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太子未婚妻 瑟菈斐娜•帕席瓦爾塔的故事
《反派千金們絕不動搖》 · 八月八 · 1.1萬 字
「瑟菈斐娜小姐!您覺得這樣下去好嗎?」
在自己心儀的中庭溫室沙龍喝着茶的時候,一位千金一邊大聲說,身影闖入了眼簾,因此侯爵千金瑟菈斐娜•帕席瓦爾塔微微蹙起秀麗端整的眉眼。
「妳指的是什麼事情呢,珊卓拉小姐?這樣有失分寸喲。」
瑟菈斐娜靜靜地放下原先喝着的茶杯,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子爵千金珊卓拉•亞爾蒂尼驚覺自己的行動有失禮節,於是補上遲來的入室禮儀。
「是我失禮了,瑟菈斐娜小姐。」
可是那雙展露好勝心的翠綠色雙眼再次嚴肅地看向瑟菈斐娜。
「就在剛纔,我看見艾裏克殿下又跟那位小姐一起喝茶了。」
「這樣啊。總之妳先坐下吧?莉佳,帶她入座。」
珊卓拉強烈的說話口吻和內容使得周遭的千金躁動起來,瑟菈斐娜卻不以爲意的樣子,從容地命令隨侍在側的侍女。
瑟菈斐娜•帕席瓦爾塔。
是在這個國家也擁有勢力的侯爵家千金,也是即將成爲下任國王的王太子──艾裏克•哈爾法露的未婚妻。她有一頭潤澤柔亮的黑髮,以及深邃如夜空般的紫色瞳眸。憑藉高雅的舉止、思慮深遠的性格,再搭配自身的氣質,她無疑是能勝任下任王妃的美麗女性。即使在充斥國內王公貴族子嗣的這間學園裏,她仍然是與王太子同等的特殊人物。儘管還是二年級生,仍舊實實在在地成爲女學生們的領導者,衆人都對她心馳神往。
直至近日前是如此。
「爲什麼您還能這麼冷靜呢?這是第幾次了?明明有未婚妻,還與其他女子關係親近,實在太荒謬了。」
珊卓拉品嚐着準備好的、帶有當季花香的花茶,語氣依舊有些粗魯,唯有喝茶的舉動保持着優雅。或許是因爲怒氣,翡翠色的眼瞳如今變成墨綠色。與瑟菈斐娜同樣是高等部二年級生的她,從初等部時期就一直支持瑟菈斐娜。話雖如此,這樣並不代表她會全然依循瑟菈斐娜的想法行事。也因爲與生具來的強勢氣場,她在顧及禮節的同時仍然會直截了當地把想說的話語說出口,再加上對流行事物的直覺敏銳,又注重打理外在形象,使得她與瑟菈斐娜在不同層面上獲得女學生們的擁戴。
珊卓拉見到的,應該是發生在學園餐廳沙龍的事情。位在餐廳開放式二樓的位置,只有一部分學生能夠出入。可是從一樓也看得見內部,因此與衆目睽睽之下並無不同。
「就是啊。妳的未婚夫也是如此吧。」
瑟菈斐娜面帶微笑地反問後,珊卓拉便「唰」的一下,臉變得漲紅。接着她撥了撥引以爲傲的金色豎捲髮,試圖讓自己取回平靜。
「沒、沒錯。瑟菈斐娜小姐的未婚夫、我的未婚夫歐路法,還有宰相大人的公子桑利少爺,那時都圍着她一起喝茶。而且是在聚集衆人目光的餐廳沙龍!」
珊卓拉的一番話讓坐在同桌的一位千金的肩膀抖了一下。珊卓拉的眼睛沒有漏看這個舉動,把矛頭指向那位千金。
「這件事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之前也提醒過妳了吧?這次難道不是因爲妳監督不周嗎,貝爾娜露迪塔小姐?」
「貴族的……義務……」
「不論我勸告歐路法多少次,都會換來他一句:『艾妮太可憐了。』質疑我是不是在欺負艾妮的結果。」
艾妮「哼!」了一聲,可愛地鼓起臉頰反駁的模樣看起來更加稚嫩。不僅外表,就連思考模式也一樣。
「不必在意身分……那種跟小孩子一樣的……」
擔任艾妮學園生活指導員的,是同爲女性且長她兩歲的貝爾娜露迪塔。然而貝爾娜露迪塔性格怯懦又不善與人交談,因此不論怎麼告誡開朗又能言善道的艾妮,都會立即被反駁。再加上,就連她同父異母的弟弟桑利也站在艾妮那一邊。
聽見瑟菈斐娜爲自己說話,貝爾娜露迪塔抬起頭,然而珊卓拉接下來的言詞,讓她再度把視線落回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瑟菈斐娜似乎也沒有全盤庇護貝爾娜露迪塔的打算,對於珊卓拉的反駁,她毫不猶豫說:「說得也是呢。」像這樣表示同意。以此爲開端,其餘千金們也出聲表態,於是沙龍內變得有些吵雜。
此話並非出自講得慷慨激昂的珊卓拉,而是其他千金。對此瑟菈斐娜優雅地歪頭說:
完全無視問候與禮節的行爲,讓負責指導她的貝爾娜露迪塔驚慌失措地站起身。
締結婚約的兩人對話簡短。艾裏克端整的面容則沒有帶上任何特別的情緒。
直直垂落的漆黑長髮,以及苗條的身形。即使身穿紺藍色的連身女學生制服,也仍舊展現出纖細的腰線與出衆的氣質。瑟菈斐娜作爲正統侯爵世家的千金,自幼便接受最高等的教育,不僅成績優秀,而且還完美無瑕。
「那麼您的意思是,只要盡到義務,殿下無論在外頭做什麼都沒關係嗎?」
「妳不必在意。我有自己的交際,再說我向來會與殿下在王城內對談。」
(真是愚蠢的問題。)
這時,前方有一羣人伴隨着吵雜聲朝她走近。
受封子爵爵位的歐路法家族,是優秀騎士代代輩出、歷史悠久的門第。歐路法自身也從幼時便展現劍術天賦,是將來備受期待的見習騎士。儘管武藝卓越,他不太懂得探查其他貴族的內心。也算是爲了彌補這個缺陷,纔會挑選從商資歷尚淺,不過經營頗具規模的亞爾蒂尼家千金的珊卓拉成爲歐路法的未婚妻。
據傳艾裏克和艾妮等人一同上街了。
只要受到國王寵愛,所屬的家族與派系也會連帶獲得權力,更進一步懷有子嗣的話,還會衍生出王室繼承人的問題。

契機是她突然展現「光魔法」的才能。
彷彿在說「沒錯」一般,艾妮再度雙手握拳。
實在是很有趣的景象。
「我不是也講過很多次了嗎?不該與有未婚妻的男性有非必要的接觸。明明如此,她卻說:『我們是朋友呀。』『在學園裏不是不必在意身分嗎?』完全沒打算聽進去。不是都花了半年以上的時間教導她上級貴族的禮儀嗎,貝爾娜露迪塔小姐?」
當中爲首的,是艾裏克王子、珊卓拉的未婚夫兼子爵之子歐路法,以及貝爾娜露迪塔的弟弟兼侯爵之子桑利。用年級來劃分的話,歐路法跟貝爾娜露迪塔是三年級,桑利跟艾妮是一年級,其餘都是二年級。
「所以,我哪裏過分了呢?」
面對提高音量的珊卓拉,瑟菈斐娜輕輕地嘆了口氣。馬克萊倫是歐路法的家族名。
沒錯,就是貝爾娜露迪塔與桑利的家族。
艾妮•米可拉。
瑟菈斐娜一邊向睜大眼睛的貝爾娜露迪塔確認這些知識並非出自她的教導,接着向艾妮提出疑問。
無法繼續承受珊卓拉的強烈視線,名爲貝爾娜露迪塔的少女垂下草莓色的眼眸,並且發出細小的聲音道歉。
因此瑟菈斐娜傳遞了「我們沒必要連在學校也特意見面」的言外之意,結果讓艾妮那張以十六歲來說顯得稚嫩的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艾妮以自己這樣的方式,與學園內的許多貴族子弟都走得很近。
聽見艾妮天真的發言,歐路法等人都說着:「艾妮真是溫柔呢。」
鄉下男爵的庶女說要邀請身爲王太子未婚妻的侯爵千金,這樣的狀況使得周遭有些吵雜,不過瑟菈斐娜注意到這之中反倒是善意的視線居多。
「這點要端看時機與場合。不過妳是不是重新學習一下,一國之王迎娶側室代表什麼意思比較好呢?」
瞥了一眼看來仍然無法被說服的千金們,瑟菈斐娜再次稍微補充說明:
然後現在,在鄉下經歷過傭人般生活的見習聖女,在初次來到的王都與初次遇見的貴族子女們在初次體驗的學園生活中,正謳歌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外表與出身都處於兩個極端的兩人,像現在這般站在一起。
貝爾娜露迪塔•梅利康德與瑟菈斐娜同爲侯爵家的長女,其身分是現任宰相的女兒。也就是說,方纔提及的桑利,即是她的弟弟。只不過兩人是異母姐弟。
擁有粉金色的及肩蓬鬆頭髮,以及榛果色的渾圓雙眼。雖然隸屬於高等部一年級,看起來比同輩的人略顯稚嫩,是個容貌惹人憐愛的少女。而她是米可拉男爵家的庶女。
「艾裏克殿下也是,您好。」
儘管微小,背後傳來了責備自己的聲音。即使如此,瑟菈斐娜的背脊仍舊保持挺立。
話題似乎再度迴歸原本的主題,千金們的視線再度集中在瑟菈斐娜身上。
聽見這個傳聞,是在長廊偶遇後還不到一個星期的時候。
「那種……跟義務一樣的……如果對方是喜歡的人,不是會想一直待在一起嗎?」
瑟菈斐娜拋下不滿的千金們走出溫室。爲了準備下午的課程,她走在走廊上,準備返回教室。
「我並沒有任何感想喔。」
「要看事情的內容。殿下對我從沒有疏於履行未婚夫的職責,也以赤誠之心在接受成爲王的教育。難道妳們還要再對如此勤奮的王子殿下提出更多要求嗎?」
「我聽聞您說自己與艾裏克殿下的婚約只是義務喔!太過分了,要締結一段沒有愛的婚姻,艾裏克殿下實在太可憐了!」
不在意周遭投注的好奇目光,瑟菈斐娜面露美麗的笑容回以問候。
「那麼……您的意思是,即使殿下要求納側室,您也會同意嗎?」
這件事與貴族們包養情婦截然不同。
「瑟菈斐娜小姐太過分了!」
可是瑟菈斐娜隔天知曉了,這份理念也有完全無法傳遞的對象這件事情。
「我要去做上課的準備,先告辭了。」
就讀王立學園的貴族學生裏,理所當然地也有很多下級貴族。從那些人的角度來看,艾妮在某種程度上應該是理想的典範。是個破除出身限制,成爲能與上級貴族們並肩而行的存在。再加上她天真爛漫,與誰都友好親切地相處。
於是在艾妮寄宿於梅利康德家、接受上級貴族千金的教育後,她便中途進入學園就讀。這是數個月前發生的事情。
「如果是妳,的確是這樣吧。」
「哎呀。」
「您好,艾妮小姐。」
遭到平時只會輕聲細語,而且時常低着頭的貝爾娜露迪塔厲聲喝斥,艾妮一瞬間露出驚訝神色,不過很快又恢復原本的氣勢說:
「兩天一次的茶會並沒有終止,可見殿下已爲了我避免在那些日子外出。除此之外,我沒有其餘要向殿下表明的事情。」
「真的很抱歉,珊卓拉小姐……」
一切發生轉變的時機點,在距今一年前。
「啊,瑟菈斐娜小姐!您好。」
*
是傳聞中的艾妮•米可拉,以及艾裏克一行人。
「就算努力了,假如沒有伴隨相應的結果,就毫無意義呀。」
瑟菈斐娜判斷繼續交談下去,只會挑起周遭人們的好奇心、不具任何意義,便對艾裏克行了簡單的禮,然後當場離去。
有些是譴責,有些是歉疚,還有些是興致勃勃。
昨日的事可以在今日傳入艾妮耳裏,意味着這場沙龍茶會的參加者中有人直接或是經由與她們關係親近者間接地泄漏了情報。輕輕掃視在座衆位千金的面孔,瑟菈斐娜再次將視線放回艾妮身上。更準確地說,是後方一羣正逐步朝這裏接近的人。
由於在王國境內,教會的發言與貴族具有同等分量,艾妮•米可拉便突然從鄉下貴族搖身一變,成爲未來獲得保障的見習聖女。因爲她會取得與上級貴族等同的地位,便決定讓她進入國內王公貴族子女就讀的王立學園。而作爲聖女的後盾,鄉下男爵的勢力未免太薄弱,所以改由當今宰相的梅利康德侯爵家擔任艾妮的監護人。
對瑟菈斐娜而言,那樣子的要求也只會徒增困擾。
「嗯。」
「可是……!」
不禁哼笑出聲的瑟菈斐娜以摺扇遮住下半張臉。
米可拉男爵家的領地位在王都之外的遙遠鄉間,土地上並無重要的產物或是產業。艾妮也是家中女傭所生的庶女,據說在宅邸受到傭人一般的待遇。
「我與殿下的婚約是國王訂下的。對此,我爲了盡到貴族的義務,打算持續付出相對的努力。諸位也已是高等部的學生,應該再次對自己的貴族義務有所自覺,並且付諸行動。」
王太子艾裏克的未婚妻瑟菈斐娜是學園的女王,任何人都得爲她讓道。
對艾裏克來說也是。
「歐路法就算了。那個人原本就滿腦子都是劍術,什麼事情都不會深入思考。問題在於殿下。看見那種行爲,瑟菈斐娜小姐就沒有任何感想嗎?」
就像要掩飾氣得歪斜的嘴角,珊卓拉展開華麗的摺扇,貝爾娜露迪塔則因爲再次被逼問而縮起身體。
相較於她,粉金色的頭髮柔軟蓬鬆,雖然身材嬌小,胸部倒是相當豐滿。因此連身裙風格的裙襬看起來稍微短了一截,反而增添了可愛的感覺。艾妮身爲鄉下男爵庶女,最近纔開始接受貴族教育,性格樂觀向前並努力進取。
艾妮特地跑來位在中庭的溫室沙龍,一入室就立刻指責瑟菈斐娜。
然而瑟菈斐娜並沒有回應任何投向她的感情,臉上只是帶着小小的微笑。
如今學園內分裂成瑟菈斐娜派與艾妮派兩大陣營。
「不可以如此一味指責貝爾娜露迪塔小姐喲。畢竟她看來也一直在努力。」
「妳在說什麼……!艾妮小姐,這樣太無禮了,請妳自重!」
位於人羣中心的粉金髮少女朝氣蓬勃地率先發聲。
「爲什麼會無禮?我明明聽說在學園內不必在意身分呀!」
爲了接受成爲王妃的教育,瑟菈斐娜會定期前往王城,在那之後都必定有人爲她安排與艾裏克談話的時間。這是訂婚以來的慣例,也是義務。
「光魔法」在這個國家非常貴重,因此規定只要有人的力量覺醒,無論是誰都將透過教會獲得崇高的地位。
能讓她們如此心慌意亂的原因,就出在一位千金身上。
「並不是只有他們兩人,馬克萊倫少爺也跟着同行不是嗎?」
艾妮跟艾裏克走得很近這件事也促使陣營的誕生。最終甚至出現王太子的未婚妻不是瑟拉斐娜,而是換成艾妮應該更好的無禮宣言。對於那些人而言,這樣的發展將會是非常美好的「戀愛故事」吧。
瑟菈斐娜的一番言論似乎觸動在場多位千金的心靈,特別是珊卓拉與貝爾娜露迪塔格外認真地頻頻點頭,因此瑟菈斐娜認爲這些並非無用的發言。
「啊,難道瑟菈斐娜小姐也想跟我們一起喝茶嗎?您是艾裏克殿下的未婚妻對吧!對不起,下次再邀請您喔!」
「我、我也在她中途入學前說過,學園內有很多人在入學前就已經有婚約對象,還有在入學後也跟她提過幾次有關貴族的階級順序…………真的很抱歉。」
「啪!」的一聲收起摺扇的同時,珊卓拉抱怨起自己的未婚夫。與好勝心強且心氣高傲的珊卓拉不同,能引起男性保護欲的艾妮纔是自己未婚夫支持的對象,這點或許也是讓她如此不悅的原因。
「是沒錯。不過在校內也就罷了,他們連在校外也是那副模樣耶?」
「看來大家都到齊了,我們就稍微談談吧──艾裏克殿下也請坐。」
隨着艾妮的腳步而至的艾裏克面帶微笑,歐路法跟桑利則一臉悵然。
因爲座落於國內王公貴族子女雲集的學園裏,位在高等部與中等部各自的校舍之間的中庭富麗堂皇。從正面能看見噴水池及精心養護的草坪,學生們平時會在休息時間聚集在這個廣闊的空間。再往裏面,石造的廊道盡頭有間栽種着課程或是教師研究會用到的植物溫室,所以中等部和高等部有時會共用。比上級貴族宅邸內的溫室規模大上許多的學園溫室分爲觀賞區與研究區,兩邊都很寬敞,腳下皆是石板鋪成的地面。再更深入,便是瑟菈斐娜她們使用的溫室。
爲了收集陽光,玻璃搭建的溫室僅在沙龍的位置設有傾斜的屋頂骨架,其上有植物環繞、花朵盛開,形成天然的遮蔭。溫室沙龍在表面上共同屬於高等部和中等部,實際上則只有高等部學生能使用,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與此同時,身爲王族未婚妻的瑟菈斐娜自入學中等部以來就一直使用此處,也是衆所周知且理所當然的事情。
艾妮等人與瑟菈斐娜,還有珊卓拉、貝爾娜露迪塔圍着最大的白色桌子落座,其他千金則移向另一張銀色桌子。不過她們仍舊豎耳傾聽,不願遺漏一字一句。
等瑟菈斐娜的隨身侍女爲所有人倒好茶水後,身爲這場沙龍茶會主人的瑟菈斐娜從容優雅地開口:
「這是艾彭迪亞產的茶。因爲有些苦澀,要是不排斥,還請搭配牛奶一起飲用。」
儘管已經如此事先說明,艾妮還是直接喝下,接着發出「好苦~」的哀號,雙眼泛着淚水。
「妳沒事吧,艾妮?」
「看樣子是個不會聽別人說話的人呢。都先準備好牛奶跟蜂蜜了,還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樣。」
彷彿要打斷歐路法立刻表達擔心的關切,珊卓拉故作姿態地嘆了口氣。歐路法則憤憤地瞪着自己的未婚妻。
「妳這樣指責別人,不會有失貴族風範嗎?」
「我只是在教她茶會的規矩吧?連喝茶的方法都不曉得還抱怨茶的味道,這可是對主辦者瑟菈斐娜小姐的侮辱,我看她根本就搞不清楚狀況。」
雖然想駁斥明顯帶着輕蔑笑容的珊卓拉,坐在瑟菈斐娜斜前方的歐路法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就在這個節骨眼,桑利將裝有牛奶和蜂蜜的小瓶子遞給艾妮。
「來,艾妮。妳加入這些再喝喝看。很好喝喲。」
「咦~這麼苦真的會好喝嗎?」
「誰教艾妮最喜歡甜食了嘛。」
看着殷勤地照顧着艾妮的桑利,他的異母姐姐貝爾娜露迪塔一臉困擾且坐立不安。大概是因爲艾妮對王太子未婚妻瑟菈斐娜遞出的茶表示嫌棄,她想出聲警告卻做不到吧。對於貝爾娜露迪塔偷瞄向自己的視線,瑟菈斐娜回以溫和的微笑。
「呵呵,艾妮小姐真的很惹人憐愛呢。」
「不,並沒有喔。」
不過瑟菈斐娜並沒有回應,反而催促艾妮先開口。
一瞬間,沙龍內被沉默所籠罩。
儘管來自鄉下,好歹也是出生在男爵家的艾妮畢竟只是女傭的孩子。雖然獲得認可,終究只獲得「傭人女兒」的待遇,禮儀規範和學識也只學過最低限度的內容,八歲之後主要都在做傭人的工作。
被珊卓拉詢問,顧慮着周遭,應該說顧慮艾妮等人的貝爾娜露迪塔戰戰兢兢地回答:
艾妮用那總是閃爍着光芒,透露出強烈意志的眼瞳注視着瑟菈斐娜的紫色眼眸。
「爲什麼可以笑得這麼事不關己!如果多少愛着殿下,應該會嫉妒我纔對!」
「太好了,看樣子梅利康德家不會因爲指導聖女不周被連帶責罰。」
「我也知道貴族無法避免策略婚姻,可是瑟菈斐娜小姐太薄情了!」
「請別勉強自己,艾裏克殿下!就算您是王子殿下,因爲策略婚姻只能締結義務上的關係,您一定很痛苦!」
「妳說的家裏,是梅利康德家嗎?」
聽見這番話,瑟菈斐娜撫着胸口鬆了口氣。
…………除了艾妮以外。
「未婚夫的手在自己眼前被其他人握住,還無動於衷的冷漠未婚妻纔有問題吧?」
再次被反將一軍,桑利終於咬着嘴脣迴歸沉默。
或許是珊卓拉傻眼的聲音傳入耳裏,艾妮站起身。
淡然地說出自己只是爲了增廣見聞的好學王子,讓艾妮一時間回不出話來。
爲了乘勝追擊,珊卓拉拿着與昨日不同、金邊上鑲綴綠寶石的摺扇指向沉默的艾妮。
「啊啊。是在說妳來問我新買的緞帶可不可愛,因此我回答『可愛』那件事嗎?」
的確,艾裏克自艾妮入學後有一陣子都和她一起行動,曾經遭人目擊他們一同用餐與喝茶。雖說是見習聖女,其實只要艾裏克拒絕,就不可能發生那些事情,所以這樣代表艾裏克也有接近對方。
可是隨着年級升高,學生們將自然地學會社交技巧,也釐清自身家族的地位及立場。畢業後成爲成年,需要出入的場合會有許多成年貴族與權貴,因此趁現在還是未成年學生、能夠被寬容對待的時候學習社交禮儀,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當然,以學園的立場而言,希望學生可以不受制於身分,培養自身才能、拓展新的人脈,於是提出了「學園內不講身分」的標語。那同時也成爲抑制學生行使權力的力量。
「咦……是入學前在家裏聽說的……」
「嗯,是真的。」
「但、但是,明明說過在學園裏不用講究身分呀……!」
然而,大概是思及身旁有支持自己的人,艾妮再度出聲說:
衆人一直以來都把瑟菈斐娜跟艾妮放在同一個舞臺上相提並論。
「妳……!給我適可而止!妳這是在握誰的手!」
喀當!以鮮有的粗魯姿態站起的珊卓拉大聲喝斥,艾妮卻仍然維持原本的姿勢回話:
爲什麼一副自認和我旗鼓相當的神情?瑟菈斐娜認真地對此抱有疑問。
「與上級貴族同等對吧?殿下可是王族。」
被不會過於高亢也不會過於低沉,好聽且具穿透力的聲音呼喚自己的名字,讓艾妮不由得正襟危坐。
「唔!」
「先聽聽艾妮小姐想說的事情吧。妳有要話說對嗎?」
「呵呵……」
「咦,怎麼會?瑟菈斐娜小姐也很美麗呀。」
「嗯?咦?爲什麼貝爾小姐要道歉?在學園裏不是不必在意身分嗎?」
傳得滿城風雨的市井約會,被簡單打發成是爲了將來所作的見習,令艾妮拚命地反駁:
「咦?」
「那是什麼啊……不是說那個緞帶嗎?」
「我不覺得喔?」
「這是由國王決定,下任國王與王妃的婚約。」
被瑟菈斐娜如此義正詞嚴地指正,誰都不敢再吭聲。
「失禮?將我與她放在同一個天秤上相比的你,不也相當失禮嗎?」
瑟菈斐娜一發出笑聲,桑利就微微皺起了臉。因爲他聽得出來剛纔那句「惹人憐愛」並不是稱讚。
目睹弟弟反駁姐姐的場景,瑟菈斐娜接着說:
「爲何我非得對殿下只是稍微感興趣、毛色有些許相異的幼犬感到嫉妒不可呢?」
「咦……?艾裏克殿下,這是什麼意……」
還要再說嗎?珊卓拉氣得橫眉豎目,卻僅以眼神壓制艾妮,這時瑟菈斐娜靜靜地回答:
「瑟菈斐娜小姐有話和我說嗎?」
「姐姐,這跟現在的討論無關吧?請別把自己指導不周的錯誤怪到艾妮身上。」
「太、太過分了!把別人說成狗……!」
「幼……犬……」
無法掌握狀況的艾妮頻頻左顧右盼,對此並非瑟菈斐娜,而是珊卓拉毫不掩飾自己的驚愕插話說道。
「妳要成爲聖女似乎還有遠遠不足的部分。然後,妳無權置喙我與殿下的婚約,還請妳有所自覺。」
無論是出身、血統、培養的知識還是覺悟,艾妮與瑟菈斐娜之間都有所不同。
「但、但是我在教會被告知,成爲聖女會獲得與上級貴族同等的待遇…………」
艾妮所說的,應該也是周遭人至今抱持的想法。這一點瑟菈斐娜也有所察覺。
「那種想法應該留在初等部纔對吧?」
「既然如此……因爲……艾裏克殿下曾經說過我『很可愛』!」
「再說妳的舉止根本不像上級貴族。假如自認自己等同上級貴族,是不是該等妳學習好最低限度的禮儀再說?」
「艾妮小姐是在哪裏得知這種資訊的?」
一旁的艾妮抓住一口否認,臉上讀不出任何感情的艾裏克的手臂。
「因爲她看起來具備基礎知識,經過半年培養應該就能從容應對……那個,不過艾妮小姐經常說要去街上,就逃走了……」
「過分?爲什麼?幼犬很可愛呀。還是換成幼兔更好呢?殿下怎麼看?」
「沒什麼意思,殿下只不過覺得妳的存在有些稀奇而已。爲什麼我就必須嫉妒這樣的人不可呢?」
無論是珊卓拉還是瑟菈斐娜,在面對被激起同情心而熱心地出言袒護的歐路法、眼角含淚的艾妮,還有安慰艾妮的桑利時,她們的臉色都沒有任何變化。
「她這麼說呢。您有覺得自己很可憐嗎?」
「哎呀,呵呵。」
面對艾妮認真的表情,瑟菈斐娜依舊笑容不改。
接着從幾乎被遺忘的其他千金們所在的桌子傳來「天啊」、「果然」的小聲驚歎,並且將視線全聚集在艾裏克身上。至今身在流言漩渦中心仍舊持續保持沉默的艾裏克望了眼天空之後開口:
川鼬指的是棲息在河川邊的鼬鼠。圓圓的臉與圓滾的眼睛,再加上鬆軟的毛,可愛的外表讓牠大受歡迎。
明明是自己有話要說纔來到此處,瑟菈斐娜卻表達她也有話想說,艾妮呆愣地睜大眼。
不過學園方也出於以防萬一的心態,在很多情況給予王族及上級貴族特別待遇。其中之一就是餐廳裏的沙龍,不過艾妮在那裏被招待時,難道什麼都沒有察覺嗎?
然而他們都搞錯了。
「艾妮一直受到傭人般的待遇,學習禮儀以來根本還不到一年啊?」
爲艾裏克打抱不平的艾妮大眼噙着淚水,瑟菈斐娜則微歪着頭,看向正前方的艾裏克。
因爲重新注視瑟菈斐娜後,其美麗程度自然不必提及,還感覺到她散發出使對方畏怯的氣場。
「瑟菈斐娜小姐,您不覺得剛纔的發言實在有些失禮嗎?」
「妳成爲見習聖女也快一年了,還是沒有學會最基本的禮節,不是妳的腦子不靈光,就是根本不在意吧。您到底是怎麼教育她的,貝爾娜露迪塔小姐?」
「我不認爲完全無關,不過先把這件事放一邊吧。關於艾妮小姐的教育,請回梅利康德家再行討論。總而言之,艾妮小姐。」
「啊,是的。那個,我聽聞瑟菈斐娜小姐說過與艾裏克殿下的婚約……是義務,這是真的嗎?」
「是啊,妳講的話實在很有趣。因爲我沒什麼機會聽聞偏鄉的地方風情,還有傭人的生活樣貌。我學到了很多,謝謝妳。」
艾妮睜大原本渾圓的雙眼喃喃自語,接着臉頰快速漲紅。
「無關身分親密相處?這根本是初次參加社交舞會前的初等部水準。進入社交界不可能不在意身分吧?更別說高等部是即將從學園畢業,正式踏入社交界的階段喲?學會社交,也是學園生活的其中一個意義。」
聽見不經意流露的笑聲,艾妮的瞳孔散發出灼熱的熱度。
「妳說過自己對市街熟悉,我就拜託妳同行了。實地走訪庶民區的機會很寶貴,妳幫了大忙。」
瑟菈斐娜先前聽艾妮如此說時,就感到在意。而且她在與身爲王太子殿下的艾裏克等上級貴族子弟們友好一事被追究時,也說過同樣的言論。
「……這個嘛,我倒覺得像川鼬。」
不只艾妮,周遭的人也是。
即使在場千金們投以窺探的視線,瑟菈斐娜的臉上依然浮現着笑容靜默不語。
「雖然我們交談過幾次,還沒有像現在這樣好好找個場合聊聊吧。我並不在意形式,只是我似乎有必要好好跟妳談一次呢。」
「沒能更正她的認知也是我的責任。真的很抱歉……」
瞥了眼被視爲狗而淚眼汪汪地投來求助目光的艾妮,艾裏克毅然抽回被她握住的手。
「那爲什麼願意陪我去街上買東西呢?而不是跟瑟菈斐娜小姐!您不是對我說過,想再多聽聽我說話嗎!」
桑利被這句話嚇得縮起肩膀,貝爾娜露迪塔則垂下眼致歉。
「怎麼會,好過分!艾裏克殿下好可憐!」
被對方報以微笑,艾妮的頭越來越歪了。
「只、只是想看市街,找瑟菈斐娜小姐同行不就好了嗎!您都特意邀請我了……!」
「不,是米可拉家。還有學園的入學說明書……」
「但、但是兩位並不是真的相愛吧!」
桑利代替因爲艾裏克的川鼬發言,嘴巴一張一闔、無法言語的艾妮插入一句。聽到這番有失侯爵家少爺體面的言詞,瑟菈斐娜以摺扇掩飾嘆息。
艾妮哭訴着,用自己的手包覆艾裏克的手。
原來如此,對於她至今黏着艾裏克他們這件事情沒有表示抗議,於是想問「這樣算什麼未婚妻」嗎?明明對直言抗議的珊卓拉她們口口聲聲宣稱他們是「朋友關係」。
而未來將成爲王族的瑟菈斐娜亦然。
「找瑟菈斐娜不就變成視察了?」
「悄悄去不就可以了嗎!」
「我們沒辦法做出那麼任性的舉動。我是下任國王,瑟菈斐娜是下任王妃,我們有自己的責任跟義務,等發生什麼意外就太遲了。而且我們不可能做出給護衛們添麻煩的事情。」
好認真。
就只是一位認真勤勉的王子。
第一眼看到艾裏克這般金髮碧眼、眉清目秀,彷彿從故事裏走出來的王子,艾妮便懷抱起憧憬。而且自己被稱作聖女,人們說是能夠與上級貴族比肩的存在,還能夠穿以前不曾奢想過的漂亮衣裳,艾妮才認爲自己不再只是憧憬,而是變得能夠親近對方。
實際上,從艾妮的角度來看,艾裏克的一舉一動或許會引起人誤會。
然而艾裏克只是勤奮盡責,從沒思考過自己會引來怎麼樣的誤解。
爲什麼會這樣?
畢竟自己是已經定下未婚妻人選的王太子,因此他不曾想過仍有知情人士會對他產生思慕之情。
而瑟菈斐娜同樣也對這點始料未及。
「看來艾妮似乎誤會了什麼,而妳已經知道這點了吧?」
姑且慎重地確認後,艾妮放在桌上的拳頭開始顫抖。
「即使是我,也沒想到謠言竟然會在學園內傳得這麼廣。」
「謠言傳得很廣嗎?明明我都已經有妳這位未婚妻了?」
「是啊,很遺憾。」
真的很遺憾。
對於已有正式未婚妻的王位繼承人,表現出讓其與其他女子配對的意圖,這麼做幾乎等同犯下謀逆罪。
「今後必須好好思考,要怎麼對付出於興趣而散佈謠言的人呢。」
對於那些出於好玩心態散佈王族醜聞的人,應該給予相應的處置。
「我與艾裏克殿下肩負着將來支撐、守護,並且讓這個國家茁壯的使命與責任,以堅固的羈絆緊緊聯結在一起。被妳拿愛這樣膚淺的感情相比,讓我感覺很不快。」
面對瑟菈斐娜斬釘截鐵的逼問,誰都無法再開口。
長達七年的信賴關係,不可能會敗給「戀愛」這樣的感情。
衆人皆爲眼前高貴的下任王妃所懾服。
「而且如果要說愛,我愛的是這個國家。所謂的王妃,就是國家之母。還有其他更必要的愛嗎?」
「接受那種……沒有愛的婚姻,只是不停地工作……艾裏克殿下好可憐。明明身上還壓着身爲王者的重擔,那種沒有絲毫安適的生活……」
「真不愧是瑟菈斐娜,手腳真快呢。」
初次相遇在九年前。
「那種事情……我怎麼會小看……」
鄰桌的千金當中有幾人嚇得渾身僵硬。
「這個嘛……呵呵呵。」
在場只有一人,也是將成爲她伴侶的未來國王,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沒錯。讓我們一起愛着這個國家,然後讓它成長茁壯吧。」
艾妮始終爲艾裏克着想的發言讓歐路法跟桑利聽得一臉動容。相較於他們,瑟菈斐娜露出絕美笑容。
「至於有意流出流言的親教會派家族的人,我也事先調查出來了,我們在之後的茶會再慢慢談吧,殿下。」
事到如今想裝作沒這回事,也爲時已晚。誰說了什麼話,瑟菈斐娜都銘記在心,而且茶會上還有瑟菈斐娜身邊的優秀侍女見證一切。
瑟菈斐娜不再有絲毫想傾聽艾妮反駁的意思。
「啪唰」一聲再次闔上摺扇,嘴角依然帶着笑容,瑟菈斐娜靜靜眯起宛若夜空的眼眸。
在那之後就一直接受如何肩負起國家未來的教育。
「妳還真是小看了我與殿下呢。」
終於明白相視而笑的兩人頻繁舉辦茶會用意爲何的衆人,這下真的戰慄不已。
與此同時,少女貌似抱持着最後的希望抬起頭。
締結婚約則在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