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獎賞的用途」

「爲什麼啊────！」

回程的馬車裏，弗拉德抱着頭叫喊着。

「唉，我早就有種會變成這樣的預感喔。」

「不僅沒能成爲平民，反而成了侯爵！」

「恭喜您。」

「一點都不可喜！不只勳章增加了，責任也一下子增加了好多啊！」

「如果不想要，當初就應該拒絕吧？」

「那種完全不看氣氛的事情，我怎麼做得出來！就算是我，在那種情況下拒絕的話，誰見了都會嚇壞吧！」

「哎呀，至少比前世的情況好多了吧？您防止了饑荒，還拉攏了凱因和兵長，得到了國王和王女的讚許，甚至也給貴族們留下了好印象。這樣不是很不錯嗎？」

「但是，艾特娜，喜歡和討厭就像硬幣的兩面一樣。無論我現在獲得多高的評價，只要一個細微的──甚至是不小心造成的失誤，都可能使情況翻轉。一旦這樣，事情就完了。通往地獄的道路可是由善意鋪成的啊。」

「的確是這樣呢。」

「太事不關己了吧！」

「聽好了，弗拉德大人，我一直在思考未來的事情。過去的事情就算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因爲過去無法改變。因此與其懊悔，不如着眼於未來。」

「是、是啊！不愧是艾特娜！總之回去之後要好好訓斥凱因！居然做出多餘的事……！這次真的要生氣了！」

福卡斯邸──

「歡迎回來，弗拉德大人！恭喜您晉升爵位！」

「恭喜您，弗拉德大人……！我這身老骨頭，眼淚止不住啊……！」

「「「「恭喜您，弗拉德大人──」」」」

弗拉德回到領地後，不僅領都，整個地域都傳來領民的歡呼聲與祝賀之語；而在剛回到宅邸時，凱因露出宛如許久未見主人的小狗般的笑容，蓋拉爾特喜極而泣，莎拉和料理長，還有其他僕人們的臉上也顯露出不僅止於禮節、真正發自內心的喜悅和自豪。

「…………我回來了。大家的心意真的真的……！讓我感動得……無法站起來……！尤其是你，凱因──」

他絕對不是討厭弗洛倫西亞，但是由於王女與臣子之間的立場，他無法不小心謹慎。

「我一直好想見您。」

「將各位召集過來，不爲別的事情，正是爲了那道傷。到目前爲止，無論是何種治療還是藥物都無法奏效。然而，這次能夠藉助弗洛倫西亞王女殿下的力量。殿下的魔法是『治癒』，是一種能治癒任何傷口或疾病的神聖力量！」

弗拉德發出無法分辨是喜悅還是憤怒的聲音。

弗拉德跪拜在弗洛倫西亞面前。

「弗拉德大人，現在不是下黑白棋的時候！」

弗洛倫西亞理解到，自己毫無疑問對弗拉德抱持仰慕之情。

弗洛倫西亞立刻站起來，緊接着走到弗拉德面前握住他的雙手。

「將王族的魔法用於連貴族都不是的僕人身上，無論如何都會被視爲不敬罪這件事。」

弗洛倫西亞羞紅了臉。

「這樣就好！擁有莎拉那般美貌、氣質出衆、不畏懼任何人且禮儀完美的女僕，即使在整個王國也找不出第二人！」

「（不太好吧……）樂意之至，殿下。您想住多久都可以。」

弗拉德並非爲了滿足自身的慾望，而是將下屬，甚至是僕人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弗洛倫西亞說不出話。原本想通過弗拉德如何行使自身的談判權來判斷他的品格，然而此刻她才明白自己太膚淺了。

女子們的傷勢十分嚴重，儘管弗拉德已經傾盡全力，醫生和藥物幾乎無法使她們的傷痕痊癒。

「啊啊，是指女僕們的事情嗎？那些痛苦的傷痕也是因我而起。想到這一點，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情罷了。」

光是見證這一刻，就讓她覺得自己來到福卡斯領是有價值的──

【這次該結束了吧，主人。】

「不過……殿下……嗎……？」

「我明白弗拉德大人的善意無可置疑，但是您知道嗎？」

「殿下，我也向您致上最誠摯的感謝。」

「怎麼了，凱因？看你這麼慌張還真是少見呢。」

弗拉德立刻站起身。

【因爲主人的腦子不夠好。】

儘管口中這麼說，弗拉德還是緊緊抱住凱因，撫摸着他的頭和臉。

「大家，我很高興妳們的心意，但是我什麼都沒做，不要感謝錯人嘍。將感謝全部獻給殿下吧。」

弗洛倫西亞緩緩地離開弗拉德。

像這樣對他懷有純粹善意的人，弗拉德無法冷漠以待，因爲他並非能隨意割捨的人。

弗拉德套上艾特娜遞過來的外套。

迪對艾特娜吐槽。

「出、出大事了，弗拉德大人！」

「可是殿下，請容我無禮直言，您是否得到國王陛下的許可了呢？」

「我打算在福卡斯領地停留一段時間。雖然這樣算是事後通知……可以嗎？」

「哈哈哈……原來如此（喂，國王！爲什麼不事先問問我的意見就擅自允許啊！）。」

「請各位放輕鬆。這次我將使用自己的魔法治癒你們。在這之前，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請大家記住。我向弗拉德提出了不管他有什麼請求自己都會接受的提案，而這件事情就是他的要求──」

「這、這是我的榮幸（突然微服私訪是爲了什麼事情……？）。殿下，這次突然來訪，不知有何要事……？」

之後的福卡斯邸──

「我很樂意幫忙。弗拉德果然很溫柔呢……」

（這是什麼行動力啊！那只是客套話而已，也太快了啊！）

「是的。不如說陛下還很高興呢。說在福卡斯侯爵領地裏多學習一些市井的事物吧。」

隨着口令，排成一列的女僕們在弗洛倫西亞的專屬魔法「治癒」下，逐漸見證自己痛苦的傷痕被迅速治癒──

「是什麼呢？」

弗拉德在心裏如此吶喊。

「你這個大笨蛋……！你放棄了自己成爲領主的機會……！我可不記得自己教過你這樣的事情啊！」

「王、王女殿下來訪了！」

【這個可比下黑白棋有趣多了呢……】

「她正在接待殿下！」

「謝謝您，弗拉德大人！弗洛倫西亞殿下！」「這份恩情，我一生都不會忘記！」「願弗洛倫西亞殿下榮耀長存！願弗拉德大人榮耀長存！」

「弗拉德……」

「啥？……啥！在哪裏？」

「「「「謝謝您，王女殿下！」」」」

「弗拉德大人……有什麼事情嗎？」「我們……？」「噓，安靜點，王女殿下來了。」

生來就討厭人類和動物受傷、心地善良的弗洛倫西亞，擁有的魔法便是「治癒」。

弗拉德心想自己沒有什麼可請求的，低下頭的腦袋同時浮現那些克蘭茨的受害者，如今也在福卡斯邸中工作的女僕們的姿態。

「嗯～～～～！」

正在和迪下黑白棋的弗拉德抬起頭來。

「約好……了嗎？」

「啊──！爲什麼每次四個角都會被奪走啊！」

「……沒想到您爲我考慮到這種程度……謝謝您──」

「哈哈！」

「爲什麼！我沒有收到任何報告啊！」

高興的弗洛倫西亞撲進弗拉德的懷裏。

「是的。您答應我，會在非正式場合見面。所以我等不及，就直接來了。」

「現在這裏有僕人、近衛和侍女在場。作爲臣子，我不想做出會讓弗洛倫西亞殿下引發醜聞的事情。因此，也請殿下避免這種容易引起誤會的舉動……」

艾特娜和迪看着慌張的兩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什麼事？」

「啊啊……！怎麼可能──」「我早就已經放棄了……！」「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完弗拉德的耳語，弗洛倫西亞露出微笑。

「我也是！看來殿下是微服私訪，現在正在來賓室等候！」

「殿、殿下……？」

「少囉嗦！」

「竟、竟然！」「居然對我們這樣的人施以魔法……？」「這樣實在是受寵若驚……」

【呵呵呵，或許是吧。】

「是、是的！」

受到弗洛倫西亞的魔法完全治癒的女子們淚流滿面、欣喜若狂，淚水就連用滂沱都不足以形容。

隨着弗拉德的一聲喝令，女子們頓時安靜下來。

「謝謝您，弗拉德！」

「那麼，殿下……雖然有點冒昧，我有一個請求……」

「就在這座宅邸裏！」

「真是的，我們不是約好了嗎？」

（多麼高潔啊……）

弗拉德和凱因急忙趕往來賓室後，只見弗洛倫西亞帶着近衛兵和侍女坐在沙發上，正在與莎拉談笑，一邊優雅地喝着紅茶。

「非、非常抱歉……！但是，比起我這樣的人，這個領地，不，整個王國都更需要弗拉德大人啊……！」

「弗拉德……！」

於是，曾經遭到克蘭茨監禁、現在在福卡斯邸擔任女僕的女性們被集合在執務室裏。

房間裏只有弗拉德、弗洛倫西亞，以及這些女性。

弗拉德以乾笑回應。

「其實……向身爲王女的殿下提出這樣的請求，實在非常惶恐……」

「啊！是、是啊！那麼，到底怎麼了，凱因？」

「話說回來，您向殿下提出了了不起的請求呢。」

「你也真是被人類世界影響了不少呢。」

弗拉德低聲回應：

「殿下果然是個好拿捏……真誠的人呢。」

「希望能將王族的魔法用於僕人身上」這一發言，幾乎可以被視爲大不敬之罪，是極其危險的舉動。畢竟不論理由或背景如何，將王族的尊貴魔法用於平民，都是不敬之舉。弗拉德應該深知這一點，卻仍然選擇請求弗洛倫西亞治癒女僕們的傷口。

「雖然不太清楚情況，立刻準備！莎拉在做什麼？」

效果是治癒一切傷口，甚至適用於死者，使傷痕累累的遺體能夠恢復生前的樣貌。

【喂，妳剛剛差點說出真心話嘍。】

「各位安靜。在殿下面前不得喧譁。」

「謝、謝謝！」

「那麼，排成一列。」

被召集來的女子們各自露出不同的反應。

「那麼，弗拉德，只是無所作爲地接受照顧，違反王家的教誨。所以，假如有什麼想請求我的事情，請不要客氣地儘管說出來。這就是我的回報。」

「…………真的假的……？」

弗拉德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是的。不過嘛，因爲是殿下，無論如何發展，應該都不會走到那一步，但是即使被處刑，也不會讓人感到驚訝喔。」

「原來如此……不過，我並不後悔。殿下也已經寬恕我了……是吧……？看到那些女僕的淚水，我不想成爲那種認爲自己錯了的人。所以，即使現在帶着這份記憶回到當時，我也會作出同樣的選擇。」

「弗拉德大人確實會這樣吧。」

「對吧？我並不後悔。可是說實話，殿下以外的人會不會指控我犯下不敬罪這件事讓我有點擔心。不，是非常擔心。怎麼辦，艾特娜？我沒事吧……？今天晚上能待在我身邊直到我入睡嗎？」

「呵呵……明白了。弗拉德大人，請放心，您不會有事。」

艾特娜這麼說着，難得露出微笑。

自那天以後，因初戀而飄飄然的王女弗洛倫西亞，表現出與自己身分不符的奔放（天真無邪？）舉動，不僅是弗拉德，就連艾特娜也感到困惑，則又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