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VIVI
《ONE PIECE novel HEROINES 航海王 女英雄們的故事》 · 江坂純 · 1.1萬 字
薇薇在皇宮裏的房間既簡約又樸實,不管是沒有天蓋的牀具還是素色的地毯,都讓人難以聯想這是一國公主的私人房。房間內也看不見公主寢室裏常見的巨大水晶吊燈或是衣櫥,唯一能稱得上是擺飾的佈置,大概只有插着幾株花的花瓶。就算如此,這裏還是皇宮中最華麗的地方,因爲薇薇本人就在這裏。
被宮殿領班蒂菈歌妲指派工作而送來紅茶的女僕,在薇薇的房間門口杵了一下。
從門縫中,可以看見坐在書桌前的薇薇上身挺直的背影。
她長及背部的深藍色秀髮讓人聯想到月夜裏的一池泉水,微卷的髮尾被來自窗外的微風吹拂而飄逸。不管是窄肩還是看似兩手就能環握的細腰,薇薇全身的窈窕體態都充滿了女性魅力。
「薇薇大人,茶已經端來了。」
聽到從走廊傳來的聲音,薇薇轉過身,用如同白鼬的黑溜溜圓眼看向女僕。
「謝謝你,能幫我放在那邊嗎?」
女僕輕輕點頭後,將紅茶放在薇薇以眼神示意的矮桌上,從茶壺的保溫罩中隱隱散發出的溫和茶香,跟這位女僕平常喝的茶相同。身爲王族,明明能喝到更高貴的茶,然而眼前的公主大人和她的父王神似,一點也不鋪張奢侈。
薇薇的桌上放着堆積如山的世界經濟報紙舊刊和古歷史書,看來她正在複習各國的歷史和政治,作爲出席世界會議前的準備。身爲公主的薇薇在世界會議中與各國要員建立良好外交關係的舉動,將會牽涉到阿拉巴斯坦本身的和平,從她文弱的外貌很難想像其對國家所抱持的強烈信念。
──薇薇大人總是想着這個國家的事呢。既然生而爲公主,生活再奢侈一點、言行再更囂張跋扈一點又沒關係,如果是我大概就會這麼做了……
女僕苦笑之餘,爲了不打擾到公主而放輕腳步離開。
正當女僕要離開房間時,她注意到門一旁的牆上掛着的奇妙畫作而停下腳步。
這什麼呀?
畫工糟糕到光用「爛透了」還不足以形容的程度,整張圖就只有一堆跟駱駝睫毛沒兩樣的線交雜在一起,完全無法判斷出紙上畫了什麼。
「薇薇大人……請問,這幅畫是……」
聽到女僕脫口而出的疑問,薇薇很開心地回答。
「喔,那個啊?那是街上的孩子畫給我的肖像畫。」
「咦?」
這是人臉???
女僕被這麼提示之後仔細看了一下畫作,從歪七扭八的線的確能勉強看出人型。兩顆沒有對齊的大黑球應該是眼珠的部分吧?從像是肩膀的部位長出來的東西雖然看起來像是耳朵……難道是手臂?還是腳?
「……怎麼辦?那我可沒那閒工夫慢慢畫了。」
「好啦知道了……話說回來,你怎麼會愛上薇薇?人家可是公主喔。」
法達本來對寫信給薇薇這件事沒什麼自信,被寇沙推了一把後,他又看了掉在地上的草紙。上面已經畫好(疑似是)街道的畫了,而一旁還留有足夠的空間可以寫信。
被寇沙這麼一問,只見法達低下頭,害羞地說:「很多原因……」
「這個嘛……………………」
喀噠。
「你怎麼會知道!」
「寫封信怎麼樣?」
「寇沙你自己不也是跑進來了!」
「正當我畫出目前最棒的作品,在心裏讚歎一番的時候,沒想到薇薇公主本人跟蒂菈歌妲小姐就一起出現了,超級巧的對吧?所以我就跑過去把畫獻給薇薇公主。公主她收下畫之後超開心的喔。從那之後,那抹微笑就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裏,不管我睜眼閉眼,都會想到薇薇公主的事情。一回想起那個笑容,我就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整個人像是快休克了……寇沙,這就是愛嗎?」
「呃,是啊……」
「那不就要靠運氣了?啊,這樣吧!半夜潛入公主的房間怎麼樣?」
「相信我,那傢伙會讀的。」
──法達年僅八歲,就已經有喜歡的女孩子了嗎?會是誰呢?常在花店幫忙看店的莎爾瑪跟他年紀應該差不多,會是她嗎?還是旅社老闆的女兒亞思米?
「我進來又沒關係。」
「來畫畫的,因爲來這裏可以眺望整個阿爾巴那。」
「原來喔,你喜歡薇薇喔?」
寇沙對法達的話只是虛應故事帶過,他稍微瞥了法達手上的畫作一看,只看到草紙上描繪着看不出實體爲何的黑塊,不管怎麼看都只會覺得這畫技實在是爛透了。
「畫風前衛,看起來很棒對吧?」
法達是寇沙常去的酒館老闆的兒子,上個月纔剛過完八歲生日,調皮搗蛋的他常常因爲對酒館的客人惡作劇而被老爸用鐵拳管教。據從猷巴來阿爾巴那玩的寇沙父親·多託所述「法達跟寇沙你小時候簡直一個樣」──對此,寇沙只覺得十分莫名其妙。
她從小就是這樣的傢伙。
「……喂。」
「你也來幫我想辦法啦,像是怎麼樣跟薇薇公主見面比較好呢?」
「三點了嗎?」
阿爾巴那的風景就是沙漠,但根據光線多寡和觀看的角度不同,會有各式各樣的顏色變化。舉例而言,岩石陰影處就會是暗沉的赤茶色、向陽處會是白色,而斜坡上會呈現上方偏淡下方濃烈的橙色──沿着橫切沙漠色調的腳印,會找到列隊前進的駱駝商隊。
法達直盯着皺起眉頭的寇沙看。
「又不是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世界會議結束之後她就會回國了。」
「很遠。」
「好啊,隨你高興。」
聲音和鐘聲重疊的寇沙,靠着瞭望臺的扶手。
「我是要告訴誰啊?」
「可是我見不到公主會很寂寞。喂,寇沙,我該怎麼辦纔好!? 」
──如果當時的立場對調,薇薇應該會馬上停下攻勢,因爲不管是多微小的聲音她都能注意到。就算遇到的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或是自己一人處理不來的大事,她也不會逃避,一定會直接了當地處理。
這次的沉默比剛纔更漫長,寇沙也只用一句「是喔」來收尾。
「公主一定不會看的。皇宮每天都會收到來自各國的貨品,也有許多相親照片,我的信一定不會被注意到的。」
好一陣子前,報紙等等傳媒上就已經報導過要舉辦世界會議的消息了,不過看來法達不知道這件事。鐵青臉色的他使勁地彈起身子,一把抓住寇沙。
「給我冷靜一點,沒人能阻止公主出席世界會議。」
「呆子,你會被加卡還有貝爾抓起來。」
「突然講這些幹嘛啦?」
「你一個小孩子來這種地方幹嘛?」
「喂,你想嚇死人啊?」
「薇薇過不久就要出發前往馬力喬亞了喔。」
「說到薇薇公主喜歡的東西就是阿拉巴斯坦吧?所以我這次想畫下阿爾巴那送給公主。」
但是,以年齡或是身分的差距來當作勸退戀情的理由,未免也太不解風情了。
「不知道,在這附近晃也有機會遇到吧?」
──怎麼,他現在問的是?愛?愛什麼?
寇沙看着不知何時變成兩隻的鳥,心不在焉地說了這麼一句建言。
天曉得。
出現在寇沙眼前的,是一名纏着防風砂頭巾的矮小少年。
「那傢伙的話,一定會看喔。」
法達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寇沙腳邊的時鐘發出指針移動的聲音,隨後響起了巨大的鐘聲,一共三次。
噘起嘴的法達又指着寇沙進一步反駁。
──嗯,讓飛毛腿來畫,可能還畫得比較好。
「又沒關係,到高的地方畫比較能找到靈感嘛。」
法達斜眼看向果斷潑他冷水的寇沙。
「想畫畫的話也不一定要來這裏畫吧?」
「你要保密,不能告訴其他人喔。」
法達突然在寇沙腳邊嘟噥起來。
「……真是的,我就說這裏禁止進入了……」
寇沙沉默了數十秒左右,才終於從早已乾涸的喉嚨擠出聲音。
「真的嗎?薇薇公主真的會讀我的信嗎?」
「不會啦。」
「可是又出現各式各樣的問題了!」
女僕皺眉緊盯着牆上的畫。
寇沙放棄勸說,把視線拉回阿爾巴那的街景。
寇沙感到很意外──法達這小鬼講什麼愛啦情啦,說得頭頭是道,但是壓根就不瞭解薇薇嘛。
不論是在店內製作※庫納法的老婆婆、拉着載滿蔬菜的推車的青年男性,又或是牽着狗在街上來回奔走的孩子們,土黃色的街頭四處都是勤奮工作的市民。行商人們的店家就在市集內並鄰,他們鋪在地上顏色鮮明的織布,彼此交織出細格馬賽克的模樣。(譯註:一種以麪糰混合奶油、糖漿、堅果類等材料製成的甜點。)
寇沙隨口提議,法達只是搖頭說「沒辦法啦」。
在阿拉巴斯坦度過的時光,就像從指縫流下的細砂一樣平穩。
法達鬱悶地嘆了一聲氣,望向聳立在廣場另一端的皇宮。
「又很受大家歡迎。」
身爲長輩的寇沙想不到適當的回應,只好別開視線假裝在看天空飛翔的鳥。先不管這種現象到底是不是愛,薇薇的年紀本來就比法達大上不少,身分又是公主,看來法達陷入了一個難以脫身的窘境。
「什麼?」
今天,這個國家又過了和平的一天。
三點零一分──寇沙腳邊再次發出指針移動的聲音,同時背後傳來一聲巨大的開門聲。
實際上,寇沙也不想太大聲斥責法達。在寇沙小時候,他也擅自把這裏當成砂砂團的祕密基地,並多次把同伴叫來後潛入這裏。標示禁止進入的地方,怎麼就是會讓人想溜進去看看呢?
「門又沒上鎖。」
「……上個星期,我坐在廣場那附近,照着報紙的圖片畫薇薇公主的肖像畫。你看,我畫得很棒吧?」
從鐘塔就能一覽整個廣場,而這個尖塔形瞭望臺就佇立在鐘塔的最上層拱形屋頂之上,除了皇宮之外,這裏是全阿拉巴斯坦最高的地方。放眼望去,阿爾巴納的喧囂街頭和曬乾磚砌成的建築物盡收眼底。
同樣的事情寇沙就辦不到了──兩年前舉兵攻入阿爾巴那的寇沙,沒能聽到被叛亂軍制造的震動和炮火揚起的塵土蓋過的薇薇的聲音。
法達如此回嘴之後,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從口袋拿出墨水罐轉開蓋子,然後用羽毛筆的尖端沾上墨水,連草稿都沒打就下筆開始畫了。
寇沙很清楚,不論是多微小的「聲音」,薇薇都不可能無視。
「我說寇沙啊,你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吧。真的喜歡上某個人的話,纔沒辦法冷靜呢。不管用上什麼方法,我必須要在薇薇公主出發去馬雷利之前傳達我的愛意。」
「很多原因的意思是……?」
「我纔想這麼問呢,法達你從哪裏跑進來的?」
保護好現有的和平正是寇沙的工作。不久後,薇薇公主以及寇布拉國王,便會啓程前往聖地馬力喬亞,屆時尹卡萊姆、加卡和貝爾也會同行。在他們不在國內時,能守護阿拉巴斯坦的僅剩留下來的寇沙一人。
「不知道啦,反正!我們約好了!」
「寇沙你啊,真的很帥呢。」
法達從口袋掏出一張硬邦邦的紙。這種紙是以蘆葦的纖維編織而成的一種草紙,在屬乾燥地區的阿拉巴斯坦中,以樹木製成的紙是稀有品,想寫字或圖畫的時候,通常都是使用以老鷹羽毛削尖製成的筆,書寫在蘆葦草紙上頭。
緊抓寇沙褲子不放的法達,着急地說。
想當然耳,寇沙也不是隻身一人,國王軍也還在國內,曾經隸屬於反叛軍的同伴們也都在。儘管如此,要守護好一個國家可是不得了的大工作──而這些重責大任,平時都是由薇薇及寇布拉國王一肩承擔的。
從他膝蓋上疑似是灰塵的黑色髒污來看,他大概是從通風管之類的地方入侵這裏的。
「是這樣的,我好像是生平第一次愛上某位女性。」
「咦!」
「……要送的話最好快點喔。」
「好狡猾!你們大人每次都這樣!」法達不滿地大叫。
「寇沙,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這裏不是禁止進入嗎?」
從下而上吹起的暖風撩起寇沙的瀏海。他擦拭掉附着在眼鏡上的沙塵,眯起眼睛遠望城堡方向的景緻。
「……這是難以如願的戀情,對方可是高嶺上的一枝花啊……」
──你問我,我問誰?
「你有愛過誰嗎?」
「那要怎麼辦纔好!」
「馬力喬亞是什麼!? 在哪!很遠嗎!? 」
──因爲呢,在阿拉巴斯坦如果提到高嶺之花這個詞彙,一般都會最先聯想到公主。而且就算一般人不知道這個稱呼,我也很清楚關於薇薇的事情,畢竟我們是從小就常玩在一塊的青梅竹馬。
法達將羽毛筆沾上墨水後,用羽毛搔着自己的下巴,看起來又在猶豫要寫些什麼,隨後又望向遠方大嘆了一口氣。
「戀愛真教人煎熬。」
加油啊。
在經過約十五分鐘的苦思和撰寫後,法達終於寫完信了。
「寇沙你讀讀看。」
「讓我讀也沒意義啊。」
「我需要大人的意見,一定要!」
這臭小鬼真愛使喚人。
寇沙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下遞過來的草紙。粗糙的紙上寫着圓滾滾的歪斜字體。
──致我的藍玫瑰。
寇沙纔看到第一行,就不留情面地咳了兩聲。
「……這個藍玫瑰,是怎樣……?」
「就是薇薇公主啊。雖然我也只在書上看過玫瑰這種花,不過真的很漂亮呢。」
寇沙也沒看過真正的玫瑰,這種纖弱的花肯定無法種植在氣候嚴峻的阿拉巴斯坦,跟薇薇一點也不像。要比喻的話,她可能還更像在這種缺水的環境,也能成長茁壯的仙人掌花之類的……
「唉唉唉,怎麼樣?有傳達出我的感情嗎?」
面對法達充滿期待的眼神,寇沙實在不忍心開口,於是接着把剩下的文章概略看完。
薇薇公主,一想到你,我的心就跳個不停。你是我的綠洲,我好像愛上你了。如此這般如此這般。
「還不錯嘛。」
正當寇沙要還回隨意讀過的信時,一個疏忽就讓整張紙被風吹走了。
「「啊。」」
「不…不是不對。」
搞得自己裏外不是人寇沙緊咬嘴脣──不要用那種表情看着我啊,我會想辦法處理啦。
「……」
「……對啊,是我寫的。」
狼狽的法達使勁抓住寇沙的小腿。
寇沙三步並兩步地從微暗的螺旋階梯下樓,甚至直接跳過最後八個階梯,順着這個速度一鼓作氣踹開雙開的大門往外一跳──很遺憾,還是爲時已晚。
瑪莉阿姨代表所有說不出話的民衆,戰戰兢兢地開口:
「寇、寇布拉國王……那個……」
法達早就哭了出來,抓住寇沙不放。
「寫給薇薇!? 」
「我的信!」
寇沙身後傳來國王的聲音。
寇布拉國王使勁地拿走信後,開始默讀信件內容。
逼不得已大吼的寇沙讓整座廣場瞬間寂靜無聲。
(你想想辦法啊!都是寇沙你害的!)
「啊,寇沙!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寇沙嚥了一口口水,緩步走向廣場中央,從剛剛就緊抓他褲子的法達也跟着被拖過去。
「寇沙寫的!? 」
寇沙急忙伸出手還是來不及接住信,被風吹到半空中的信就這樣緩緩飄落在廣場。
好像也是──寇沙被這麼一說,便放棄了開口反駁的打算。如同法達講的,讓信被風吹走並掉在廣場上的罪魁禍首就是寇沙。
寇沙在聽到國王的指示後,反射性地交出好不容易拿回來的信。國王的語氣聽起來平淡且沉穩,但是這股肅殺的威嚴和魄力是怎麼回事?
「這樣吧,我把信貼在廣場公佈欄,然後問問看有沒有人對這字跡有印象!」
「各位,請你們忘掉關於這封信的事情,然後,絕對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尤其是薇薇公主,千萬不能對她說。」
「嗯──」
「沒有啦,這看起來就不像大人寫的字,一定是小朋友啦。」
「要引起注意的話也立個看板吧。上面寫『是誰掉了給薇薇公主的情書?』!」
寇沙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了,他現在只想馬上離開現場。
瑪莉阿姨被寇沙不假思索的一聲大吼嚇了一跳。
寇沙無力地說着,並伸手從男人手上抽走信。
薇薇伸了個懶腰,闔上讀到一半的書,往牆上的時鐘一看,她已經讀了幾小時的書了。本來只是想稍作休息,只是打開窗戶眺望外面的景色時,吹進房間的風實在太讓人心曠神怡,薇薇便打消了繼續讀書的念頭。
不是我啊。
他面露疲態地走向拿着信的男人。
寇沙瞬間感到背脊一陣涼。
「──我寫的啦!」
寇沙原本想要掩飾,還是被瑪莉阿姨的聲音給蓋過去。
「真沒想到,寇沙竟然愛上薇薇公主了呢。」
「反正呢,就是這麼回事……信還我吧,那是我重要的東西。」
──希望只是我聽錯。
「既然都決定好了就快點貼吧,弄丟信的孩子一定很困擾。」
好的,該怎麼辦呢──寇沙深呼吸一口氣,調整好呼吸之後,雙手抱着胸開始思考對策。慶幸的是,信上沒有寫寄件者的名字,只要想辦法把信拿回來,應該還能守住法達的名譽。
「這封信到底會是誰寫的呢?看起來像小朋友的字跡……」
「呃不,這個嘛……」
「這樣啊,你也是薇薇大人的青梅竹馬嘛。你從以前就喜歡她了嗎?還是最近才日久生情的?」
霎時之間,寇沙就被民衆包圍,跟情書相關的問題也鋪天蓋地而來。
「我們家薇薇怎麼了?」
怎麼辦?要怎麼辦?
「你打算什麼時候把信交給薇薇?自己一個人去嗎?我也能跟過去嗎?」
糟透了。
「哎呀,會愛上公主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嘛,薇薇公主就是這麼有魅力。」
加卡跟貝爾一時之間似乎還難以置信,兩人一起瞪大了眼睛。
「咦,不是這樣嗎?」
人潮早就聚集在廣場上,法達的情書也正任人閱覽。
(寇沙,現在要怎麼辦啦!)
萬一被誰撿到信就糟了,非常糟!
「喂喂,寇沙你應該很清楚薇薇大人的事情吧?你覺得會是誰寫的呢?」
「啊、好……抱歉啊,造成這麼大的騷動。」
「有一封情書掉在廣場上!情書喔!而、且、呢,還是要給薇薇大人的喔!!」
「……」
瑪莉阿姨無視抱胸沉思的寇沙,提出了非常要不得的提案。
「絕對不是鬧着玩的!文章寫得詩情畫意的呢!」
(我覺得好丟臉,不想繼續住在這條街上了啦……)
寇沙脖子上的冷汗流個不停。
「什麼?寇沙你嗎?」
──呃,總覺得引起了不得了的誤會,不過總算平安無事地拿回法達的信。事情都塵埃落定了,調整一下心態就忘了今天的事情吧。
法達上半身探出扶手外,寇沙瞬間就從他的後頸處抓住他,在把他拉回來後全力跑回地面。
不知道瑪莉阿姨哪來的自信可以這麼肯定,而在她身後仍然聚集一堆人在傳閱情書。
「是給薇薇大人的?……難道說?」
……到街上走走吧。
「寇布拉國王!寇沙寫了一封情書喔!是要寄給薇薇大人的!」
「所以是住這附近的孩子啊。你們不覺得法達最近怪怪的嗎?」
寇沙焦急地張望廣場四周,如果繼續像這樣袖手旁觀,這些沒有惡意的大人們肯定會照自己的意思主導事態發展,把信張貼在全阿爾巴那最顯眼的地方。一旦走到這步,人們遲早會知道寫信的人就是法達。
寇沙反對的聲音,就這樣被贊同瑪莉阿姨做法的大人們蓋過去。
曾經率領過反叛軍的寇沙在阿拉巴斯坦也是個知名人物,在終戰後仍然以強大的領袖魅力引領着民衆們復興城市,這股才氣也被國王相中,年紀輕輕就被任命爲國家環境大臣。像他這樣的有爲青年竟然寫情書給被舉國人民愛戴的美麗公主,這對阿拉巴斯坦人民而言可是大事。
「真是個好主意,貼在廣場大家都能看到!」
「……」
寇沙呆望着聚集在廣場的大人們。
大人們似乎正在比對信上的筆跡和文筆,來推測失主。
大人們大概是出於好心忙着找情書的失主,但是衆人對這份深藏心中的愛慕之意議論紛紛的畫面,對法達而言簡直跟人間煉獄沒兩樣。
廣場再次陷入一片沉寂。幾秒之後,終於反應過來的人們回過神來接連發出驚訝的叫聲。
說起來最近都關在房間裏,好久沒去看看街上的各位了。
「這樣啊,讓我看那封信。」
「這、這個嘛……不管是誰寫的,都只是在鬧着玩吧。」
相反的,寇布拉國王的尊容還是面無表情,讓人不寒而慄。眉頭都不皺一下的國王以低沉的嗓門不疾不徐地開口:
「哪裏,把東西搞丟是我不好。」
瑪莉阿姨倒抽一了口氣。
「不快點把信還給失主的話,當事人一定會很困擾的。」
聽到自己被街坊鄰居點名,法達顫抖雙肩,緊握住寇沙的長褲好讓手掌上的墨漬不要被人發現。
欲言又止的寇沙最後還是把這句話吞回去了。他瞥向腳邊,表情生無可戀的法達正凝視着他。
「不,拜託別這……」
往寇沙跑來的豐腴婦人是絨毯店的瑪莉阿姨,她出了名地愛講八卦。法達見狀趕緊躲在寇沙身後。
寇沙振作起來,環顧聚集在廣場的人們。
寇沙帶着有苦難言的臉色觀望聚集在廣場的大人。嗯,這種狀況下,要把信拿回來也很困難……
(誰教你不小心讓紙被風吹走!)
「話說回來,這封信到底是誰寫的呢?」
眼神遊移不定的寇沙被滿面笑容的瑪莉阿姨拍了拍肩膀。
「砂砂團的成員還有法拉福拉先生他們,知道寇沙先生的心意嗎?」
(怎麼會是我害的!? )
「上面寫『一想到你,我的心就跳個不停』,真是太羅曼蒂克了~!」
「有可能是皇宮的內部人士吧。貝爾跟加卡也都還單身,說是他們之中的誰寫的也不無可能。」
人們的視線一下子聚集到寇沙身上。
「情書!? 」
(寇沙……)
寇沙抱着祈求上蒼的心態卻事與願違。轉過身來,他見到的確實是緩步走進廣場的寇布拉國王,加卡和貝爾也隨侍在國王一旁。
「不對!」
「寇沙……那、那封信,是你寫的?」
從國王背後窺視情書的加卡和貝爾,異口同聲地念出「藍玫瑰……」後面面相覷。國王的臉色倒是沒有明顯的變化,以在執行公務時也鮮少看見的兇狠表情讀着信。
──爲什麼?爲什麼會有這種事?爲什麼事情會變這樣?
「寇沙。」
讀完信的寇布拉國王緩緩抬起頭。
「你應該知道成爲王家的夫婿代表什麼意思,做好覺悟了嗎?」
「…………」
寇沙默默地收下被傳回來的信。
說做好覺悟的話會招來更多誤解,說沒有的話聽起來就是不把王家當一回事,講出實話的話又會傷到法達,現在的寇沙完全處在四面楚歌的窘況。
「…………」
貝爾似乎被一直不講話的寇沙惹毛了,向前踏出一步,直接質問寇沙:
「寇沙,你是怎麼看待薇薇大人的?」
就算你問我怎麼看待──
我從來沒想過這種問題。
薇薇是寇沙的青梅竹馬,是從小到大就玩在一起的玩伴兼競爭對手,也是砂砂團的重要成員之一。就算寇沙跟父親移居到猷巴,相處的機會變少,或是在克洛克達爾事件中立場相左,他也不曾懷疑過薇薇爲國着想的心。
對寇沙而言,不管是身爲同伴,還是身爲一國公主的薇薇,他都打從心底敬佩專心致志且真誠的她,他也冀望能和她一同壯大阿拉巴斯坦。
只是……
寇沙看着手上的草紙。
話雖如此,這跟把薇薇稱作「親愛的藍玫瑰」根本是兩碼子事。首先,抒發在信上的就不是我的心情。
啊啊,真是夠了,我想回家。我怎麼知道自己怎麼看待薇薇──
「寇沙,快點回答我!」
寇沙苦笑看着放不下情緒的薇薇。
當事人法達在薇薇本人面前全身僵直,最後是被寇沙一腳推出去才向前走了幾步。
看着薇薇的寇沙反應頗爲喫驚,但多少還是感到欣慰。
嘴脣發顫的法達花了好一段時間,才勉強說出「我喜歡你」四個字,不過薇薇也很有耐心地蹲下來直視着法達,直到他鼓起勇氣告白之後,真誠地給予回覆。
面對嚴厲追問的加卡,寇沙不禁全身打顫。貝爾跟寇布拉也用像是面對皇室外敵的嚴肅表情緊盯着寇沙。
寇沙噗哧一笑,並揉亂了法達的頭髮。
寇沙隨興地搭了腔,繼續喫着甜點。
「呆──子。」
「什麼!? 你突然講……」
休息中的女僕和廚師們聚集在皇宮中庭,七嘴八舌地聊着八卦。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讓她在意的是寇沙……不對,是法達給的情書。
「薇薇大人……寫信的人是寇沙喔。」
「薇薇大人……能見到您真是難得。近日鮮少看見您的身影呢。」
「嗯……也是。」
最後連薇薇本人都到場了。
法達被寇沙的行動嚇得目瞪口呆。
有所開悟的法達,一口氣喝掉整杯葡萄汁。
薇薇看了一眼還留有釘痕的牆面。
「那你幹嘛把它拆下來?」
這位公主大人鐵定不知道,就算那位少年的初戀無法開花結果,光是能生活在公主會爲了他一個人的事情而苦惱的國家裏,就已經十分幸運了。
「我對法達做了不好的事嘛。雖然收到他的信我很開心,但是我沒有回應他的心意,搞不好因此讓他受傷了。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好愧疚……」
感到困惑的貝爾提出指正,薇薇卻擺出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連忙搖頭否認。
雖然薇薇能理解寇沙講的道理,但就是覺得力不從心。薇薇最不擅長的就是應對這種「因爲力有未逮,所以割捨掉某些東西」的心態了,她打從心底希望大家都能幸福、人人都別受苦。
「你還真的沒變耶。」
(寇沙那傢伙,把信交出去了……!)
中庭傳來女性的尖叫聲。
被薇薇以眼神示意後,寇沙不客氣地走入房間。除了國王之外,能隨心所欲進入公主閨房的大概只有寇沙了。
「最後我還是被甩了啊……不過我不後悔愛上上薇薇公主。總有一天這也會變成苦澀的回憶吧?」
完全不知道女僕們在皇宮中暢談八卦的薇薇,獨自坐在房間的桌子前,雖然她試着閱讀翻開的書上寫的文章,但就是無法集中精神,完全讀不進內容。
「唉……」
「難道真的是被情書事件影響的嗎?」
加卡一本正經地講道理,正在倒紅茶的貝爾也面露微笑。
「好羨慕薇薇大人啊。寇沙先生這麼正直、知性又富有正義感,不是超帥的嗎?」
薇薇的表情變得落寞,兩手緊抓椅背。
「你怎麼這麼慢纔來?」
「唉……」
衆人向聲音的來源一看,納菲魯塔利·薇薇公主就站在廣場入口,好夥伴飛毛腿也跟在一旁。
「是嗎?讓我選的話,我想跟貝爾先生交往,不僅溫柔,談吐舉止又溫文儒雅。」
「啊,父親大人,你在這邊做什麼呢?」
「你現在讀吧。」
「……原本貼着法達的畫,那是他爲我畫的肖像畫。」
「這什麼?信?」
「因爲……」
「你把它丟了?」
回過神的法達大力搖着寇沙的腳,不過這時薇薇已經把信打開,開始讀了起來。起初她還感到詫異,接着讀下去之後,她的表情便自然許多。
「總有一天,你會把向公主傳達心意的經歷視爲一種榮耀的。」
「明明是很棒的作品,我還是把它拆下來了……」
「話說薇薇大人最近很沒精神呢,看起來也沒什麼食慾。」
──看吧,我說過這傢伙的個性就是這樣。
一片低氣壓籠罩的廣場上,忽然傳來一道爽朗的聲音。
「謝謝。所以,寫這封信的法達在哪裏?」
(竟然在國王面前……太大膽了……!)
薇薇似乎完全不知道有一封收件者是自己的情書已經掀起了一陣驚滔駭浪,只見她一派輕鬆地秀出單手抱住的書,飛毛腿也像是隨聲附和一樣「呱」了一聲。
「只是被小朋友告白而已,沒必要在意成這樣子啦。堂堂一國公主爲了這種小事而沮喪,未免太鑽牛角尖了吧?你去世界會議的時候,交涉對象可都是世界頂尖的人才喔。」
「你在嘆什麼氣啊?」
「話說回來啊寇沙,你怎麼知道薇薇公主會認得我的字?」
「哇啊!!」
不過很可惜,薇薇的回覆並非法達所期望的答案。
走進來的寇沙身上帶着混有椰香的咖啡香氣,這是法達父親的特調咖啡香氣。
周遭的人們都爲了同一件事而感到不知所措──該怎麼告訴薇薇情書的事呢?說起來該讓她知道嗎?還是乾脆不說出來明哲保身?──唯有寇沙鬆了一口氣,大搖大擺地橫越廣場走向薇薇。
「寇沙啊,你幹嘛?」
今天的阿拉巴斯坦還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燦爛的日光照射在土黃色的街頭。
「沒什麼,跟寇沙沒關係。」
薇薇回頭一看,發現寇沙就站在敞開的房門旁。
「瑪莉阿姨,好久不見了。我最近都在準備世界會議的相關事務,稍微忙不過來。不過一直關在房裏也有點膩了,所以想說到外面透透氣或帶書出來看之類的。」
──寫這封信的法達在哪裏?
讀完整封信後,薇薇小心翼翼地將信捲起來,略帶疑惑地抬起頭問道:
法達喝着陶製高腳杯裏的葡萄汁,苦悶地自言自語。
在託着腮微微嘆氣的公主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公主大人……我……」
「這給你的。」
「是啊。」
寇沙像是笑着看待自己的事情一樣,總能發自內心稱讚薇薇的好。正因爲他們是相處多年的青梅竹馬,就算沒有愛上薇薇,寇沙還是很清楚關於她的事情。
「法達,你很清楚嘛,就是這麼回事。人會以失敗作爲養分而變強的。」
(寇寇寇寇寇沙啊,你在想什麼!? )
「那面牆上原本是不是有貼什麼東西?」
正中午的酒館門可羅雀,看似悠哉的法達父親正在炒咖啡豆。
薇薇則是瞪大眼睛、訝異地看着手上的紙張。
「你這小鬼想談戀愛,還早了十年啊。」
女人們的聊天內容會一人接着一人口耳相傳,以「難不成」開頭的假設句不知不覺間就會變成肯定句。
「咦!所以說薇薇大人現在是……爲愛所困嗎!? 」
吵鬧的聲音在廣場此起彼落。
就在薇薇正要對出言不遜的寇沙回嘴時,被對方塞了一封信。
「我實在是不懂愛情啊……」
薇薇讀完信後的第一句話,讓周圍的人們呆愣地面面相覷。畢竟,大家都認爲信是寇沙寫的,而寇沙自己也這麼承認,大家會這麼想也無可厚非。
其中一位女僕若無其事地提到這個狀況,其他女僕也跟着回應。
能不爲所動地對寇沙、加卡和貝爾這些擔任國家要職的菁英人士,發着被公主甩掉的牢騷,這八歲小孩的膽識還真是令人畏懼。
「怎麼可能!我有好好地保存。」
「我一定會選加卡大人!!不只個性認真,更重要的是那讓人悸動的銳利眼神啊!」
「那是法達的字,之前他也送過我肖像畫跟信,所以我還有印象。寇沙的字就跟信上的完全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