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艾特娜與弗拉德」
《人生重來的惡德領主不知悔改!》 · 櫻生懷 · 3967 字
「果然不是我在作夢嗎……」
「如果是夢就好了呢。」
弗拉德和艾特娜爲了商討接下來的對策從馬上下來,圍着篝火坐着。
雖然還是白天,這片杳無人煙的森林深處陰鬱且幽暗,正好適合生火取暖。
「可是我們爲何回到了處刑之前呢?還有記憶也是……難以理解的事情太多了……」
「對於難以言喻的事情,我們應該保持沉默……這樣的奇蹟是神的作爲,還是魔物所爲……無論怎麼想都只是徒勞吧。恐怕只有創世神薩克•夏知道答案,而且就算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什麼。現在更重要的是,接下來要怎麼做。」
薩克•夏是創造這個世界(teller)的唯一真神。
「確實……如艾特娜所說。那些複雜的事情就拋到一邊去吧。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不再被處刑……這纔是最該做的。」
「沒錯。好不容易重生了,我們應該更有建設性一點。」
「順便問一下……艾特娜記得多少?就是……前世?的記憶。」
「大概和弗拉德大人一樣吧,全部都記得。從我被弗拉德大人收養到發生叛亂,再到被捕和被處刑……」
弗拉德似乎想起了前世,臉色越來越差。
「這樣啊……那麼最終艾特娜也……」
「是啊,就是那樣。」
「對不起,艾特娜。」
弗拉德深深地低下頭。
「……爲什麼要道歉呢,弗拉德大人?」
「我沒能保護妳……我過度依賴妳的善良……結果……把妳也一起拖下水了……」
啪答。
艾特娜用手中的樹枝輕輕敲了一下弗拉德的頭頂。
「弗拉德大人……那麼,就請讓我隨自己所願──」
──
──────
「誰要重來啊────!」
「咦咦?話說妳早就知道這件事,爲什麼當時不提醒我啊!」
「我當然是這麼想的。我本來就沒有打算把性命交給那些賣國賊們。尤其是那個什麼凱恩的反叛軍領袖臭小鬼……絕對不可饒恕!他不過是個外來者,到底想做些什麼……!蓋拉爾特和克蘭茨也是,從父親那一代便對他們如此器重,居然背叛了我們!」
艾特娜輕鬆地開了個玩笑,弗拉德也露出笑容,吐了一口氣。
「是的。」
弗拉德大吼──
身爲領主的弗拉德過去十分愚昧。雖然因爲這個原因而遭到處刑,他現在擁有前世的記憶可以重新來過。假如他能在反省之後活用前世的經驗,就能好好地重新開始。這是他理所當然應該考慮的選項。弗拉德這樣想,將目光投向艾特娜──
「真是的……領主的地位意外地十分脆弱耶……」
「唔……!嗚……啊啊──」
「艾特娜……」
「門外漢的我橫加干涉,才更容易出問題吧!」
「我也一樣喔。」
艾特娜撫摸着顫抖的弗拉德,一邊繼續說:
隨着敵國拜占庭帝國入侵福卡斯領地,叛亂也隨之爆發,再加上蓋拉爾特和克蘭茨這些重臣爲首的衆家臣背叛,讓弗拉德別說要對抗帝國,光是爲了不要被抓到而拚命逃跑就已經卯足全力。
「不就是這樣纔不行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能讓艾特娜……」
「這就對了。那麼,關於我們接下來的計劃,您總不希望再走向同樣的結局吧?」
弗拉德哽咽着。艾特娜則臉上浮現充滿慈愛的微笑,輕輕撫摸着他的頭。
「一開始跟着我的部下們,大家不是叛變就是離開了……最後留在我身邊的,果然只有艾特娜呢。」
「呼──……我就到此爲止了。謝謝妳一直以來的陪伴,艾特娜。」
緊緊地、溫柔地且堅定地抱住他,讓彼此能感受到對方的的呼吸和心跳。
「當然不想!」
「艾特娜……?」
「總之……!克蘭茨那傢伙……不可饒恕!」
兩人爲了趕走剛纔那股沉重的氣氛,轉而改變話題。
「一直以來謝謝妳,艾特娜。妳自由了,去過自己的生活吧。雖然不多,這是我全部的財產,都拿去吧。」
啪!
「唉呀、唉呀,我親身體會過,所以知道喔。不過,這不就是結果論嗎?讓我們在下一次好好利用這個經驗吧。」
因爲自己的出身背景,艾特娜一直認爲權力者是絕對的,作夢也沒想到弗拉德的地位會如此輕易受到動搖。
「我怎麼可能會拋棄妳!」
「身爲特權階級,享受特權有什麼不對!」
弗拉德顫抖着,流下了眼淚,將手環抱住艾特娜,像個孩子一樣依偎着她。
然而正因爲如此,纔會讓她和弗拉德走向滅亡。她再次意識到,這次死而復生,必須要修正這種想法。
弗拉德因此就快要摔倒,艾特娜順勢將他的頭摟進懷裏。
「我明白了……謝謝妳,艾特娜。」
「嗯?」
「沒事的,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從您救我離開貧民窟的那一刻起,我就決定要侍奉您,一直到自己生命的終結。所以請不要隨便改變我的人生計劃。」
「這樣還真不像弗拉德大人的風格耶。身爲笨蛋就該有笨蛋的覺悟,最後也要拚死一搏不是嗎?」
「……一切都結束了嗎?」
「沒錯,弗拉德大人。您就該保持這股怒氣,就是這樣。」
一向冷靜的艾特娜,臉上露出少見的慌亂。
前世叛亂爆發後,逃亡途中在露營時──
艾特娜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一點都不記得自己施行了什麼暴政,就連在前世遭到處刑的時候,用的也是他完全無法接受的冤罪。
「重來」這個詞,讓弗拉德的情緒瞬間達到了沸點,充滿憤怒。
弗拉德抬起頭,只見艾特娜依舊面無表情。不過和她相識已久的弗拉德知道,這樣意味着她生氣了。
「咦?我當時覺得應該沒問題吧。」
弗拉德向來不懷疑自己信任的人所說的話。
「真是垃圾般的建議耶。再說爲什麼突然想到要喫蟲子?這麼做可不像弗拉德大人的風格喔?」
弗拉德以某種達觀的表情看向艾特娜,取回冷靜地開口:
「怎麼可能忘得了……」
而且對艾特娜來說,只有弗拉德最重要,其他的一切存在都無足輕重。因此,當她看見克蘭茨和其他人貪腐的行徑時,她並不關心,也沒有對弗拉德提出任何諫言。
「嗯,能陪在弗拉德大人身邊直到最後的,恐怕只有我了吧。」
「真的假的!啊,不過,我還說過沒有麥子就喫米啊!」
艾特娜的臉上掛着溫柔的笑容,弗拉德壓抑至今的內心情感崩潰。
正因爲如此,艾特娜才能從這個微笑背後感受到他的恐懼與逞強,還有心中的憤怒。
「米和麥子都因爲饑荒被消耗殆盡了。」
艾特娜用溫柔般的語氣繼續和驚訝的弗拉德說:
「就算再怎麼愚蠢,到這個節骨眼,我也明白自己已經進退兩難……」
────
「弗拉德大人,您記得我們逃亡時……對,就像這次一樣在森林裏露營時,我對您說過的話嗎?」
「艾特娜……對……對不起……!我很害怕……!我不想死……!但是……!我更害怕失去妳……!」
「再說要是我們的立場對調,弗拉德大人會拋棄我嗎?」
「克蘭茨說,庶民之間很流行喫蟲,還能成爲饑荒的解決方案……」
「艾特娜……可是……!我……!」
「我好好處理了啊!我把所有事情交給克蘭茨,還建議大家沒麥子就喫蟲子!」
弗拉德這麼說着,將財物遞給艾特娜。他臉上帶着毫無二意、完全發自內心替她着想般的微笑。
「咦?啊,嗯。說得也是……?」
「那當然全都是謊言和瞎話喔。」
艾特娜狠狠地甩了弗拉德一巴掌。
「說起來,我上輩子有做過什麼壞事嗎?根本沒有吧!」
「那個老狐狸嗎?他什麼也沒處理,還藉機中飽私囊,又把一切責任都推給弗拉德大人了喔。」
「哦哦?真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呢。」
「您、您在說什麼……?」
「問題在於您沒履行那些特權相對應的義務啊。」
「我履行了啊?無論是政務還是軍事,我都全權交給自己信任的部下!」
弗拉德反射性地抬頭大聲怒喊。
出身自貧民窟的艾特娜,乍看之下是個擁有常識的正常人,可是內心深處支撐她的生存哲學其實是「弱肉強食」──弱者被當作食物,強者存活下來。
「請誠實一點。您很害怕吧?很悲傷吧?所以我會陪您走到最後。」
「再說下去,我可是真的要生氣嘍?前世的我走得相當心滿意足。再繼續說,我就要揍您了喔?」
「但、但是!饑荒本來就是自然災害,因爲是天災,纔沒辦法吧!我又不是神!而且克蘭茨竟然甚至對我撒謊,他究竟在做什麼啊!」
弗拉德就這樣在艾特娜的懷中像個孩子般哭泣。
「覺得?不會太避重就輕了嗎?結果完全是個大問題啊!」
「是這樣嗎!」
「真是的……您這個笨蛋……」
「然而──接下來是我的戰鬥。他們的目標是我。只有艾特娜一個人的話,一定能逃出生天。」
「真是會說話呢。不過嘛,關鍵還是在於饑荒的時候吧。」
「您可是把人民的血汗錢用來爲所欲爲喔?」
「……嗯。」
「比如呢!」
艾特娜站了起來,假裝從坐在地上的弗拉德身邊走過──
「啊嗚!」
「……什麼意思?」
「我會依照自己的意志,陪在弗拉德大人身邊直到最後一刻。再說沒有我在,您什麼也做不好不是嗎?」
「我覺得其實做了不少吧……」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要重來嗎?」
「咦……艾特娜……?」
「您的憤怒無可厚非,不過要在沒有罪證的情況下懲治克蘭茨,恐怕很困難喔?畢竟他有着忠心耿耿的良好名聲,人們只會認爲他是被笨蛋領主牽連的善人或可憐人。假如我們貿然行動,可能會適得其反。」
「呣呣……!嗯?妳剛剛說我是什麼笨……」
「總之請您先冷靜下來。」
「好、好……欸,妳剛纔說我是『笨蛋領主』……」
「坐下來慢慢談吧。」
「……好吧。」
冷靜下來的弗拉德坐下來,看着篝火燃燒。
「總之,回去之後重新制訂計劃吧……現在這樣下去,會讓人誤以爲我們逃跑了,事情會變得很棘手……」
「其實也不是誤會呢。」
「而且我肚子餓了,總之先喫點東西再回去吧。」
「您有帶食物嗎?」
「當然了,我可沒那麼笨。妳看!」
弗拉德這麼說着打開袋子,裏面塞滿了馬鈴薯。
「爲什麼全是馬鈴薯啊……」
「我忘不了跟艾特娜一起逃亡時,喫的那個馬鈴薯的美味呀!」
弗拉德眼中閃着光芒,溫柔地撫摸着那些馬鈴薯。
他們兩人逃亡途中,在食物耗盡、幾乎快要倒下時,恰巧發現了野生的馬鈴薯,才化險爲夷。
「畢竟那時候是緊急情況嘛。但是說起來,馬鈴薯可不是人喫的東西喔。」
在這個世界裏,馬鈴薯基本上拿來當作家畜(主要是豬)的飼料,而非人類的食物,只有豬或是沒有其他食物的貧民階層纔會勉強食用。
「不,美味就是美味!總之先把它煮了再回去吧!」
當兩人等待水煮馬鈴薯熟透時,背後的樹木突然倒下,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算了,我也不討厭馬鈴薯,所以沒關係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