紅暈,於城內四處飄蕩。他們一下穿過牆、一下穿過地板,最後誤入視野良好的最高層房間,也就是密佛格的寢室。
「你們……不準隨便闖進別人房間。」
坐在扶手椅上讀着書的密佛格趕跑穿牆而入的鬼魂後,心生厭煩而嘆息。
「搞什麼?那個鬼魂小姑娘,看起來心情不錯嘛。」
「嗯…………嗚……」
隔天早上,培羅娜從大廳的躺椅上醒過來。
她硬是睜開睡意惺忪的眼皮,盯着從窗外照入的日光中飄揚的塵埃好一陣子,才緩慢地起身。這時她才發現身上蓋着不知道是誰拿過來的毯子。
餐廳的桌上還留着沒收拾過的酒杯和酒瓶,看來她昨天喝到一半就倒頭睡去了。
「不管怎樣,那瓶紅酒真是好喝啊……」
正在收拾餐桌的培羅娜一想到昨天美酒的味道便開始傻笑。之後可沒機會喝到這麼棒的紅酒,能再多品嚐一下就太好了。不過,還剩下兩瓶……
奇怪?
培羅娜忽然停下動作。桌上有兩個空酒瓶,看來雖然她本來只想喝一瓶,但最後還是開了第二瓶紅酒喝個精光,也難怪她對於昨晚的記憶這麼模糊。
理論上還留着一瓶纔對,她卻怎麼樣都找不到未開封的酒瓶。
「……我的酒去哪了?」
這天氣加上這個時間點,他一定在那裏。培羅娜走出外頭,果不其然看到了正在往田裏灑水的高大背影──那就是她要找的人。
「餵你!把最後一瓶紅酒拿到哪去了!? 」
密佛格一臉厭煩地轉身,看向一邊大叫並走向自己的培羅娜。
「那不是你的酒,是我的。」
「那是我找到的唉!!」
努力整地的她,沒有注意到呆愣地看着彼此的人鬼狒們。
經培羅娜一提,一旁的人鬼狒也愣住了。
「你剛剛在幹嘛?」
今天的主食是烤雞肉串和嫩煎雞肉,看起來就是用來搭配紅酒的料理。料理嫩煎雞肉時用上了不少剛從田裏採收的蔬菜,西凱阿爾城的伙食意外地有機。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過來啊──!!」
「唉呦!我不會切啦!!」
簡短答辯完後,密佛格以杯就口──他滿足地嗯了一聲,如同猛禽的眼睛瞄了一下杯中的紅酒。
「喂,把石頭挑出來就夠了。」
「幹嘛?不是說阻止我也沒用嗎?」
一邊碎念一邊做着農務的她,完全忘記本來就打算要把三瓶酒都給密佛格的事情。人鬼狒見狀也蹲在她身邊模仿她的動作,以粗大的手指靈活地挑出小石子。
「拒絕。」
「對了,這塊田以後要種什麼?」
「啊?你到底在講什麼?」
「可是──!是我先找到的!!」
專注在農務上的培羅娜早已汗如雨下──好熱,可是,沒事的,有帽子的話,我能忍耐得住。
「好像哪裏怪怪的……?」
培羅娜在晴天的戶外幫忙農作,感覺像在糟蹋自己鬼魂公主的頭銜,然而,她其實還滿樂在其中的。不管是單單看作物茁壯生長,還是爲它們澆水疏苗都讓她感到愉快,而最棒的還是傾注心血種植之後,讓它們成爲盤中佳餚時的成就感。
索隆從砧板上的切片水果堆中,挑出了薄片的蘋果。
「呼……」
「爲什麼?」
密佛格一在餐桌前就座,就招搖地把紅酒倒入玻璃杯中。
氣死人了~~~~!!
「閉嘴,所以怎麼連你都跟來了啊!我們又不是夥伴!」
她果然還是想用那瓶酒製作水果酒──不論如何都要喝到!
「嗚……愛挑釁人的混帳。」
一想到可能再也喝不到那種酒,培羅娜不禁抿起嘴脣,試着在舌頭上重現那股香味。想像把酒含入口中那瞬間的芳醇,以及留存在齒頰中的清爽果香──
這次換培羅娜皺起眉頭。
「葉子可以當成肥料,所以挑掉石頭就好了,再小的石頭也別放過,沒挑乾淨的話可能會讓作物發育不良。」
憤恨不平的她毫不遲疑地走向索隆。這時,一道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堆在水槽的果皮縫隙裏傳出來。
被斷然拒絕的培羅娜差點沒跌在地上。
更不妙的是,它還往培羅娜的臉上飛過去。
培羅娜用圓眼直直地看着索隆。
從住在一起這點來看確實是「同居人」,但要表示彼此的關係時,用這個詞彙又有些曖昧。
怎麼辦?要是繼續拖下去,剩下的酒就會被密佛格獨佔了。
「嗚……」
「……」
「我也要去。」
「給我一點點就好,一杯的份量就夠了,讓我試試看做成水果酒的味道可以嗎?如果好喝的話,你嚐了之後或許會改變心意。」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來我這裏──在她正準備向後退的同時,蟑螂張開翅膀朝她飛過去。
「那傢伙竟然把我找到的紅酒給搶走……我好不容易纔想到可以拿第三瓶酒來做水果酒的唉。」
「不會。」
「你找鷹眼的話,他剛剛趕着喫完飯之後就把紅酒帶回房間了。比起這個,你剛剛打算說什麼?」
密佛格將自己的草帽扣在培羅娜頭上。
切、切、切──
「沒必要在高級酒裏面加其他配料。」
自問自答的培羅娜繼續手邊的工作。
「你有。」
「對吧~!」
不知從何反駁的培羅娜只好抿緊嘴脣以示憤怒,今天的陽光又格外地大,讓她更加焦躁難耐了。培羅娜本來就不太耐曬,又爲了趕着出門找密佛格導致她連帽子都忘記戴了。
培羅娜用食指指向索隆,配上強勢的宣言爲自己壯膽。正要乘着這股氣勢走出餐廳時,卻被索隆一聲叫住。
把碗盤放進水槽後,他看了看培羅娜的手邊。
長嘆一口氣後,培羅娜仰望頭上的太陽。
但是──要往哪裏逃!?
「……不過就是紅酒而已,少對我哭喪着臉。」
「嗯!? 我纔沒有!」
「還不是因爲那傢伙~!」
「喔對了。」
同居人嗎?
這麼說起來,不管是密佛格還是索隆,對培羅娜而言都是難以言喻的存在。他們生活在一起,心地也都不壞,但絕非朋友或是夥伴。那他們應該算什麼身分呢?
爲什麼!培羅娜步步逼近密佛格,卻被對方以「不要靠近我,不舒服。」爲由,就被當成野貓一般地趕走了。不過她還是不願放棄,繼續死纏爛打。
「所以我給你跟羅羅亞一人一瓶了,剩下這瓶是我的。」
「我決定了,要靠武力從密佛格那裏把酒搶回來。」
雖然培羅娜試了各種切法,但都不順手,愈切愈覺得水果離自己期望的形狀愈來愈遠。
「啊……」
「吵死了,不要命令我!高溫算什麼,我也是能幫忙農務的!」
培羅娜回頭一看,有一隻長度將近十公分的巨大蟑螂晃着它的兩根觸鬚。
培羅娜瞬間陷入恐慌。
「……」
培羅娜想做的水果酒又稱作桑格利亞酒,是在紅酒裏浸泡砂糖和水果而做成的酒。理想狀況而言要浸泡至少一晚纔行,不過在喝下去之前就加入水果的話,風味應該也足夠。
當天的晚餐是由密佛格準備的。
略微氧化的紅色液體在玻璃酒杯中依然璀璨,只是雙眼看到,就足以讓讓培羅娜的舌尖重溫那夢幻般的香味。
培羅娜看見人鬼狒把土中的樹葉也挑出來後,馬上叮嚀了幾句。
「但是跟你切的不一樣啊!我得讓切口更俐落平滑一點!」
──別鬧了!讓那種東西停在我臉上還不如殺了我!!
「你到底想幹嘛?」
密佛格冷眼望向帶着怨念看着自己的培羅娜。
「你自己去的話肯定不被當一回事,沒有勝算。」
「……嗚齁?」
「啊?」
……唉,怎麼稱呼都無所謂,現在專注于田裏的事情比較重要。
「這酒……是瓶好酒呢。」
「我想準備泡酒用的水果,但是怎麼樣都切不好……」
「問你們也不會有答案,準備樹苗的是那個傢伙嘛。反正一定是可以拿來下酒用的橄欖之類的。」
正好走進廚房的索隆狐疑地皺起眉頭,看來他剛喫完晚餐,手上還端着餐盤。
「嗚……」
培羅娜本來只喜歡潮溼昏暗的地方,但不知不覺間也開始在大太陽底下玩園藝了。這一切都是密佛格造成的,是他讓培羅娜體驗到關在陰暗潮溼的城裏無法體會到的事物。
西凱阿爾城居民纔有特權親眼看見圍着圍裙、站在廚房的世界第一劍豪。他用竹籤刺進從烤箱拿出來的雞肉,那確認雞肉有沒有烤熟的模樣,很難聯想到他那跟他平時揹着十字劍的孤高姿態做出聯想。
「但是!加水果進去比較甜也比較可愛嘛!? 」
「夠了,不要繼續喊話了,直接用武力搶過來吧!」
「唉……」
「想不想讓這瓶美味紅酒變得更美味呢?想吧?對吧?因此我提議,把這瓶酒做成水果……」
不知爲何露出一副得意表情的培羅娜,貼近密佛格的臉。
「你是阻止不了我的!」
她將桃子、柑橘、蘋果、檸檬等水果去皮並切成一口大小。只是,她沒辦法切成自己想要的樣子,每一塊都切得歪七扭八的,跟索隆切出來的平整切口相差甚遠。
培羅娜全身慘白,蟑螂是她在這世上最討厭的東西。
「不是切得還不錯嗎?」
索隆開始喫起蘋果切片。
就在培羅娜身陷混亂而原地發愣時,眼前的蟑螂突然被切成兩半。
昨天這塊田地已經被耕耘過,因此土壤也變得鬆軟。培羅娜蹲在田裏撿拾混雜在土壤中的小石子。
「它自己飄過來我的城堡的。」
「待會兒還會更熱,你給我回城裏。」
「我沒興趣。」
人鬼狒點頭如搗蒜。
培羅娜如此撂下狠話後,又刻意走到遠處的田裏。此處即將要種植一批新的幼苗,必須趁現在整地纔行。
密佛格立即回答。不過培羅娜不理他,逕自走向廚房後捲起袖子拿了把菜刀。
蟑螂的左右半邊「啪」一聲分開,掉落在地面上。
吊着白眼的培羅娜還在狀況外,沒能搞清楚這瞬間發生什麼事。
──索隆的動作太快了完全看不到,難道剛纔……
「你的確不是我的夥伴……」
索隆將刀收回鞘內後,微微揚起嘴角。
「不過,若你有困難時,我還是會出手相助,不收錢喔。」
雖然是在預期之外,索隆最後也跟着參加紅酒爭奪戰了。儘管這個男人看起來只是想跟密佛格打一架而已,他依然是可靠的同伴。
「不過啊,竟然說想獨自跟鷹眼單挑,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兩人爬着通往頂樓的螺旋階梯時,索隆如此呢喃道。
「我可不想被你這混蛋說三道四!」
培羅娜反射性地回嘴後不過數秒,就想通了這番言論。確實就像索隆講的一樣,從旁觀者來看,這種行爲完全就是活膩了,接下來的挑戰對象可是那個「鷹眼密佛格」。
話說回來,索隆在跟同是七武海的巴索羅繆·大熊對峙時,明明就因爲對方給予的壓迫感太強大而差點被泡泡擊潰,但是爲什麼在對上密佛格時,就能毫無顧忌地全力一戰呢?因爲每天相處,所以忘記密佛格是七武海之一了嗎?
「你不要進來。」
走到密佛格寢室門口後,索隆瞪了培羅娜一眼。
「我要跟那傢伙一對一決勝負,你不要來礙事。」
──你果然只是來跟鷹眼打一架的是吧?
「用不着你提醒,我對你們的勝負根本沒興趣。我只對紅酒有興趣啊!」
作戰會議結束,戰略只有正面突破一種。索隆轉向寢室,一個箭步單腳向後。
碰!
他氣勢磅礴地踹開門後,就看到密佛格正坐在房間中央的扶手椅上。乍看之下,密佛格似乎從容地等候兩名對手許久──實際上,只是因爲索隆跟培羅娜在走廊的講話聲太大了,房裏的他恰好聽得一清二楚。
「羅羅亞,倒的動作再輕一點,酒濺起來的話香味就會散掉了。」
「當然。」
一團不和氣的三人努力搶救着剩餘的紅酒。
「你太過相信自己的能耐了,真以爲能取走我的項上人頭?」
被彈飛的索隆比想像中還快站穩,隨後他就衝向密佛格。好死不死,他前進的方向跟悲觀鬼魂的前進路線衝突到。
──就快要到放紅酒的桌子了。
密佛格低聲笑着,並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索隆一個大大的跳躍,直接出刀砍向密佛格,後者拿起手邊的劍,連拔都沒拔出劍鞘就直接用刀鍔接住索隆的刀。劍鋒交錯的火光消失時,索隆拔出了第二把刀。鷹眼以刀鍔依序接下斜斬而下的刀後,才終於讓劍出鞘。
「我拔起來了,鷹眼!你會後悔出生在這世上,等着向我下跪吧!」
索隆頹喪地跪在地上。
首領人鬼狒聽到同伴偵查的報告後,挑起了一邊的眉。
對培羅娜來說,密佛格跟索隆僅是同居人而已,肯定不是什麼夥伴,絕對不是,但也並非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在遇到困難時會互相幫助,也能像這樣分享同一瓶紅酒、一起在田裏耕種──從這些層面來看,他們是因緣匪淺的同伴,大概。
「我是來實戰演練的!!」
密佛格苦惱地看向培羅娜後,拿走深紅色的酒杯。被兩人要求跟着乾杯的索隆也往玻璃杯裏倒入氣泡水。
「呵囉呵囉呵囉……」
面對防守牢固的密佛格,索隆抓準空檔以劍尖全力朝他進攻,但密佛格在閃躲之餘沒有因此而失去重心,他將手上的劍旋了一圈後同時接住索隆的兩把刀。密佛格趁勢將索隆用力一推,後者沒能站穩腳步而向後飛了出去。
「嗚齁?嗚齁嗚齁齁齁?(什麼?密佛格沒講啊。他不是爲了培羅娜才把那些幼苗帶過來的嗎?)」
「那你爲何而來?」
「嗚齁……」
「嗚齁齁,嗚齁齁?(培羅娜那傢伙有這麼喜歡紅酒?)」
密佛格稍作喘息,索隆沒抓住這一瞬間的破綻──而培羅娜就不一樣了。
「哎呀……」
「我纔想這麼說。」
離桌子還有五公尺、四公尺、三公尺──在她縮短到兩公尺時,一把小刀冷不防地飛過來。
「嗚~齁~……(不知道,他就是這麼沉默寡言的男人。)」
「不準毀了我的傢俱啊。」
雖然培羅娜急忙地阻止鬼魂前進,不過爲時已晚,她放出的悲觀鬼魂已經穿過索隆的身體了。
「真是癲狂之輩。」
「「「啊。」」」
匡啷!!
刀子刺得相當深,培羅娜像是整個人被揪住一樣動彈不得。雖說她現在無法移動,但更令她厭惡的是裙子被刺破這件事。
「嗚齁,嗚齁,嗚齁……(可是,不是再過幾個月就能喝到可可亞了嗎?密佛格打算在田裏種『可可豆』的幼苗呀。)」
簡短的喊叫後,索隆氣勢逼人地向前衝刺。鷹眼的反應和早已抱着背水一戰覺悟的索隆正好相反,怡然自得的他看起來還有點享受。
其他人鬼狒提出這樣的觀點,首領人鬼狒卻百思不得其解。
「鷹眼那傢伙的注意力完全被拉走了呢……」
「乾杯!」
「嗚齁,嗚齁齁。(培羅娜爲了拿回最後一瓶紅酒,所以找了索隆去挑戰密佛格。雖然密佛格的房間被搞得亂七八糟的,不過看來三人是平安和解了。)」
「哇啊!」
索隆稍微壓低自己的身體。
「可惡……拔不出來!!」
裝入紅酒、水果酒和氣泡水的玻璃杯互相碰撞,從桌子正中央傳出清脆的撞擊聲。
然後──
「你這傢伙──!竟然注意到我了!? 」
「喂,怎麼倒給我的份量比較少!少了大概一毫升吧!」
看見三人相安無事地乾杯之後,人鬼狒腳步放輕地往回走,回到森林深處等着跟它同伴們會合。它們偶爾會像這樣,從旁偷偷觀察培羅娜。
「……都喝完了喔。這真的、真的是最後一杯喔。」
從旁觀戰的培羅娜竊笑着。
索隆跟密佛格正打得如火如荼,完全沒注意到拼了命想把小刀拔起來的培羅娜。
不知道算不算不幸中的大幸,酒瓶是從瓶身破成兩半的,所以瓶底還留有些許紅酒。雖然這些份量大概不到半杯──三人即刻停戰,將所剩無幾的紅酒小心翼翼地運到餐廳。
培羅娜四肢貼地,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並以紅酒爲目標貼着牆移動。平常的她是不可能做出趴在地上的舉動,現在的話只要能不被密佛格注意,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出現在窗外的身影,悄悄看着西凱阿爾城居民狼狽地搶救僅存紅酒的樣子──他們是人鬼狒。
「吵死了,有意見的話鷹眼你自己來倒啊!」
雙方展開激烈的白刃相向,攻勢猛烈得像是要把房子拆了一樣。
培羅娜慘叫一聲跳了起來,小刀刺穿了她的裙襬,命中她膝蓋旁的地面。她轉頭望向兩人的方向,看到和索隆短兵相接的密佛格,用驕傲自滿的神情看着她。
培羅娜能夠囂張的時間也就這麼一下子。
僅存的一瓶紅酒就這麼摔碎在地板上。
「嗚齁齁──齁,嗚──齁齁。(這個嘛,看來他沒告訴培羅娜那些是『可可豆』的幼苗。)」
被她招喚出來的鬼魂發出「呵囉囉囉……」的空洞笑聲,朝着密佛格攻過去。
「喫我這招!悲觀鬼魂!」
培羅娜看着手中被光線透過的水果酒,切成完美正方形的水果丁沉在紅色美酒的底部,稍微搖晃酒杯,密佛格切好的水果丁便會在杯底悠然起舞。培羅娜自己絕對沒辦法把水果切成這種小而美的狀態吧。
「跟各位走在同一片陸地上,我很抱歉……」
培羅娜感慨地說着,並伸手拿走裝着水果酒的酒杯。
索隆慎重地將破掉的酒瓶傾斜,並把裏頭的紅酒平分倒進兩個烈酒杯中。培羅娜緊盯着索隆倒酒的手,密佛格則是將培羅娜原先切好的水果,再切成能裝進烈酒杯的小巧尺寸,並且放進其中一個酒杯中,水果酒就這麼完成了。
「呼……我還想喝啊。」
「嗚齁,嗚齁嗚齁齁齁。(她喜歡的是可可亞,不過這裏無法取得可可亞,所以就找好喝的飲品代替吧。)」
人鬼狒被首領投以難以置信的眼神,只好困惑地搖着頭。
密佛格的身旁,豎立一把着比他平常背在身上的十字劍還小一號的劍,紅酒則是光明正大地擺在他身後的桌上,像是在示意「有本事就過來拿」。
「我不像是覺得自己能勝過你的白癡吧?」
「嗚……」
「這我無法保證!」
「這不用說吧。」
索隆十分勉強地講出謝罪自白後,將頭磕在地面上,而這個姿勢使他的腰向上抬起。不料這時纏在他腰際的刀鞘撞上了牆邊的檯燈,失去平衡的檯燈倒向旁邊的書架,最後書架上的書本摔落在桌上,這震動也打翻酒瓶,使其在桌面上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