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NAMI
《ONE PIECE novel HEROINES 航海王 女英雄們的故事》 · 江坂純 · 1.2萬 字
「喂!你知道做這雙鞋子的店在哪裏嗎?」
男人在咖啡廳的陽臺座位區抽着煙,突然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如此詢問。
他回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高跟鞋。縫在鞋墊上的標籤,則是以金色絲線繡着『Lebno Listchaque(路普諾·李斯恰克)』的字樣。
「啊,從那個轉角右轉之後馬上就到了喔。有個寫着店名的大招牌,所以應該很快就能找、到……」
男人在給予回覆的同時仰頭看向拿着這雙鞋的女性。一見到對方的容貌,男人便目瞪口呆,夾在指間的香菸上的星火燒得更加明亮。女子在菸灰飄落進一旁的阿瑪雷託酒之前,拿起桌上的菸灰缸及時攔截。
「謝謝你告訴我。」
女子露出一抹微笑並致上謝意後,將菸灰缸叩的一聲放回桌上,加快腳步橫越道路離去。此時男人仍固定着同樣的姿勢,僅有視線持續追着女子離去的身影。
……什麼啊,她到底是誰?女演員嗎?還是模特兒?不,是天使吧?
她那優雅直挺的背影,橙色的波浪卷長髮炫目得刺眼,在陽光的映照下如同晶瑩的頂級水果。
這位窈窕淑女的真實身分既非演員或是模特兒,更不可能是天使,而是「海賊」,但男人無從得知這個事實。這座島上到處林立著名牌精品總店,可說是世界時尚潮流的最前端,島民們只專注在如何打扮自己,無暇一顧通緝犯的懸賞令。「小偷貓」娜美忽略旁人毫不掩飾、充滿羨慕的眼光,大方地走在鋪滿紅磚的步道上。
喀、喀、喀──
娜美拎着的鞋子的鞋後跟,配合她的步行速度敲出輕快的節奏。這雙豪華高跟鞋的藍色綢緞上綴滿了水晶顆粒,鞋跟高達10公分,看起來非常強勢。相對地,娜美腳下這雙樣式單調的涼鞋,以鞋帶牢固地固定在腳踝處,鞋跟還不到3公分高。
娜美照着男人的指引找到了店家──只要是女性,任誰都知道的Lebno Listchaque高級鞋店,這間店家是唯一一間直營店。店內客人們似乎已經離去,娜美推開玻璃門後,並未在店內看見任何一個人影。
娜美的視線並沒有停留在店內任何一雙裝飾華麗、被燈光襯托得像藝術品的鞋子上。她神色自若地進入寬敞的店內,筆直地走向店內深處的櫃檯按下了服務鈴。
「……您好。請問需要什麼服務嗎?」
從櫃檯後方走出來的女性和娜美年齡相仿、一頭整齊鮑伯頭,嘴脣上抹有藍色偏光的粉紅色口紅。
「我想拿這個來換貨。」
娜美開門見山地提出要求後,將高跟鞋放在櫃檯上。
「這雙鞋是我早上纔在這座島買的,但這是瑕疵品,穿了走不到十分鐘,腳就超痛的。而且我仔細檢查鞋子之後發現──你看,鞋墊沒有配合足弓做出弧度。還有,鞋幫根本沒固定好、鞋後跟都露出空隙了……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讓我買到樣品鞋了?」
「請讓我看一下。」
娜美抱着「花上20萬貝里結果買了瑕疵品,絕對不可能就這樣放手不管,至少讓我換一雙鞋」的念頭,來到附設工作室的直營店。只不過──
「呃……」
跟着那些傢伙冒險老是會這樣,身上總是割傷或擦傷不斷。
「我會爲你重做一雙鞋的意思。」
──穿着走腳不會痛的鞋子、嗎……
米烏查呆愣地停下手邊的工作。
不過數分鐘便丈量完尺寸,米烏查將紙型對齊娜美的腳底,確認重心位置並以粉筆紀錄,隨後完成紙型。
米烏查整個人像被這句話彈開一般,看向路普諾。
米烏查一鼓作氣地說完這番話後,冷淡地將高跟鞋退還給娜美。雖然娜美很想當場把收到的鞋子往地上砸,基於大人應有的禮儀還是忍下來了。她雙手抱在胸前並提出意見。
持續在海上航行的娜美能攜帶的私人物品其實有限,平常她都是輪流穿着爲數不多的幾套衣服,也不容易做出太多種搭配。一般來說,她不可能去買根本沒什麼機會能穿的10公分高跟鞋。不過當她知道旅途中靠岸的這座島上有『路普諾·李斯恰克』的直營店後,她的想法便立刻改變,無論如何都想買到一雙路普諾高跟鞋。娜美丟了自己喜歡的衣服跟鞋子後,好不容易纔在櫥櫃裏騰出空間,在港口附近的店家精挑細選後,纔買了這雙寶藍色的綢緞材質高跟鞋。
「很抱歉,本店一概不受理退貨。」
「……是怎樣的跑法才能撞成這樣?」
「路普諾先生……很抱歉打擾到您了。這位客人希望我們接受退貨。」
「娜美小姐,準備好了嗎?」
「商品並沒有瑕疵喔。」
「先來測量腳的尺寸吧,比起其他工序,測量尺寸還是最重要的。」
這樣一來,就沒辦法在那些傢伙面前炫耀了啊。要是我退貨鞋子的事情被發現,一定又會被嘲弄的。娜美光是想像索隆用一副「我就知道穿這雙鞋不能跑」的表情譏笑她的樣子,就感到一肚子火。儘管如此,她也沒那個閒工夫繼續跟店員交涉下去。
聽到劍士的這番揶揄,娜美像是逮到機會,得意地抱着胸,回答對方的疑問:
「獅子跟向日葵的搭配怎麼樣?」
「纔剛丈量完尺寸而已,鞋子就已經完成了嗎?」
──那鞋子是怎樣?穿了不能跑吧?你打算什麼時候拿出來穿啊?
「路普諾?所以說,你就是路普諾·李斯恰克吧?」
「這身打扮很適合您呢。」
看着米烏查一心一意地製作鞋子,感到敬佩的娜美不禁脫口而出。
正當米烏查跪在已經就座的娜美身邊,若無其事地拉開皮尺時,她突然嚇了一跳而停下手邊的動作。沿着她的視線,能看到娜美的右腳拇指指甲裂了一道傷口。
「對了,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路普諾交往的啊?」
「明明腳這麼漂亮……真是可惜。」
……你說什麼?
「不過呢,如果是你的話應該沒關係吧。」
路普諾完全沒看被推到眼前的高跟鞋一眼,只是將目光來回打量娜美的全身上下,並開口說了一句「我想也是呢」。
「鞋子的做工真的很精緻。鞋幫那邊也是,光看就知道很牢靠。之前買的那雙糟糕鞋子根本比不上。」
「什麼!? 」
不過在少根筋的傢伙雲集的草帽一行人中,還是有人沒有辦法理解這雙鞋的好。狙擊手在得知這雙鞋的價格之後打從心底感到震驚。音樂家比起鞋子本身,似乎更是拼了命地盯着娜美的雙腳。而船長,他只注意飛來的稀有鳥類跟午餐的菜單,絲毫沒有注意到娜美換了一雙新鞋。
這雙鞋的外觀裝飾如麥芽糖工藝品般細緻,給海賊穿完全不搭調。細小的鞋跟在娜美穿上鞋之後,便以絕佳的平衡支撐她全身的重量,光是如此,就讓她的心情彷佛飛上雲端。
「因爲你的容貌可人、身材很棒、長髮也很美麗。」
米烏查悄悄地嘆了一口氣。
若不管哪雙鞋的品質都一樣差,那麼換貨也沒意義了──娜美在心中大嘆了一口氣。
「前提是,你要當我們家的模特兒。」
丈量完腳的尺寸後,再來是試穿衣服。因爲已經決定好要製作單色的紅色高跟鞋了,服飾的部分就配合鞋子,採用紅白雙色調的搭配。就算是臨時提供的衣服,只要穿在娜美身上,看上去肯定相當華麗。
將女性的腳化爲藝術品的纖細做工,以及鞋跟高達10公分,卻依然能穿上奔跑的獨一無二穿着體驗──這是人們對於在世上享譽盛名的品牌──路普諾的評價,娜美正是看上這點纔買了這雙鞋。
「若您有什麼需求,可以告訴我。」
路普諾把臉更貼向娜美,她則是嫌棄似地後退一步。
「……爲什麼是我?」
很久沒有用這種理念製作鞋子了。要穿得穩的話就用寬鞋帶、鞋墊採用低反發素材好了。皮料用亮面琺琅材質……不對,果然還是綢緞比較耀眼吧?
米烏查雖這麼說,不過很明顯的,娜美並不適合當模特兒。她本身完美過頭了,導致沒人會把焦點放在服裝上。系在她腰上、本應是主角的天鵝絨緞帶,就這樣被大家忽略了。
「……你這什麼意思?」
太好了,給鞋匠看過的話一定能馬上搞定,快點處理完鞋子的事,若還有空檔就去剛剛看到的那間咖啡廳喫蛋糕吧……正當娜美樂觀地盤算這些行程後不過數秒,檢查完商品狀況的米烏查便抬起頭。
「『能穿着跑』這個商品理念,已經是過去式了。」
「服飾部分看起來沒問題,來試穿鞋子吧。」
米烏查直白地說出這番話。
娜美緩緩地吐出不可思議的答案。
娜美回想起很久以前,母親那令人懷念的身影。那是一邊跟娜美還有虹子交談、手一針一線裁縫着的身影。貝爾梅爾所打造的高級定製服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奢侈品,只是小時候的娜美不懂它的珍貴之處,總是對其有所怨言。
從米烏查照本宣科的回覆來看,大概是談不攏了。
在米烏查苦思之際,娜美從試衣間走出來。
繡上華麗花朵圖騰的穆勒鞋、外型採用大膽曲線、15公分高的美豔高跟鞋陳列在店內,附着流蘇的軟木質高跟鞋則是以阿拉巴斯坦王國的意象設計的新品。雖然路普諾是讓人反感的男人,但設計的品味確實很好,每雙鞋都是充滿魅力、時尚的展示品,彷佛能讓人親眼見到其設計意象的實物一樣。任一雙鞋的價格都不下於20萬貝里,能照自己的意思帶走這些鞋,不就代表能大賺一筆了嗎?
娜美從頭到腳的造型堪稱完美。不論是襯衫內的細腰,還是從褲子下襬露出的雙腳,曲線都相當漂亮美好,一切都如同精密繪製的航海圖一樣協調。她那碩大的黑色眼眸,讓原本就令人印象深刻的姣好面容更顯得天真無邪,不論表情還是舉手投足都像寵物貓一樣惹人憐愛,卻又不時散發出黑豹般的妖豔與毒辣。
娜美對於男人的這番言論過於驚訝,隨後微微地把嘴斜一邊,原有的怨氣也隨之消退。她沒想到自己所仰慕的路普諾·李斯恰克竟然是這種傢伙。
「……我說,米烏查啊,我買的可不是一般的鞋子,而是『路普諾』吧?你們賣的不是『能穿着跑的高跟鞋』嗎?」
雙腳變得華麗之後,她不禁想炫耀一番。她抱着好心情走上甲板,首先注意到她的廚師便迅速地飛奔過來,用上所有的詞彙將娜美從頭到腳稱讚一番。年紀比她稍長的考古學者也微笑着對娜美說道「這雙鞋很適合你呢」、船醫讚歎「鞋子就像星星一樣亮晶晶的~」、船匠則相當佩服綢緞和水晶的品質。
米烏查唸唸有詞之餘,以手掌托住娜美的腳踝。她以皮尺貼合娜美光滑的腳上,測量包含腳背周圍、寬度、大拇指到小指的長度、全體輪廓等數據後,鉅細靡遺地將其記錄下來。
唉,反正是自己想穿纔買的,夥伴們怎麼想都沒關係啦──娜美如此心想。
「呃,一言難盡。不要緊啦,回去的時候我會好好消毒傷口的。」
哇啊。
「但是……這麼做不會太極端嗎?裁縫的部分做得這麼細緻,綢緞也是用高級品,外觀部分都下這麼大的工夫了,內在部分也未免太偷工減料了。」
「鞋子在您試穿的期間就已經構想好了。請給我五分鐘,雖然鞋子還沒有裝飾配件,不過我想確認穿上去的感覺是沒問題的。」
「這是雙空有華美外觀的糟糕鞋子。不過,姑娘你是第一位來客訴的人。大多數的女孩子都覺得『只要是路普諾·李斯恰克的鞋,肯定是品質優良的高級貨』,這些人要不就是忍着疼痛硬着頭皮繼續穿,要不就是覺得穿不下是自己腳的問題,而放棄穿上它。」
娜美如此說道,米烏查的表情逐漸僵硬。
啪嚓。
「咦?」
「外面在吵什麼?」
米烏查突然看向娜美並詢問。
「這是首席設計師的製作方針。」
「我可沒有朋友會想要不能穿着跑的鞋子!」
「我看你是不懂呢,路普諾的高跟鞋是能穿着跑的喔。」
娜美很愉悅地看着愣住的米烏查,聳肩並微笑地說了一句「開玩笑的啦」。
「雖然沒有特別註明,但因爲是規定,就算是一次也沒穿過的鞋子,我們也不會受理退貨。」
女店員小心翼翼地拿起高跟鞋。她身着白襯衫圍着圍裙,從裝着裁皮刀或槌子而隆起的圍裙口袋判斷,她大概是在附設工作室裏工作的鞋匠兼店員,別在她胸前的徽章寫有「米烏查」這個名字。
「怎麼樣?」
米烏查敲了試衣間的門並向裏頭的人搭話,在對方給予「再等一下──」的答覆後,她只是點頭並簡短地回答一句「好的」。
娜美將頭撇向一邊,微微避開路普諾朝自己長髮伸來的手,開始巡視店內。
在娜美小時候,貝爾梅爾也會像這樣爲她丈量尺寸。
「在路普諾還是遠離城鎮的小工作室時,做出來的鞋的確是能穿着跑的,因爲每雙鞋都是工匠費盡心思做出來的成品。但在公司規模逐漸龐大的現在,若還是堅持花費時間在每雙鞋上,產量就無法增加。儘管穿上鞋的舒適度或多或少會變差,但若是製造量無法增加,公司是無法生存的。」
娜美挾着自己的怒火,強勢地看向男子。「來得正好。我要退這雙高跟鞋!我穿上這雙鞋之後腳痛到不行,根本不能穿。」
「好專業。」
「就算客人您這麼說……無法辦到的事情就是無法辦到。如果您無法穿,不如轉送給您的朋友如何?」
「基於成本考量,鞋墊部分並未做出弧度,鞋跟黏合處和鞋幫的固定狀況同樣都符合標準。很抱歉,這雙鞋確實是正規品。」
聽到男人插話的聲音,米烏查馬上打直身子。打開工作室的門並從櫃檯後方走出來的,是一名身穿西裝的高䠷男子。他熨平的西裝外套上沒有絲毫皺褶,內搭的灰色襯衫領口處反倒有些髒污。
娜美身穿帶有褶邊的露肩襯衫,以及大紅色的極短喇叭褲。
「這個嘛……」
「……您是聽誰講的呢?」
「娜美小姐,您想穿什麼款式的鞋子出席時裝秀呢?」
沒錯,如果是路普諾的鞋款,據說是能穿着跑步的。但娜美心想沒想到穿上去還不到十分鐘,腳就痛到不行!
突然被這麼一問,不小心施力過頭的米烏查,在高價的鞋跟上敲出了大裂痕。
娜美的眉頭比起得知鞋子不是瑕疵品時,鎖得更深了。她進一步逼問米烏查:「收據上沒有這麼寫吧!? 」
「啊啊,這是……跑的時候撞到的啦。」
雖然不可能帶這麼多鞋子上船……哎呀,出航前賣掉不就好了!
米烏查從圍裙的大口袋中拿出鞋子的半成品,急急忙忙地開始加工。儘管離最終成品階段還很遠,只要腳穿進去後將縫線捲入內側,鞋幫的部分基本上就完成了,再來只剩黏上貼皮跟釘上鞋跟的步驟而已。以科那樹的木材做成的鞋跟很容易裂開,釘的時候得慎重一點……
米烏查看似困擾地聳了聳肩。「以那雙高跟鞋來講……在藍綢緞上灑滿小水晶顆粒是今年的流行趨勢,流行來得快去得也快,既然是明年就沒人會穿的鞋款,那麼何必認真做呢?儘管舒適度多少變差了,只要是流行款式,大家都會忍耐地穿下去。」
「把獅子跟向日葵合而爲一的設計放在釦子上。向日葵的花瓣很像獅子的鬃毛對吧?獅子的部分用生氣的表情好了,像是下齶快掉下來一樣張開血盆大口。」
總而言之,娜美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一口就答應了擔任模特兒一事,隨後爲了準備作業而被米烏查帶進試鞋間。
「只要是走路時不會讓腳痛的鞋子就行了。」
「知道了。那我就不換貨了,我要退貨。」
「你說這什麼話?根本不能穿的鞋沒道理叫我付錢買下吧?你們一定要讓我退!」
「其實兩雙都是同一名工匠製作的,差異不在技術而是花費的製作時間。」
雖說是擔任模特兒,不過也不是簽約成爲公司專任名模,似乎只要今晚到附近的時裝秀會場走秀就可以了。實質上,娜美只要花費兩、三個小時,就能拿到重新訂做的鞋,而且事成之後,她還可以任挑店內的鞋帶走,以臨時起意開出來的條件而言,待遇相當好。
「路普諾的領口沾到你的口紅了。」
那是少見的藍偏光粉紅色口紅。娜美直視不經意地用手遮住嘴的米烏查繼續發問。
「這就是你寧願扭曲自己的理念,也要對路普諾的銷售方針妥協的理由吧?」
「理念?」
「其實你很想花更多心思在製鞋上,然後做出高品質的鞋子吧?」
「這種事情我根本……」
米烏查本來想反駁卻說不出話,隨後重整了呼吸。
「……您怎麼會這麼想呢?」
「光看就知道了吧,你的技術明明這麼好。」
米烏查不假思索地看向自己的雙手。由於她不想被人注意到自己沾有皮革味的手,以及指紋被磨平的手指,因此總以香水跟美甲來掩飾這些瑕疵。
「我有當船匠或廚師的朋友,丈量尺寸時的你簡直跟他們一模一樣。能從一堆我不認得的工具和材料中,瞬間挑出需要的東西……在我注意到的時候就已經完成工作了。就算是費工的步驟,也能像反射動作般迅速做完,這能力簡直就是魔法。」
「唉,是這樣子嗎……?」
米烏查附和了對方的話之後,才察覺自己也一起被稱讚了,她的雙頰逐漸變得紅潤。
這能力簡直就是魔法……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這麼說。
「你擁有這麼好的技術,卻只能一直做糟糕的鞋子,真是太浪費了。」
這句話也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太浪費?浪費什麼?
米烏查放下手上的鞋,轉頭看向娜美。
「不要緊的,畢竟是路普諾的方針。因爲有他纔有路普諾·李斯恰克這個品牌。如果違反路普諾的指示……」
「會被開除嗎?」
「是不會發生這種事。只是,他一定會……拋棄我這個情人。」
「對。」
米烏查緊握雙手。
會場響起司儀的廣播。娜美會是第一位走出來的。
「咦?」
「喂,幹什麼?你別礙事啊。」
娜美以少數幾步走到伸展臺的一端後便折返了。觀衆們當下沒發出任何一丁點聲音,只是屏息看着她充滿自信的樣子。
娜美的身影緩緩出現在聚光燈的光線下。
「娜美姑娘啊。」
米烏查對這枚戒指似曾相識。
娜美的眼神彷佛在尋求戒指上刻字的相關解釋。
一般人可沒機會退掉路普諾的鞋子,也不可能突然被相中而能走上伸展臺,只能忍着鞋子帶來的不適,兩點一線往返住家跟工作場所,當然也有得爲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而做出取捨的時候。就算這代表得做出不符合自己標準的鞋子、一直看着心不屬於自己的戀人臉色做事,也沒理由被別人責備。因爲我、每天、都努力地生活下去──
米烏查說出口後才驚覺自己講了不得體的話,於是慌忙地補上一句「真令人期待呢!」,並藉機看向路普諾點了點頭並微笑,但路普諾只顧望着伸展臺,打從一開始就沒把她放進眼裏。
離娜美穿上這雙鞋,還有幾個小時的間隔。
──我必須去找她纔行。
「不是討不討厭……而是……交往對象可是那個路普諾喔!? 光是能跟他交往就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了。他可是名聞遐邇的世界級設計師耶,能成爲他的情人,代表已經爬到業界最高的位置了……」
米烏查緩緩地抬起頭。在伸展臺上展示服裝的模特兒,每個人都像是身穿鎧甲一樣面無表情。
與這種男人交往一定會痛苦的,但是大人們都會忍耐。
「是我想要的沒錯!朋友們都很羨慕我……」
米烏查不禁脫口而出。
「……嚇了我一跳,真是的。」
「米烏查,可能是我多管閒事……但跟路普諾交往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當晚,在距離路普諾直營店不遠的會場處,舉辦了世界知名精品品牌的新品時裝秀。
「我在正要上臺前突然改變心意,就換一套衣服了。試穿的衣服也不錯啦,就是穿起來很不自在。不過既然是要展示鞋子的時裝秀,應該沒關係吧?」
──但這也不是路普諾的錯,而該歸咎於自己,因爲我想用能力所不能及的東西裝飾自己。
輪到下一個品牌出場的同時,也正好準備播放下一首背景音樂,這個時候路普諾「哼哼」地竊笑出聲音。
米烏查在初次遇到娜美時,變得討厭無法隨心所欲過生活的自己。在這之前,她一直認爲忍耐下來,做自己不喜歡或者不想做的工作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米烏查的心情很複雜。說真的,她一點也不想看到娜美的臉,但是伸展臺上的她穿上路普諾的鞋究竟會有多美,這件事她實在在意得不得了。
「可是,刻在他戒指上的應該不是你的名字。」
──什麼都不懂的娜美憑什麼可憐我?現在的我毫無怨言,非常幸福。
米烏查得意地坐在來賓席,身邊滿是社經地位顯赫的人士。
米烏查下定了決心,深呼吸了一口氣。
「啊啊,煩死了!」
「你這樣不痛苦嗎?」
米烏查接住拋來的戒指,瑟縮地開口:
我的鞋子已經死去了。
「抱歉啊。」
「『你這樣不痛苦嗎?』是怎樣啦!? 講得一副自己很能理解一樣……煩死了!」
模特兒走回伸展臺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很中意那件淺褐色大衣,路普諾一臉陶醉的樣子。
──對了,我今天也是穿自家品牌的鞋子。穿這雙鞋連順利走向目的地都辦不到。
「我剛剛撿到的戒指,這是路普諾的東西喔。要幫我還給他嗎?」
娜美微微昂首注視着觀衆席,一步一步向前走。
「真期待那位姑娘的出場啊。」
米烏查看向自己的雙腳──看來他不喜歡我穿路普諾的樣子呢──並這麼心想。
儘管遭到路普諾怒視,但米烏查沒有餘裕在意這些事情。她拎起脫下來的鞋子,打着赤腳穿越會場往休息室跑去。在走廊上與她擦身而過的工作人員們忙着進行準備作業,根本沒人注意到快步經過的女人沒有穿鞋子。
怎麼可能沒關係。
路普諾的視線跟着模特兒身上的淺褐色大衣,不經意地如此說道。
娜美平淡的問句讓米烏查不斷眨眼。
像你這種大美人是不可能懂平凡人的心情的。平凡人若想堅強地活下來,外在的裝飾是必需品──米烏查如此心想。
想是這麼想,米烏查不知爲何就是說不出口,隨即嘆了一口氣。
米烏查心想,罵歸罵,現在自己手上的鞋也是爲了那個女人而做的,真教人不爽。很久沒有好好做鞋的機會了,結果被搞到沒心思認真做,一點也不開心。
「好美……」
米烏查不禁屏住了呼吸,身旁的路普諾也疑惑地皺起眉頭。
與其正直地活着而讓自己喫虧,肯定還是別這麼做比較明智。
「米烏查。」
──曾幾何時,穿着路普諾·李斯恰克的鞋,就象徵着屬於我時尚世界中的一分子。我的鞋子是顯示自己與其他凡夫俗子不同的逸品。結果,現在隨便一個路人都穿着我的鞋子。那些沒品味的傢伙根本不知道鞋子的好壞,只是看到路普諾這個品牌就恭敬地買鞋了,大家根本不要求鞋子要多好穿或設計得多優秀,只認爲鞋底有『路普諾』的標誌就夠了──真是惡夢一場。
娜美走到米烏查面前,毫不慚愧地笑出來。
光是想像周遭的人如何看待自己,米烏查就雀躍到不行。
「這是……」
「……路普諾身邊除了我以外,總是有其他情人,現在的我……充其量只是第三順位。但是……就算這樣也沒有關係,因爲他可是那個路普諾喔!能夠跟他交往就已經很厲害了,對吧?」
會場響起復古的音樂前奏。
娜美的語氣很平淡,但米烏查有種被憐憫的感覺,心情也一下子掉到谷底。
「路普諾·李斯恰克!」
米烏查身上穿戴着用公司經費租來的洋裝和飾品,腳上穿的當然是自家品牌的鞋子,髮型也是由一流的設計師一手包辦的。能將自己打扮得美麗出衆,還是坐在連模特兒身上的香水芬芳都能確實嗅到的最前排特等席。總價高達數百萬貝里的高級服飾就近在咫尺、來回穿梭於眼前,只是這樣就能帶給人無法自拔的快感了,坐在自己身旁的還是一流設計師·路普諾。
米烏查縝密地縫上鞋底的同時,心中的不滿到達了極點。
娜美現在的裝扮就跟在臺上時一樣自然而簡約,也沒有穿戴任何裝飾品來打扮自己。就算如此,她依然美得不得了。
不過是鞋公司員工的她,本來的身分應該只是在幕後勞動的工作人員,她能作爲貴賓出席,無非是靠着路普諾的情人這個身分所擁有的特權。
「因爲她、真的很美。」
「明天開始就沒工作了,而且,之後也沒機會跟朋友炫耀能跟路普諾交往好厲害之類的……但是……」
這就是娜美平常的樣子。她只以與生具來的橙色頭髮,以及肩上的刺青作爲飾品,走上伸展臺罷了。就像是樹木朝着陽光伸展枝葉的樣態,或是被露水沾溼的蜘蛛網的色彩一樣,純粹而自然。
米烏查如此自誇並輕撫高跟鞋的表面。
藍綠色小可愛背心加上牛仔褲,兩者都是常見的材質,一看就知道是日常便服。完全沒裝扮的素顏,以及毫無造作地放到背後的長髮。這裝扮未免單調過頭,根本不適合出現在時裝秀上──她唯一的裝飾是腳上那雙米烏查做的鞋子,綻放着蘋果般的豔紅色彩。
娜美所說的話仍留在米烏查腦海中,並讓她感到作嘔。她開始後悔當下沒有反駁對方,之後繼續回想也只是讓自己累積更多怒氣。
「真是雙好鞋……」
「那是你就算放棄想做的事,也一定要得到的頭銜嗎?」
她對娜美打從心底感到羨慕,同時也嫉妒她,不甘心得不得了。沒想到世上竟然有人能不靠外在的裝飾,也如此有自信。
這是一雙10公分高的紅色高跟鞋。
「你討厭被拋棄嗎?」
站在轉角處的娜美,隨後從容不迫地朝米烏查走去,完全不受身旁在走廊上慌忙來往的人們影響。
正當米烏查打算站起來走出來賓席時,她一個踉蹌當場摔了一大交。
米烏查已經不知道第幾次聽到路普諾的這句牢騷了。隨着品牌知名度上升,路普諾的形象也逐漸幻滅,因爲他設計的鞋款在城裏逐漸普及。
「咦……」
那個人真令人火大。
挺直身姿的模特兒們在大廳中央的伸展臺上來來往往,各國記者、買家或是女演員、貴族,以及蟬聯暢銷音樂排行榜的音樂家等,名聞四海的知名人士們雲集於來賓席。
但實際上,她感到十分痛苦。
米烏查心想,這雙世上獨一無二、爲了娜美而做成的高級定製鞋可是我的傑作,真讓人不高興。最近都只做量產版本的糟糕鞋子,幸好看起來技術還沒退步。那個女人穿上這雙鞋的話,要怎麼跑跳都沒問題吧。
娜美不知道從哪掏出一個銀色的戒指給米烏查看。
她當時就是想做很多雙像這樣品質精良的鞋子,才踏進這行的……但這已經是過去式了。
「娜美小姐,我……那個……」
叩、叩、叩──鞋跟的撞擊聲劃破背景音樂,響徹整個會場。由米烏查做的高跟鞋支撐的雙腳,優雅地走上伸展臺。
連這個人都有害怕的東西嗎?
臺上的娜美身上的打扮,跟白天時試穿的服裝完全不一樣。
米烏查將手中的戒指握得更緊,使勁地回答娜美的質疑。
「這樣不是很好嗎?就算不會得到別人的稱讚。對我來說,比起這些,我更害怕失去那份讓自己每天歡笑度日的堅強。」
米烏查一旦無法專心,就容易出現失誤,而她從剛纔就已經心煩意亂了,就算這樣,她還是秉持着工匠的專注力,壓線趕在截止時間前完成。
「每個品牌都請來知名的模特兒上臺走秀,不過今晚我們纔是最大贏家。娜美才是最棒的。」
路普諾的製鞋品質一直在下滑。諷刺的是,鞋子的營業額完全沒下降。因爲它有咬牙忍住疼痛繼續穿的價值──女性們親切地如此解釋,然後繼續買讓人腳痛的漂亮鞋子。路普諾是被全世界女性知曉的品牌,靠着一流合作伙伴不斷加入,才得以源源不絕地發表新作,製作生命週期僅僅一週、穿完即丟的鞋子。
直到現在米烏查才猛然想起,自己想做的事就是爲了幫這樣的人做鞋。她一直以來都不喜歡製作讓人痛到沒辦法穿、徒有漂亮外觀的鞋子。願意持續做這份自己也無法接受的工作,是因爲對以前的自己而言,「路普諾的戀人」這個頭銜是最重要的,她曾以爲只要有了這頭銜,就能幸福地過日子。
「爲什麼?我非得被初次見面的女人講這種話不可?」
她果然不適合當模特兒。她本身太過吸引目光,以致沒有人把注意力放在衣服跟鞋子上,不過她能夠落落大方地走完伸展臺,也是多虧於好走的鞋子跟機動性高的服裝。
他還記得自己做出的妥協方案,是拋棄品牌自尊,從而貫徹商業的經營模式。最近爲了降低出席時裝秀的成本,甚至連模特兒身上的飾品都是從海賊那邊買來的水貨。想待在會這麼做的路普諾身邊,米烏查勢必也要做同樣的事情,放棄「製作怎麼穿都舒適的鞋子」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必須對路普諾·李斯恰克的方針言聽計從。
娜美不到幾十秒就走完伸展臺,毫不眷戀地拋下被她迷住的來賓們走向舞臺幕後。
娜美才不會懂這種心情。她天生就長得可愛、身材又好,肯定過着心想事成的人生。反正她一定是從小就備受呵護、無拘無束地長大吧,這種人哪會知道一般人爲了討生活得多麼勞心勞力,還要忍耐各式各樣的事情?只會滿不在乎地把理想論掛在嘴邊。
固定腳踝的鞋帶處中間有着閃耀的方形扣。要說造型平凡的確很平凡,但是經典永流傳,這設計應該也很適合娜美纖細的腳踝。
「我決定了,我要辭掉在路普諾的工作。」
「俗氣的一般人穿着路普諾的樣子我已經看多了,實際上,也只有像她那樣爲數不多的美人,纔有資格穿上我的品牌。」
娜美的視線對上還在理解狀況的米烏查,不禁微微一笑。
「努力活下去,絕對會發生很多好事的。」
「你怎麼能這麼肯定呢?」
「別人告訴我的。」
「是誰啊?」
娜美沒有回答,只是拉住米烏查的手,然後將她抱進懷裏,像安撫小孩子一樣摸着她的頭。感受到對方溫度的米烏查很快就放下心來,泛出的淚光模糊了視線。
「不要緊的,就算不能在一流品牌旗下工作、就算男友不是知名設計師,你也一定能過得比現在幸福。」
那種事你怎麼會知道?
米烏查雖然想這麼問娜美,可是她早就哽咽到說不出話來。她的臉頰碰觸到娜美的秀髮,彷佛燒盡視野的鮮橘色讓人着迷。她的內心傳來一陣聲響,那是她曾經認爲有價值的東西,痛快地坍塌下來的聲音。
被娜美抱在懷裏的米烏查,即使被走廊上經過的工作人員們投以異樣的眼光,仍繼續像個孩子一樣哭泣。
她哭了好一陣子,等心情穩定下來,已經是十分鐘後的事情了。
放開緊繃的心胸後,米烏查吸了吸發紅的鼻子。
都已經是大人了,還哭得像小孩一樣……總覺得好丟臉。
米烏查接着用生硬的動作,別開視線並將從口袋裏拿出來的倉庫鑰匙交給娜美。
「按照約定,請隨你喜歡帶走喜歡的鞋子。」
「不用了。」
娜美乾脆地搖頭。
「我還是喜歡輕便一點的打扮,而且我剛剛在更衣室看到更棒的鞋子了。」
「咦?」
「只要有你爲我做的那雙紅色高跟鞋就夠了。」
奇妙的是,明明同時失去了一流品牌的工作跟知名設計師情人的身分,米烏查卻絲毫沒有不安。跟待在商品粗製濫造的鞋店時相比,原本憂鬱的心情變得非常爽朗,因爲從今以後,她又能製作簡樸但是耐穿舒適的鞋子了。
娜美走過疑惑的米烏查身旁,就這樣沿着長走廊離去。
時裝秀結束後,本來應該放在休息室的寶石、飾品之類的東西就此不翼而飛。因爲那些東西本來就是海賊掠奪之後拿來出售的水貨,自然不能報警處理。路普諾當下立刻嚴查出入休息室的人們,甚至執行搜身。結果還是沒能找到犯人,他只能流着眼淚度過這個夜晚。
米烏查心想──那你是爲了什麼纔來走秀的?
沒錯,怎樣都無所謂──儘管這麼說,米烏查還是很在意一件事。
時裝秀隔天,米烏查就向路普諾告知自己決定辭職。米烏查本來還以爲路普諾會打算慰留她,結果他很乾脆地答應,留下人事部職員的聯絡方式後就把米烏查打發掉──算了,反正自己只是他第三順位的女人。
那些閃耀寶石的去向,成了永遠的謎團。
那麼多的寶石究竟消失到哪裏去了呢?
鞋子也好、戀人也罷,不論那些看上去多麼光鮮亮麗,一旦成爲自己痛楚的根源就沒意義了。以後就別再爲難自己,硬是擁有「設計師的情人」這個頭銜了。
唯一沒有被盤查的人,大概只剩下中場就消失在人海盡頭的娜美,不過像她這麼溫柔的好人不可能是犯人才對──
她拋下了一直以來緊抓不放、既沉重又沒格調的裝飾品後,接着要來尋找新的時尚了。不管是前東家還是前男友的事情,怎樣都無所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