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的過往

1

艾倫總是揹負著「妹妹」。

無論是失去雙親之後。

或是失去住所之後。

他不管去哪裏，都會隨身帶着哭鬧的「妹妹」。

他們是「迷途的孩子」。

是兩隻無力的小貓。

兩人所經之處，總是廢墟。

眼前是無止盡的斷垣殘壁，直到後來才得知那裏又被稱爲「廢棄世界」，也是這片大陸上曾經最爲遼闊的大國，卻在一夜之間被毀。後來有各種兇暴的怪獸棲息在此，不是人類能夠生存的區域。

明明不久前還過着平穩的生活，明明不久前還和如今已記不清容貌的雙親住在一起，等艾倫回神時，自己的家已化成「廢墟」。只記得好像有什麼東西發出一陣亮光，雙親就消失了。

然後只剩下兄妹倆。

「迷途無助的小貓們，

你們的家在哪呢？」

失去頭顱的獸人銅像如此提問。

艾倫不知該如何回答。

甚至懷疑那種東西從來沒有存在過。

翱翔於天際的鳥兒們不曾給過答案。

他只是一味尋找不知存在於何方的安身之處，保護著「妹妹」，徘徊在這片無止盡的廢墟世界。

無力的小貓（艾倫），爲了無能的「妹妹」，只能拚盡一切。

要不然就會被她拖累，連帶自己一同喪命。

他們所在的世界裏充滿各種可怕的「魔物」。有的是擁有利爪和獠牙的詭異生物，有的是具有「人形」的醜惡存在。艾倫只能不斷戰鬥，殺死敵人，牽著「妹妹」的手逃出生天。

待女神離去後，四兄弟手牽手圍成一圈，跳起舞來。

也不曾有過無須見血的一天。

他們的腦中化成一片空白，全被一個「意志」所支配。

女神聽完他們的回答，慢條斯理地露出微笑。

總是形影不離的弟弟們，直到此時才首度明白兄弟之間最不能招惹的那個人就是他。即使師傅早已化成屍骸，阿爾弗利克仍堅持繼續毀損屍體。自那天起，弟弟們就在心中暗自發誓，千萬不能真的把平日裏總是當個爛好人的大哥給激怒。

「吵死啦我絕對饒不了這個雜種看我殘殺到他魂飛魄散這點程度豈能放過他啊你們這羣笨弟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卻絕非是無害的存在。

「不過我們是小人族，是從小被人收養栽培的手工藝師。」

爲了生計，賈裏巴四兄弟自然而然地選擇成爲手工藝師。他們總是穿戴着圍裙和厚手套，弄得灰頭土臉。四人經常在買完東西的歸途上，肩並肩抬頭仰望從大大小小不同工作室的煙囪中排放出來的冉冉黑煙，以及被煙霧徹底污染的晚霞。

位於洞窟的工作室裏總是十分昏暗，要是缺乏小人族獨有的視力肯定難以過活。

是一陣率性而爲的女神之風。

「相信矮人師傅不會同意讓我們離開的。」

自己被人所需要了！

四道「殺意」合而爲一，只想將玷污那位美麗女神的膚淺賤種當場處死。

四兄弟當場嚇傻了。這完全不是比喻，畢竟有一位容貌絕美到他們這輩子從未見過的女神，突然出現在這個骯髒的工作室兼住處。於是他們就像一尊尊人偶，動作生硬地拿出茶水招待女神。女神見狀，忍不住輕笑出聲。

「只要能得到你們，與那種無聊的男人共度一晚，還算便宜了。」

那時颳起了一陣風。

賈裏巴四兄弟聞言，無一例外，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瞬間凍結。

這是小貓的本能使然，擔心自己最爲珍惜的某個事物會被人奪走。

造訪工作室的不是女神，而是歡欣鼓舞的矮人師傅。

賈裏巴四兄弟誕生在某座工業都市中。

若是置之不理，很可能會沒完沒了跳下去的這羣小人族們，在長男的一聲令下立刻着手製作首飾。他們甚至動用珍藏的黃金來鑄造，精心思考別出心裁的設計，發誓絕對會做出畢生傑作，並決定將此物命名爲「炎金之首飾（Bringar）」。

2

「我想要一個首飾，可以請你們幫我製作嗎？」

四天後──

在住所化成一堆瓦礫的兩年後，當艾倫滿六歲時，終於迎來轉機。

被人看上自身的手藝！

彼此沒有進行交談，也沒有互相使眼色，一氣呵成地將男子拖進他們的狗窩裏進行「虐殺」。

女神對着垂頭喪氣的阿爾弗利克等人露出微笑。

四兄弟喜上眉梢，不加思索就答應了。

不知有多少次打算拋下她。

儘管雙親早逝，但只要四個人聚在一起，總能想出法子，即使生活拮据，仍可以度日。

「就連親人（我們）都被你嚇到想閃遠點喔！！」

彷彿十分歡迎眼前的「靈魂」光輝。

烏雲密佈的天空不曾放晴。

她是碰巧看見巨匠（賈裏巴）的作品，並對那精細的手工產生了興趣，於是派人查出被稱爲「夢幻」的四兄弟住在何處。

面對女神的提問，四兄弟先是面面相覷，接着纔回答：

想當然耳，優秀的手工藝師會逐漸聲名遠播。

儘管她用長袍藏住身形，仍是那麼地美麗動人。

雖然「妹妹」也看癡了，卻對她心生害怕。

看着滿頭問號的四兄弟，矮人露出猥瑣的笑容。

被問到何時能完成，他們原本預計是五天，不過馬上信誓旦旦地改口，表示四天就足夠了。

小人族們並不貪婪，而是清心寡慾。

兩人經常暴露在大雨之中。

「隨我一起來吧。」

沒想到自己居然能碰上這種天大的喜事！

他們都有着一雙靈巧的手，基本上任何東西都做得出來，並且只要告訴自己「我是小人族」，大多事情就會習慣性地選擇放棄。

也不知四兄弟是如何發出這等嗓音，他們厲聲咆哮，亂刀朝力氣理應在四人之上的矮人砍去，拿起榔頭等器具不停向他捶打，毫不理會那一陣陣淒厲的慘叫，徹底發泄心中的暴怒。

唯獨長男的性格比較容易喫虧，但彼此之間的關係不算太差。

所以不曾察覺自己一直以來都被貪婪之人「壓榨」。至今如此，往後亦然。

艾倫不知有多少次想要一把推開她。

女神其實住在迷宮都市，此次是爲了尋找「邂逅」才遠行──不過四兄弟後來才得知所謂的「邂逅」，是要探訪迷宮都市內所沒有的人才，找出稱得上是剽悍勇士（Einheriar）的「靈魂」──女神這次是在旅行途中，碰巧發現賈裏巴四兄弟製作的物品，對那出色的外觀產生興趣才找上門來。獲得「美之女神」這等評價可說是無上光榮，四兄弟欣喜得不知該手舞足蹈還是該手足無措。看着其中一人心生動搖便會連帶影響另外三人，就連這種時候也心有靈犀的四胞胎，女神眯起雙眼優雅地笑着。

他看出賈裏巴四兄弟的才能後，把他們藏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並且基於他們是小人族而給予不當的待遇。或許是因爲小人族的自卑感才造成這樣的不幸，再加上賈裏巴四兄弟的世界十分狹隘，所以從未發現自己一直被人欺凌。

每次呼喚對方都是用「喂」、「嗯」這類措辭，回應也是「那個」、「喔」諸如此類算不上是對話的隻字片語。嚴重（厲害？）時甚至一整天都不曾交談也能互相溝通。他們經由矮人師傅接取委託，過着默默製作指定商品的生活。

不知有多少次考慮動手打她。

「你打算毀屍到何種地步！」

艾倫看着雙眼泛淚的「妹妹」一陣子後──握住了女神的手。

當四兄弟神魂顛倒地坐在椅子上後，女神便開始說明。

「這首飾是你們做的嗎？」

女神低頭看着幼小的艾倫他們，只是伸出自己的手。

「你們可以離開了。」

而且對方還是如此美麗的女神大人！

「停下來！阿爾弗利克！」

他們都具備唯獨女神纔有辦法察覺、身爲勇士應有的「資格」。

其中就屬長男（阿爾弗利克）的怒火，任誰都攔不住。

貪婪的矮人要求的代價並非錢財或名望，而是女神本身。

渴望親情的「妹妹」一再令艾倫感到惱怒。

他們長得十分相像，個性也算是有些相似。

「「「對、對不起。」」」

艾倫仍吐了一口混有鮮血的口水，繼續揹負哭累睡着的「妹妹」前行。

不過，四兄弟之間總能明白彼此的想法。

天真到甚至甘願只爲得到女神的讚譽而死。

他們之所以被稱爲「夢幻」是有原因的。

「你們殺了他嗎？」

某日，有一名女神造訪洞窟工作室。

「若是擅自離去，會對不起幫忙接取工作的師傅。」

四兄弟沒有任何想要的東西。

『那位女神大人按照你們的人數，一連四晚讓我嚐盡甜頭。哈哈哈，我已經死而無憾了。』

事實上，收養他們的矮人師傅並非善類。

「你們對外界不感興趣嗎？」

「賈裏巴」這個名字在邊境都市裏紅極一時。

希望可以讓四兄弟獲得自由。

造訪工作室的女神見到洞窟內被染成腥紅色，顯得相當哀傷。

女神對矮人提出談判。

四兄弟成爲手工藝師後，同樣是只要齊心合力，即可製作出大部分的物品。好比美麗的手環、華麗的耳環或彷彿藝術品般的金飾銀飾。四兄弟直到最後都沒發覺，他們被當成一個人，冠上了工業都市裏首屈一指的「夢幻手工藝師•巨匠（賈裏巴）」這樣的頭銜。

等整件事宣告結束，四兄弟發泄完怒火之後──

她是個鼻涕蟲，也是個無藥可救的笨蛋，而且歌喉近乎毀滅性地糟糕，多次惹艾倫心情煩躁，並且非常弱小。

她總是抓着艾倫的衣角不放，那隻纖細的小手老是惹艾倫心煩氣躁。

但就算如此，即使是這樣──

「我們自然感興趣，也考慮過要出外旅行。」

因此以正向的方式來思考──他們憑自己的力量吸引了「命運」上門。

阿爾弗利克曾經差點被滿嘴說著「你長得真可愛」的可怕人族和女神，總之就是擁有那類危險癖好的怪胎們擄走，所以從此之後就儘可能避免外出。既然長男（阿爾弗利克）都差點被擄了，擁有相同容貌的弟弟們也自然被人盯上。於是他們躲進巖壁外露、與洞窟無異的工作室裏，不再外出。就算身爲小人族，但終究不願任人魚肉。

小人族們的確清心寡慾。

「妹妹」的哭聲同樣不曾止歇過。

被那雙銀色眼眸迷住的艾倫，交互比較著「妹妹」和站在面前的女神。

「我真正想得到的首飾……其實是你們。」

四兄弟當場痛哭。

像個孩子那樣嚎啕大哭。

因爲他們終於得到自從失去雙親後就不再擁有過的「愛」。

女神的「愛」平等給予他們四兄弟，甚至不惜弄髒自己的身體。

於是，賈裏巴四兄弟發誓效忠於她。

女神爲了這樣的他們，不惜與那種噁心的穢物共度四晚。四人爲了回應女神的神意，決定加入她的眷族。

四兄弟沒有任何想要的東西。

只是萌生出了被寵愛的渴望。

寡慾的小人族從此變得貪婪，從此抱有一個心願。

就只是這麼一回事罷了。

3

赫格尼是個無能的君王。

準確地說，他是個只擅長戰鬥的黑精靈。

在神時代裏，黑精靈是相當罕見的種族。

怪獸從「大洞」進出地表的「遠古」時代之中，黑精靈們爲了保護一族的靈峯「奧爾布山脈」而戰，結果慘遭無數異形生物蹂躪，導致人數大幅銳減。反觀白精靈──現代常見的精靈白（利歐斯）之一族──當年的王族（high elf）認爲不可罔顧百姓生死，於是爲了保命，率衆離開「奧爾布山脈」。

於是黑精靈就以「懦夫」、「無恥之輩」等詞彙咒罵白精靈。

曾幾何時，黑之一族決定重拾昔日榮耀。他們開始擁立相傳仍活在世上的黑之王族（high elf），幻想他們有朝一日會回來帶領族人。

因此他們──少部分隱居於森林裏的頑固黑精靈們──開始處心積慮地想剷除逐漸興盛的白精靈族。也不管雙方即便在「魔法」跟「魔力」上有所差異，好歹也是唯獨膚色不太一樣的同胞。

赫格尼不是王族（high elf），卻被黑精靈森都（首都）裏的民衆拱爲「戰王」。

他不擅長與人相處，更正確地說是他對那些滿嘴離不開使命等大道理，把榮耀和堅持硬塞給他的同胞們感到害怕。赫格尼的個性其實很纖細且容易受傷，原本應該很容易遭到同胞欺凌。

「畢竟我已對外稱王，就算身處在這個愚蠢又狹隘的世界裏，仍必須履行義務。即使我內心感到多麼爲難亦然。若是撒手不管，我就會淪爲比廢物更不如的存在。假如必須在奴隸和廢物之間取其一，我……【本大爺】情願選擇前者，重點是我已決定要死在沙場上。」

「既然如此，我就讓你從君王的束縛中解放。接下來要怎麼做，由你自己決定。」

如同自卑感化身的赫格尼是真心想戰勝該名男子。即使同歸於盡，也想一劍刺穿對方。

同時他也認爲，無法做出改變的自己非常渺小，開始唾棄自己是個愚昧的存在。

若要說自己在這個世界裏的唯一救贖，就是與對方分出勝負。

長年的交戰已達到無解的地步。精靈們甚至變得比他們所忌諱的矮人更加好戰，徹底淪爲「使命和榮耀」的傀儡，成天征戰。身爲「君王」的赫定發揮優異的指揮能力，以及先天具備的強大「魔法」驅除黑精靈們。他對黑精靈們來說是恐懼的象徵，在白精靈們眼中則是強悍的領袖。

自那天起，赫格尼與赫定的靈魂就被女神奪走了。

面對魔女的提問，赫格尼將懷裏的那條大腿擁得更緊，斂下眼眸回答：

赫定是聖女（希爾德）的後人，他必須永遠與血統（希爾德）爲伍。

因此，赫格尼經常被迫南征北討。

儘管起先是擁有優秀指揮官的白精靈比較有利，但在赫格尼提劍殺向赫定後就出現變化了。當無暇指揮的赫定專注應付眼前戰鬥之際，局勢逐漸遭到扭轉。原因是黑精靈的單兵戰力佔上風，而這也是至今過度仰賴赫定優秀指揮的白精靈們必須付出的代價。

無聊至極，無聊至極，無聊至極。

『對不起喔，我毀了你們的國家。誰叫兩國都太醜陋了。』

兩名君王進行單挑展開激鬥之際，身旁的精靈們一名接着一名倒下。等赫格尼與赫定回神後，還站在場上的只剩下他們兩人而已。

待赫定酒醒時，她已經消失了。

那羣明明居住在同座森林裏，卻滿腦子只想殺光同胞、如假包換的蠻族。赫定認爲這等行爲毫無效率可言，於是力排衆議派出談和的使者，但是黑精靈們堅持「我等誓死奪回聖女（希爾德）」。

赫定在窗外能望見大聖樹的王宮寢室內獨自一人喝悶酒，在他酩酊大醉之際，於半夢半醒間見到了一名「魔女」。

這位傲慢又殘酷的女神救了他們。

「是我本來就改變不了什麼。誰叫我是個意志薄弱的雜碎。我害怕那一雙雙失望的眼神，害怕被人譴責，害怕遭人嘲笑。我活在世上就是一種恥辱，所以……我只想與自己的愛劍一同戰死沙場。」

等同自尊化身的赫定，是真心想戰勝這位唯一有機會殺死自己的男子，即使同歸於盡也想用雷電貫穿對方。

作風理性的他，本性其實十分「偏激」。

他認爲這是自己過於疲憊所產生的白日夢或幻覺。

「瞧你無論是身心，就連【靈魂】都消磨至如此地步，你還是不肯改變嗎？」

盛開朵朵血花，面目猙獰殺紅眼的兩人打得不可開交。即使束縛他們的國家與百姓皆已不存在，兩人仍堅持不肯輸給對方而全力奮戰。

接着她又補上一句──真虧情況能嚴重到此等地步。

並非是赫定無能，正是他有能力，纔沒有逃避身爲君王的責任。

這場決鬥直到第三天的夜幕已迎向黎明都尚未結束。

「這羣孩子們的靈魂就寄放在我這裏，而束縛你們的世界已被毀滅。我是考慮帶你們一起走……你們想怎麼做？」

即使心存畏懼，仍想利用國王威信的精靈們，自這天起是不受控制地越來越多。

女神沒有表現出一絲愧疚，對着倒吸一口氣的兩位君王如此宣佈。

兩人聽完後都傻住了。

可謂是一體兩面，既奔放又殘酷。

赫定是一位年輕的明君。

與此同時，赫格尼透過直覺明白一件事，赫定憑藉理論悟出一件事。就是她導致精靈們發動決戰的聲勢逐漸高漲。在對精靈們公佈恍如神諭般的預言後，導致其自尊遭到刺激，煽動衆人迎向毀滅。畢竟在封閉的世界裏出現了唯一且真實的「神明」，精靈們自然會深信不疑地服從。

其實他就連王族（high elf）的身分都不具備，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只是一羣住在叢林裏的「鄉下人」在玩一場「王國遊戲」。而就算只是這場愚蠢「遊戲」的延伸，他仍非常明白，被人拱上王座的自己要是沒有履行職責的話，這羣無能的百姓唯有死路一條。

他的劍術之高超乎想像。被譽爲「森林射手」的精靈用弓箭或魔法都奈何不了他。與他交手過的白精靈們都對他心生恐懼，至於擁立他的黑精靈們都歡欣鼓舞。

赫定氣得甩下這句話，和平就此破局。

激烈到已不堪入目的這場精靈之爭，自這天起更加白熱化。

有人因爲她的「愛」而獲救，也有人因爲她的「愛」而招致毀滅。

赫定只覺得這是個愚蠢的夢，喝了口水來滋潤喉嚨。

對方不同於自己，模樣既優雅又威風凜凜。不管是那頭金色秀髮，或是銳利如刃的眼神，與他這種被迫登基的無能「君王」簡直有天壤之別。「君王」這個稱號令赫格尼喫足了苦頭，不過同樣身爲「君王」的這位白精靈是如此耀眼，令他羨慕到不由得心生嫉妒。

就是在黑精靈之中化成刀光劍影的另一名「君王」。

「一邊是虐待百姓的國王，一邊是奴役國王的國家，究竟是哪邊比較醜惡呢？單就這次來說，我覺得後者可嘆得令人不忍卒睹。」

這場黑白精靈之爭，最終演變成捲入所有人民的全面抗戰。

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赫格尼很有戰鬥天分。

其實赫格尼有個在意的對象。

──像這種缺乏愛的世界，被女神乾脆地遺棄，也是莫可奈何的吧。

生性傲慢的精靈們在放下矜持後，就此展現出比人性更醜惡的一面。

某天夜裏──

同時他也鄙視萬物，堪稱是最有精靈風範的白精靈。

兩國在位於神祕森林中央區域的國境上開戰。

她所說的一切屬實。

魔女露出微笑，將手中的酒杯往前遞。赫定回以一抹扭曲的笑容後，把酒一飲而盡。

身爲「君王」卻並未勝任……卻無法勝任「君王」的他，是這個世界的受害者。話雖如此，他卻比任何人都強悍，而且非比尋常到僅憑一項才華就顛覆了在他身上多不勝數的無能。面對這位同時兼具無能廢物和絕頂才華的矛盾存在，赫定厭惡至極，同時也燃起絕對不能輸給對方的鬥爭心，這也再再證明赫定在這個世上唯一能夠認同的人就是他。

他眼下的煩惱──真要說來是煩躁的來源，就是那羣不停來犯的黑精靈們。

赫格尼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這個遼闊世界裏的哪個地方，卻覺得大聖樹和茂盛樹枝足以覆蓋整個天空的這片廣大密林，根本就是一座墳場。

但是對受困在名爲「戰爭」的永恆牢籠裏的赫格尼跟赫定來說，這是十分崇高的神性。

魔女離去前似乎露出了笑容。

因爲不斷重演的永恆之戰，十分諷刺地，赫定跟黑精靈方之「君王」的才華不斷獲得成長，即便世界再狹隘，仍具備出色的能力。看在外來世界居民的眼裏，沒人會相信他們並未領受「神的恩惠（Pharna）」。曾幾何時，他們的能力已成長到這個封閉世界再也容納不了的境界。

兩人驚訝地扭過頭去，只見一名女神將雙手撐在大腿上，託着臉，微微眯起雙眼。

統御對手白精靈的另一名「君王」。

某日──

不懂相愛，只會彼此鄙視的他們，暴露出自己的無能。

周圍倒臥着無數戰士的屍體，血流成河所形成的孤島中央。

這樣的她既是「魔女」，也是「女神」。

沒有半句假話的女神，最後向兩人提問：

──一羣笨蛋。

精靈孤島「赫金寧格（Hjaðningavíg）」地處大陸邊境的盡頭，位於一座巨大無比的湖泊內，島上綠意盎然。

──因此慘遭崇尚美的女神所滅，或許是必然的命運也說不定。

也是個罕爲人知、由黑精靈與白精靈各自建國的封閉世界。

赫格尼因爲經歷一場激戰而身心俱疲，當他委身於黑暗時，也不知是作夢還是幻覺，他在幽暗深處遇見一名「魔女」。

一旦逃避，就等於淪落成自己最唾棄的廢物，赫定的自尊絕不允許他那麼做。

除了不懂世事、未遭世俗荼毒的孩童以外，所有人都手持武器，高聲疾呼這是一場聖戰，紛紛前往參與最終決戰。儘管開戰的高漲情緒近乎異常，但赫格尼和赫定都無意阻攔。既然君王和國家將在這一戰裏迎向毀滅，他們都覺得委身在自己夢寐以求的沙場也並非壞事。

「若要我說出心底話，看着如此耀眼的你們，我實在有點難以容忍束縛你們的這兩個國家，所以纔會採取略顯粗魯的手段──將你們佔爲己有。」

兩人早已決定好答案。

黑精靈提出的要求就是將赫定體內的血液通通取出，轉讓給他們。

面對魔女的提問，赫定先是喝了一口酒，自我解嘲地笑了。

但赫格尼抬起頭來時，已四處不見她的身影。

就在此時，「魔女」突然現身。

赫定有個令他在意的存在。

變得經常在心中如此咒罵的赫定，並非一、兩次考慮過想直接摘下王冠，拋下祖國遠走高飛。卻也因爲這麼做會導致精靈國度毀滅，形同世間一大瑕疵的人生污點將永遠流傳下去的事實，令他傷透腦筋無數次。在這個醜惡的世界之中，赫定也成了自尊的奴隸。

在精靈之間的漫長鬥爭史裏，曾一度因爲雙方疲於戰爭而暫時締結互不侵犯條約。當時黑精靈方獻出了「奇蹟治癒者」聖女希爾德當作證明。至於赫定就是她的後人。

赫格尼跟赫定滿身是傷、不斷喘息，兩人身旁有一顆並未沾染鮮血的水晶，魔女就坐在上頭。

赫定終於遇見比自己更適合成爲「君王」的存在，藉此從義務中獲得解脫，被允許從義務中獲得解脫。

「你們還是沒能分出勝負呢。在實現你們的心願後，我原先考慮接納活下來的那一人。」

一旦動怒就會變得面目猙獰，化成殘殺所有異己的冷血暴君。

赫格尼明明極度厭惡自己，卻得到了比誰都更爲肯定他的那道光。只要在她面前，也就不必再委身於黑暗之中。

「是嗎？那就由我來解放你。等你獲得自由後，就去實現自己的願望吧。」

與周圍隔離開來，淪爲僵固的自我意識的後果，以致爭戰不休的場所。

於是，赫格尼漸漸喜歡上除了自己以外無法看清其他存在的黑暗。唯獨黑暗站在他這邊。他每天會做的事情就是環抱着一條腿坐在大樹底下，讓「黑暗（Dain）」擁抱他那受盡折磨的身體。

「你明明早已頓悟一切，卻仍繼續扮演國家的奴隸嗎？」

雖有黑白之分，但終究是相同的種族，子孫有可能繼承任何一方的膚色。不過也只是其中一代混入黑精靈的血統，自然相當薄弱，赫定理所當然地繼承了較多白精靈的特性。

赫定在白精靈森都（首都）裏被譽爲「理王」。

彷彿集世間美麗於一身的女神，在愣住的赫格尼和赫定面前仍維持着臉上的笑容。甚至能聽出她的言下之意是「我得將你們從永恆的詛咒中解放出來」，得以一窺她的惻隱之心。

他們一族成天與在同一座森林裏建立另一個國家的白精靈族開戰。每逢戰事發生，他就被迫身先士卒，一旦殺敵太少就會捱罵。赫格尼對村人在背地裏中傷他的壞話也十分清楚。再加上他與生俱來的個性，不知何時起，旁人的目光成了他心中最深的恐懼。

在歷經無數戰鬥後，這成了他唯一的心願。

4

降雪了。

既美麗又殘酷的白色碎片從天而降，堆積在受凍的身體上。

這副身軀受孤獨所苦。

這副身軀受酷寒所苦。

無人能爲這副身軀帶來溫暖或化解飢餓。

凍僵的四肢代表着無藥可救的現實。

骯髒的身體代表着無從改變的真實。

爲何自己是如此污穢、如此貧窮、如此空虛且如此寒冷？這些疑問不知在那片蒙上一層灰的心之海浮現過多少次又隨之消逝。

該怎麼做才能夠讓身體不再屬於自己？在不斷消磨逐漸恍惚的思緒之中，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藉由無盡的思考來放棄求生。

就在這時──

「──你沒事吧？」

忽然傳來一股彷彿能療愈耳朵的優雅嗓音。

撬開快要闔起的眼眸，看清對方之際，她忍不住睜大雙眼。

一個無比美麗、富麗、帶給人滿足感的溫暖事物就在眼前。

至此才首次得知這等事物當真存在於世上。

「我現在打算拯救你……你想要什麼嗎？」

彷彿想改變她一直以來的念頭。

彷彿能看透體內靈魂的光輝。

眼前的存在如此提問。

自己確實有想要的東西。

她就是被派來爲這些失控料理試毒──不對，是被派來試喫的人。

她在百般猶豫後，終於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啊～這句話也太狠了吧，赫倫小姐！別看現在這樣，我可是真的很努力喔！」

當然有想要的東西。

「正所謂覆水難收！那我就只能繼續勇往直前超越極限，設法制作出天底下獨一無二的終極美食了！」

從各種解體的食材，還有以鍋子爲首的各種調理器具全數燒焦的情況來觀察，不難看出她的廚藝是徹底失控。

忽然傳來一陣爆炸。

「你想成爲神（我）嗎？真是個貪得無厭的孩子，我至今從沒見過有人會提出這種要求！」

「──希兒。」

「到時我就拿這次修行的成果去討貝爾先生的歡心！」

「不必擔心～！我去過孤兒院之後，就會直接前往酒吧！」

這裏是狹窄的廚房。

從體格明顯能看出她的實力在少女之上，但她對待少女時從沒忘記應有的禮數，卻也因此才那麼痛苦。

但是沒有任何人想變成她。

少女身旁站着另一名年紀相仿的女性團員，狀似反胃地遮着嘴巴。

有人被她的愛所救。有人發誓效忠於她。

只見女性先是瞠目結舌，接着忍不住笑出聲來。

也像心中充滿好奇。

像是聽見了令她覺得非常有趣的事。

「啊！請、請等一下！護衛他們……！」

＊

她不解地歪着頭。

赫倫看着少女匆忙完成準備的背影，在死了心之後開口：

不過，她也深刻明白少年正在努力跨越苦境。

那張即使被長髮遮住也掩飾不了的清秀容貌，此刻因爲痛苦和悲壯而柳眉深鎖。

「那我出門了～！」

「與其說是哪裏不對，根本是錯得離譜……」

少女──希兒回以一臉燦爛的笑容。

「我就是十分明白你很努力才這麼說呀……！」

那既不是羨慕、憧憬或嫉妒──而是「渴望」。

我不想再當自己，想成爲美麗又溫暖的你。

少女在完成另外兩、三道料理後，由赫倫痛苦地進行試喫，將還算能入口的食物放進籃子裏。

少女在裝潢狀似某間酒吧、設備齊全得有如【眷族】大本營（總部）的房間裏做菜。

『那，我把──給你，代價是你得把──給我喔？』

「那個，請您路上小心…………希、希兒大人……」

看着把桌上的料理書抓在手裏，做好覺悟仔細閱讀的少女，赫倫絕望得臉色鐵青。

面對這起在鍋子裏發生的慘劇……正確說來是小規模的爆炸，少女冷靜地熄滅火源，發出沉吟。

於是她笑了。

「該說是遠比最初完全沒處理就亂做的當時好多了嗎……或者該說希望時間能倒轉到那個時候呢……」

那頭束起的淡灰色馬尾隨動作輕輕搖曳着。

鍋子發出「噗嚕！」的怪聲，同時從中冒出冉冉黑煙。

少女張開顫抖的脣瓣。

赫倫沮喪地垂下頭去。

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夠完成這麼離奇怪異、超脫常理的料理？赫倫可說是百思不得其解，簡直神乎其技到令她不寒而慄。

面對舉起雙手一臉氣呼呼的少女，名叫赫倫的團員不禁縮起身子。

女神稍稍收起下巴往下看。

然後，女神在沒有救贖的貧民窟裏伸出了手，問道：

「好的，那我出門了！」

我想變成你。

對方恐怕沒料到當真有人會說出這種話。

「總覺得哪邊不太對勁……」

並且夾帶着刺鼻的怪味。

「你的名字是……？」

一想到犧牲自己……不對，還犧牲了其他來幫忙試喫的人，某位少年的胃袋才能勉強保住，即便明知是在遷怒，赫倫仍然壓抑不了心中的怨恨。

接觸過無比美麗、富麗、帶給人滿足感的溫暖事物後，心底就只有一個想法。

這位銀髮女神不停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