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ROBIN
《ONE PIECE novel HEROINES 航海王 女英雄們的故事》 · 江坂純 · 1.1萬 字
妮可·羅賓倚着甲板的欄杆,望着漸漸遠去的海峽。
離開巴爾迪可後已經過了數週,羅賓打算在下一個靠岸的港口,轉搭前往夏波帝諸島的船。
「羅賓小姐,請問您……要喝咖啡嗎?」
革命軍──巴尼·喬注意到獨自佇立在甲板上的羅賓,戰戰兢兢地向她搭話,放在手上托盤中的馬克杯冒着熱騰騰的蒸氣。
「謝謝你,那我就不客氣了。」
不過是偶然跟伸手拿咖啡的羅賓對上眼神,喬就膽戰心驚、四肢僵直。羅賓與革命軍同行也兩年了,喬原本以爲自己早就習慣她的存在,但仍會不時因爲對方銳利的眼神而心神不寧。羅賓玄黑的瞳孔彷佛會把周遭的光線和聲音吸進去,只是盯着看,彷佛連人的魂魄都會被奪走,尤其在不小心四目相接時,這些狀況會更明顯。
羅賓那與瞳孔同色調的黑髮、高挺的鼻子以及深邃的容貌、灑脫的一舉一動,連指尖非常優美,讓人不禁認爲她肯定是神明對每個細節都十分要求、精雕細琢造出的。
「……怎麼了?」
羅賓一臉疑惑地看向呆站着不動的巴尼·喬。
巴尼·喬像是大夢初醒,睜大眼睛後隨即慌張地說了一句「不!沒什麼事情!」就急忙回到船內,特意準備給羅賓的咖啡,就這麼放在托盤上。
他是怎麼了……?
羅賓又把視線轉回海上。
可能是海域改變的關係,今天的日落意外地早。眼前的海面十分平穩,像是能讓人在上面步行一般,夕陽照射下來的耀眼光線如同搭在海上的橋,一旦漪起波浪,閃爍奪目的橘色光芒便會四射在海面上。
以前的羅賓不喜歡日落時的海洋,這景象會讓她回想到被火焰肆虐的歐哈拉。這是年幼的她在沿着海面上的冰柱划船逃離歐哈拉時,回頭無數次並親眼目擊的光景,照映出熊熊烈焰的海洋,與夕陽西下時的天空神似。直上雲霄的大火究竟在燃燒些什麼呢?──光是腦海裏萌生出這個疑問,就足以讓羅賓顫抖不止,用盡全身的力氣拼了命划船離去。
在那之後的二十年時光,十分漫長。
──我十六歲,什麼都願意做。
羅賓靠着這句話而加入該組織後,確實被逼着做過許多事。不管喫了多大的苦頭而弄髒自己的手,或是被要求做多麼危險的任務,她也不曾認爲這些是屈辱。只要有個能安身立命的地方就夠了,只要能「找出歷史本文」,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
不論她在何處,世界政府總有辦法找到她,這時只要再背叛其他人作爲掩護就能活下去了。
不過,她肯定不會再這麼做了吧。
「……」
「咦,是嗎?」
羅賓在與草帽一行人相遇後,才注意到自己在這二十年間,因爲沒有想保護的事物,纔會有就算背叛人也要生存下去的想法。在有了無論如何都不能背叛的同伴之後,她首次決定放棄夢想──就算放棄收集「歷史本文」,甚至喚醒兵器、進而動搖世界的平衡,她也想跟草帽一行人一起活下去。
「難道說,堆放在這裏的物品都是某個遺蹟的出土文物嗎?」
反過來說,單獨一個字母本身沒有字義,A、B、C這些字只表示「讀音」,這種文字就被稱作表音文字。
「喔,這個嗎?」
受到羅賓的微笑和讚揚,可亞拉也害羞地眯起眼睛。眼見氣氛緩和下來,薩波和哈克也鬆了一口氣。
「我完全聽不懂你的意思。」哈克坦言。
「不過呢,唯一能確定的是──那不是石板,是燒乾的黏土板喔。」
聽到羅賓不以爲意地這麼說,可亞拉猛然起身。
被哈克這麼一問,羅賓託着下巴想了一下。
羅賓打斷可亞拉的發言,搖頭說道。
羅賓從上衣口袋中取出整齊摺好的剪報,紙上印着默禱的船長,將作爲他的象徵的草帽放在胸前。
「……等一下,有類似的文字?」
「我們在紛爭地區發現了古代遺蹟,如果放着不管的話肯定會被捲入戰爭而遭到破壞的吧。所以就由革命軍保護這些文物,並會將它們送交給合作的學術機構。」
可亞拉會將由加利文字當成跟漢字一樣的「表意文字」去解讀也無可厚非,因爲這種文字乍看之下就跟小孩子的塗鴉沒兩樣,像是在描繪現實中的景物,然而這正是個陷阱。
「你們說黏土板是在皇宮的所在位置出土的對吧?那大概代表宮殿內發生過火災。被高溫烘烤過的黏土板變得跟陶器一樣堅硬,板子才能以良好的狀態留存至今……」
此時羅賓正環視四周的物品。
若將文字寫在柔軟的黏土上,在經年累月之後會隨着黏土的乾燥而崩裂。想長期保存資訊的話理應將將其刻在石板上,也因此大家都自然而然地把那文物當成石板了。衆人眼前的板子也的確跟石頭一樣硬。
「最糟的狀況是遺蹟被不懂其價值的人破壞,而消失在世上。因爲你們的決策,許多的貴重資料才得以遠離戰火。而且……」
對於同伴們的好意,可亞拉只是鼓起臉頰抱怨:「這樣就沒意義了嘛!」
被哈克詢問的羅賓微微搖頭。
三人頓時面面相覷。就算羅賓是優秀的考古學家,真的有辦法只憑直覺就唸出不曾見過的古代文字嗎?
「這種文字並非象形文字,而是表音文字。」
可亞拉就坐在房間內一隅的書桌,盯着攤開的書本苦思着什麼。注意到走進儲藏室的羅賓後,她便轉頭瞪向薩波和哈克。
可亞拉消沉地趴倒在桌上。
「嗯。但是完全不行。我比較有自信能猜對的,也就只有這個字。」
看着黏土板的薩波歪了歪頭。
哈克也愣住了,不禁說:
「不會。」
「唉,是這樣嗎?」
被意有所指的羅賓這麼一問,可亞拉慌張地大叫:「不行!」
「羅賓,關於由加利文明,你知道些什麼嗎?」
可亞拉十分失落,像是隻忘記把橡果藏在哪裏的松鼠。必須先組合分析數千種文字才能找出一個母音的話,物理上是不可能在明天之前解讀出來了。
「你在解讀古代文字呀?」
她如今深刻體會到,最後見到的母親和薩烏羅的心情。
可亞拉本來打算這麼說的。
「……若是如此,也沒辦法在明天前解讀出來啊。」
「那麼,我就給一個提示如何?」
可亞拉在腦中整理羅賓所說的話,並緩緩地說出:
聽到關鍵字的可亞拉提出疑問,羅賓點頭。
「我一定要自己來,而且這單純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跟革命軍的任務無關。」
可亞拉點頭默認羅賓的推測,眼神尷尬地撇向一邊。
「不論如何,沒有線索的話也很難解讀。」
「唉,完全沒進展嘛……我超在意黏土板上面寫什麼的!」
「這方法幾乎看不到盡頭啊……」
它是存在於幾百年前的小規模都市國家。它在大國之間的戰爭中被催生出來,在不斷被他國侵略的狀態下仍然維持了長達百年的獨立狀態,只是最後仍因爲鄰近大國的併吞而消滅了──不過這些也只是我聽說的,完全不清楚實際細節。由加利文明過去的根據地,如今成爲鄰接各國國境的糾紛地帶,導致研究進度一籌莫展,就算是考古學家,也很少人聽過這個國家吧。
支吾其詞的可亞拉抬頭看向羅賓。
「根據當地人的傳說,這個遺蹟是由一個名叫『由加利』的文明在全盛時期建造的。明天早上就會停靠在學術機構所在的港口了,所以在這之前不解讀出來的話就來不及了……」
「是啊,如果這種文字完全孤立於其他語言,確實如此。」
於是羅賓重新說明。
「就是說啊……」
可亞拉睜大眼睛地看着桌上的板子。
「是啊,是個浩大的工程呢。」
這麼說的薩波從書堆中抽出一片石板給羅賓看,石板上整齊地刻着看不出是圖案還是文字的奇妙符號。
「薩波!還有哈克也是!我不是說不要告訴羅賓的嗎,真是的!」
「羅賓。」
……圍裙?革命軍的第二把交椅圍着圍裙??
就算羅賓你問我們覺得如何……
靠直覺念出來?
「再等一下!我想盡我所能地試着解讀。」
「……羅賓,真抱歉。」
哈克從旁插嘴。
羅賓表情詫異地看着薩波說:
薩波拉了拉圍裙的肩帶。
「由加利文明的全盛期距今不過數百年前,以孤立一種語言來說時間太短了,再加上如果它曾隸屬於世界政府,與周邊國家也會有一定程度的交流纔對,現今還在使用類似語言的可能性很高。」
「這個嘛,是有很多方法可以試。不過──文法上同一種變化方式的字詞間,其變化前的文字很有可能有相同的母音或是發音接近的音,所以先將發音可能相似的文字分成一組,再從中整理出包含母音跟子音的一覽表,你們覺得如何?」
「你不是說你以前也沒看過這種文字?」
可亞拉指着接近黏土板中間的某個文字。
「剛纔說的,是將每個文字的『發音』整理出來的方法。通常數千種發音中,約可以找出一個母音。」
「由加利文字只表達發音,從外觀推測字義只會繞遠路。」
「我猜它們應該都是同一種語系的語言……你不介意的話我現在就能念出來,怎麼樣?」
「你會念!? 」
「但是可亞拉你一個人太勉強了啦。」
薩波、哈克和可亞拉三人分別依序解釋。羅賓一面聽,一面用手拂過沾上細顆粒灰土的石材表面。
哈克也驚訝地望着羅賓。
提示?疑惑的三人齊聲講出這個詞。
「請羅賓幫忙又沒關係,我們是在同一條船上的同伴嘛。」
她轉身一看,身穿白襯衫、圍着深綠色圍裙的薩波站在甲板入口,在他身後的是哈克。
難掩失落的可亞拉拿走桌上的筆記。
「我是第一次看到沒錯。不過,我認得幾種類似的古文字,文法部分也大略有個底,靠直覺應該能念出來。」
「不,我看,倒有點像光禿禿的山上長出兩株枯木。」
「那有抄近路的方法嗎?」
聽出羅賓弦外之音的可亞拉抬起頭。
這種文字只是湊巧看起來像繪圖。
羅賓用細長的手指觸摸黏土板表面。可能是因爲長期沉睡在土中,與空氣隔絕的關係,黏土板的保存狀況極其良好。
「今天由我負責伙食。別說這些了,羅賓你跟我過來一下,有件事需要你的協助。」
「那這樣的話……」
「……幾千種發音中才找到一個母音?」薩波喪氣地說。
薩波帶羅賓進船內最深處的儲藏室,堆積在此的多半是巨大的石材,不過也有古文書或玻璃藝品之類的物品,每一樣都沾滿塵土,空氣中還滲着土壤的味道。
文字大略分類成兩種:包含字義的「表意文字」和僅代表發音的「表音文字」。舉例來說,和之國所使用的漢字就屬於表意文字,以事物的型態去創造文字。「川」這個漢字表示水在流動的樣子,而「山」這個字的形狀也跟現實中的山類似。
「考古學家應該會覺得把出土品帶走並不恰當吧。關於這點,革命軍中也有人持反對意見,但是……」
「在巴爾迪可拿到的文獻資料也會一併送交過去,比起讓革命軍持有,能對歷史研究做出貢獻還是比較好吧。」
「剛開始,我想說徹底調查文獻,找出相似的文字或許就能有所收穫,但是什麼也沒有找到……完全沒有類似的文字。」
「很可惜,我只有聽過名字而已。」
「如果用唸的也可以,那我現在就能念給你們聽。」
羅賓緊接着補了一句,可亞拉因此「咦」了一聲,露出絕望的表情。就連她唯一一個有自信能看懂的文字,都出現了這麼多分歧的意見。
「我反而覺得,這好像頭卡在洞裏的鴨子在掙扎似的。」
「不過你很想解開這些東西吧。」
「我覺得這個字看起來,像是快融掉的雪人伸出兩手尋求幫助的樣子!所以這個字應該是『幫助』或是『求救』的意思吧?」
一道沉穩的低聲叫住她。
「……我也知道自己不是專家,這麼做很亂來……」
「你讓消失的歷史再度撥雲見日,身爲考古學家,我很高興。」
「真像喬巴的帽子。」
羅賓看着桌上的筆記,上頭寫滿這兩年來早已看慣的可亞拉的筆跡。看着這份筆記,羅賓彷佛能親眼見到可亞拉研精苦思的過程。
「你是想從每個文字的形狀推敲出意義對吧?」
「找出外型相似而且被解讀過的文字就……」
「就一定能輕易讀懂了。剛纔也說了,我有印象看過類似的文字。」
「原來如此!」
可亞拉鬆了一口氣之後,再次從儲藏室裏堆積如山的文獻中查找資料。
「話說,雖然你說解讀過類似的文字,可是我明明將這裏的歷史文件都查過一遍了,怎麼還會沒注意到,是我漏了什麼嗎?」
「你這樣當然找不到囉。」
桌上長出了羅賓的手,細長的手指壓住黏土版的一角,將整塊板子轉了九十度。
「上下左右的方向顛倒了。」
「唉──!? 」
喫晚餐前,羅賓往儲藏室一瞧,發現可亞拉仍專注於堆疊在桌上的古文書,整個人泡在書海里,尋找形似由加利文字的語言。
羅賓姑且還是提醒她記得喫飯,不過對方表示今天不喫晚餐,想專心處理手頭上的事情。
「適度休息才能提高效率喔。」
「嗯!我知道!」
雖然可亞拉這麼回答,她的視線還是沒離開過桌上的文獻,不希望打擾她的羅賓也默默地轉身離開。
羅賓很清楚可亞拉此時的心情。
因爲羅賓還在歐哈拉的時候,也數次解讀過古代文字。
第一次讀懂碑文上的文字時,眼界瞬間變得開闊時的心情,又或是隨着經驗的積累,在發現未解讀的古文文法時的成就感。這種超越時空的藩籬,與舊時代的遺民成功聯繫上的真實感──羅賓依然清晰地記得這些感受,就像是昨天才發生過的事一樣。
解讀古文的工作就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大海上乘風破浪,除了要跟筋疲力盡的身體交戰外,同時還要朝着根本無法確認是否存在的陸地前進。先建立假說並實行,一旦失敗就從中學習並繼續挑戰。一直以來,考古學者在看不見目的地的孤獨航道上,唯一的夥伴只有前人給予的「知識」。
羅賓所擁有的考古學知識也不是靠她隻身一人的力量就能得來的,而是繼承自歐哈拉的學者們,以及先人們所留存的智慧結晶方所獲得的珍貴遺產。正是因爲如此,羅賓爲自己考古學家的身分感到驕傲。
不再被人使用的語言終將成爲古代語言,並在歷史上褪色、沉默。不過,一旦讓考古學家們找出解讀方法,他們便能發掘出令人驚歎的歷史真相。從饑荒的紀錄、稅收的票證或是酒的製作配方,還是送給沙漠王國公主的詩等等,任何歷史都有可能借此重現在人眼前。
羅賓悄悄地打開門,只見打開藍色封面書籍的可亞拉大喊:
喃喃自語的羅賓在餐廳找了一張椅子就座。托盤上的餐盤中盛着嫩煎蘑菇、烤豬肉以及黑麥麪包。蘑菇的顏色十分罕見,那是在出航地點屯起來的食材,應該是那個地區特有的食材吧。
薩波依然圍着綠圍裙,意思是他正是負責今天晚膳的廚師,也是做出這道嫩煎蘑菇的犯人。
「寫了這些文字的人肯定是有想傳達給其他人的資訊才刻意寫下來的,但是這塊黏土板卻一直被埋在土裏。一想到這些訊息在漫長的歲月中都沒有人閱讀……我就突然覺得必須把它解讀出來。」
料理手法本身很完美,芯的部分也留有恰到好處的硬度,口感讓人上癮。只不過,蘑菇本身的苦味實在太過強烈到讓人退避三舍。
哈克沒帶着惜別的語氣說出這句話。羅賓在下個港口就會轉搭別艘船,前往夏波帝諸島。
真的喫太多了,導致可亞拉看起來有點難受。
三人都是關心沒喫晚餐、努力研究古文獻的可亞拉才帶着食物來的。巧合的是,大家都在同樣的時間點來到儲藏室。
可亞拉身後傳來物品放置到桌面上的微弱撞擊聲。
羅賓看着黏土板的文字點頭認同,心想寫出這些文字的人真是幸運,寫下來的言語能奇蹟似地留存到現代,還能跟可亞拉這樣願意認真理解內容的人邂逅。
「……」
「可亞拉啊……不知道她能完成到什麼地步呢?」
「怎麼了嗎?」
「這種蘑菇是在出航地囤積的食材吧?」
「你爲什麼會產生這種想法呢?」
「就是啊。」
如果是遠程航行,當然會請專業的廚師跟着上船,但像這次的短距離航行,通常都是交由船員們輪流準備伙食。身爲革命軍第二把交椅的薩波,與其說他不能免除這個義務,倒不如說他本人也不喜歡受特別待遇,所以還是跟着船員們輪值開伙的工作。
「就麻煩羅賓你替我們拿去吧。那傢伙看到我或者哈克一定會逞強不喫的。」
羅賓放下握着湯匙的手,盯着薩波點燃的火焰。
「不愧是羅賓,能夠面不改色地面對這道嫩煎蘑菇。」
「哎呀。」
當事人注意到笑出來的羅賓,一臉困惑地看向她。
「直到看見這個痕跡,我才意識到書寫這些文字的人確實存在於這世上過。我當時只想着『這塊黏土板是重要的東西,得慎重一點運走』,但是──」
蘑菇並沒有腐敗也沒有外傷,純粹是很苦罷了。不能因爲不合自己胃口就把重要的食材浪費掉。
「你很努力嘛。」
「找到啦──!」
「羅賓小姐!你看!我找到了!」
可亞拉笑了笑。
薩波隨後加滿燈油,用火柴重新點亮油燈,微弱的橙色光芒依稀照亮了周遭。
「來得正好。」
「你怎麼會突然想解讀古代文字呢?」
當晚,羅賓用上了不少時間以及足足七杯水,纔好不容易喫完盧貝里蘑菇。
「好啊──開始讀吧。」
「能怎麼辦?都做好上桌了。」
「啊──我受不了啦!!」
可亞拉指着放到一旁的黏土板中央。
用完餐的可亞拉又重新坐回書桌。
「你看,就是這邊,有寫錯字的痕跡。」
羅賓攤開書本,上面記錄着現在使用的文字,和孫克魯索文字的讀音對照表。
「沒什麼事。」
──並沒有,我的內心早就花容失色了。
薩波以視線回應哈克,並且大嘆了一口氣。
「我去沒關係嗎?」
羅賓愉悅地微笑,用手指擦過微微露出疲態的可亞拉眼睛四周。
「知道啊,我有看到哈克在港口買水果,司康的話,只有主廚才能準備……真是的,我明明就不是在執行革命軍的工作,這兩個人真的太寵同伴了。」
羅賓手拿的是晚餐時刻意留下來的麪包和湯品,哈克則帶來氣泡水跟處理乾淨的水果,而薩波準備了司康跟紅茶。
讓薩波擔任今日主廚或許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把這燙手山芋交給新人處理的話,肯定只會讓大家怨聲載道,交給讓船員們信賴的幹部處理,大家也會忍耐着喫下去。或許薩波就是預料到這點,才願意擔任調理嫩煎盧貝里蘑菇的職務吧。
「嗯,這種蘑菇好像叫盧貝里蘑菇,我看當地人在喫的時候也沒什麼特別反應,代表一定有什麼方法可以去除苦味……但是我不管把蘑菇切碎還是用滾水煮過,味道還是一樣苦。不過現在在海上,總不能因爲這樣就浪費食材吧?」
「都走到這步了,距離解讀完成大概差不了多少。應該有已經寫好的孫克魯索語字母表纔對。」
「果然太多了嗎?」
羅賓心想,既然可亞拉不太希望身爲考古學家的自己協助她解讀古代文字,那交給更理解她的薩波和哈克拿去不是更好?
薩波將裝着紅茶和司康的小籃子遞給羅賓。
可亞拉跟羅賓對視而笑。看來薩波和哈克的關心,可亞拉都看在眼裏。
羅賓坦白地講出內心感想時,哈克正看向一旁的薩波。
但是,這苦味令人難以忍受。
突然有人大叫一聲。
羅賓將蘑菇切開來送進口中後,她就僵着一樣的姿勢無法動彈。
「呼──肚子好撐喔。」
身兼魚人空手道的師範級人物與革命軍幹部的可亞拉,此時此刻看起來就跟一般的女孩子沒有差別。她把撕碎的麪包放進嘴裏的動作就像是啃着果實的松鼠,讓旁觀者不禁會心一笑。
「咦?這個嘛……一開始只是想在卸貨之前先把文物的灰塵清理乾淨,也沒多想什麼就把黏土版拿起來,然後就……」
羅賓語畢,把盤子裏無法切得更細的的蘑菇塞進嘴裏,還是有一股強烈的苦味。儘管薩波緩頰表示「喫不下別太勉強」,羅賓最後還是一鼓作氣地吞下口中的蘑菇。
在可亞拉秀出來的書頁上確實在介紹跟由加利文很相似的文字,標題上寫着「孫克魯索語」。羅賓再見到由加利文時,首先覺得有所關聯的便是這個孫克魯索語。
這蘑菇苦得要命。
總不能把食物吐出來,羅賓只好灌水把蘑菇給吞下肚。剛纔的男人大概就是被這個蘑菇害到全身鐵青吧。仔細一看,餐廳四處都有人吊着白眼跟盤內的蘑菇鏖戰。
羅賓快速瀏覽了藍色封面的歷史書。
本來羅賓還猜測可亞拉一個人大概喫不完這麼多食物,結果不過一餉,不管是麪包、湯品、司康還是水果都從桌面上消失了。
「哇──!羅賓小姐,太謝謝你了──!」
門的另一邊傳來可亞拉的叫聲。這道聲音聽起來實在開心過頭,讓羅賓忍不住笑了出來。
「有點。薩波跟哈克都覺得我的食量跟他們一樣。」
可亞拉想了一下。
羅賓隨後另外開了一個話題敷衍過去。
她回頭看向房間中央,羅賓從桌面長出來的手剛把帶來的食物擺好。
到底該怎麼辦?
「是啊。」
緊緊抱着羅賓的可亞拉,發出了飢餓的咕嚕聲。
黏土板上確實有把寫出來的文字塗改掉的痕跡。如果在黏土板上寫錯字的話,大不了用黏土把錯字補起來重寫就好了,當時寫這份黏土板的書記官看來是個十分偷懶的人。
對蘑菇束手無策的羅賓看見坐在對面位子上的薩波和哈克。和羅賓對上眼神的哈克似乎很愉悅。
「發生什麼事了?」
「就這樣,那就麻煩你啦羅賓。」
羅賓從可亞拉對面的位子,看着她品嚐高麗菜湯的模樣。
「你看,就是這個!」
「我也說不上來,不過就……自己的話無法傳達出去,很痛苦……」
可亞拉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嗯……」
哈克也將裝着水果的盆子和水瓶交給羅賓。爲了拿下這麼多食物,只好再增加一隻手的羅賓感到困惑。
「這下該怎麼辦呢……?」
「你看,這邊。」
「你知道這些是他們準備的?」
羅賓嘆了一口氣,盯着盤子裏剩下的蘑菇。
觸摸着這些文字刻痕的可亞拉呼了一口氣。
桌上的油燈火焰伴隨着微小的聲音熄滅了。
把蘑菇切得細碎的羅賓問道。
薩波留下這麼一句話後,就和哈克兩人壓低腳步聲離開了。
在儲藏室前和薩波與哈克不期而遇的羅賓喫了一驚,而停下了腳步。
「我幫你帶食物來了,也差不多該休息一下囉。」
爆發出喜悅之情的可亞拉,高興得像是要飛起來一樣。
然後跑向羅賓。
「好像有點苦啊。」
「看來發生了什麼好事呢。」
羅賓抬頭一看,遠處的座位上有個男人把湯匙扔了出去。男人用餐巾擦了擦嘴,臉色發青,身體還在顫抖,桌上的盤子裏留下成堆的嫩煎蘑菇。羅賓心想「他身體不舒服嗎?」。
「這個蘑菇真的很苦,怎麼樣都沒辦法除去苦味。」
「……再過不久,羅賓就要下船了啊。」
「雖然還沒解讀出來,不過終於有所斬獲了!」
火焰以老舊玻璃罩內麻繩上的油爲燃料,照亮四方,柔和搖曳的光相當唯美而夢幻,與薩波相當搭調。當時燃燒歐哈拉的火焰既殘忍又兇暴,燙得讓人無法忍受──直到看見映照在薩波眼中的橙色光影,羅賓才發現世上也有這麼溫柔的火焰。
餐盤上的麪包跟湯、裝滿水果的玻璃盆跟一大瓶氣泡水,還有司康跟茶壺裏的紅茶,羅賓拿着這些很明顯超過「稍微關心一下」份量的食物,伸手準備敲門時──
「哇!」
可亞拉睜大眼睛看着書本。
對照表中出現和由加利文的「 」相似的「 」,讀作「zgu」。孫克魯索語跟由加利文相當類似,如果這個表堪用的話,看來可以直接用它來解讀黏土板。
「好厲害……有這張表的話就能掌握『讀音』的部分了,接下來,只要把文法也弄清楚……」
「應該不需要這麼麻煩,因爲在由加利文明繁榮的時代,那個區域大概早就被世界政府接管了。」
「咦,這樣的話……」
如果當時的由加利文明就已經受世界政府管理的話,就算看不懂文字,說出來的字句應該也會被統一成跟現代的共通語言相同架構。當然,也會有隨着時代的演變而變化的字詞。不過,幾百年的間隔,只憑語感就能跨越過去了吧。包含可亞拉跟羅賓在內,都是使用同一種語言。
可亞拉半信半疑地看着黏土板。
她對照字母表,逐字念出讀音。
「 是G, 是……O吧。所以就是、呃……」
GOMA
MUGHI
讀出來了。
意思也懂了。只是──
「……※芝麻跟小麥?」(譯註:日文的芝麻唸作「goma」、小麥爲「mugi」。)
可亞拉歪頭表示不解。
「這什麼?徵稅票嗎?還是某種儀式需要的供品?」
「不,應該不是這樣。」
羅賓摸過堆積在室內的石材,上面沾着白色的細砂。
──我就知道。
就連薩波都要跟着輪班負責船上的伙食了,分工名單上卻完全沒出現過羅賓的名字。雖然羅賓也曾拜託薩波讓她跟着輪班,卻被對方以「可不能讓『革命軍的燈火』做這種雜事」爲由果斷拒絕了。但是,羅賓還是無法接受明明都在同一艘船上,自己卻能不出勞力幫忙整理內務的特權,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像這樣偶爾自作主張跑來幫忙。
一名飽餐一頓後滿面春風的男子,在將餐盤送回廚房時,因爲看到正在洗碗的羅賓而大叫一聲。
「我也要!」
「我是革命軍,而他是海賊,明明就有不同的目的,卻出現在同一艘船上很奇怪吧?只要在海上,總有一天能重逢──在那之前我願意等,直到那天到來。」
羅賓不由自主笑出聲,用開玩笑的語氣回應薩波的牢騷。
「不用麻煩了,幫手的話我很多。」
「那個,關於魯夫的事情……」
羅賓停下正在洗碗的手。
隔天早上的餐廳盛況空前。
「就拜託你照顧魯夫了。」
「是啊。但是,怎麼想都不覺得石造皇宮有辦法讓火勢延燒,這代表這塊黏土板很可能本來就是放在接近火源的地方……像是廚房。」
羅賓帶着微笑,從廚房照看着忙得不可開交的可亞拉。
「看,遺蹟出土品上面的沙子都白白的對吧。在這種石灰質的土地上種不出太強韌的樹木,所以皇宮應該不是木造而是石造建築。」
「我知道,我不會告訴他在這裏遇到你的事情的。」
「你做的又不好喫。」
「我來幫忙吧。」
「原來是這樣啊。」
「可亞拉小姐,也給我再來一碗!」
羅賓用熱水沖掉餐具上的泡沫,視線轉向薩波。
「這樣就好了嗎?」
「可是,這黏土板不是在皇宮火災的時候……」
「沒關係啦,你手上那些盤子給我吧。」
「所以,麻煩你囉。那傢伙應該是個燙手山芋。」
「不,我不是要說這個。」
在下個港口羅賓就要與革命軍道別,前往夏波帝諸島。跨越了遼闊的海洋,終於再次回到能安置自己身心靈的場所。
一直以來都克己執行任務的革命軍同志們,就在今天早上也放鬆緊繃的神經,讓溫暖的湯品療愈了身心。
「蘑菇完全沒有昨天的那種苦味,不管多少都喫得下!」
羅賓看向窗外。被窗框侷限住的海洋狹隘而遙遠,一直延伸到沒有邊界的另一端。
「那些傢伙明明都不喫我做的嫩煎蘑菇。」
「也是啦。」
從大琺琅鍋舀湯出來的可亞拉前方排着一長串人龍。負責製作麪包的哈克則戴着跟他的長相不搭調的可愛隔熱手套,從烤箱拿出烤盤後忙着分配給船員們剛出爐的麪包。餐廳裏擠得水泄不通,甚至連這幾天都窩在書房的多拉格,都端着空杯子乖乖跟着排隊。
走進廚房的薩波向羅賓說道。
羅賓從男子身邊的架子上變出手來,硬是把男子手上的餐盤拿走後,又生出更多雙手接力把盤子遞迴洗碗槽。
果然是這個話題嗎?
這個人真的只會在意別人的事情,一直都是。
嫩煎蘑菇會苦到讓人喫不下也不是薩波的問題,沒有預備知識的話,任誰也不會想到要將蘑菇先蒸過兩小時。
比起委託他人照顧自己的結拜兄弟,薩波應該更希望自己就待在魯夫旁邊。羅賓會在下個港口轉搭其他船,如果薩波到時候也一起跟來,就能在夏波帝諸島見到魯夫了。
魯夫還不知道薩波仍然活着的事情,因此羅賓才以爲薩波希望她別提到這件事,不過看來她會錯意了。薩波直視羅賓,一臉嚴肅地說道:
他明明現在就想見到魯夫想得不得了。
被巴尼·喬這麼一問,可亞拉得意地一笑。
啪。
「羅賓小姐,您怎麼又來幫忙洗盤子了……請住手啊,這樣勞煩您,我們會被臭罵一頓的。」
可亞拉賣力眨着大眼睛,並對照字母表跟黏土板。
「這個嘛──是商業機密!」
「謝了。」
「也就是說,這上面寫的是……」
薩波關上收納餐具的架子後,緩緩地開啓話題。
「蘑菇的味道跟昨天的完全不一樣,可亞拉小姐,你是怎麼料理的?」
「哈克!麪包多烤一點!跟雞蛋湯超搭的!」
羅賓的能力是能從任何地方變出手來,所以打掃高處的時候相當喫香,也能非常有效率地把碗盤清洗乾淨,這種能力在打理家務上相當受用。只是千陽號的廚師絕對絕對絕對不會把洗碗這種雜事交給女性處理,羅賓也因此很少有可以露兩手的機會。
「是啊。」
薩波一邊把擦乾的餐具放回架子上,一臉埋怨地看向餐廳。
兩人站在水槽旁分擔着清洗餐具的工作。冷靜想想,能跟革命軍第二把交椅站在一起洗碗,還真是不可思議的情況。
薩波擅自從吧檯的手上抽走抹布,開始擦拭洗好的餐盤和杯子。
「哇,你們給我等一下──!!」
再過不久,她就能和草帽一行人重逢。
可亞拉先是附和完才發現不對勁。
可亞拉制作的『盧貝里蘑菇佐雞蛋湯』顯然大受好評。
可亞拉從未料想過,自己能穿越數百年時間的隔閡,得到由由加利文明的先民親授的這份在地食譜。
薩波真的是來幫忙洗碗纔來的,還是有別的事想告訴羅賓才刻意找到廚房來的呢?
寫在黏土板上的是由加利王宮祕傳的食譜──用上大量盧貝里蘑菇的雞蛋湯。盧貝里蘑菇的苦味十分強烈,生喫的話甚至會讓舌頭失去知覺,但只要先蒸過約兩小時,就能讓苦味變成溫潤的香味。儘管半信半疑,可亞拉還是照着食譜進行調理,餐廳的盛況最後也證實了食譜的可信度。
「不過這樣很累吧,全都靠羅賓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