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話「自滿與突襲」

「哈哈哈！真是愉快！平時覺得厭煩的事情，現在竟然一點也不覺得討厭！整個世界都閃閃發光啊！」

弗拉德一手拿炸馬鈴薯，大笑着在文件上蓋章。

「簡直就是得意忘形的典範呢……」

「我怎麼能不高興呢！不用重來，我就已經克服前世所有死因！這樣一來，我和艾特娜都能平安無事了！剩下的就是找個合適的時機成爲庶民！哈哈哈！」

「弗拉德大人高興的話，我也高興，不過這種時候通常都有個高處墜落的劇情喔……」

【嗯。從來沒見過有人能一直順風順水到最後。】

「咕嘟咕嘟咕嘟！噗哈！真好喝！艾特娜特製的葡萄鮮果水真是絕妙！再來一杯！」

「祕訣是要混一點蜂蜜進去喔。」

艾特娜將弗拉德的玻璃杯中倒滿鮮果水。

「即使這樣還是好好工作的樣子，真像您呢，弗拉德大人。」

【是這樣嗎？我本來以爲主人要是不必要，就會偷懶不工作，其實是個認真的人嗎？】

「不，是因爲怕偷懶後出事，才努力工作而已。」

【原來如此，我懂了。】

「弗拉德大人，不好了！」

凱因罕見地表現出慌張的樣子，連敲門都顧不上就闖了進來。

「怎麼了，凱因？這麼慌張可不像你喔。」

弗拉德一邊責備凱因，一邊喝着鮮果水。

「帝國軍正在向我們的領地進攻！」

「噗──────！」

一陣晴天霹靂，弗拉德的鮮果水跑進氣管，於是咳嗽不止。

「「「「遵命，殿下！」」」」

「哼，感覺不壞。」

「從現在開始，全軍進攻福卡斯領！」

「……弗拉德大人，請放心。」

他用雙手蓋住臉，試圖遮掩奪眶而出的淚水。

在場無人願意冒死提出諫言以阻止沃爾馬爾克。

「可是，福卡斯領主頗具智慧，一旦大意可能被他反擊……！」「即使是非正式，在明言不進攻之後……」「我們真的能贏嗎……？」

「是的。弗拉德大人毫無疑問是福卡斯領的領主。」

沃爾馬爾克怒喝，壓制衆人的聲音。

數日後，科姆涅諾斯帝國軍駐軍地──

莎拉和那些曾經是克蘭茨受害者的女僕們如此齊聲應和，佩戴上平時沒有的短劍，並且低頭致意。

「我不會大意！只要有戰功，陛下與皇姐不但不會責備，還會嘉獎！這是決定好的事！我們將以這十萬大軍一口氣進攻德拉克瑪王國福卡斯領！連反擊的機會都不給他們！違抗者斬！身爲將軍不應該反對我，而是該動腦想想如何在減少損失的情況下取得勝利！你們明白了嗎！」

「蓋拉爾特說得沒錯。但是依賴這貧弱的城牆，在飢餓中死守城池或許是下策……」

此話一出，將軍們一片驚慌與反對。

「的確……一旦全力以赴，士兵們會更堅強地團結在一起。」

艾特娜扶住腳步踉蹌的弗拉德。

沃爾馬爾克低頭應答，目送卡利古拉離開駐軍地。

「糧食和兵力的問題……我們有足夠的儲備能夠進行持久戰嗎？感覺大概能徵集到多少領民兵？」

「這個提議並不壞。不過，考慮到沃爾馬爾克對待領民的行爲不可預測，我不能從這裏離開。」

「是的。這是我的榮幸，我的主人。」

穿着黑袍的人如此說着，然後低頭行禮，呈上黃金和寶石當作貢品。

「什──麼──！」

蓋拉爾特戲謔地說道。然而他的眼神中閃爍着視死如歸的決心，顯示出自己願意接受任何命令，必死的忠誠──

「我、我知道了！」

「加上領兵，總兵力大約是三萬人。問題在於糧食……饑荒剛過，剩餘的儲備也用於援助了，因此非常緊缺……」

聽到艾特娜的回答，弗拉德下定決心，抬起臉看向集結的衆人，而且高高舉起緊握住的右手──

「請您不必擔心，弗拉德大人。無論結局如何，前世、今世，甚至來世，我都會一直與您同在──」

他甚至都站不穩了。

回到自己的帳篷裏、一個人喝着酒的沃爾馬爾克身後，悄悄地出現一名穿着黑袍的人。

「然而，我們的三萬對上敵軍的十萬，而且還是帝國軍喔？不守城而正面進攻簡直是自殺行爲。」

弗拉德腦中突然閃過前世的記憶，而且視線變得模糊。

「首先，殿下，請您儘快回到王都。要是殿下有任何意外，我將無顏面對殿下、陛下，以及王國的百姓。」

「恭賀殿下時來運轉，特來祝賀。」

「……沒錯。最終的戰場恐怕會是這裏，查拉卡平原──」

凱因指着的查拉卡平原，雖然被稱作平原，實際上是有丘陵和林地等複雜地形的地方。

「並非我自負，但是身爲第一王女的我假如在此，必定能提高士兵的士氣。這麼做將會是通往勝利的關鍵吧。」

「是你啊……可疑之徒，來做什麼？」

「啊啊……啊啊……」

他如此輕聲低語。

「這點殿下比任何人都清楚。福卡斯無能，而殿下是名將。王國軍薄弱不堪，帝國軍精銳無比。德拉克瑪國王愚昧無知，殿下是明君。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沒有輸的理由。」

「非常抱歉，弗拉德。不過正因爲情勢如此危急，我才應該留在這裏。」

「是，皇姐。請交給我吧──」

「陛下召見，我得前往帝都。這裏的指揮權交給你，但是不要輕舉妄動，明白了嗎？」

蓋拉爾特指着防禦較厚的鄰近領地。

「「「「與弗拉德大人生死與共！」」」」

聽着衆人的聲音，弗拉德終於明白自己現在的立場，明白被人信任是什麼感覺。

聽到弗拉德的話，弗洛倫西亞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再說明白一點，這座領都的防禦工事根本無法抵擋大軍……我們大概只能決戰了──」

「殿下真是能看透人心。果然是名將、名君之才。」

「艾、艾特娜……？」

「確實……領民們都非常敬仰弗拉德大人……如果弗拉德大人撤離，領民很可能會以游擊戰的形式對抗帝國軍……那樣的話，我會留下來率領領民消耗帝國軍。」

家臣們都在。這裏的每個人都用充滿信任的目光注視着他──

「我……建立的……？」

時間回溯，科姆涅諾斯帝國軍駐軍地──

「大家，不要擔心！有我在！」

他曾經認爲，只要自己和艾特娜能活下來，其他一切都無所謂。

弗洛倫西亞微笑着說道。

弗拉德無法拋棄那些對他充滿敬愛的領民。

前世因自己而喪命的莎拉和女僕們如今目光真誠，表現出要與自己共存亡的覺悟──

沃爾馬爾克將愛刀刺進桌面，然後用洪亮而有力的聲音說：

「請好好看看大家的臉……這是弗拉德大人，您在這一世建立起來的成果。」

「弗拉德，是您的話，一定沒問題。」

（這次也不行嗎……？最終大家都會成爲敵人嗎……？）

「啊、啊啊……」

「請、請稍等，陛下應該已經決定取消進攻了啊！」「卡利古拉殿下也囑咐要謹慎行動……！」「您是認真的嗎……？」

弗拉德將目光投向在場的每一位，發現大家都用充滿信任的眼神看着他──

弗洛倫西亞用堅定通透的眼神看着弗拉德。

「現在的最高責任者是我！聽好了，陛下與皇姐取消對德拉克瑪王國福卡斯領的進攻，是因爲計劃已經被察覺！然而現在他們鐵定會放鬆警惕！而且福卡斯領主只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蛋！此番正是我們的絕好機會，是天賜良機！」

在凱因的催促下，弗拉德急忙走出房間，來到屋內大廳便看到以蓋拉爾特爲首的福卡斯領文武官員們已經集結完畢。

「……哼。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讓我趁皇姐不在時攻打福卡斯領吧？」

「弗拉德大人，我這個老兵終於也找到自己的歸宿了嗎？」

「根據偵查報告，皇女卡利古拉並未現身，似乎是皇子沃爾馬爾克擔任總指揮！」

艾特娜點點頭，決心已定的弗拉德走下樓梯，開始召集作戰會議。

「弗拉德大人！請您不要擔心！我們一定會勝利的！」

「這些奉承就免了。雖然你這傢伙的身分和目的不明，說的話從未出錯過。所以，我能獲勝嗎？」

「「「「弗拉德大人！」」」」

福卡斯領──

「我們全體女僕都願與弗拉德大人生死與共。」

大廳裏迴盪着熱烈的歡呼聲。

凱因大喊。那雙擔心着自己的眼睛不僅充滿力量，還混合著愛與忠誠；只要不像前世那樣被複仇所吞噬，就不會再像那時一樣混濁不清。

「殿下，既然如此，我不會再勸阻您。然而戰況要是變得對我方極爲不利，屆時我會強行將您送回王都。可以嗎？」

凱因點頭表示贊同，弗拉德則理解並接受了弗洛倫西亞的決心。

「啊啊……對不起……艾特娜……！妳願意……和我一起赴死嗎……？」

「艾特娜……我……！我……！」

弗拉德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被人信任的滋味，以及那股沉重而令人欣喜的感受是如何滲入心頭。

「事實如此──」

隨着時間流逝，當卡利古拉離開駐軍地抵達帝都的時候，沃爾馬爾克召集了駐軍地的將軍們。

弗洛倫西亞也在。第一王女暨未來的女王，前世中自己從未見過且高不可攀的存在。然而此刻，她就像個普通的城鎮女孩一樣，毫不掩飾地用充滿情感的眼神看着自己──

沃爾馬爾克率領的帝國軍立即開始準備進攻。

「敵軍已經攻陷國境的堡壘，正直指向這座領都。我已命令軍隊澈底進行拖延戰，所以應該能爭取到召集領民兵進行總動員的時間。」

「好的，弗拉德。一切都交由您判斷。」

「情況非常緊急！請儘速召開軍議！」

「咳咳、咳咳！啥？啊？爲什麼？怎麼會？」

神祕人佩戴着閃着光芒的烏洛波羅斯墜飾，這樣引誘着沃爾馬爾克。

福卡斯領的領都艾歐利斯重視可擴張性，並沒有堅固的城牆或防禦工事，僅有用來抵擋野生動物和盜賊的高牆，根本無法進行長時間的守城戰。

「「「「喔──！弗拉德大人！弗拉德大人！弗拉德大人！」」」」

「……經歷了二十年……如今，我終於……第一次……成爲真正的領主嗎──」

這個貫徹始終的行動方針與人生觀開始瓦解。

「不行。凱因和領民絕不能白白犧牲。爲了我而死更是不可接受。」

「殿下，有事要跟您報告……」

「那麼放棄領都如何呢？我們先避難到鄰近的領地，再集結兵力反擊如何？」

福卡斯邸迅速變爲作戰指揮部，廳堂中擺放着大地圖，弗拉德、凱因和蓋拉爾特等人正積極地討論策略。

三人正爲對策苦惱之際，一名士兵慌張地闖進來。

「弗拉德大人！貝爾提耶侯爵、加里巴爾迪伯爵、庫尼斯佩爾伯爵，以及弗朗科男爵率軍前來了！」

「你說什麼！」

「帶着軍隊來的？」

「確定嗎？」

「是的！」

弗拉德驚訝着，蓋拉爾特警戒着，凱因則表現得相當冷靜。

三人一走出宅邸，就看到貝爾提耶侯爵率領鄰領的領主們，全副武裝並帶着大軍而來。

「福卡斯卿！我們帶援軍來了！」

站在最前方的貝爾提耶侯爵高聲大喊。

雖然過去他對庶子凱因及其母親莎拉冷漠對待，自從見識到弗拉德聖人般的行爲及凱因在弗拉德麾下的活躍後，他身爲貴族的矜持受到強烈觸動，終於覺悟到貴族的責任與義務。

「貝爾提耶卿！」

「在此的所有人，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都是爲了回報卿在饑荒時所給予的恩德而來！總共四萬人！從現在起，我們不論爵位，全部聽從福卡斯卿的指揮！」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援軍的士兵們齊聲歡呼。

「感謝貝爾提耶卿！加里巴爾迪卿！庫尼斯佩爾卿！弗朗科卿！」

「這、這樣一來，或許真的能贏……！」

凱因看着援軍，一臉不敢置信的模樣。

「可是我們仍然比敵方少了三萬兵力喔？而且我們的軍隊是臨時組建的，訓練程度和凝聚力都遠遠不如帝國軍……」

「還有辦法。迪，你的部下中是否有會飛的魔獸？」

「士氣高昂……士兵的忠誠度也很高……空中的偵察和攻擊……俯瞰整個戰場……如同神的視角……！」

【是說那些魔獸鳥嗎？當然有。】

「……既然如此，我們就能贏……不……對了……只要這樣……聯合攻擊、先鋒佈陣……一切都……」

聽到蓋拉爾特的問題，凱因看向站在艾特娜肩上的迪。

「是！」

「好，那麼……我們開戰吧──」

「你能夠和牠們溝通嗎？能夠將魔獸鳥說的話翻譯成人類的語言嗎？」

「弗拉德大人！這場戰鬥，我們能贏！」

【那當然。】

凱因抬起頭，接着對弗拉德大喊：

凱因低頭自言自語，快速盤算着。

下定決心的弗拉德身影，映入家臣、援軍領主和士兵們的眼中熠熠生輝──

弗拉德轉過身，逆光中金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眼睛閃閃發亮，顯得神聖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