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子爵千金 珊卓拉•亞爾蒂尼的故事
《反派千金們絕不動搖》 · 八月八 · 1.6萬 字
紅色、藍色、綠色……桌上並排着五顏六色的緞帶。
珊卓拉正站在自己房內的衣帽間穿衣鏡前思索。她的衣帽間裏掛了一排時下最流行的禮服,不過能穿戴去學園的飾品充其量只有髮帶,因此挑選髮帶就成了每天早晨重要的例行公事。珊卓拉的專屬女傭也一邊幫她卷着頭髮,一邊跟着認真思考。
與卷得仔細又漂亮的豎捲髮作對比,珊卓拉拿起上頭有金色刺繡的深藍色緞帶。
「哎呀,珊卓拉小姐,好迷人的緞帶呢。」
早上一邊打招呼一邊走向教室時,同班級的眼尖千金發現到緞帶,於是珊卓拉一臉自豪地摸了摸綁上緞帶的金髮。今日的珊卓拉在頭頂上扎着編髮,後腦勺的髮絲則在下方分成麻花辮,再由緞帶綁起來固定。在臉頰兩側紮實地卷好的豎捲髮正隨着她的動作搖晃。
「是呀,很漂亮吧?這是用在塔爾蒂尼織的布料製成的。光澤美麗,繡線也很亮眼。」
「是塔爾蒂尼的布料嗎!我聽說質地非常好。現在很難買到吧?」
別的千金這麼詢問,珊卓拉的笑容就越發明顯。
「是啊。不過已經由我父親的商會經手了。現在正在整頓通路,我想大家很快就可以買到了。」
「哇,那真是令人期待。」
「我最近也正在縫製一件禮服。爲了趕上堤魯格爾伯爵夫人舉辦的下一場花園派對,我每日都抓緊時間呢。」
「您被邀請去堤魯格爾伯爵夫人的花園派對了嗎!」
「真羨慕呢。」
堤魯格爾伯爵家與珊卓拉出身的亞爾蒂尼子爵家一樣,是靠經商起家的貴族。伯爵夫人也致力於以女性顧客爲主的生意,其打造的飾品受到千金們的青睞。
千金們聊得越來越起勁,就在其中一人舉手想向珊卓拉提問時,傳來了「啪」的一道輕響。看向聲音的源頭後,便看到一頭粉金色的鬆軟頭髮。
「唉呀,對不起。」
「好痛……」
那位千金舉起的手正巧撞到了從後方走來,有着一頭粉色頭髮的見習聖女艾妮的手。正當艾妮捂着手、低着頭時,那個熟悉的紅色頭髮又麻煩地跑了過來。
「妳沒事吧,艾妮!」
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珊卓拉的未婚夫歐路法•馬克萊倫。
將啞口無言的未婚夫放在一旁,珊卓拉把矛頭指向艾妮。
雖然沒有與王室對立,教會仍然跟服從王家的貴族不同,屬於獨立存在的組織。
假如貝爾娜露迪塔選擇支持下任王妃瑟菈斐娜,那也是她的自由,可是這番意志不受人重視,收到邀請參加茶會也是靜靜地坐着。這就是從珊卓拉的角度看到的貝爾娜露迪塔。
被地位本該比自己低下的貴族千金嚴厲指責,貝爾娜露迪塔伏下了纖長的銀色睫毛。
帶有青色光澤的銀色頭髮及纖長睫毛,草莓粉色的瞳孔則滿溢着光輝。儘管如此貝爾娜露迪塔不顯露出來,選擇垂下眼。
「受傷了嗎?很痛嗎?」
珊卓拉帶有威嚇性的聲音令貝爾娜露迪塔瑟縮了一下,不過她仍舊帶着極度困擾的神情含糊回應。或許是因爲艾妮已經入學,加上身邊還時時跟着桑利,要糾正她並不容易。即使如此,端正她的行爲仍是作爲監護者的梅利康德家長女,貝爾娜露迪塔的工作。
榛果色的大顆眼瞳裏浮現悲愴的神色,艾妮拚命解釋。珊卓拉則以不含情感的冷漠眼神輕視地看着她。
可是再這樣下去,事情好像真的會朝那個方向發展。
珊卓拉一臉麻煩地揮了揮手,歐路法便將視線轉向她。不過那雙眼裏蘊含的,並不是對未婚妻應該有的感情。
「就是啊!我們可沒有做出任何需要向妳懺悔的事!妳們總是尖酸刻薄地看待別人,所以我才討厭貴族社會。相比起來,艾妮的純真讓人感覺到心靈受到洗滌。」
這位摟着見習聖女艾妮的肩膀,然後一臉擔心地關心她的男子,正是「珊卓拉的未婚夫」歐路法•馬克萊倫。
瑟菈斐娜一直爲了成爲下任王妃盡心盡力。完美無缺的淑女除了她以外別無他人,而且她也具有相應的威嚴。
「假如沒有其他話要說,我還有事要忙就先告辭了。」
艾妮進入王立學園就讀是在數個月前,時機已經邁入下學期的時期。

對於歐路法過分的說話方式,珊卓拉冷笑着揚起嘴角。
儘管嗤之以鼻的珊卓拉一臉不悅,歐路法依舊撂下一句:「我知道。」然後還真的帶着艾妮往保健室走了。不曉得保健室醫生看見艾妮的手,會做出什麼樣的治療。
休想放完話就走。
然後自己的未婚夫是這種態度。要珊卓拉不氣憤簡直難如登天。
「我剛纔已經說過不用道歉了吧?比起道歉,請跟我保證妳會重新教育那個丫頭!」
歐路法所出身的馬克萊倫子爵家歷史悠久,子孫代代皆成爲騎士,同時又是擁有土地的貴族,因此身爲長男的歐路法有天也將繼承一切。然而歐路法自懂事起就只是一味鑽研劍技,對其他事情都不曾有這般熱誠。所以對利益精打細算且極善交際的珊卓拉自然成了他的未婚妻人選。
「唉……畢竟聖女太稀有了。歐路法是具有強烈騎士精神的人,大概是遇到表現機會,高興得昏頭了。距離畢業也沒多久了,過一陣子就會冷靜下來了。」
被迫想起未婚夫遭見習聖女奪走的事情已經讓珊卓拉怒火中燒,對方甚至爲此主動道歉,這樣不是顯得她需要人憐憫嗎?
真正應該被稱作加害者的人不是珊卓拉,而是其他千金,歐路法卻說成是珊卓拉所爲,爲此動怒。珊卓拉並不因此畏怯,她向打到艾妮的手的那位千金確認。
更別提她親近的對象主要還是有未婚妻的上級貴族公子,並且擺出一副自己是學園中心人物的模樣。
「那樣說是不是有些不敬呢,珊卓拉小姐……」
「比起那些,我更在意瑟菈斐娜小姐。那個小丫頭也有接近艾裏克殿下,瑟菈斐娜小姐卻默不吭聲,真是難以置信!」
實際上那位千金只是在輕輕抬起手時正好撞到艾妮的手背,所以不至於有多痛。換成珊卓拉,根本不會說自己受傷了。
珊卓拉聽說有部分親教會派貴族,甚至趁此機會發出希望王家與教會拉近關係的呼聲。由於聖女久違地再次出現,使得這些意圖完全浮出水面。
怎麼會有這種事?這個不懂規矩的學妹竟然還狀似親暱地接近王太子殿下。
然而,貝爾娜露迪塔的梅利康德家族成爲了聖女的監護人。她家的長男桑利的所作所爲又和珊卓拉的未婚夫無異,把他們看作聖女的追隨者也不爲過。即使也看穿那種現狀,以及看到學園裏分成聖女及瑟菈斐娜陣營的對立氛圍,卻不見貝爾娜露迪塔展開行動。
茶會結束後,貝爾娜露迪塔戰戰兢兢地跑來道歉,這個舉動卻讓珊卓拉眯起了眼睛。
這間學園的女王,只能是王太子殿下的未婚妻瑟菈斐娜小姐。
準備工作堆積如山,既然瑟菈斐娜沒有任何動作,待在學園裏也沒有意義。
她前往瑟菈斐娜平常舉辦茶會的中庭沙龍,打算闡明自己的意見時,與瑟菈斐娜同桌的貝爾娜露迪塔也是她厭惡的對象之一。
「而且……雖然在珊卓拉小姐面前很難啓齒,歐路法少爺的態度也太不合理了。」
「只是撞到的聲音大了點。對方也好好地道歉了。對吧?」
既然如此,雖然不合規矩,或許應該找個理由,改由珊卓拉前去迎接比較好。
次日,珊卓拉身穿爲了這場花園派對準備,裙身稍短的白底綠紋禮服。手裏拿着遮陽帽的她,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望向手錶。花園派對將在中午舉行,歐路法應該會在上午來到亞爾蒂尼宅邸接她,至今卻仍不見人影。
儘管貝爾娜露迪塔是當今宰相梅利康德侯爵家的長女,依然總是垂着眼、缺乏自信,對周遭經常有所顧慮。明明是名門侯爵家的千金,卻不具備特別優秀的特質,既無魄力也無威嚴,沒有建立自己派系,又一直都參加瑟菈斐娜的茶會。
去到花園派對首先要向主辦人堤魯格爾伯爵夫人問安,接着把歐路法介紹給她。可以在談話裏不經意地提起馬克萊倫家領地的名產……不對,不清楚歐路法究竟知道有哪些名產,去程時先在馬車上一一說給他聽吧。如果無法全部記下,到時就由珊卓拉自己說,再讓歐路法照她指點的時機附和……
「妳不用在意。是那個稍微被撞到就大驚小怪的人不正常。」
「可、可是都是我指導不周,才讓妳的未婚夫……」
「你甚至還在衆人面前,不,是在未婚妻眼前摟着其他女性的肩膀,真是不像話……馬克萊倫子爵夫人知曉了,一定會大感震驚吧。夫人可是無法容忍不忠的男性呢。」
珊卓拉行了禮,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貝爾娜露迪塔面有難色說出的話,讓珊卓拉陷入有苦說不出的苦澀心緒。
在梅利康德家是由她教導那位聖女身爲貴族的基礎知識,因此被珊卓拉責問時,她也僅是伏着纖長睫毛頻頻道歉。從那副模樣中看不出分毫上級貴族的威嚴。
豈有此理。無禮之徒。骯髒不堪。
那樣的髮色與高貴的紫色很相襯,或是依照眼睛的顏色搭配紅天鵝絨布料也很合適,貝爾娜露迪塔平時卻只是隨意地束起,或讓頭髮自然披散,連緞帶也沒用上。要是佩戴上金色、紅色的髮飾,一定會令銀色的髮絲光彩奪人,然而這種模樣卻一次也不曾出現過。身材相對高挑的貝爾娜露迪塔,若穿起合身的裝束再將頭髮挽起也會顯得亮麗。
雖然瑟菈斐娜看不下去而說出袒護的話,聽到珊卓拉回應:「沒有伴隨結果的努力,就毫無意義。」她也點頭表示:「說得也是呢。」
即使從旁觀察,也能明白歐路法的言行異常,然而不得不幫忙掩飾,是身爲未婚妻的麻煩職責。
「歐路法少爺……我沒事。」
「怎麼會……歐路法少爺只是在擔心我,妳卻說成不檢點……」
被人羞辱就加倍奉還,是珊卓拉的行事準則。
「說什麼受傷,還真是誇張……只是稍微撞到手,所以皮膚髮紅了而已吧?」
這個派對一般建議與婚約對象一同參加,而且歐路法今年即將畢業,多少該去露個臉。
有這等程度的條件,爲何全浪費了?沒有打算運用自己的優勢嗎?珊卓拉每每看見就感覺焦躁難耐。
「哈!你儘管去喜歡她吧。但是請記得履行未婚夫的義務。你應該還記得這週末有堤魯格爾伯爵夫人的花園派對吧?」
「並不會。身爲下任王妃的瑟菈斐娜小姐應該更確實地表明自己的存在!既然揹負著名門侯爵家的名號,這是理所當然的義務。」
和即將畢業的歐路法不同,瑟菈斐娜跟艾裏克同爲二年級生。也就是說,他們明明還要跟見習聖女艾妮待在同一個學園一年以上,卻都沒有想要打破現狀的意思。
「要道歉的話,我剛纔已經聽見了,而且也沒必要向我道歉。」
「沒有意願爲了改善現狀而努力,卻還想只依靠口頭道歉請求諒解,妳不覺得自己有些不知羞恥?」
「那就是妳這個加害者的說詞嗎!一聲道歉也沒有,妳剛纔是故意的嗎!」
珊卓拉非常厭惡見習聖女艾妮。
正因爲如此,珊卓拉無法接受她讓艾妮那種見習聖女爲所欲爲。明明只要瑟菈斐娜有意出手,應付那種小丫頭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很有可能。說起來以前也發生過幾次因爲練劍,比約定的時間晚到的事情。
「都害艾妮受傷了,妳在說什麼啊!」
目送歐路法他們離去後,撞到艾妮的手的千金開口致歉。
「妳也一樣,要說幾遍纔會懂?適婚年齡的女性不會輕易讓已有未婚妻的男性主動接近或是引誘對方,太不檢點了。」
她知曉聖女屬於教會的高層人物,也知道成爲聖女將獲得跟上級貴族同等的地位。
「小姐,馬克萊倫少爺到了。」
對珊卓拉而言,還有更令她在意的事情。
明日就是堤魯格爾伯爵夫人舉辦花園派對的日子。
而是這個女孩不管經過多久,都是這般有失禮儀、楚楚可憐,而且還沒有長進的模樣。
「哎呀,珊卓拉小姐真是寬宏大量呢。」
別開玩笑了。
馬克萊倫子爵夫人,也就是歐路法的母親,據說發現丈夫在外有情婦時勃然大怒。被話中有話地暗示這件往事,歐路法臉上一陣青一陣紫。
「那個……珊卓拉小姐,真的很抱歉……」
聽說艾妮在此之前的半年間,都在擔任監護人的梅利康德家接受教育,接觸到本人後卻發現她簡直就像粗魯又不諳禮儀的孩童。她原以爲是指導進度趕不及入學後的要求,爲此一次次地提醒艾妮須注意自己的出格行爲,卻完全沒有改善。
「什……!」
「真的很抱歉,就只因爲我抬手撞到她……」
珊卓拉討厭無意履行自身責任與職務的人。
對於珊卓拉就像在批評瑟菈斐娜的說法,其他千金們一臉尷尬地出言勸阻,可是當事人無意停下。
「哎呀哎呀,你纔是。要是繼續過着從早到晚只顧着揮劍的生活,馬克萊倫家的家傭可要嘆氣了喲?今年就要畢業了,憑你這個樣子,能治理好領地嗎?」
「是的……已經好好道歉了。」
「該不會又太過專注練劍,所以忘了時間……」
「…………比起那些,他還真慢呢。」
「……哼,反正妳們肯定事先套好說辭了吧。只會在走廊上聊裝飾品的話題,妳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來到學校的?走吧,艾妮。去保健室看看比較好。」
「現在去的話……但是也有可能與他錯過……」
「這件事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之前也提醒過妳了吧?這次難道不是因爲妳監督不周嗎,貝爾娜露迪塔小姐?」
再重申一次。
其他千金也紛紛對珊卓拉的話表示贊同。
「唉……真是誇張呢。要是沒事,就別一直低着頭,能不能快點離開這裏?」
原因不在於艾妮的出身與成長背景低人一等。
一旦有萬一,以歐路法的頭腦,要講得他還不了嘴根本輕而易舉,再說馬克萊倫子爵家早已是珊卓拉的囊中之物。
「就是呀,明明也沒被弄傷,居然那麼誇大。」
下任王妃除了瑟菈斐娜以外無人能勝任。瑟菈斐娜應該親自訓誡那個失禮的小丫頭。因爲這是她被賦予的使命。
「不可以如此一味指責貝爾娜露迪塔小姐喲。畢竟她看來也一直在努力。」
侍女及時的通知讓珊卓拉的臉上綻放出光采。
「沒時間等妳帶他來會客室了,我自己去玄關吧。」
想到他們差點擦身而過,珊卓拉加快前往玄關的腳步。就算歐路法來了,遲到仍是遲到,必須對他說點什麼──她邊思索着邊下樓去到玄關大廳,結果……
「傑拉魯德少爺……」
「許久不見,珊卓拉小姐。」
站在那裏的人並不是歐路法。
不同於身形高大的歐路法,珊卓拉眼前是位身軀纖細的少年。但有如在燃燒的紅色頭髮與歐路法相同,茶色的雙眼蘊含着沉穩的性格。
歐路法的弟弟,馬克萊倫家二公子傑拉魯德•馬克萊倫。
的確是未婚夫的弟弟沒錯。珊卓拉本來就認識傑拉魯德,也見過幾次面。
只不過傑拉魯德是比歐路法小了四歲,比珊卓拉則小三歲的中等部學生,因此不曾在學園內碰面,距上次見面已過了很久。話說回來,爲什麼來的是傑拉魯德……?珊卓拉這麼思索着,答案無疑只有一個。
「兄長臨時有急事,因此命我今日代替他護送您。請多指教。」
面對眼前微笑着伸出手的少年,總算壓抑住滿腔怒火的珊卓拉回握那隻手。
(我都那麼……我都那麼千叮嚀萬囑咐了……!)
然而內心仍有無法壓抑的狂躁怒火。
她不是第一次像這樣被爽約了。
身爲見習騎士的歐路法,有時會請求王宮騎士團讓他參與演練。當他臨時起意,珊卓拉就有可能被丟下。
但是他這次既沒有先聯絡,也沒有親自致歉。
況且此次也包含讓即將畢業的歐路法在社交界露面的用意。他本人卻因爲已經決定畢業後要加入騎士團,便對其他事情都置之不理,這點也令珊卓拉氣憤。
在發出「喀當」、「喀噔」聲,緩慢地搖晃的馬車內,珊卓拉那如怒濤般洶湧翻騰的腦海裏正想着明日要怎麼數落歐路法,這時傑拉魯德忽然拿出一個小盒子。
「珊卓拉小姐,要是您願意,還請使用這個。」
就在這時,那個不太悅耳的甜美嗓音傳入珊卓拉的耳裏。
首先要讓他爲了昨天的臨時缺席道歉,再來是關於將來的事,珊卓拉必須一次問個清楚。只要在高等部學生都會經過的高等部正面玄關等候,一定不會錯過歐路法。附帶一提,今日珊卓拉選擇了繞過頭頂的編髮,不過依然保留了兩側捲起成束的鬢髮。她不會放棄豎捲髮這個髮型,特別是在這種必須要展現出氣勢的時刻。
「那麼您的意思是,只要盡到義務,殿下無論在外頭做什麼都沒關係嗎?」
假如有必要,自己可以直闖馬克萊倫家,不等明天直接挫一挫歐路法的銳氣。
歐路法撂下想說的話逕自離去,平時能言善道的珊卓拉現在腦中一片空白,只能愣在原地目送他。
隔日,爲了快點找到歐路法的身影,珊卓拉提早來到學校。
「是的。既然都要特地拜訪,我就命人準備了。」
遞至眼前的盒子裏裝着的是祖母綠的寶石胸針。讓珊卓拉驚訝的原因不在於寶石,而是胸針上的精美雕工與綴飾。
「是、是啊……」
「嗯?什麼東西……這是!」
不僅是堤魯格爾伯爵夫人的早期作品,還特地準備了與自己瞳色相符的飾品嗎?也就是說,歐路法不克前來並不是今天早上臨時作的決定。而珊卓拉察覺到了這一點。
要是受見習聖女的言行影響的人增加,學園裏的紀律會產生問題,而且四處已經出現未婚夫妻之間的關係開始出現裂痕的情形。雖然最主要的原因在於學園裏絕對的女王瑟菈斐娜沒有出手處理,才引得其他人出言不遜,甚至傳入珊卓拉耳裏,但是她沒想到竟然有人會對瑟菈斐娜本人提出這種失禮的質疑。更何況那個疑問還是出自經瑟菈斐娜允許參加沙龍的千金之口。
「珊卓拉小姐?」
「長處是什麼,得依個人而定。人只要依循自己的長處盡到責任、義務即可。比起劍術,不是還有其他更需要你去做的事情嗎?」
「這個是歐路法少爺當時買給我的!有位體貼的未婚夫真好呢,珊卓拉小姐!」
「傑拉魯德少爺對首飾也很瞭解吧。」
「哎呀……那麼我就先借用了,謝謝你。」
在相當於高等部校舍後院的地方,擺起架子的珊卓拉抬高下巴,瞪視着比自己高出許多的歐路法。
「什麼事?」
其他千金接續的發言令珊卓拉瞠目結舌。
不過相對地,因爲傑拉魯德更加穩重,對女性也體貼,在社交界默默累積了人氣。
接着艾妮的視線移向艾裏克,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珊卓拉詢問胸針的來歷,結果得到傑拉魯德運用母親人脈的答案。馬克萊倫家歷史悠久,因此也與許多貴族有交情。即使珊卓拉的老家亞爾蒂尼家再怎麼家財萬貫,都難以與之比擬。
聲音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見習聖女艾妮。是因爲音色高亢嗎?迴響不絕於耳,與瑟菈斐娜彷彿會從耳朵沁入心脾的聲音不同。
爲了深化與教會的關係,何不將聖女納爲側室?珊卓拉早已聽過這種愚蠢意見。更有甚者,喜歡浪漫小說的千金們受《小公主物語》這類讀物的影響,竟然開起「聖女與王太子纔是真愛吧?」這種玩笑話。
「哎呀,謝謝你。」
(這個髮夾……剛纔被他貶低了……?)
面對歐路法輕蔑的話語,珊卓拉立刻反駁:
「艾妮和妳不同,是純真又纖細的女孩。不像妳會戴上高價的飾品炫耀,就算送給她的只是庶民區攤販的髮飾,她也會爲此高興。別把她跟妳混爲一談。」
這時歐路法瞥了眼她的髮飾,接着繼續說:
珊卓拉望向口袋裏的祖母綠寶石胸針。
說來很巧,歐路法贈與艾妮的髮飾跟珊卓拉今日戴上的髮夾,正好用了同一種白花做搭配。珊卓拉選用的是將幾朵白花層疊製成,上面還鑲了幾顆橄欖石的立體髮夾。即使微小,依然是真正的寶石,與在庶民區賣的髮飾是不同層級的物品。
珊卓拉做了個深呼吸。雖然知道很失禮,她還是擋住王太子的去路。
對艾妮不屑一顧,珊卓拉先向艾裏克行了一禮。
有其他千金搶在珊卓拉之前提出質疑。
「妳的嘴裏竟然能那樣接二連三地冒出辱罵之詞啊。」
珊卓拉那樣點頭應允,傑拉魯德便露出開心的微笑。
這次因是王太子殿下的邀約,無法當場逼問歐路法,於是珊卓拉在之後單獨約了歐路法出來。
「您早,殿下。非常抱歉,方纔我聽見了見習聖女大聲交談的內容,想請問各位昨日去了哪裏嗎?」
身爲淑女,這種跟非自己未婚夫的男性佩戴相同飾品參加派對的行爲是否妥當呢?可是不戴上堤魯格爾伯爵夫人的初期作品實在太可惜了,也不可能要求特意準備的傑拉魯德拿下胸針。
(如果是跟派對搭檔佩戴一樣的飾品……好像也說得通呢……)
「啊,沒錯!艾裏克殿下希望我爲他導覽市街,所以我就和殿下還有歐路法少爺三人一起去了!玩得很愉快對吧,歐路法少爺!」
珊卓拉感受到這兩位的格局果然與衆不同。從她眼裏所見的瑟菈斐娜是聰穎且出色的淑女,同時艾裏克也是勤奮且善於指導的紳士,兩人皆認真地爲了國家大事考慮及學習。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總不能讓殿下跟艾妮單獨外出吧?我是在擔任護衛。」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讓心地純真的她聽見妳那種骯髒的咒罵!」
據說馬克萊倫家並不期望自小體弱的傑拉魯德成爲騎士,如今他已經恢復健康。雖然就算如此,他的劍技仍舊不及打從懂事開始就持續揮劍、頭腦簡單的歐路法,同時也相對顯得嬌弱。
「這是當然的,畢竟與我的事業有關,在社交界也能當作一個話題。」
「兩天一次的茶會並沒有終止,可見殿下已爲了我避免在那些日子外出。除此之外,我沒有要向殿下表明的事。」
從馬車上的小窗往外看後,珊卓拉印象中的宅邸正逐漸接近。
未婚夫不僅爽約,還和別的女性出遊的流言不到一天就在學園裏傳開了。這是何等的屈辱,珊卓拉忍住令她咬牙切齒的怒意。
(這對兄弟真的一點也不像呢。)
「看樣子我也必須……開始考慮了呢。」
「這是當然的啊!就算不是兩個人而是三個人,一樣有問題。只有不檢點的女性纔會跟兩位已經有未婚妻的男性外出!」
「那麼……您的意思是,即使殿下要求納側室,您也會同意嗎?」
她心想這是什麼荒謬的問題?
珊卓拉不由得脫口而出這樣的牢騷。
(既然這樣,他應該事先跟我道歉呀……)
傑拉魯德這麼說,接着拿出另一個胸針別在胸口。稚氣未脫的他與這個胸針正可謂相得益彰。
「我們再一起去吧,艾裏克殿下!」
「…………謝謝您,珊卓拉小姐。啊,就快到了呢。」
一邊和擦身而過的學生們打招呼一邊等待,珊卓拉忽然看見有個陣仗華麗的團體迎面而來。她在其中找到了自己那身高出衆的未婚夫,於是立即調整爲戰鬥狀態。
「這不是辱罵!而是在傳達事實。倘若你現在帶艾妮小姐過來,我也會對她本人說同樣的話。」
就像要躲避珊卓拉的視線,歐路法只看着艾妮,而艾妮好像也爲此感到很高興,摸着自己頭上的髮飾。
「可以,當然沒問題。」
「這是一對的嗎?」
「是的。可以請您幫我戴上嗎?」
「怎麼會,軟弱的我根本無法與身強體健的兄長相提並論。」
並非咒罵。珊卓拉認爲自己只是指出事實,並且提醒對方而已。
貴族對女性的品格要求更加嚴苛。雖然聖女被認可爲了留下血脈而結婚,既然待遇形同上級貴族,從教會的教義來看,言行應該更受限制纔對。艾妮現在的行爲會讓聖女自身的評價變差,更重要的是她要是在學園內繼續如此,可能無法遇見自己的結婚對象。
「那個送給您。我這裏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胸針。」
可是比起這些,剛剛那個女人是不是說了什麼不容忽視的話?
「要是歐路法也能跟你學些皮毛就好了……」
既然去市街散步是王太子的提案,只能請瑟菈斐娜出面提出建言了。然而她仍舊文風不動,沒有顯露一絲在意。
「要是我說了,妳不就會像現在這樣反對嗎?」
聽見珊卓拉的提問,歐路法的身體瞬間僵硬起來。有個沒發現如此反應的人,以一副「就在等妳這麼問」的態度回應。而如此提問的人並非艾裏克,正是艾妮。
「是的!與珊卓拉小姐的眼睛顏色相同,非常好看!」
「是啊,快到了。」
「失禮了,殿下。」
「派對結束後,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這就是差異。
唉……聽見未婚夫大口嘆息,珊卓拉懷疑自己聽錯了。她纔是想嘆氣,而且有資格感到噁心的人。
那麼,該怎麼展示這個胸章呢?正當珊卓拉在腦海裏整理狀況時,傑拉魯德再次叫喚她的名字。
雖然這個胸針也有可能是歐路法所預備,只是真的遇到急事……不,珊卓拉確信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因爲那個人不可能準備這麼別出心裁的飾品。說到底,那顆草包腦袋平時可是認爲所有飾品都是不具價值的無用之物。
「昨天真的好開心!方便的話,下次再一起去吧?」
同樣地,也會傳入知曉珊卓拉當天原本要跟未婚夫一起去花園派對的千金們耳裏。
「好啊。」
就連昨天他都還一臉高興地跟王太子殿下和聖女舉辦茶會,看來在時間上很充裕。
第一次知道瑟菈斐娜與艾裏克每兩天就會見一次面,珊卓拉感到驚訝。細心的艾裏克跟自己的未婚夫全然不同,珊卓拉一時湧起了羨慕之情,但是她又修正了自己的想法。兩人是下一任國王與王妃,他們見面並非爲了與婚約對象甜蜜約會,而是爲了從學生時期起一同討論與學習,與珊卓拉他們的層次相去甚遠。
然而似乎不是在場所有人都如此認爲。
「要看事情的內容。殿下對我從沒有疏於履行未婚夫的職責,也以赤誠之心在接受成爲王的教育。難道妳們還要再對如此勤奮的王子殿下提出更多要求嗎?」
「是可以……我戴起來合適嗎?」
因爲這說明了見習聖女是能和王太子殿下、子爵公子一起上街的同伴。
另一方面,也許是經過時間沉澱後冷靜下來了,他一副光明磊落的態度。
「這不是堤魯格爾伯爵夫人自創品牌的初期作品嗎?」
(昨天……?)
「我手上的手鐲也是夫人設計的,但是過去的設計品就沒辦法收集到,你是怎麼……」
馬克萊倫家有許多騎士,但是足以爲外人道之處不只如此。儘管小,他們是擁有礦山土地的子爵家。除了擔任騎士以外,要做的事情也多不勝數。
「是亞爾蒂尼小姐啊。早。」
艾妮的話得到艾裏克及歐路法的回應,也就是說他們昨日與艾妮在一起。
這句話一定會在轉眼間在學園內廣傳。
「那可以找真正的護衛吧?還有你早就知道王太子殿下要去街上的事吧?明明知道,爲什麼沒有跟我說清楚和道歉呢?」
別說笑了。那種腦袋空空的女孩能勝任王妃嗎?
思索着現在發言的千金屬於哪個派系,珊卓拉的視線連帶着銳利起來,然而瑟菈斐娜依舊泰然自若地以扇子遮掩嘴角。珊卓拉知道她掩藏的不是怒意,而是笑容。
「這點要端看時機與場合。不過妳是不是重新學習一下,一國之王迎娶側室代表什麼意思比較好呢?」
沒錯,王族……而且是被內定爲下任國王的王太子,迎娶側室意味着改變貴族內部的權力分配結構。故事終究是故事。
將那位不解其意的千金面容刻印在腦海裏,珊卓拉思量着非得向父親報告這件事情不可時,瑟菈斐娜再次開口:
「我與殿下的婚約是國王訂下的。對此,我爲了盡到貴族的義務,打算持續付出相對的努力。諸位也已是高等部的學生,應該再次對自己的貴族義務有所自覺,並且付諸行動。」
瑟菈斐娜的一番話在珊卓拉腦中形成衝擊,同時也感到胸中流過一道暖流。
「貴族的……義務……」
是啊,自己也與瑟菈斐娜及艾裏克相同,是應該支撐國家的貴族。現在不是理睬見習聖女那種小丫頭,也非教導笨蛋未婚夫的時候。必須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珊卓拉之前一直認爲必須請瑟菈斐娜出面主導學園內的秩序,其實她錯了。縱使沒有瑟菈斐娜的指示,也有很多珊卓拉該主動有所作爲的事情。
那日珊卓拉回家後,隨即向父親報告了某個想法。亞爾蒂尼家既不屬王室派也不屬教會派,處於中立的立場,因此就算父親面有難色,珊卓拉仍舊不放棄。
「艾裏克殿下跟瑟菈斐娜小姐都保有持續學習的態度,也有接受新事物的胸襟。父親,這可是一個好商機呀!」
代表新興子爵家的珊卓拉,與瑟菈斐娜的親近程度已是個特例。這些都多虧珊卓拉自初等部起持續在學園內提供各種流行事物的資訊,而瑟菈斐娜表露自己對此方面的知識感興趣,成爲兩人關係拉近的契機。
「現在是擊垮那些幻想着故事情節又不知尊敬的愚蠢之徒,還有搭順風車的教會派,再賣恩情給王室的好機會!只要賣恩情給王室,之後要擴大銷路就手到擒來了,父親!」
看着雙眼目光熠熠生輝的女兒,在他這一代拓展了家族生意的有爲商人亞爾蒂尼子爵儘管略帶躊躇,依舊贊同女兒掌握了時機。
「由妳這種短視近利的人出手,我覺得只會讓事態惡化喔。」
在旁傾聽的大哥插嘴提出意見,聽得珊卓拉癟起了嘴。
「那種事要是由我們這類無足輕重的人來做,可是會投注妳難以估算的時間跟勞力。」
「就是啊。得不斷地交涉再交涉。我不認爲妳做得到那種事情耶。」
連二哥都插嘴,珊卓拉便瞪了回去,讓兄弟一起發出哼笑聲,彷彿在說:「妳看,就是那副模樣。」就在她正要反駁時,父親責備了兩個兄長。
「那傢伙……!竟然向兄長的未婚妻求婚,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傳來了沉穩的女性笑聲。
一直都從容鎮定,沒有摻雜任何虧心事的瑟菈斐娜與艾裏克這對未婚夫妻間只有和睦言談,珊卓拉感受到移至別桌的千金們散發出困惑的氛圍。
聖女確實會取得與上級貴族同等的地位,然而對方再怎麼說可是王太子,不敬也該有個限度。首先作爲一位淑女,就該以這些出格行徑爲恥。珊卓拉的臉因怒氣而漲紅,同時終於忍不住粗魯地起身痛斥艾妮,可是對方非但不放開艾裏克的手,還維持那樣的姿勢反駁:
「我會傾盡一生侍奉這個國家,還有瑟菈斐娜小姐!唯有侍奉那位大人,纔是我生爲這個國家貴族的義務!」
看見張着嘴貌似想說什麼,卻只能僵在原地的歐路法,珊卓拉心中沒有產生任何感覺。
「珊卓拉是真正在一旁看着王太子殿下及其未婚妻之人,不可以把她的意見當作兒戲看待。不過珊卓拉,薩尼他們也不無幾分道理,妳應該明白吧?」
「怎麼會,好過分!艾裏克殿下好可憐!」
「妳這樣指責別人,不會有失貴族風範嗎?」
*
珊卓拉與周遭衆人都驚訝地看向瑟菈斐娜。
「什麼!」
至今爲止的行動獲得父親的暗中讚許使得珊卓拉有些欣喜,不過只做到那些程度已經不夠了。
「問我什麼事……當然是關於解除婚約的事啊!」
「未婚夫的手在自己眼前被其他人握住,還無動於衷的冷漠未婚妻纔有問題吧?」
「請別勉強自己,艾裏克殿下!就算您是王子殿下,因爲策略婚姻只能締結義務上的關係,您一定很痛苦!我也知道貴族無法避免策略婚姻……可是瑟菈斐娜小姐太薄情了!」
「啊……如果妳是指艾妮的事,我只是在盡一個騎士的職責…………」
因爲她們是經由瑟菈斐娜邀請入座,而且艾裏克殿下也在同桌,加上昨日也被父兄嚴正告誡,珊卓拉告訴自己先靜觀其變,但是見到聖女聽不進有關喝法的解說,批評起爲與會者泡好的高級茶味道,珊卓拉忍不住開口:
(妳這個……蠢材!)
「她這麼說呢。您有覺得自己很可憐嗎?」
感受到珊卓拉認真的態度,父親與兄長很快就妥協,三人合力傳授她詳細的交涉手法。隔日,珊卓拉儘速展開了行動。
「那真是值得恭喜……我已經被傑拉魯德少爺求婚了。」
雖然自己剛剛說出那句話,看到歐路法對錶示同意的她露出困惑的表情,珊卓拉掩着嘴角微笑起來。今日她拿在手上的,是由傑拉魯德所贈,在銀邊鑲有祖母綠寶石的扇子。
瑟菈斐娜斬釘截鐵地壓制了撒嬌聖女的訴求,又毫不掩飾地展現自己與艾裏克的良好關係,學園裏再也沒有人敢反抗她。因爲不可能有人能夠與正統的下位王妃唱反調。
「嗯,是真的。」
是瑟菈斐娜。
「大概是看不下去你着迷於聖女,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裏的這種行爲了吧。」
珊卓拉原先就認同瑟菈斐娜具備作爲王妃的素質,也尊敬着她,不過現在瑟菈斐娜更是成爲了比那更高一等的存在。
瑟菈斐娜着眼的是這個國家的未來。而且王太子艾裏克也同樣是如此。
瑟菈斐娜面對那個親自闖上門、失禮的聖女,以堅定、高潔且清廉的態度,展現了格調上的差異。
「先聽聽艾妮小姐想說的事情吧。妳有要話說對嗎?」
「我不覺得喔?」
珊卓拉的頭髮總是光亮柔順,裝扮也美麗動人,然而在貝爾娜露迪塔眼裏,此刻的她正散發着至今最耀眼的光芒。
艾妮則覺得自己被輕視的樣子,因此情緒變得激動起來。可是瑟菈斐娜的態度並無變化。她與往常一樣沉着,保持着優雅的氣質。
「咦?請問……下定決心是指什麼呢?」
珊卓拉並不是個會憧憬戀愛的小姑娘。
「怎麼回事,居然這麼大聲。你實在太粗魯了。」
當艾妮連招呼都不打闖入中庭溫室的沙龍時,連向來思維敏銳的珊卓拉也因爲太過驚訝而反應不過來,反倒是平常拘謹的貝爾娜露迪塔起身訓斥艾妮。
「這樣太失禮了,請妳自重!」
每回見面,歐路法不只沒有讚美珊卓拉的衣着,反而說出太浮誇之類的抱怨,轉而稱讚起見習聖女的好。把遲到視爲理所當然,還會放人家鴿子。假如指責這些問題,他又會義正詞嚴地說:「男人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到頭來只會歸咎珊卓拉嘴巴不饒人。
「什麼……!那樣妳就滿足了嗎!對那種自己不愛的對象……」
或許是自己總是遭到珊卓拉以嚴厲的話語直言規諫,貝爾娜露迪塔略顯膽怯,不過仍然出聲反問。
「正確地把握現狀,不錯失良機,這種行動力也讓人讚歎呢。」
雖然珊卓拉輕哼一聲露出輕視的笑容,馬上就後悔了。不過見艾妮陷入沉默、似乎不會再說出更多不敬的話語,也令她鬆了口氣。珊卓拉同時也思及昨夜的討論,反省起自己剛纔的行爲。
「爲什麼?你回頭檢視自己的行爲,心裏就沒有頭緒嗎?」
「我只是在教她茶會的規矩吧?連喝茶的方法都不曉得還抱怨茶的味道,這可是對主辦者瑟菈斐娜小姐的侮辱,我看她根本就搞不清楚狀況。」
就立場上來說,她也必須接受策略婚姻。她本來就有覺悟,也知道對方想透過這場婚姻謀求利益。儘管傑拉魯德私下對珊卓拉表明了愛意,她並沒有全盤相信。
「哎呀,總算傳入歐路法少爺耳裏了呀?我已經確實徵得我雙親與馬克萊倫子爵夫婦的同意,只需要再補上你的簽名,就麻煩你嘍。」
呵。她腦中接着浮現出祖母綠色的大海與沉穩的茶色瞳眸。
艾裏克以雲淡風輕的態度回應。這是理所當然,不可能會有比瑟菈斐娜更優秀的未婚妻候補人選。明明那樣回答了,艾妮這個不知羞恥的局外人竟然眼眶含淚地握住王太子的手,而且還是當着瑟菈斐娜的面。
「唔!說、說得冠冕堂皇,他真正的目標肯定是家主的位子!」
而珊卓拉也對她心生敬佩。
珊卓拉帶着微笑,毫不留戀地說完這句話。歐路法難以置信地看着她,彷彿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聽着父親的教誨,珊卓拉對自己感情用事一事有所自覺,不情願地點點頭。
(也只有你會說那種話了。)
「看樣子是個不會聽別人說話的人呢。都先準備好牛奶跟蜂蜜了,還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樣。」
「而且如果要說愛,我愛的是這個國家。所謂的王妃就是國家的母親。在這之上,還有其他必要的愛嗎?」
「這是何等……何等高潔的一位千金……!」
「確實如此吧。」
「妳……!給我適可而止!妳這是在握誰的手!」
「比起既沒有履行婚約義務,也不曾說過任何讚賞之詞,對其他女性魂牽夢縈,無法帶給未來保障的未婚夫,選擇條件更好的對象是天經地義的事。」
與學園的戀愛傳聞與派系鬥爭,處在不同的層次。
「爲什麼……」
在堤魯格爾伯爵夫人的花園派對歸途中,才十四歲的傑拉魯德那副仍舊保有稚氣的臉龐帶着認真的神色,向珊卓拉求婚了。
在珊卓拉向瑟菈斐娜傾訴有關愚蠢未婚夫與王太子殿下和見習聖女二人一同上街的事情時,瑟菈斐娜提醒了她一句「貴族的義務」,卻遭人曲解了意思……不,是原來就屬於聖女派、親教會派的千金散佈流言,而且聖女本人還中了這個圈套,甚至親自闖入瑟菈斐娜的沙龍之中。
揮去讓自己安穩的記憶片段與甜美感受,珊卓拉做了一個小小的深呼吸,再次注視起茶會現場。
真是滿腦子都只有自己呢。珊卓拉如此笑着心想,讓歐路法咬牙切齒。
「唔!」
當日放學後。
*
(不行……要是在這裏讓事態惡化,會造成瑟菈斐娜小姐的麻煩。)
『珊卓拉小姐只不過是一直秉持公平且高貴的態度而已。』
桑利仍舊無微不至地照顧艾妮,令他的異母姐姐貝爾娜露迪塔一臉困擾且坐立不安。應該是艾妮再度抱怨起茶的味道,她想出言警告卻做不到吧。剛纔感受到的高貴氣場難道是幻覺?不對,貝爾娜露迪塔或許也跟珊卓拉相同,都想讓自己成長。這樣一想,看見她時產生的焦躁感就得到了平復。
珊卓拉先是爲歐路法的不敬向瑟菈斐娜道歉,再站至歐路法面前。
打從一開始,就不曾把對方當成對手。
「大概是看見兄長對未婚妻表現出不專一的樣子,認爲自己可以趁隙而入吧。實在非常聰明呢。」
「啊,是的。那個,我聽聞瑟菈斐娜小姐說過與艾裏克殿下的婚約……是義務,這是真的嗎?」
「爲什麼可以笑得這麼事不關己!如果多少愛着殿下,應該會嫉妒我纔對!」
面對艾妮誇張的表現,瑟菈斐娜微歪着頭,看向正對面的艾裏克。
(……我這樣的表現很失敗呢。)
歐路法所說的「解除婚約」幾個字,讓參加茶會的千金們議論紛紛。
所謂貴族的義務,是遵從國家爲自己訂下的婚約,致力推動國家的發展。悄悄看向昨天詢問瑟菈斐娜好幾次「可以接受艾裏克娶側室嗎?」這種無聊疑問的千金後,對方正臉色發白地張口看着艾妮。大概是因爲艾妮的行動超出預想吧。不過瑟菈斐娜並沒有反問艾妮是否誤解了,而是點了點頭。
即使遭到與貝爾娜露迪塔擁有相同的美麗銀髮,而且仍舊保有少年稚氣的桑利瞪視,珊卓拉也毫不畏懼。她已經有多次與身旁的高大未婚夫或是談判對象怒目相向的經驗。
艾妮以宛如宣戰般的強烈視線注視着瑟菈斐娜。珊卓拉見狀,身體因太過憤怒而開始顫抖。自己明明警告過很多次,別胡亂碰觸已有未婚妻的男性,結果艾妮豈不是根本沒有聽進去?她的腦子裏果然什麼也沒裝嗎?
「貝爾娜露迪塔小姐……我下定決心了!」
與艾裏克相同,根本不認爲見習聖女艾妮與自己站在同一個舞臺上的瑟菈斐娜,在之後重新導正了艾妮的誤解。兩人以信賴的形式緊緊連結在一起,展現了未來國王與王妃的風範與氣度。
那是身爲王太子未婚妻的侯爵千金所準備的最高級茶葉。風味確實較爲特殊,但是茶韻深厚,茶會主人也特地講解了容易入口的飲用方式。儘管如此仍要抱怨味道,就是不守茶會禮儀的惡劣行爲,更是對茶會主人的不敬。珊卓拉不禁發出嘆息,卻被自己的未婚夫憎惡地瞪視跟數落,就連貝爾娜露迪塔的弟弟桑利也投來冰冷的視線。
貝爾娜露迪塔的嚴厲喝斥令珊卓拉再度因驚訝而慢半拍。是啊,總是容易低着頭輕聲細語的貝爾娜露迪塔,如果像這般抬頭挺胸直率地表態,儼然就是一位上級貴族的女兒。可是這份高貴風采似乎完全沒有感染那位見習聖女,仍舊說出:「我明明聽說在學園內不必在意身分呀!」這種孩童般的言論。
「歐路法少爺,那我們之間又有愛了嗎?」
以十四歲而言,傑拉魯德的政治能力很卓越。不只正學習打理自己所屬領地的事務,還有爲了參加花園派對而費心取得堤魯格爾伯爵夫人初期作品的手腕。
過不久,有如追隨見習聖女的腳步而來的艾裏克、珊卓拉的笨蛋未婚夫與桑利也加入了茶會。
珊卓拉跟同樣體驗聖女突襲的貝爾娜露迪塔一道離開溫室,握緊漂亮打磨過的指甲作出宣言:
「這是怎麼回事,珊卓拉!」
「妳是塊優秀的活招牌,但是不太適合暗地與他人斡旋。」
衆所皆知珊卓拉是瑟菈斐娜的熱情擁護者,要是演變成大打出手的局面,不只珊卓拉,連瑟菈斐娜的名聲也會跟着下跌。就在珊卓拉瞬間加大手握着扇子的力道,試圖穩住自己的情緒時──
「我明白。正因爲如此,我也想要有所成長!」
另一方面,依然維持完美笑容的瑟菈斐娜催促艾妮說出來意。
「爲何我非得對殿下只是稍微感興趣、毛色有些許相異的幼犬感到嫉妒不可呢?」
「呵呵……」
因爲在戀愛層面完全不得艾裏克青睞,以及在學園內也有身分高低之別這兩件事大受打擊,艾妮理所當然被歐路法和桑利帶離了茶會。在上級貴族裏原本就有階級之分,王族又在其之上更是再自然不過的道理。即使地位與待遇大致上形同上級貴族,在珊卓拉眼中,艾妮並沒有相符的品格與自覺。必須趁早修正她那種只想汲取他人恩惠的天真想法,這次的事件想來應該就是個良藥。假如還不能導正艾妮的觀念,珊卓拉也打算放棄了。就算是珊卓拉,也不可能一直指導學習進度落後的艾妮。現在到畢業之前,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相隔數日的放學後,中庭的沙龍突然闖入一位高聲怒喝、高頭大馬的男子……也就是歐路法。這個舉止引起在場千金們的驚呼,但是茶會主辦者瑟菈斐娜與珊卓拉不爲所動。
「引領流行是貴族女性的職責,你卻完全不試圖理解,只會爲自己找理由,我也差不多對你只剩下厭倦了。」
珊卓拉的亞爾蒂尼家向來經手許多服裝與飾品的生意。在貴族千金雲集的這間學園裏,珊卓拉既是重要的活招牌,同時還從事相關的情報收集。歐路法所嫌惡的「充滿飾品話題的茶會」,就是個重要的途徑。
當然,穿着打扮是珊卓拉身爲貴族千金的嗜好,而自己也純粹地投入在這件事情上。正因爲如此,當這些事物一再遭到否定,她的忍耐終於到達了極限。
「有關馬克萊倫家的繼承問題,因爲還沒有定案,請你回家再商討。」
與珊卓拉結婚並不等於成爲繼任者,因此這方面還有與家人商量的餘地。傑拉魯德說過自己不繼任爲家主也無所謂,卻不曉得他的話裏有幾分真實,珊卓拉打算置身事外。
「我已經決定好要傾盡一生侍奉的人了。希望歐路法少爺也能儘早找到願意奉獻一生的對象呢。」
心情顯得更加舒暢的珊卓拉,以耀眼的笑容令垂頭喪氣的歐路法打了退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