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msel in distress~Hello Perseus!!!~
《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眷族编年史》 · 大森藤野 · 5.9万 字

1
在那座岛的中央,建有一座巨大的城堡。
用白色光滑的石材建造的白垩城堡,在星光下也熠熠生辉,以夜空的昏暗为背景,鲜明地浮现出来。从岛上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它美丽的身姿。
城堡的上层有露台,从外墙呈半圆形突出。周围的扶手是装饰过的石栅栏,上面雕刻着以波浪和大海为题材的纤细图案。
在那里,站着一名少女。
她有一头水蓝色的长发,只有前发的一缕是白色的。即使穿着朴素的睡衣,也掩盖不住她的美丽。她就是这样一个少女,任谁都会确信她将来会成为一位引人注目的美女。
如果她穿上礼服,那只能用「公主」来形容了吧。
要说这样的她在做什么——
「啊,是船!」
她正透过筒状的「望远镜」,热心地环顾四周。
她兴奋的样子,与公主般的姿态相比,甚至显得有些粗俗。
她在水平线的彼方发现了魔石灯的灯光,从扶手上探出身子,透过望远镜观察着。
望远镜是她『亲手制作』的。要是被母亲发现她做了这种东西,肯定又会被骂。所以,她只能在这么晚的时间使用望远镜。
调整筒的长度,对准焦点后,船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她立刻吓了一跳。
船正被海中的魔物袭击。
那是一只章鱼怪物,它伸出好几根粗壮的触手,试图将船拖进海里。
(加油!)
少女手心冒汗,暗自为船员们加油。
甲板上的船员们正拼命与魔物战斗。他们手里拿着的是剑吗?枪?还是鱼叉?总之,许多人挥舞着武器,勇敢地对抗魔物。不久后,一团火焰突然闪耀,被火焰包围的魔物终于退散了。
看到这幅景象,她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太好了!」
因为如果不早点起床,不知道这个嗲声嗲气的人——现在在梦中嬉戏的美女们也不及的「亲爱的笨蛋女孩」——会对他做什么。
『再不快点起床的话~……我就要跳过早安吻和全裸同床,直接变成一只野兽扑过去咯?』
——看吧!
沉默片刻后,她再次看向望远镜。这次不是看海,而是看近处。
「我有一次在其他团员面前说溜嘴,荷米斯大人就吓得不敢靠近我了——啊,想起来就想笑。噗呼——」
不过,他必须尽快告别梦中世界,清醒过来。
甜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缓缓地把手放下,即使伸出手也无法抓住那颗星星。
「好痛好痛,我的脸要被扯下来了,快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这位容貌出众,举止优雅,高贵而虚幻的少女,是迪萨拉王国的九公主。
两人斗嘴斗得像是刚起床一样有精神。
「什么吓人,真没礼貌。是大哥你称赞我,说我的美貌不输给女神大人的耶?」
不过,两人非常相似,可说是兄妹如出一辙。
莉狄斯的笑容瞬间一变,双手袭向荷米斯的脸颊,让他发出惨叫。
她的脸上露出安心的表情,但过了一会儿,她的表情逐渐变得阴沉。
「哈哈哈,你这小子~——在我面前,可别提起其他女人的名字哦,蠢货」
荷米斯一口气从摇晃的梦中浮上现实。
漆黑的海洋包围着这座城堡和岛屿。
依然骑在荷米斯肚子上的眷族,以压倒性的蹂躏姿态喊着「看招看招,肃清!」,把神的脸颊往前后左右扯来扯去。
那里是被海浪声与海风围绕的帆船甲板。
向四方延伸的宽阔大道上,无数的小路像网眼一样交错。看起来格外明亮的区域是酒馆街。人行道上亮着几盏橙色的路灯,路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她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忍受头痛,然后放下望远镜,用手指抚摸栏杆。
「又来了……」
眼睛望向前方,即使以神的肉眼,也只能看见那座「岛屿」的全貌。
所以她只能努力无视那个声音。
「是哥哥你自己说的啊?说看到『岛屿』就叫你起来。」
她穿着有领子的白色上衣搭配细领带,灰金色长发编成发辫,垂在右肩上。那头与肤色相映衬的秀发,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仍散发出柔和光泽,为她增添了一种深奥的气质。
是大海。
男神眯细眼睛,自言自语:
「哈,哈,哈!你这坏蛋☆」
「喂喂,我是莉狄斯耶?不会犯那种错的,放心啦!而且我也不想变成变态的同伴☆」
『哥哥~荷米斯哥哥~?快点起床啦~』
少女向无边无际的夜空许愿。
习惯旅行的身体,无论是睡在坚硬的地板上,或是只有一块布当被子,甚至是「船体」被海浪剧烈摇晃,都能熟睡。
「早安,荷米斯大哥。我爱的摇篮曲,你开心吗?」
低声说道。
「不要以我是变态为前提讲话好吗——?」
少女今晚也说出了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的问题。
「如果有人能像英雄一样,把我带走就好了……」
如果什么都吃,哪里都能睡的话,就无法旅行了。
说完,名为莉狄斯的人类美女,维持着跨坐在荷米斯肚子上的姿势,像猫一样眯细了眼。她把肉感不强的臀部压在男神的下腹部,纤瘦的腰肢左右扭动着挑逗他。
莉狄斯一脸无奈地回答:
「天空……」
2
这是谢罪与投降的信号。
荷米斯一边舒展僵硬的身体,一边戴上他那顶有羽饰的帽子。他拿出怀表看了看,然后向她问道:
荷米斯伸了个大懒腰,他纤瘦的身体柔韧有弹性,手脚修长匀称。或许该说他不愧是神,五官轮廓分明,端正得不像世间凡人。他一身轻便的旅人装束,用手梳了梳橙黄色的头发,脸上浮现一如往常的浅笑。
被关在这个名为『塞塔斯』的,被大海隔绝的小世界里。
眷族一脸意外地开口。
「那就是『赛塔斯』……海洋国的『天秤魔物』啊。」
「如果有人能从那片天空来救我……」
她的脸上流露出对天空的祈愿和强烈的憧憬,以及放弃的念头。
在深夜的露台上喧闹了一会儿后,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捂住了嘴。
装成盯上猎物的猫的莉狄斯,满意地笑逐颜开,然后用幼儿般的表情对他笑。

两人之间那种不同于纯粹兄妹的奇妙氛围,也是他们互相信赖的证明。无论是玩笑中夹杂着真实,还是以玩笑掩饰真实,对两人来说都是对亲密之人的爱情表现。这种独特的关系,就是【荷米斯眷族】主神与团长的关系。
「……嗨,莉狄斯。早安。不过,下次如果能用稍微不那么吓人的方法叫我起床,我会很高兴的。」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神的意识不得不离开充满浪漫的梦中世界。
她用望远镜四处观察,观察路上的行人。
少女把眼睛从望远镜上移开,脸上突然露出寂寞的表情,把手放在额头上。
眨了几下眼睛后,他向骑在自己肚子上的「眷族」道早。
这是在她迎来十岁生日的一个星期前发生的事。
抬头一看,夜晚的气息已经淡去,天空开始泛白。
沙沙,沙沙。
少女被关起来了。
「如果是在梦中跟我打情骂俏的狄蜜特妈妈或阿斯特莉亚妈妈,我会更开心的,宝贝~」
脑海中响起了『不好的声音』。
这下不妙。荷米斯承认自己形势不利,迅速举起双手给她看。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被允许确认大海的尽头有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景象。
她环顾四周,自言自语地低语。
从她懂事的时候开始,她就成为了这个一成不变的景色的一部分。
留下这句话,她就迅速开门,离开了房间。荷米斯也追着眷属的背影来到走廊上。他走上阶梯,一阵带着海潮香气的风掠过鼻尖。
名为亚丝菲·阿尔·安朵美达。
她向星光闪烁的夜空伸出手。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声音,但她知道这是不好的声音。
几名男性客人正兴高采烈地闲聊,相视而笑。一对恋人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一群醉汉勾肩搭背,一边走一边欢快地唱歌——
她忍不住欢呼,高兴地跳了起来。
「所以呢?这么早把我叫醒,有什么事吗?」
「啊——痛死了……我说我亲爱的妹妹啊,在其他孩子面前,拜托你叫我荷米斯大人好吗?不然人家会以为我是个玩奇怪游戏的变态!」
男人是神,女人是眷族。当然,这两人并非亲兄妹。
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
无论是深夜溜下床,还是制作『望远镜』,这些事都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海的对面有什么呢……」
「我能看到的,只有从这里看到的景色……」
她一一确认人们的脸,然后用她的小嘴,
至于眷族莉狄斯,则是个适合刚起床时欣赏、不输精灵的美女。
「……」
她柔美的举止,让人联想到高贵的猫。才刚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又混杂着令人发颤的艳丽。她身上同时存在着天真无邪与性感两种相反的气息,保持着微妙的均衡。
不久,莉狄斯终于玩够了,轻快地站起来,从起床就已遍体鳞伤的荷米斯也「呜呜呜……」呻吟着摇摇晃晃站起来。
突然一阵冷风吹过,少女打了个寒颤。她用手按住被吹乱的头发,仰望夜空,自言自语地说道。
她捂着嘴,竖起耳朵,担心会不会有人过来。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她大大地吐出憋住的气。
眼下是岛上的城下町。
从露台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大海。
😈
海洋国迪萨拉。
从位于大陆最西端的迷宫都市欧拉丽来看,这个国家的中枢位于遥远南方的海域,是个由岛屿组成的国家。它没有与大陆接壤的国境线,是由无数岛屿组成的「海之国」。
其前身可以追溯至「古代」,是拥有悠久历史与独特战力的「世界势力」之一。
迪萨拉由大大小小总计四千多座岛屿组成。
在这些岛屿之中,位于迪萨拉西北端的孤岛就是「赛塔斯」。
这里就是荷米斯这次选择的「观光地」。
无论是听闻此事的眷族们,还是其他知情者,都不相信这趟旅程的目的是「观光」。
「多谢帮忙,下次再拜托你咯。」
荷米斯说完,将钱塞给送他们过来的「送货人」船长。两人一下船踏上栈桥,莉狄斯立刻提问。
「所以,您为何想来这座岛呢?荷米斯大人。」
面对不再以「哥哥」称呼自己的眷属,荷米斯满意地点点头。
他张开双臂,露出开朗的笑容,表现得一如往常。
「我不是说了吗?是来「观光」的!我还没来过这个岛国,所以想趁这个机会来参观一下!「未知」永远是神明生活中的点缀!」
「拜托别再用这种借口了。如果您有事隐瞒,我今后就一直称呼您为「逼我穿上超暴露的兔女郎装,让我扮演精神年龄六岁,被奴隶商人做了各种事情的死板人物设定,还强迫我喊您【欧尼酱】的变态哥哥」哦。」
「诸神是无可救药的萝莉控,这种说法差不多该停止了吧……?」
荷米斯冷汗直流,一旁的莉狄斯踏着仿佛随时会飘走的轻盈步伐,走在栈桥上。两人为了办理入境手续而进入港湾设施,一名表情严肃、看似海兵的男子叫住他们。
「那边的两人,站住。」
男子似乎是负责取缔入港者的检查官。
莉狄斯见男子态度无礼,饶富兴味地眯起眼睛。荷米斯在她兴起恶作剧念头,引发骚动之前,迅速递出「通行证」。
帝国署名的身份证上写着「艾尔贝拉商会」。
「唉~又多了一个假名。而且你居然还消除了神威,真亏你有办法做到。」
对此,欧拉丽的回应只有一个。
「——像这样讴歌和平,对大陆那边的骚动只是袖手旁观的迪萨拉……到了现代,终于遭到了『报应』。或者该说,是为一直对世界局势视而不见付出了代价?不管怎么说,真是活该!」
「最重要的是,不只大海蛇,没有怪物会接近『巨大怪物』。无论是『掉落道具』,还是身体的一部分。换句话说……」
至于莉狄斯则是穿着平时的旅行装兼冒险者的战斗服,再披上一件外套。虽然他似乎完全没打算变装,不过以「名为秘书的护卫」这个名义勉强还算说得过去。
荷米斯频频调整不习惯的眼镜位置,嘴角微微上扬。
对吧?莉狄斯用眼神询问,荷米斯点头肯定。
如此大到不行的怪物,正可谓「足以覆盖世界的巨蛇」,性质也与蛇十分相似。换句话说,它会「蜕皮」。
繁华大街上林立着一排排的列柱,随处可见拱门。建筑物两侧拉起绳子,上面挂着类似帆布的布幕。恐怕是用来遮阳的吧。随风飘扬的布幕,看起来就像是祭典的装饰。
正确来说,应该称为「海龙残骸国家」。
当众人付出惨痛代价,终于粉碎「利维坦」的魔石时——当时总数一万的迪萨拉领地内的岛屿,有大半都消失了。
大街上虽然充满喧嚣,但不可思议的是,不会给人吵闹的印象。或许是因为街景统一为白色,散发出类似神殿的庄严氛围。
虽然莉狄斯装得就算被塞塔斯的居民听见也没问题,但他的真心话是这样。
不过,临时准备的眼镜度数刚好,他戴了一段时间后,便将眼镜推到鼻头上。接着喃喃自语说:「果然还是拿掉比较好?」设定马上出现破绽。
因此,假如「命运的捉弄」化为女神之姿,肯定会笑容满面地将拇指朝下,下达「去死吧」的判决——迪萨拉内外都如此坚信。
『居然定居在怪物的空壳上,以前的人们真够扯的~。太扯了~』
从大洞中放出的海中灾厄,据说质量之大不输「陆上王者贝希摩斯」。讲得明白点——或者用莉狄斯的说法——就是「大到不行」。
一踏进大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与蓝色的鲜明对比。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清澈湛蓝,将白色石造建筑物照得耀眼夺目。
检查官交互以锐利的视线扫过身份证和荷米斯。
在谈判桌上被魔法狠狠轰了一记,迪萨拉的使者连同建筑物的墙壁一起消失。
街道旁有浅浅的水道,水流伴随着清凉的水声。孩子们在水道上放着模型船玩耍。他们追着顺流而下的船,兴奋地奔跑。大人们面带笑容,看着孩子们玩耍的模样。
『既然如此,对于至今仍不断发生的大海灾害,贵国又尽了何种责任?纵使是神也无法与海霸王抗衡,今后贵国打算如何负起这份责任?』
迪萨拉并没有愚蠢到会相信「命运的捉弄」。
对迪萨拉来说,侵略者只有人类同胞,与怪物的争斗与他们无缘。
「是啊。当时是怪物在下界四处作乱的时代。他们被赶出大陆,迫不得已……这个理由你能接受吧?」
莉狄斯所说的「报应」——在数年前降临于迪萨拉。原因无他,正是欧拉丽主导的「利维坦讨伐作战」。
莉狄斯原本把荷米斯当成玩具耍着玩,不过一感受到人群的气息,便像个随从般从荷米斯的身旁退到斜后方。
「是是是,主人~」
「换句话说……怪物害怕残留着大海蛇气息的『空壳』,不敢靠近。结果这座岛就成了不会遭受怪物袭击的海上乐园……」
表与里——只要运用双重假面具,谁也看不穿真正的面貌。
因此定居在『空壳』上的迪萨拉旧民,得以享受半永久的和平。
『『『居然无法跟女帝正常对话……』』』
答案是「大到会让人误以为是陆地的空壳」。
具体来说,就是被之后在讨伐利维坦一事中立下大功的女帝眷族一脚踢开。
更进一步说,『空壳』是大海蛇的一部分,比大部分的大地都要坚固。从一个小共同体发展到建立城市的过程中,其地基纹丝不动,就算住着几万人也没有任何问题。
迪萨拉在得知「利维坦讨伐作战」后,非常担忧自国的命运。倘若他们没有受到「命运的捉弄」眷顾,自己一手打造的城镇与都市将会沉入海底。
大陆诸国对于海洋国的自私行为,也不得不发出怒吼。
顺带一提,也许是因为异国商人很稀奇,有人跟踪他们,不过两人轻易甩开了对方。荷米斯环顾四周,一如平常地信步而行。莉狄斯也学他,踏着轻快脚步跟上。
「下界第一的海洋国。再来就是拥有惊人的起源,建立在『利维坦的空壳』之上。」
「居然定居在魔物的空壳上……『古代』的海之民真是深谋远虑,而且胆识过人。」
两人登上平缓的坡道,往岛屿中央前进。他们侧眼看着巨大的城堡,从大道转进小巷。
她一脸了然地点头回应。
饱受利维坦折磨的下界民众发出谴责,驳回了海洋国的主张。迪萨拉必须偿还长达千年以上只顾及本国和平,却对其他国家毫无贡献的「代价」。
『什么英雄之都!你们这群大屠杀者!』
别说是建造大陆的「龙之长城」或维持「大兽境界」,就连维持大洋的「海龙战线」都毫无意愿,甚至对于提供资金一事也面露难色。
尽管迪萨拉发展到被誉为「世界势力」的程度,却只专注于本国的繁荣,对于阻止下界毁灭一事毫无贡献。
「这里跟大陆不同,没有【眷族】在海上到处伪造『假证』的传闻,真轻松呢~」
两人穿过港口,进入城下镇。
不只语气,就连气质与外表都变了。
「回到正题……差不多可以请教您为何造访这座岛了吗,主人?」
两人踏着悠闲的脚步走出检查站后,莉狄斯马上开口:
先不提当时英雄们那副目中无人的反应,迪萨拉此举也引来下界民众的反感。
在「古代」就已存在的「空壳」之中,「掉落道具」只占了极小一部分。
过去,迪萨拉领内有一万多个岛屿,几乎都是由『大海蛇的空壳』或其『碎片』构成的。
不过——
正可谓神如其眷属。
荷米斯轻轻点头。
因此,对于欧拉丽主导的「利维坦讨伐作战」,迪萨拉理所当然地提出强烈抗议。
「拜托你小声点,小琳琳~?要是被听见,会被周围的士兵痛扁一顿哦~?」
当然,男子的推测也在预料之中。
「迪萨列尔」就是定居在如此巨大的「空壳」上的海国。
因此,严格来说「岛屿国家」这个称呼并不正确。
「主人的眼神跟洛基大人很像,感觉非常可疑,别说是终盘了,搞不好在序盘就会背叛呢☆」
海之民在大街上熙来攘往。有人露出晒成褐色的肌肤,也有人披着迪萨列尔之民特有的白色长斗篷遮住肌肤。
和作为迷宫封印的『海龙封印』一样,『大海蛇的空壳』也拥有让怪物不敢靠近的特性。
「足以覆盖世界的巨蛇」一旦「蜕皮」,会留下什么?
莉狄斯忽然向他搭话。
荷米斯看到撑不了多久的能干秘书的变装,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也摘下眼镜。
荷米斯与一脸无奈的莉狄斯小声地互相打趣。
一没人烟,莉狄斯就伸懒腰似地高举双手。大概是觉得装乖很麻烦吧。
男女老幼都戴着贝壳或珊瑚制成的饰品。大家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开心地走在大街上。首饰和手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反射出彩虹色的光芒。
在『古代』这个『绝望的时代』讴歌和平的迪萨拉,正是海之乐园。其太平盛世,即使在建国,进入神时代后也没有改变。
在人群中,她完美地扮演着能干秘书的角色。她挺直背脊,绷紧表情,扮演着不让他人接近的神经质女性。
怪物肉体在「魔石」被粉碎后,只剩下异常发达的部位,以及失去核心却仍寄宿着魔力的部位。换言之,就只有「掉落道具」。
「哈哈哈,你到底在说哪个【荷米斯眷族】啊?你仔细看清楚,现在的我不是神,而是『梅尔世斯』。我是阿尔贝拉商会的年轻商人,以彗星之势崛起,负责联系帝国与欧拉丽!」
荷米斯露出微笑,检查官对他投以怀疑的视线。男子看过通行证后——
「就说我现在不是神了!比起这个,接下来麻烦你别乱说话哦,能干的秘书『小琳琳』?」
他现在的装扮与平时的旅人服截然不同。
——如今已遭讨伐的世界三大冒险者委托之一,「海中霸王利维坦」。
「关于迪萨列尔你知道多少?」
荷米斯等人好奇地环视周围,混在人群中走在大街上。
听说无论是众神或冒险者,都只能无奈地摇头。
虽然他是商人,但没有申请携带货物。表面上的目的是观光。不过检查官立刻就察觉到他真正的目的是市场调查或开拓客户。
他如此警告,粗鲁地把证书塞还给荷米斯。
即使是三大冒险者委托中的「大怪物」也不例外。
他们很清楚自己长年享受和平,疏于对世界做出贡献。他们并没有「我们是虔诚的人类同胞,一直以来都对下界做出善良的贡献」这种自负。
荷米斯清楚理解到莉狄斯的言外之意,装作年轻商人得意洋洋地对秘书高谈阔论,同时不忘保持面不露苦。
只担忧本国未来的迪萨拉,自然无法给出答案。
他用天真无邪的表情笑着回了句「谢谢」。
「你可别给我乱来哦?」
「身为秘书不可以捉弄主人哦,小琳琳~?小心我跟洛基告状哦~?」
『你们想毁灭我们吗!? 』
发型是将浏海全部往后梳的油头。脸上戴着平常没在戴的银框眼镜,眼睛眯得跟狐狸一样细,刻意改变自己的长相。除此之外,他还压抑着堪称神之气息的「神威」,彻底化身为下界居民。
『吵死了,给我滚。』
「魔石」被粉碎的怪物会化为尘土。
荷米斯眯起眼睛,看着残留浓厚「古代」气息的街景。
除了表面上的目的,只要再准备一个浅显易懂的真正目的,就能隐藏更深层的「真正目的」。
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名活在黑社会的干练商人。
荷米斯立刻判断,这时候塞钱反而会造成反效果,于是没有把藏在手里的金币交给对方,而是握在手里。
话虽如此,也不能对居住于迪萨拉的众多无辜民众见死不救。因此在执行「利维坦讨伐作战」之前,「学区」与以大海为地盘的【眷族】携手合作,让迪萨拉国民进行大迁徙。
迪萨拉的王族们,慌张地决定将首都迁移到预测在讨伐完「利维坦」后仍能幸存的岛屿上。除此之外,国家的主要机能也转移到其他都市,迪萨拉建国以来,首次陷入前所未有的大混乱。
众神甚至缔结条约,决定在成功讨伐「利维坦」,消灭「空壳」之后,暂时派遣【波塞顿眷族】前往迪萨拉,协助防卫与维持治安。
然后,到了那一天——
欧拉丽与其合作组织,执行了「利维坦讨伐作战」。
尽管付出许多牺牲,但「海中霸王」最终还是被讨伐了。在下界充满泪水与欢呼声的当下,失去海龙地盘的迪萨拉都,仿佛遵循大自然的法则般沉入海中,成为无人居住的海底都市。
这是实现夙愿的「第二丰功伟业之日」。
在背后,这一天也被称为「落洋之日」,是名留世界史的历史性日子。
莉狄斯一脸通晓内情地点头。
「英雄们的光明与阴影……这就是『英雄行为』的代价吧。」
真是个讨厌的事件呢~她以神明般的口吻说完后,荷米斯也藏不住脸上的苦笑。
就像英雄谭中存在着荣枯盛衰,现实也存在着表里两面。
「不过,还有其他像『赛塔斯』这样幸存的岛屿吧?这样不是好多了吗?」
看着随心所欲走着的莉狄斯,荷米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如果我说,这座『赛塔斯』脚下的『空壳』其实也不是掉落道具,你会怎么想?」
「咦……?」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张开双臂,开口说道:
「骗你的啦。现在不就还留着吗?」
「所以才被称为『天秤魔物』。是存续,还是灭亡,无法预测天秤会倾向哪一边——这也是我来到这里的理由。」
莉狄斯眯起眼睛,吐出舌头。
「嗯,迪萨拉是仅次于魔法大国的魔道具生产国,这是主神尼雷斯的方针。」
她还没得到回答,就拿起酒瓶,开始大口喝酒。
莉狄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莉狄斯一边坐下,一边开口说:
长期享受和平的迪萨拉,将庞大的时间全数投入魔道具技术的提升。而这些时间与劳力,就是迪萨拉成长为足以被称为「世界势力」之一的大国的理由。
莉狄斯别说是扶手或柱子,就连墙壁都能像猫一样轻松移动。这样的她很快就找到合适的屋顶。那是位于城镇西侧的老旧建筑。
「魔法大国……准确说来是大神正在暗中推动第二次讨伐黑龙的计划。他肯定在想欧拉丽那边会不会失败~然后轮到自己上场~之类的吧?」
「我姑且问一下,这是阴谋论吗?」
「除了这座『赛塔斯』以外,似乎还有几座岛屿也因为『卡西欧佩亚』的力量而免于消灭。」
荷米斯仿佛很享受她的反应,继续说:
「麻烦事全都交给欧拉丽处理就好~」
「哎呀~我在想有没有办法让这座岛沉入海底呢~对侵略者预备军可不能客气哦?」
莉狄斯心情大好地不给荷米斯普通的椅子,而是把空木桶塞给他。
如此心想的荷米斯抬起头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
「其名为『卡西欧佩亚』,是迪萨拉在讨伐利维坦之前,拼死拼活才完成的魔道具。效果正如我所说,就是维持『空壳』。」
甚至还有「邪神」这种以破坏与毁灭为乐的神明。
「啥?」
「莉狄斯先生,感谢您总是百忙之中抽空来帮忙!!」
「欧拉丽的最后机会……就是下次讨伐『黑龙』。一旦错过,就只能开战了吧?」
莉狄斯不再掩饰自己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
如此总结后,荷米斯带着莉狄斯,寻找能休息的地方。
面对笑咪咪走进房间的亲生母亲,亚丝菲像个「人偶」般回答。
「你没有做奇怪的事吧?有乖乖的吧?没有做让我讨厌或困扰的事吧?」
面对一脸得意的荷米斯,莉狄斯翻了个白眼。
荷米斯让眷属想起这个前提之后,竖起双手的食指。
「如果有人逼我当英雄,我会卯足全力逃跑~」
「又来了~这是哥哥的口头禅~」
「明明是你离不开哥哥,擅自跟过来的~!」
迪萨拉是奉统治此地的海神尼雷斯为主神,君权神授的国家。王族与海军们无一例外都是他的眷族,也就是【尼雷斯眷族】。
明明不必担心隔墙有耳,他却像是怕被人听见似地探出身子,压低音量以密谈的口吻说:
当荷米斯「嘿咻」地爬上去时,莉狄斯以连现役盗贼都会吓到腿软的身手,「嘿咻、嘿咻」地从隔壁家搬来桌椅和酒,打造出一个临时的屋顶露台,甚至还附带遮阳用的大阳伞。
「英雄之器」不一定就在自己的【眷族】里。
「现在的下界是『英雄神话』……换言之,是以正面进攻的方式拯救世界。不过,也有诸神想透过其他方式攻略。」
「嗯。」荷米斯满意地点了个头。
尼雷斯是将国家营运全权交给眷族们处理,亲身实践「君临而不统治」的神明。
看着眷属一脸认真地物色酒瓶,难堪的主神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额头贴在桌上。眼镜也顺势从口袋里掉出来。
「虽然我早就知道了。」莉狄斯补上这句话,表情却显得有些开心。
莉狄斯露出有些不耐烦的表情望向主神。
荷米斯从阳伞底下,仰望光辉灿烂的白城「卡西欧佩亚」。
「亚丝菲,今天陛下会来,你可千万别失礼哦?」
看着回以微笑的神明,眷属继续提问。
房间外今天也是大晴天。从敞开的窗户可以听到海鸟的叫声,吹进来的风带着海潮的香气。但是,对于出生后就一直在这座城堡里长大的亚丝菲来说,除了海潮的香气以外,她并不清楚还有哪些香气。海鸟的叫声也早就听腻了。
荷米斯见状,补充说:
「嗯~应该算末日论吧。」
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她身上散发着一种与这个国家的氛围格格不入的气息。
「嗯,如果能达成这个目的,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这次只是来探探情况。」
「根据『风之传闻』……迪萨拉王室似乎在魔法大国的唆使之下,打算把『赛塔斯』当成『进攻欧拉丽的据点』。」
「!」
降临下界的众神绝非团结一致。
正如许多知名大国那样,迪萨拉在神时代之后,也以「国家系眷族」之姿重生。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真要说来是来『探查』的……你知道这座『赛塔斯』在哪里吗?」
母亲保持着笑容,连珠炮似地问道:
桌上摆着多到离谱的酒瓶,以及装满下酒菜的盘子。
「……顺带一提,那个计划的成功率有多少?」
「因为『利维坦』一事,迪萨拉对欧拉丽恨之入骨。世界势力之间相互勾结……应该说单方面被利用,如果『赛塔斯』将来会成为欧拉丽的威胁,那我想趁现在先下手为强。」
「上神您说的末日,可不是闹着玩的。」
与海之国不相称的,如雪般白皙的肌肤。那肌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更显透明,使白皙感更加突出。但是,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纤细,不如说散发着一种仿佛会坏掉的危险感。绑起来的头发,有一部分像流动的云一样白。
莉狄斯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
「您自以为是善神,但真心话是?」
「不过,要是您这么做的话,又会演变成外交问题吧?」
「您就不能体谅一下,被迫陪您环游世界寻找英雄的我吗?」
「是,母亲大人。」
对于一部分将拯救下界当成娱乐或游戏的神明们,就连平常总是我行我素的她也感到有些厌恶。
面对这个完全摸不着头绪的回答,莉狄斯的眉毛弯成奇怪的形状。
「城型魔道具……也太大了吧。为何迪萨拉有办法做出那种东西?……算了,我问了个蠢问题。」
荷米斯表示,他「跟某位女神一样懒惰」。
荷米斯以轻松的口吻补充一句「就是诸神为所欲为,导致下界毁灭的类型」。
「根据那个『风之传闻』,进攻欧拉丽的计划预计何时开始?」
荷米斯摇晃着单手拿着的酒瓶,继续说:
之所以会采取魔道具生产国的方针——
莉狄斯从阳伞底下探出头,仰望那座直冲天际的白色城堡。
「哪一瓶酒容易点燃呢~?是这瓶吗~?上神您也觉得容易点燃的酒是哪一瓶呢~?」
亚丝菲·阿尔·安朵美达不被允许离开这个房间。
「所以我不是一直都在说吗?为了避免被麻烦的神意摆布,『世界需要英雄』!」
「明明对欧拉丽怨声连连,却还是有好好做事。所以荷米斯大人是来确认这件事的真伪吗?」
「城?」
荷米斯一边看着她转眼间就喝光一瓶酒的豪迈喝相,一边开始说明。
虽然这次的休息处有点过火,不过对【荷米斯眷族】的眷族而言,在任务地点「打造据点」是基本中的基本。
「直接说结论,就是那座『城』……不对,是『利维坦的空壳』之所以没有消失,都是因为那座『城』。」
一成不变的每一天,让少女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霾。
「……荷米斯大人所掌握的『风之传闻』,几乎等于是事实吧~?」
「地图上不是有标示吗?从欧拉丽来看,几乎位于正南方。只要离开港都,巧妙地利用风向,差不多一天就能抵达吧?若是借助魔法或魔道具的力量,甚至能更快抵达。」
「我想无所事事,所以给我一堆方便的东西~」
简直就像在说这位少女才是城主一样,她就住在这座城堡的最上层。
话虽如此,也不是随便找间店进去。由于有跟踪者,两人寻找着不引人注目的安全地带。应该说,决定自己创造一个。
亚丝菲的房间比国王或王妃的房间都还高,位于城堡的最高处。
「我还以为荷米斯大人您是想来『赛塔斯』寻找『英雄候补』呢。」
「您真邪恶~」
😈
「天晓得?不过,那个老神与宙斯是不同类型的麻烦人物,最终结果恐怕是虽然成功讨伐黑龙,但下界有一大半化成焦土。」
亚丝菲看着母亲。
「酒跟下酒菜都准备好了……差不多该说明一下了吧?关于那个『天秤魔物』。」
荷米斯立刻明白,这是她对主神平常的无理要求的报复。
莉狄斯挑眉露出傻眼的表情,荷米斯点头回应。
「就是说啊,所以至少……」
「正确说来——是超大型魔道具。」
「如果有个拯救可怜公主的大义名分就好了。」
莉狄斯哼了一声,用手托着脸颊。
根据天界同乡的荷米斯所言,尼雷斯是基于上述不纯的动机与本性才这么做。
这里位于周围建筑物的死角,除非是飞在空中的鸟,否则根本无法发现。而且荷米斯已确认过,下面的房间没有人在。
莉狄斯罕见地因这句话而瞪大双眼。
荷米斯耸耸肩,心甘情愿地坐在有情调的「椅子」上。
她有着端正的五官和纤细的身材。手脚修长,举止优雅。尽管如此,她的站姿却显得有些紧绷。亚丝菲的母亲是一位在平静中蕴含着紧张感的女性。
亚丝菲看着母亲的眼睛,一时语塞。
少女不能离开这个房间。因此,她被要求保持纯洁无垢的少女形象。虽然她对窗外的天空、港口以及充满居民的城下镇抱持着淡淡的憧憬,但绝不能抱有奇怪的愿望。她就是在这个房间里,被众人宠爱着度过一生的纯白公主。
这就是亚丝菲·阿尔·安朵美达被赋予的角色。
对于在不知晓外面世界的情况下长大的亚丝菲来说,这个世界就只有城堡里。
城堡内的常识就是她的常识。
无论被谁说了什么,她都会接受「就是这么一回事」。
「接受」就是亚丝菲的日常。
但是,现在——
(又听见「声音」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在脑中不断响起的「讨厌声音」,让亚丝菲忍不住想按住太阳穴。
但是,她不能表现出任何一丝异样。
因为如果她不是「人偶」,母亲就会露出厌恶的表情,再次对她发怒。
她已经不再是纯洁无垢的公主,而是成为了「聪明的少女」。
亚丝菲拼命地掩饰自己的态度,回答母亲。
「是的!我按照母亲大人的吩咐,学习了黄金之雨的诗文。还有舞蹈和横笛的练习!对了,您听我说!我最近已经能唱出招待上神们的神圣文字了!」
亚丝菲甩开「讨厌的声音」,为了得到母亲的称赞而拼命报告。
之前拿到的书本,还有赐给她的乐器——这些夺走亚丝菲时间的道具——她早已全部读完,学会了。
神圣文字的解读非常困难,但这是最有成就感,也最有趣的事。虽然还没完全掌握语言的法则,但应该能唱出一首悦耳的歌曲。
亚丝菲的母亲,吉尔奴・艾尔・迪萨拉。
所以不可以离开这里。国王的言外之意是这样说的。
在侧妃中排名最低的她,总是怀抱着焦躁感。
母亲挥舞着手臂,大声吼叫。
「可是你却弄来这种东西——!!」
「不能用什么都不知道来搪塞!所以才说没有思考的贵族女儿!无知本身就是一种罪!」
「……!请住手!那个女仆小姐没有错!」
「……是的,父王。」
「不要!」
「是吗?不过——」
暴风雨前的宁静降临房间。
那到底会是多大的罪过?
晒黑的褐色肌肤随着年龄增长而失去光泽,过去曾经苍蓝闪耀的头发,如今也变得稀疏,完全花白。蓝白斑驳的头发,实在无法传达王的威严,也与美丽相去甚远。
沙沙沙。
「我明明这么爱你!为什么你总是这么任性!!」
「给我这种东西的材料的,是那个新来的女仆吧!我明明说过不要做奇怪的事情!我现在就解雇那个女仆!」
房间的门发出声音打开了。
「……!陛下!不,没什么!是亚丝菲恶作剧,我稍微责备了她一下!」
母亲的声音又大,又强,又重,又充满怨恨。她那被被害妄想附身的样子简直就像暴风,简直就像精神疾病。一旦变成这样,亚丝菲只能老老实实地缩起身子,颤抖着等待暴风雨过去。
「……谢谢父王。」
——无知本身就是一种罪。
「我明明必须在这个海港都市出人头地的……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害我被赶到欧拉丽那种野蛮都市的近郊!」
平常他都住在远离「塞塔斯」的迪萨拉首都「爱蒂亚」。
啊啊。就是因为会变成这样,亚丝菲才必须隐藏自己的好奇心,当个听话的「人偶」!
她想得到母亲的称赞。即使她按照要求扮演「人偶」,但那模样,仍像是个想得到母爱的坚强公主。
亚丝菲膝盖跪在地上,捡起坏掉的零件,紧紧抱在怀里。吉尔奴粗暴地一把抓住她美丽的头发,用力拉扯。
她一把抓住望远镜,高举过头。
「这里是你的乐园,外面的世界充满危险。只有这里,是你的安息之地。」
「吵死了!想哭的人是我!!」
她不愉快地皱起眉头,大声嚷嚷:
轻易地,砸在地上。
亚丝菲被至今仍在脑中回荡的「讨厌的声音」折磨着,只能小心注意,不要脱离他们所要求的「人偶」形象。
「什么款待天神的歌!舞蹈?横笛!? 那种东西有什么意义!? 连外交工具都当不成!你不准离开这座城堡,不准离开这个房间!而我却得待在你这种人身边!? 」
国王摆出圣贤的架子,劝导女儿。
「啊呜!」
「吉尔奴的行为的确有欠考虑,但那是出于对你的爱情与期待。亚丝菲,你知道母亲说的都是对的吧?」
「………………是的,父王。」
亚丝菲脸上挂着微笑回答。
吉尔奴并非迪萨拉王家的正统血脉,而是魔法大国送来的「没有能力却血统纯正」的女性。
当亚丝菲「啊」一声时,已经太迟了。
她用怨恨的声音重复说着。
亚丝菲那件精巧机关的结晶,就像玻璃工艺品一样粉碎,碎片四处飞散。
国王落落大方地开口:
「没错,你是迪萨拉王乌诺姆的女儿!必须尽到王族的义务。」
亚丝菲被那个声音折磨,无法好好回应,就在这时。
「她就是有错!就是因为你收了奇怪的东西,才会变成这样!」
亚丝菲拼命解释,但吉尔奴的激动情绪没有平息。
亚丝菲差点就要指出母亲的矛盾,但她立刻在心中摇头,对自己感到羞耻。不能抱持那种想法——「反感」。亚丝菲拼命将快要溢出的想法,收进内心深处。
亚丝菲明明不该有这种想法,但乐园这个词听起来却只像是「鸟笼」。
国王微微眯起眼睛,摆出劝戒母亲的态度,听了理由后频频点头。
那么,希望亚丝菲「无知」的母亲的行为呢?
「没有,没有的,母亲大人!亚丝菲没有那个意思!」
她被突然造访的母亲吓了一跳,来不及藏起望远镜。
她是现任迪萨拉王的第六位侧妃。
——就算是骗我的也好。
亚丝菲感到心如刀割,按住了胸口。
听到她骤然变脸发出的怒吼,亚丝菲吓得缩成一团。
无意间,亚丝菲感到一阵寂寞,脱口而出:
国王问的问题,其实只是在确认亚丝菲的回答。
那个「讨厌的声音」又开始在脑中响起。
「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过,你不会做让我讨厌或困扰的事吗?——那这又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是骗我的也好,我多希望你能骗我到最后。
亚丝菲强忍着眼泪,勉强点头。看到女儿这样,国王也点头表示同意。
亚丝菲不知道他这次造访这座岛屿的理由。
出现的是现任迪萨拉王本人。
「在城里住得如何?这座『卡西欧佩亚』是为你建造的住处,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白银宫殿!住起来一定很舒服吧?」
沙沙,沙沙。
看到女儿即使如此还不肯放开望远镜的残骸,母亲火气来了。
母亲一边扭动身子一边继续怒吼。
「好吵啊,吉尔奴。发生什么事了?」
母亲口沫横飞地继续叫嚷:
「啊啊啊啊……!」
即使女儿发出短促惨叫倒在地上,母亲也不予理会,继续说:
她嫁到这个海洋国,生下亚丝菲,都比其他侧妃要晚很多。
「你只要喜欢书本和诗歌就够了!!」
吉尔奴猛然一惊,转向伴随随从进入房间的人物,凑过去依偎着他。
没有能力,侧妃排名又低,生孩子又晚,她所拥有的条件都不足以满足她隐藏的野心。她与野心的距离实在太遥远了。
不可以听。不可以去听。可是。
明明是自己送给女儿的书,自己推荐女儿去学的才艺,她却说「那种东西没有意义」。因为不能外出,所以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对不起!对不起,母亲大人!」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不要玩那些破烂东西!!陛下特别讨厌你做奇怪的玩具!!要是因为你,害我被命令继续待在这个穷乡僻壤的边境岛屿,你要怎么负责!? 」
毛毯和枕头被用力扯掉,藏起来的望远镜也暴露无遗。
亚丝菲抓着裙摆,用颤抖的声音道歉。
母亲没有注意到女儿害怕的样子,她像是发疯了一样大声吼叫。
亚丝菲悲痛的声音也无济于事,望远镜被狠狠砸在地上。
吉尔奴对亚丝菲的悲伤浑然不知,任凭激动情绪驱使,大声叫嚷,恶狠狠地瞪着床铺。
吉尔奴一边尖声叫嚷,一边挥动纤瘦的手臂。
「……当然了,父王。」
然而。
「那么,住起来应该没有任何不便吧?」
看到国王来访,吉尔奴态度丕变,扮演起贤淑的王妃。
乌诺姆・艾尔・迪萨拉。他是海洋国的国王,也是亚丝菲的亲生父亲。
这时,被推开的亚丝菲不禁倒抽一口气。
别说城堡外面,连这个房间都不能离开。
与脸色苍白的女儿相反,母亲的脸色因愤怒而变得通红。
「——这是什么?」
「我想起了讨厌的事我想起了讨厌的事我想起了讨厌的事!!我最讨厌的魔法大国!真是个令人作呕的国家!!那种地方才不是我的故乡!!那种只看才能,抛弃了我这个正统血脉的国家!」
如果她的记忆正确,这是他睽违三年的来访。
「你偏偏在奇怪的地方继承了迪萨拉的血脉!还是说怎么?你想说你那破烂的才能,是多亏了我,多亏了『亚尔特拿』的血脉吗!? 我明明连一个魔道具都做不出来!连你这个女儿都瞧不起我!!」
「不过话说回来,好久不见了,亚丝菲。你长大了呢。」
他挺出肥嘟嘟的肚子,脚步沉重地走过来。那副被厚厚脂肪覆盖的躯体,简直就像个大酒桶。
她这样吼完,把亚丝菲一把推到地板上。
只见母亲弯成月牙形的双眼变得如箭矢般锐利,接着她毫不客气地往前走,一直线走向床铺。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东西!!」
「那、那是……」
「……父王,您不跟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吗?」
听到她的低喃,国王扬起了眉毛。
母亲吉耶奴瞪着亚丝菲,大声说道:
「亚丝菲!你怎么敢对陛下如此不敬——!!」
「无妨无妨,孩子有这种心愿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啊,亚丝菲,父王是国王。如同刚才说过的,父王有义务对人民负责。」
国王轻轻摇头,伸手制止吉耶奴。
然后,他再度要求亚丝菲说出早已决定的答案。
「父王必须坐镇国家中心,统治人民。你明白吧?」
「………………是。」
听到女儿的回答,国王微微一笑。然后他立刻转身,表示谈话结束。
母亲急忙追上去。她一边走出房间,一边对着国王的背影说:
「陛下,您还记得约定吗?今天我就要离开这座岛……!」
「小声点,吉耶奴。要是被亚丝菲听见了怎么办?」
「非、非常抱歉!」
亚丝菲听见了这段对话,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了。
双亲离开后,门自动关上,发出「喀嚓」一声上锁。这是迪萨拉特制的自动锁门。多亏有这扇门,即使没有守卫,房间的主人也绝对无法离开这个空间。
室内仿佛暴风雨过后般,恢复了平静。附有顶盖的床铺被母亲弄得乱七八糟,但乳白色的纱帐悄悄地遮住了那片凌乱,不让亚丝菲看见。
房间角落摆着一个做工精细的衣柜。旁边有一张弯脚桌,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羊皮纸和羽毛笔。梳妆台前放着一张小椅子,香水瓶和银梳子静静地等待着出场机会。
墙边立着一面大镜子。这面镜子比亚丝菲的身高还要高,镜框上雕刻着贝壳的图案。镜面打磨得非常光滑,能清晰地映照出站在前面的人。这是一面出自名匠之手的精品。
这个房间的空气、装饰和每一件家具,对亚丝菲来说都是从小到大一直陪伴着她的存在。它们都默默地陪伴在亚丝菲的身边,仿佛在安慰着她。
明明母亲一直告诉她自己是正统的公主,但事实并非如此。
「『安朵美达』,真是讽刺的名字。」
亚丝菲的心中一直存在着一股罪恶感。
「安朵美达这个名字的含意是……『基石计划』。」
「如果知道我经常从这个房间溜出去,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会怎么想呢……」
明明身为王族,却没被授予主神的「神之恩惠」。
她闭上泪眼汪汪的眼睛,带着哀悼之意,用脸颊磨蹭着望远镜的镜筒。
她擦干眼泪走到房间深处,伸手调整挂在墙上的壁烛台「机关」。
每走下一段阶梯,她就会觉得应该回头,但还是想再走一段,再走一段,无法压抑自己的好奇心。
手脚被锁链绑在巨大的岩石上,被从海中出现的魔物吃掉——她每晚都会做这样的恶梦。
沙沙沙。
那不是她被要求扮演的「人偶」应有的行为。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亚丝菲从比现在更小的时候就在这座岛上。不,是被囚禁在这座岛上。
她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把望远镜的残骸放在门内的空间,然后从里面取出「第七代」的望远镜。其实这是刚完成的改良版。
亚丝菲就是让这座「塞塔斯」得以存续的「基石」。
那是为了用少量的「祭品」维持这座岛的存续。
当晚,亚丝菲泪湿了双颊,那股不安在她胸中带有了明确的轮廓。
这座「卡西欧佩亚」或许就是用来关住自己的「鸟笼」,也是「束缚」。
自己无法离开这座城堡。
她隔着密门听见士兵们怜悯的对话。
亚丝菲自从发现这条密道后,有生以来第一次做了「坏事」。
亚丝菲再次用力抱紧坏掉的望远镜,流下忍耐许久的泪水。
她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自己感到非常厌恶,于是将这些话藏进了心底。
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让她获得多余的知识。一旦她获得知识,或许就会产生想要离开这座城堡,离开「塞塔斯」的反抗思想。如果她拥有【能力值】的力量,或许就会强行逃走。王家就是想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拓展的见识让亚丝菲看清自己的「幸福」是多么渺小。她发现比起岛屿外的辽阔大海,自己至今的幸福就像个小小的水槽,是何等狭隘。
(那时,我第一次觉得这片大海是如此无情,让我无处可逃——)
亚丝菲察觉到自己所知的世界有多狭隘、多拘束,一阵猛烈的不安袭向了她。
这意味着亚丝菲不是正统的王位继承人。
亚丝菲不能离开这座城堡的理由。
根据亚丝菲的调查,这条「密道」遍布于城堡的各个角落,能够让人在城内悄悄移动。
从那之后,亚丝菲就拥有「密道」这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这面墙上有一扇巧妙地隐藏在花纹里的「暗门」。
魔法大国出身的母亲身上并没有迪萨拉的血统。只有身为乌诺姆王亲生女儿的亚丝菲,才能以她身上流淌的王家血脉启动这座「卡西欧佩亚」。
得知这件事后,亚丝菲心中产生了至今为止从未察觉到的「疑问」。而她的脑海中也立刻浮现出了「答案」。
她没有学习过帝王学。
只要悄悄打开密门,就能听见平常没有机会交谈的士兵们的对话,或是女仆们的悄悄话。虽然觉得偷听很没品,但亚丝菲感觉自己就像迪萨拉童话里的「透明人」,不知不觉间,她开始享受这种乐趣。
启动这座城堡的条件是「迪萨拉王家的血脉」。
发现密道的亚丝菲,即使感到害怕,仍继续进行探险。
亚丝菲没有办法逃离这座名为「塞塔斯」的岛屿。
其中一名士兵不屑地说道:
因为母亲和亚丝菲一样,都是被流放到这座边境岛屿的可悲牺牲者。
为了逃避现实,她前往「密道」的次数增加了。
不过,脑中的「讨厌声音」逐渐变大,足以盖过心中的罪恶感。仿佛在对仍想当个「人偶」的亚丝菲发出抗议。
所以亚丝菲为了掩饰自己心中浮现的奇怪想法,向母亲寻求爱。她觉得只要能得到爱,自己一定能继续当个「人偶」。
但是吉翁还是一样只会怒吼,只会哀叹自己的不幸。
亚丝菲隐约察觉到,自己不是「人」,只是个「道具」。
对亚丝菲来说,重要的是自己正是那把「钥匙」,是「基石」。
她会因为恶梦而呻吟,无数次从睡梦中惊醒。
(还问怎么办……那还用说,当然是骂我一顿,把我推开,让这条密道再也无法使用。所以,我绝对不能说……)
沙沙沙,沙沙沙——
她强烈地被自己所不知道的房间外,也就是外面的世界所吸引。
她受到焦躁感驱使,曾经拜托母亲让她到外面看看。
她所接受的教育,就只有乐器的弹奏方式和礼仪规矩等,徒具形式的教养。
亚丝菲用脸颊享受了一阵新型望远镜的触感后,抬起头来,俯视着通往下方的「密道」。
结果,脑中响起的「讨厌声音」始终没有消失。
除了亚丝菲和母亲以外,这座「卡西欧佩亚」没有其他王族的理由。
迪萨拉王家的人,本来都会得到「迪萨拉」的名字。
(声音……又来了……)
那时,母亲狼狈得前所未见,下个瞬间又变得激动。
亚丝菲瞒着「密道」的存在,将整座城堡调查得一清二楚。她原本期待密道能通往城外,但这个愿望没能实现。
当时是讨伐「利维坦」之前。需要一个「王家的人」被关在这座紧急建造的「卡西欧佩亚」里。
亚丝菲不是高傲的王族成员,只是个徒有虚名的「人偶」。
亚丝菲低头看着昏暗的阶梯,喃喃自语。
「连迪萨拉的名字都得不到……也难怪吉翁大人会那么焦急。」
她知道自己在做「坏事」,心中一直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愧疚感。
不过,以此为契机,亚丝菲不再是某人的「人偶」,而是开始变成会自己行动的「少女」。
「亚丝菲大人一直被关在这座城堡里吧?」
在密道的尽头,亚丝菲听见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亚丝菲连忙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吞了回去。
然而,一旦察觉到自己被囚禁的事实,剩下的就只有不幸。此时,摆脱「无知」的「知识」就会变成致命的毒药。
这座「卡西欧佩亚」是为了维持「利维坦的空壳」而建造的城堡。
在探索的过程中,她发现了墙上的烛台机关。
「她就是启动这座『卡西欧佩亚』的『钥匙』……也就是『基石』。」
「是啊,年纪还那么小,真可怜。有必要这么执着于这座岛吗?明明是飘浮在欧拉丽附近,随时都可能被攻打的危险场所……」
但是,亚丝菲・阿尔・安朵美达没有得到这个名字。
(人来人往的城邑……一望无际的天空……光是眺望就好的许多事物,那时第一次让我心生渴望……)
少女是好奇心的化身,时间要多少有多少。她探头看床底下,调查房间里的家具和装饰品,到处敲打墙壁,仿佛在寻宝般沉迷于探索。
她会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完全出于偶然。
「又被弄坏了……」
亚丝菲把母亲给她的书和课题全部做完后,为了抵抗不断涌来的无聊浪潮,决定探索房间的每个角落。
甚至没人教导过她本国的历史。
密道只是像迷宫一样遍布各处,没有通往外面的出口。而且就算能逃出城堡,周围也是一片汪洋大海。
她用魔物般的凶恶嘴脸对亚丝菲怒吼,痛斥女儿的任性妄为。然后,她细致入微地列举自己的不幸,用恶言恶语、辱骂与毫不留情的暴力将她打得体无完肤。
在密道里探险的期间,亚丝菲无意间获得了各种各样的情报。
亚丝菲虽是王族,却从未接受过正式的教育。
过了一会儿,她发出呜咽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虽然继承了王家的血脉,却从未以王族的身份公开出现在迪萨拉以外的地方。至少亚丝菲是这么听说的。不过她也只是从士兵们的对话中得知此事。但光是这些传闻,就足以让亚丝菲察觉出许多端倪。
「卡西欧佩亚」是拥有惊人力量的巨大魔道具,能够维持一座岛。据说它是以「古代」掉落的「天授物」,以及自古以来与迪萨拉密切相关的「海仙精们」的加护为基础建造而成……但对亚丝菲来说,这些都无所谓。
是为了让这座孤岛——「天秤魔物」得以延续。
从那之后,亚丝菲就变得无法好好入睡。
这正是为了培养听话的「人偶」的方针,也是为了制造出服从这座城堡的「卡西欧佩亚之子」的计划。
在旁人看来,这副模样应该很滑稽,但她本人非常认真。
「上一代的望远镜,对不起……这次我会小心不被发现的……」
「能够离开房间,只属于我的『秘密基地』……」
而被选为「那个人」的,是别说王位继承权了,连在宫廷内的地位都没有的幺女亚丝菲。她和从魔法大国嫁过来,地位最低的第六王妃吉恩一起被关进了这座岛上。
她回答了自己刚才的问题。
亚丝菲隐约能够理解,母亲为何总是如此怨天尤人。
将拥有王家血脉的人关在城内,使其连续运转。如此一来,「卡西欧佩亚」就能让这座岛「塞塔斯」得以存续。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在封闭的箱庭里,过着衣食无缺的生活,自由自在地度过每一天——如果这能称为幸福,那么「无知」就是最棒的祝福。
然后——烛台旁边的墙壁竟然发出声音,打了开来。
别说是女仆们,就连母亲吉翁和父亲乌诺姆都不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
亚丝菲看了一眼上一代的残骸,然后把脸凑近抱在胸前的新型望远镜。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此时此刻,「不好的声音」仍在脑中持续作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一根根被扯断,一点一点被削掉的「讨厌的声音」。
「………………来做点什么吧。」
亚丝菲一手按着额头,假装没听见声音,走下阶梯。
当然,她也没忘记关上房间的暗门。她已经很习惯了。
为了避免对亚丝菲造成多余的影响,负责看守的士兵和房间女佣都没有被安排在最上层。因此就算亚丝菲暂时离开房间,也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她拿起和望远镜一起放在暗门内侧的「魔石灯」,踩着昏暗的阶梯往下走。据说这盏魔石灯是来自「塞塔斯」北方大陆的迷宫都市欧拉丽的发明。
亚丝菲第一次接触到非迪萨族制的道具时,简直大吃一惊。她曾试着自己制作,却没能成功。尽管这是她不熟悉的异国技术,想模仿绝非易事,但她还是感到很遗憾。
走下阶梯后,眼前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密室。
亚丝菲走进房间,微微歪着头陷入沉思。
「今天要做什么呢?」
这间密室位于亚丝菲房间正下方的「仪式祭坛大厅」后侧。虽然大厅平常不会有人,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小心别发出声响。
室内有一张大桌子和柜子,以及各种「破铜烂铁」。
有好几样类似望远镜的物品、模仿魔石灯却不会发光的照明器具,以及形状奇特的鞋子。
这些都是亚丝菲制作的。
每当遇到讨厌的事,或是想忘记什么时,她就会逃进这个房间,埋首于「制作道具」。
或许是体内流着迪萨族的血,或是正如母亲所说,是艾尔塔利亚的血统使然,亚丝菲从小就对「道具」产生兴趣。
她翻开桌上那本大图鉴,一页一页地翻阅,然后用食指敲了敲某一页上的「设计图」。
「……那么,今天就做这个吧。」
「他之所以能把敌人变成石头,是因为他挥舞着拥有石化能力的生首级,之所以能在空中自由飞翔,是因为他是个受到仙精们喜爱的好青年哦?」
或许是因为她经常在这种昏暗的地方制作道具,视力开始急速恶化。
然后,她突然抬起头来。
「这样讲对伟大的英雄还有我都很失礼,别这么说嘛——?」
在这里演奏的话,可能会被别人听到,因此她决定回到自己的房间再偷偷聆听。
是男的,还是女的?是年轻人,还是老人?是这个国家的人,还是外国人?
她优雅地坐在椅子上,不时摇晃裙摆,以优雅的手势,将粗犷的零件像拼图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组装起来。
莉德斯踏着轻快的脚步走来,对仰望着雕像的荷米斯偏了偏头。
莉德斯露出回想起来的表情,继续说:
即使明白这点,她还是忍不住想象。
她获得知识、得到智慧、增广见闻。
一般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不过,她实在很难放弃这个梦想。
目的地是塞塔斯的白城「卡西欧佩亚」。
「完成了。」
「算是吧,现在似乎不是悠哉地讨论阴谋论的时候。」
她之所以不再是母亲等人所期望的「人偶」,而是成为「聪慧的少女」,原因就出在这条通道。
「哥哥~。我探完路了……咦,你在看什么?」
在傍晚时分的稍早前。
迪萨拉的主神涅瑞乌斯借由赞扬本国英雄的举动,才能够毫无窒碍地开发出各种方便的魔道具。迪萨拉之所以能成为魔道具之国,也是多亏有这些英雄事迹的推波助澜。
她对着翻开的书页,静静吐露了这个愿望。
正确来说,是他在迪萨拉被命名之前,游历各国的英雄。
接着,亚丝菲默默地开始组装零件。
穿过接近中心地带的工匠街与市场广场,就能看见围绕城堡的高耸城墙。由于大海是天然的要冲,因此城墙周围没有护城河。
莉狄斯却从监视松散的地方迅速爬上城墙,从上面抛下绳索。
正可谓「智慧的英雄」。
「是『帕修斯』。」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尽管他不像其他英雄那样,很少只靠臂力就达成丰功伟业,不过他也是个运用智慧与道具,克服无数困难的杰出人物。
「哥哥好像很喜欢这种有点狡猾的英雄呢。」
即使如此,亚丝菲仍十分感谢准备这条「密道」的人。
她翻著书页,将视线落在精致的插画上,陷入沉默。
如果有人看到她制作道具的过程——不,只要是看到的人,无论是谁——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因为她的作业过程非常流畅,动作毫无迟滞,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制作出来的道具非常精巧。
「就跟你想的一样,你多少感受到我的『危机感』了吧?」
荷米斯背对着美丽的城堡,仰望着设置在高台上的某座雕像。
书中所记载的英雄之名,正是「帕修斯」。
要是没有这条通道,她就不会摄取名为知识的毒药,但相对地,她应该会一辈子都不晓得世界有多么辽阔。
荷米斯身为天神,却将金币放在英雄的脚边,借此表达谢意。他脱下帽子,默默地向英雄致敬。
「顺便问一下,你在这个时期来『塞塔斯』的理由是什么?」
她还有「其他打算」。
莉狄斯恍然大悟地点头。
「毕竟是荷米斯大人嘛」。
那是肤浅、自私、内疚的小小「愿望」。
荷米斯整理好乱掉的头发,走向副门。
没错。
「有很多传说听起来很像抄袭耶。像是把很多敌人或魔物变成石头~,或是能在空中自由飞翔~之类的。」
「你这小偷,不是野丫头,而是野丫头小偷。」
眷族望向城下街,正想说出「某个担忧」时,荷米斯打断了她。
亚丝菲经常制作道具,借此排解心情。
她从士兵和女仆们的对话中,学到了许多事情。
那是英勇地高举可怕魔物首级的英雄立像。
+
亚丝菲眨了眨眼睛,用手指按压眼睑。
亚丝菲站起身,从书柜里取出一本书。她将书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
「………………」
她低头看着放在手心的音乐盒,脸上浮现微笑。
「我记得『帕修斯』是使用道具的英雄吧?啊……对了,他活跃的地点好像是海洋诸国?」
「既然如此……那就赶紧来『耍诈』吧!」
对于这位连神时代冒险者都模仿不来的英雄,莉狄斯坦率地说出感想。荷米斯笑着拥护英雄。
被泼了一盆冷水的神明,抬头看着莉狄斯消失的方向,重新打起精神,抓住绳索,身手矫健地爬上城墙。越过城墙,降落在中庭后,两人环顾四周。
那本书是流传于迪萨拉的英雄谭。
他戴上不习惯的眼镜,背对英雄像迈开步伐。
「我得到迪萨拉王今天会微服造访这座岛的情报,明明现在不是社交时期,也没有要召开首脑会议。」
「『伟大的道具使用者』、『万能之人』……他还有这些称号。」
【荷米斯眷族】存在着这种方便的解释。
「呜哇——根本是诈欺嘛。也就是说他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而是靠别人的力量狐假虎威对吧?跟荷米斯大人一模一样!」
在能清楚看见「卡西俄珀亚」的岛屿西端,某个海角上。
与此同时——
亚丝菲再次提出疑问。
荷米斯纠正她:
「一次就好。如果有人能像故事里的『英雄』一样,把我带离这里的话……」
这都只是妄想,就算思考也没有意义。
「……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打造的呢?」
不过,自从发现这里之后,年幼的亚丝菲就经常来这里探险,或是玩耍。如今,她有自信比任何人都熟悉「卡西欧佩亚」的构造。
「嗯,他真的很合我的胃口。而且从这里建造雕像来看……迪萨拉的人们似乎将他神格化,或者该说是偶像化了。涅瑞乌斯在经营魔道具时应该也轻松不少吧。」
「喂——你在做什么——?快点进来啊——」
在「古代」,「仙精」带来的「奇迹之力」正是「神的恩惠」的代替品——虽然这么说有点太强大了——珀尔修斯本身并非凡人。
「……如果是像『帕修斯』那样的人……」
亚丝菲不知道「卡西欧佩亚」为何会有这样的通道。
「话说回来,是谁准备了这样的房间……不对,是谁准备了这条『密道』呢……?」
亚丝菲轻轻点头。
她坐在椅子上,环视着魔石灯照亮的昏暗室内——这条「密道」本身。
身为神明,他打算以巧妙的变装与话术,必要时再用贿赂的方式,干净俐落地潜入城内。
不过,她这么做不光是为了排解心情。
一位俊美青年潜入海底、翱翔天际,轻松克服各种苦难的故事。
难道……是为了我?
「那么……就来展现一下神的口才吧。」
她从房间角落的木箱里,或是从被吉尔妲弄坏的望远镜里,挑选出能用的零件,一手拿着工具开始制作道具。她专心致志地进行作业,发出喀嚓喀嚓的清脆声响。
正门的栅栏已经放下,副门则能看见卫兵的身影。
「……话说回来,哥哥,这个『塞塔斯』的人们……」
荷米斯走在最前面,莉狄斯忽然问道:
「是啊。这里迪萨拉就是他的发源地。」
荷米斯的潜入美学被单纯的效率否定了,他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
亚丝菲埋首于制作道具,心中的痛楚也逐渐缓和。
她将一个简单的音乐盒放在桌上。
「……最近,我的视力开始变差了。下次就来制作这个叫做『眼镜』的东西吧。」
「意思是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吧。」
亚丝菲的智慧之所以会萌芽,契机就是这条「密道」。
要打探一国之王的动向绝非易事,荷米斯的情报收集能力非比寻常。话虽如此,莉狄斯既没有对主神感到赞叹,也没有感到傻眼,而是当成日常的延伸接受这件事。
莉狄斯望着荷米斯,轻声说:
亚丝菲开始想象。
如果换个地方,她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认真刺绣的公主一样端庄。然而,实际上她正在做的,却是母亲厌恶的「制作破铜烂铁」。
母亲不给她的书籍、道具设计图、现在仍在使用的魔石灯、尚未使用的零件都放在这个密室里。亚丝菲解读、利用这些东西,自学学会了制作道具。
由于顶起梳齿的弹针数量不多,所以无法演奏出流畅的旋律。不过,这个朴素的音色,一定能治愈亚丝菲受伤的心灵。
内城有行政设施、兵舍与仓库等建筑。在那对面,「卡西欧佩亚」宛如刺向天空的长枪般耸立着。
在接近水平线的阳光照耀下,白垩城堡染上淡红色。上层有露台,以接近傍晚的天空为背景,那小小的突出部分清晰地浮现出来。
城门通道狭窄,有数名卫兵常驻。要突破那里实在有困难。不过,二楼的东翼有宽敞的露台,连接着没有灯光的房间。虽然偶尔会看到巡逻的士兵,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目送巡逻士兵离开后,莉狄斯使用石墙的些微突起处攀上墙壁,转眼间就抵达了露台。距离下次巡逻还有时间。荷米斯也使用莉狄斯抛下的绳索,跟在后面。
两人越过石栅栏,降落在露台上,弯着腰进入室内。房间里果然没有人影。即使如此,也不能选择久留。
两人迅速穿过房间,在走廊侧的门前停下脚步。莉狄斯隔着门探查气息,确认没有士兵后,静静地打开门冲到走廊上。压低姿势一口气奔跑,躲到城内通道的阴影处。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点头示意。
总之,潜入「卡西欧佩亚」成功了。
莉狄斯先行确认状况,荷米斯一边警戒后方一边跟在后面。两人一边避免制造死角一边在走廊上前进,调查值得注意的房间。
荷米斯的目的是调查这座城堡里究竟在进行什么,或是调查被带进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而且,如果「塞塔斯」对欧拉丽有阴谋,就要在事前阻止。
乌诺姆王的船是格外巨大的帆船,规模足以轻松装载大型货物。而大型货物的搬入地点有限。如果要秘密搬运,地下是最有可能的地点。不过,如果是没那么大的货物,也有可能搬上楼。
荷米斯考虑了半天,决定听从直觉。
是楼上。
他指示莉狄斯在城堡里往上走,一边寻找线索。
然而。
「……哥哥,好像被发现了。」
「真的假的?」
莉狄斯的耳朵,捕捉到士兵们的脚步声。
看来这里似乎有侦测入侵者的魔道具。荷米斯有提防一般陷阱,但没考虑到这方面。应该说,既然是未知的魔道具,根本无从考虑。
「魔术师或魔道具什么的,就是这样才讨厌。」莉狄斯抱怨了一句。
「哥哥,这边。」
「也就是说……」
制作完自鸣琴后,亚丝菲没有心情回到房间,打算继续度过「不该有的时光」。说白了就是她想继续逃避现实。
莉狄斯不明白她的意思,内心感到不解。
一看到对方的模样,荷米斯瞪大双眼。
荷米斯环顾阴暗的密道。
「……不是通用语,也不是神圣文字,是兽人的種族語言……不对,是『古代』的海国语吗?」
少女也像照镜子般,同样呆愣地看着荷米斯。
「是、是谁!? 」
「……太棒了。」
脚步声不时停下,每次都能听见通道传来颤抖的呼吸声。很明显对方正在害怕,不过她没有逃跑,确实地往这里走来。
荷米斯张开双臂,用夸张的肢体动作继续说:
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是足以让荷米斯认同、赞赏的技师。
随着灯光下降,对方的脸与身影终于在光芒中现形。
士兵们正好与两人错身而过,跑过走廊,但完全没注意到密道,一边大声嚷嚷一边跑过去。
她那宛如小动物般的戒心消失无踪,脸颊染上一抹红晕,露出如花似玉的笑容。她笑嘻嘻地抓着裙摆,小跑步地跑了过来。
「————」
在荷米斯念完之前,通道里传来高亢的声音。
他再环顾每个角落,低语:
莉狄斯一边探查士兵们发出的声音与气息,一边立刻跑过走廊。荷米斯也跟了上去。走廊有许多转角,构造复杂。恐怕是为了提防入侵者吧。
亚丝菲差点被这前所未有的状况给吓到,但她还是压抑不住好奇心,于是便现身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但或许只是想报复荷米斯被硬塞了麻烦工作,或是单纯出于好玩的心态。
+
荷米斯立刻点头,报上自己的名字。
「哇啊!」
「你们……该不会是建造这条『密道』的人吧!」
高举的魔石灯形成阴影,还看不见对方的脸。
然而。
莉狄斯惊讶之余,不禁发出感叹。
于是,墙壁转了一圈,像门一样打开。里面是一片深邃黑暗。
站在那里的是身穿仿佛溶入海色的湛蓝礼服的美丽少女,那副模样正适合以海国公主形容。
两人屏气凝息,等士兵们通过。可以知道他们打开了两间隔壁的房间。他们正在彻底搜查每个房间。
「哥哥?」
出现在通道前方的既非母亲也非士兵,而是两名陌生人。
早已察觉到气息的莉狄斯,立刻把荷米斯护在身后,提高警觉。
这里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人!
莉狄斯小声问道,但荷米斯的目光没有离开少女。
莉狄斯明显一脸狐疑,但少女却完全不是这样。
亚丝菲继续追问。
「没错!」
荷米斯眯起眼睛,念出名字。
不久后,阶梯上方透出灯光,一道娇小的人影追着灯光出现。
「为了被关在这『卡西欧佩亚』里的我……为了我,你们建造了这个地方!」
灯光缓缓往下。
「名匠的第三代!哇,好厉害!」
少女——亚丝菲喜形于色,兴奋不已。
「您或许已经知道了,我叫亚丝菲・阿尔・安朵美达!……可以请教两位的大名吗!? 」
她会轻易相信可疑花花公子的说词,为「命运的邂逅」感到怦然心动也是无可厚非。
「这种构造……这种结构……有鬼啊。」
荷米斯变得沉默,仰望天花板。
「嗯,这就是所谓的艺术家性格吧。」
「虽然几乎磨损到无法辨识,不过上面有署名……」
荷米斯没有回答她,当场停下脚步,眯细眼睛。
虽说亚丝菲的智慧正急速萌芽,但她毕竟还是个年幼的少女。
荷米斯无视眷属投向自己的白眼,讲得天花乱坠。
视线交缠,只有时间静静地流逝。
亚丝菲的双眼闪闪发亮。
荷米斯把魔石灯也凑过去,眯起双眼。
「……活祭品的……婚约……亚……格——」
她站在荷米斯的面前,抬头直视着他开口说:
少女又问:
「绝对别让贼人跑了!」
往深处的阶梯看去,能看见上方透出魔石灯的微弱光芒。光芒在途中忽然摇曳,停顿了一下,接着又慢慢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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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沿着墙壁摇曳,不规则地响起微弱的脚步声。从刚才的高亢声音与轻盈脚步声判断,走下阶梯的应该是年幼的女孩。
他拿出一手可握的小型魔石灯,照亮周围。
这是神的,毫无虚伪的赞赏。
荷米斯与少女注视着彼此,一步也动不了。
声音是从通道深处传来。
荷米斯看向墙壁的一角,把脸凑过去。
「嗯~,你认错——」
很明显,这是条密道。
莉狄斯眨了几下眼睛后回答:
建造这条通道的,是个艺术造诣极深的存在。
一会儿后,少女露出猛然惊觉的表情,有些兴奋地开口:
「是建造这条通道的人吗?」
「我们为了被关起来的公主,准备了这样的地方。希望有一天这里能派上用场,有一天……没错,我们一直在等待今天这样的命运之日!」
自从神潜入这座城堡以来,一直有种不协调感。他一边在脑中组合城堡的构造一边前进,但就是觉得不对劲。即使考虑到墙壁厚度与房间配置,还是有空间怎么想都不合理。
两人立刻离开房间,在被士兵发现前弯过走廊。
荷米斯盯着墙壁,慢慢摸向其中一块石材。
「哇~哦。」
就在这时。
那个署名磨损到只有神能发现,是难以解读的古代语言。
很可能是建造这座城堡……不,是魔道具「卡流里贝」的魔道具制作者之一。极有可能是「神秘」。
亚丝菲在感到安心的同时,决定豁出去问个清楚。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
通道前方传来士兵的声音,两人冲进附近的房间。
而且,这次人数相当多。
莉狄斯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看向主神。
她开心地叫了出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双方都倒吸一口气。
「当然!我叫——『代达罗斯』!包含迷宫都市欧拉丽在内,我经手过许多怪诞作品,是名震天下的稀世名匠,而我是第三代!」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要打倒他们吗?」
然而,走廊前方又传来士兵们的声音。
「这里是……让王族逃走用的那条惯例密道?」
「我一直很期待能见到您!我有好多话想跟您说!谢谢您教会了我这么多事情!」
「走吧。」
当她漫无目的地走下阶梯时,听见了来自下方的微弱声响。
荷米斯往前走出一步大声说道,盖过了她的话。
虽然亚尔特拿也一样,不过迪萨拉在制作魔道具这方面,确实凌驾于欧拉丽之上。
「从西侧开始调查!」
荷米斯侧眼看着吃惊的莉狄斯,简短说完,就迅速走进里面。眷属像猫一样溜进去后,门无声地关上了。
莉狄斯瞪着走廊前方,开口说道:
自称「代达罗斯」的荷米斯以名副其实的神之洞察力,猜中了少女心目中的理想人物形象,满意地点头。
亚丝菲笑逐颜开,兴奋之情更上一层楼,而莉狄亚的狐疑视线则变得更加强烈。她那仿佛在说「那个新锐年轻商人梅尔世斯跑哪去了?」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垃圾。
自称代达罗斯的荷米斯趁还没被怀疑,介绍了自己的随从。
「这位是我的随从,莉狄斯。话说回来……难得有此邂逅,要不要找个能坐下来好好聊聊的地方呢,公主?」
「好、好的!说得也是!那么我来带路!还有……请叫我亚丝菲,代达罗斯大人!」
「嗯,我明白了。」
亚丝菲兴冲冲地点头。
听到荷米斯的回答,她难为情地扭动身子,开始带路。
她走在前面,好几次回过头来偷瞄。看到她这种可爱的举动,荷米斯笑咪咪地对她挥挥手。
等到与少女拉开距离后,莉狄斯半睁着眼睛问道:
「所以?为什么要用假名再加个假名?梅尔世斯的代达罗斯先生?」
「配合我一下嘛,莉狄斯。你不是常说吗?」
「唉~唉,真不希望主神大人变成欺骗小女孩的变态可疑人士啊——……顺便问一下,你说你建造了这里,这是?」
「当然是假的啊☆」
「喂。」
两人用亚丝菲听不到的音量继续交谈。
为什么要扯这种漫天大谎?对于莉狄斯的疑问,荷米斯笑着回答:
「我一见钟情了!请务必让我将那孩子收为眷族!」
「您明明就有可爱的莉狄斯,还敢说一见钟情——!」
「啊——!投降投降投降!快住手——!」
接着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
她现在肯定在心里大肆抱怨「迪萨拉王室真烦人~」。不过与此同时,她似乎也有在克制自己。毕竟「利维坦」之所以会消失,欧拉丽也得负一部分责任,既然自己隶属于欧拉丽,就没有立场去谴责王室。
荷米斯小声哀求「住手住手!……请住手!」,以免被少女发现,持续了一段时间。
「能、能请您!带我离开这座城堡……不对,是离开这座岛屿吗!? 」
荷米斯从亚丝菲身上感觉到了什么,所以想让她加入眷族。这就是他的行动原理。
荷米斯等人走进房间,环视四周。
亚丝菲急忙转过头来,荷米斯挥挥手说「没事没事!」,勉强蒙混过去。
「你至今都在想些什么?与我们相遇之后,你又有什么愿望……我想知道这些事。」
少女低下头,暂时注视着地板。
尽管房间内显得有些杂乱,却整理得井然有序。
「——也就是说,我是『卡西欧佩亚』的钥匙,住在这座城里。这样您明白了吗,莉狄斯大人?」
亚丝菲走上阶梯,来到城堡的上层后,转过身来开口:
这就是亚丝菲的『盘算』。
「没错!我一定要让她加入我的眷族。」
「我一直都在想,会不会有一天出现一位像珀耳修斯那样的人……所以做了很多准备!」
「……嗯,我完全明白了。」
「这个嘛,我想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莉狄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完全没有要支援荷米斯的意思。也不知是基于前盗贼的本性,还是她前世真的是猫人,只见她巧妙地避开堆放在地上的杂物,好奇地在亚丝菲的秘密基地里四处参观。
她甚至忘了身为王族应有的措辞,像个孩子般越说越激动,完全没空去在意自己的失态。
亚丝菲的这番话是下意识说出口的,她应该没有察觉到这句话的真正含意。
大概是因为长时间待在昏暗的房间里工作,导致视力变差了,她似乎无法掌握荷米斯眼睛的正确位置。不过,那双令人联想到大海的水蓝色眼眸,正因不安与纠结而动摇着。
「您怎么了!? 」
回顾自己刚才的言行,亚丝菲不禁低下头去。
亚丝菲正觉得奇怪,一看,她手上拿着某样东西。
明明只是发出声音,却像全力奔跑过那样喘着气。
「咦?」
「到了!这里就是我的秘密基地!」
——说出口了。
隐藏在心底深处的「愿望」,就这么脱口而出。
「『基石计划』啊……真亏他们敢把自己的孩子取名为这种计划。」
「怎么了,亚丝菲?」
「开玩笑的,开玩笑!不过就是那个啊,神的『那个』。就是『哔哔!』一下的那个!」
面对这位英雄,亚丝菲甚至忘了呼吸,将自己至今为止的所思所想,以及为此所做的准备都说了出来。
莉狄斯只用纤细的背影如此暗示。
「那么,那个……代达罗斯大人?」
这并非挖苦,也不是出于同情。
因为站在眼前的,是赋予她这条「密道」,让她不再是母亲们的「人偶」,而是重生为一名「亚丝菲」的恩人。
而回收这些先行投资的机会,突然出现在眼前。亚丝菲因此连珠炮似地继续说下去。
荷米斯面不改色地看着少女。
亚丝菲再次拿出刚才收起来的道具,努力介绍自己的发明品。
少女双颊泛红,声音越来越小。
(「容身之处」啊……)
容貌俊美得不像这世间所有的人,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凝视着亚丝菲交给他的袋子。
荷米斯从旁插嘴,像呼吸一样自然地编造谎言。
她仿佛在忍受头痛般,微微皱起眉头,用手按着额头。
看到那双「靴子」,亚丝菲「啊」了一声。
亚丝菲将这位自称代达罗斯的男子,与英雄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亚丝菲先是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继续说:
不谙世事的公主相信了这番话,岂止如此,还高兴地讲了起来。
于是荷米斯维持着消除神威的状态,避免被少女发现自己的神明身份,一如往常地摆出一副难以捉摸的模样。
荷米斯斜眼看着莉狄斯,忽然叹了口气。
「既、既然是代达罗斯大人准备的,那我也没必要再介绍了吧!」
莉狄斯用亚丝菲不知道的名字呼唤他。
所以,她就像掩饰自己的嫉妒心一样,用力捶打主神的背。
「!」
「准备?」
这次她终于直视着荷米斯的橙黄色眼眸,探出身子继续说:
「那、那双靴子……我绝对没有想过要飞上天空……只是想说能不能重现珀尔修斯的传说,开、开开玩笑而已……」
亚丝菲羞红着脸,像是想蒙混过去似地如此说道。
「是的!英雄珀耳修斯从众神和仙精那里得到了许多礼物!所以我也准备了『代价』,好让对方实现我的愿望!——那就是许许多多的道具!」
「这是今天刚做好的自鸣琴!这是望远镜!虽然被母亲大人弄坏过好几次,但我每次都会加以改良,提升性能!还有……对了,这个袋子能装的东西比外表看起来更多!」
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只要一次就好,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亚丝菲一心一意地恳求,但话说完,热情急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猛烈的羞耻心涌上心头。
少女的嘴唇微微一动。
(你打算怎么蒙混过去呢~?)
听到少女有些兴奋地讲的内容,莉狄斯微微皱起眉头回答。
身为超越存在的荷米斯,无论面对何种状况,都能以「这种事也是会发生的」来接受,并且给予肯定。
一段时间后,她轻轻摇头。
+
虽然亚丝菲的这番话等同于不打自招,不过——
房间内摆放着望远镜等各种各样的零件和工具。
不过,无论是把宝石藏在箱底,或是把鸟儿关在笼中,都与自己的喜好有些出入——如此深爱旅行的神明就只是这么觉得罢了。
「啊啊,抱歉,她是刚成为我助手的见习生。方便的话,亚丝菲,可以由你来解释给她听吗?」
「我……一直、一直都很向往外面的世界!如果无法离开这座岛,至少让我离开『仙后座』也行!就算前往热闹的城下镇也行!我想离开这里!」
「……哥哥……荷米斯大人……这个……」
「请您带我离开这里!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珀耳修斯』那样!」
亚丝菲先是露出惊觉的表情,然后连忙开始整理干净的桌面。她将辞典阖起放回书架上,用手拍了拍桌面。
「……?代达罗斯大人不是知道我的身世吗……?」
莉狄斯终于打腻了主神,对少女说:
「……神的直觉?」
「欸,公主殿下?你住在这里吗?我都不知道有你这样的女孩呢。」
他沉默不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袋子瞧。
「代达罗斯大人……为何要为我准备这样的容身之处呢?他究竟有何打算……?」
亚丝菲将桌面整理到满意后,先是用手指梳理头发,接着确认自己的衣着是否整齐,然后才站到荷米斯的面前。
归根究柢,荷米斯与莉狄斯是相似的两人,此时也确实是一对主神与眷属。
「那个……代达罗斯、大人……?」
莉狄斯迅雷不及掩耳地用手臂勒住主神的脖子,荷米斯发出窝囊的惨叫。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得到回答。也许自己说了什么失礼的话。亚丝菲心中产生不安,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一次就好!我想看看……那片海的另一端!那片天空的尽头!外面的世界!」
她梦想着能与外面的世界邂逅,直到今天都制作了许多道具。这并非单纯的逃避现实,而是兼具兴趣与实际利益,对不确定的将来所做的投资。
亚丝菲惊讶地睁大双眼。
是「靴子」。
对于天神这种诚实的欲望,莉狄斯感到有点反感,也觉得不屑。
能力、本性,或是灵魂。
在这下界里,悲惨的事情多如繁星。亚丝菲的「不幸」与之相比,还算得上是可爱的了。不过对于宛如野猫般热爱自由的莉狄斯来说,少女的境遇足以令她蹙眉。
没有财富,也没有名声,这样的她能献上的,只有自己亲手制作的道具。
亚丝菲虽然是个聪明的少女,但对话经验压倒性地不足。
「我的自信作品大概就这些……您、您觉得如何?」
是宛如童话故事里的「珀耳修斯」那样,出现在自己面前拯救可怜少女的存在。
少女介绍起自己的临时工房。
「是吗……?」亚丝菲一脸狐疑,但还是继续带路。荷米斯轻拍莉狄斯的手臂,表示投降。
讲起她那绝不普通的身世。
荷米斯的意思是,有时包括这一切,或是超越这一切,就是会「哔哔!」一下灵光一闪。
珀尔修斯的英雄传说。
其中最有名的轶事,就是他穿着仙精赐与的「靴子」,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飞翔。
亚丝菲常常想象,要是有一天珀尔修斯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会将「飞天鞋」献给他,让他抱起自己,带她飞向天空的另一端。
那双「靴子」,就是这种妄想的产物。
而且,还是绝对飞不上天空的「破烂货」。
亚丝菲红着脸拼命辩解,但青年与美女似乎完全没在听她说话。
「这孩子,应该没有领受『恩惠』吧……?」
「是啊……」
「那不可能啊。明明没有任何魔法或技能,却能做出这种『荒唐的东西』……」
两人的声调形成对比。
一方压抑着感情,一方流露出动摇。
看到两人严肃的模样,亚丝菲心中涌起不安。她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正不知所措时,莉狄斯开口了。
「就算不开玩笑,说这是上神看上的对象……这下子,不就只能带她走了吗……」
莉狄斯慢慢转过头来,俯视着惊慌的少女。
亚丝菲感觉他的眼神中,似乎含有冲击与战栗。
亚丝菲狼狈不堪,偷看青年的反应。
「是啊……我的直觉也不可小觑呢。」
青年——对亚丝菲而言的「珀修斯」——笑了。
他眯细眼睛,显得十分愉快。
看到那一点英雄气概都没有的笑脸,亚丝菲正不知所措时——
『地下祭坛的【那个东西】也准备一下!不能再拖下去了!一找到亚丝菲,就立刻开始【连接】!』
亚丝菲再也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珀尔修斯」,也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英雄」。
最上层的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什、什么……!? 』
里德斯就像对待公主般,恭敬地伸出手。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不是想让『英雄』拯救你吗?明明都得救了,却又回到『鸟笼』里……无论是怎样的『英雄』,都会因此而失望吧?」
里德斯继续说着让人觉得冷酷——但本人却显得若无其事——的话。
「只要继续当个『人偶』,总有一天能获得自由——这根本是天方夜谭。你比谁都更不相信这种事。」
「咦……不、不行!亚丝菲不能在这种时候逃出去!」
从楼上,断断续续地传来声音。
一想到这里,亚丝菲已经拔腿就跑。
明明想要得救,却又不想给人添麻烦。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没问题的。』
身体逐渐变得冰冷,视野从周围开始变得狭窄。
『这世上没有那种会配合你任性的英雄』。
她纤细的肩膀颤抖着,看起来十分可怜。
「!!」
规律的心跳从掌心传来。那股脉动不可思议地与亚丝菲的心跳重叠在一起,让少女的混乱逐渐平息。
『有时间讲这些废话,还不快去把亚丝菲找出来!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只要今天平安度过,赛塔斯的天秤就不会再倾斜了……!』
随着亚丝菲将内心的想法化为言语,她那低垂的头也再度抬起。
——就连你最喜欢的珀修斯也会感到傻眼哦。
亚丝菲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才刚往前走没几步,就双腿一软跪倒在房间中央。
「……就算被母亲责骂,就算遭遇可怕的事……也必须道歉让大家放心。」
亚丝菲第一次听到父亲的怒吼,吓得浑身发抖。
『——菲!亚丝菲!!你在哪里!? 』
「你的话里有矛盾,你有自觉吗?」
「那么,亚丝菲公主殿下?就让我们带你去外面的世界吧!我们会好好带你出去的——」
「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我是公主!不能给母亲和父亲添麻烦!所以,我必须待在这座城堡里——」
亚丝菲的喉咙就像冻结般,发出不成话语的笛声。
亚丝菲虽然一时语塞,但还是勉强回答。
她拼命地按住那颗不规则跳动的心脏,而非不断发出「刺耳声响」的脑袋。
她眯起眼睛看着耀眼的夕阳余晖,嘴里喃喃自语着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身体不停颤抖——接着,她听见背后传来里德斯他们的声音。
「……我是迪萨拉的公主。」
她不经意地看向敞开的窗户,发现太阳已经快要沉入水平线的另一端。
果然他就是亚丝菲的知己——少女心中抱持着这样的希望。
亚丝菲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将内心的想法一点一滴地化为言语。
「我……」
过了一会儿,亚丝菲打开『暗门』,摇摇晃晃地走进室内,脸色苍白地喃喃自语:
「是母亲大人的声音!」
『『是!』』
「那、那是……只要能瞒着母亲她们出去一次,亚丝菲就满足了……」
「这是谎言。」
「……就算只是个花瓶,是个不被任何人认同的『安朵美达』……也不能抛下身为王族的责任……」
「你能呼吸吗?」
「你想去外面的世界吧?就算你不说,从你刚才的话里也能听出来,这座城堡对你来说就是个『鸟笼』。」
「……!? 」
虽然想出去外面的世界,却又无法逃脱。
现场没有人会对她失望,也没有人会责备她太软弱。她今天才刚满十岁,要她独自一人突破困境、开创人生,她还太过年幼了。
明明无论是母亲或父亲都只把她当成「人偶」,唯独眼前的目光认同她是一名人类。亚丝菲有这种感觉。
亚丝菲发出「啊」的一声,仿佛被击中了要害。
『够了,住口!还不给我放手!!』
『刚才有人报告,说有贼人入侵城内。该不会是被贼人抓走了……!』
与海之国不相称的烈火般咆哮轰然响起后,好几道脚步声慌张地跑出房间。
「只有这孩子知道那条密道吧?只要别出错,应该能逃出城堡。」
「办得到吗?里德斯。」
『王妃!亚丝菲殿下不在任何地方!我们把房间每个角落都找遍了……!』
没错。
亚丝菲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啊啊……我……亚丝菲……。
她清楚听见母亲激动的声音。
两人就像在讨论要去哪里散步般,若无其事地讨论着。面对他们异样地『轻松』的态度,亚丝菲反射性地转过头去,然后就僵在原地。她什么都无法思考,身体动弹不得。
「嗯。」
「真是个温柔的孩子。」
「慢慢来就好。等呼吸平复之后,就试着将内心的想法逐一说出来。就算语无伦次也无妨,重点是将想法化为言语。」
青年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射穿了亚丝菲的真心。
亚丝菲感觉就像被人这么指责。
「!!」
当她受到连母亲都害怕的父亲的冲击时,海王大声吼叫:
自称代达罗斯的青年在亚丝菲面前蹲下,将她的右手按在自己的左胸上。
被指出这些矛盾之处,她娇小的嘴唇颤抖着。
「……」
母亲她们之所以会来房间查看,应该也是因为『贼人』入侵城堡的关系。亚丝菲在慌乱之中如此思考。
「怎么办…………该怎么办?亚丝菲变成『坏孩子』了……!」
『你在做什么,吉翁!亚丝菲不是由你负责管理的吗!』
青年平静地开口。
她用纤细的手臂抱住身体,咬着嘴唇,肩膀颤抖。
就连呼吸的间隔都变得越来越短,就在这时——
「那我们就带着这孩子逃走吧。」
更大的喊叫隔着门扉,激烈冲击她的耳朵。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都快昏倒了。
糟糕!
当她察觉到事情闹大时,已经太迟了。
是亚丝菲的父亲,乌诺姆王的声音。母亲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咦——?为什么——?你不是想去外面的世界吗?」
站在密道前的两人注意到亚丝菲的视线,露出不合时宜的笑容。
双脚使不上力,无法顺利移动。
这位戴着理解者面具的青年,对亚丝菲的理解程度甚至可说是残酷。
「!!」
青年将亚丝菲所说的「谎言」化为「真相」,摊在她的面前。
那双橙黄色的眼眸仿佛正在对亚丝菲这么说。
「嗯。」
——在英雄之都里,也没有那种好事之徒。
她终于察觉自己的「愿望」只是「幻想」,因此不知该如何是好,迷失了方向。
『亚丝菲,你跑到哪里去了!喂,别闹了!快给我出来!!』
她离开房间太久了。因为才刚发生那种事,她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人来房间,就疏忽了……!
『封锁卡西欧佩亚及赛塔斯!连一只老鼠都别让它离开岛上!我要先离开城堡!只要岛上没有出现空壳崩坏的前兆,卡西欧佩亚就不会启动!这表示亚丝菲还在城堡里!!』
「……是的。所以,只要现在道歉,大家一定会原谅我……只要我扮演好母亲他们所期望的『公主』,总有一天————」
『陛、陛下,非常抱歉!我一定会把亚丝菲找出来,求求您……求求您不要抛弃我……!』
「!!」
青年的声音也同样不可思议地温柔包覆着亚丝菲。
与两人相遇的冲击,让亚丝菲完全忘了时间的流逝。
那声调尖锐到让人觉得金切声还算温和,近乎惨叫。
只听见一声闷响,母亲发出小声惨叫。一定是父亲把她撞开了。
亚丝菲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冲上楼梯。她一抵达房间,就伸手去碰紧闭的「暗门」,但中途停住了。她把头发撩到耳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房间里的状况。
现场没有人会对她失望,也没有人会责备她太软弱。
反倒是这个房间里的人都在「享受」着这个状况。
「——好,差不多该揭晓谜底了!」
啪!
青年在亚丝菲的面前用力拍了一下手。
亚丝菲的身体仿佛被电到般弹了一下。
「……咦?」
仔细一看,青年代达罗斯正露出一脸愉悦的笑容。
方才那位聪明伶俐的青年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些轻浮的花美男。站在他背后的利狄斯则露出一副扫兴的眼神,令亚丝菲印象深刻。
青年从座位上起身,将摘下的眼镜收进怀里。
当他把梳理整齐的头发拨乱之后……亚丝菲逐渐瞪大双眼。
青年浑身散发出来的氛围以及随之产生的「威光」,令亚丝菲感到一阵压力。
这股下界居民绝对无法模仿的「神威」震慑了少女,如实展现出眼前这位神物的真面目。
这位青年是——
「男、男神……!? 」
「没错!我名为荷米斯,抱歉骗了你哦。」
面对惊慌失措的少女,男神突然改变自己的语气与第一人称,满不在乎地开口道歉。
亚丝菲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脑中一片空白,荷米斯则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如你所见,我是神,绝非什么英雄!不过呢!现在确实有一位英雄能拯救你!!」
「咦!? 」
「你、你在说什么……?」
「你是个能够亲手改变自身命运的女孩。」
「!」
亚丝菲紧闭着她那樱桃小嘴,拼了命地反抗,从天神手中一把抢回望远镜。
「呼啊~」耳边传来一阵打哈欠的声音。
亚丝菲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强烈。
亚丝菲在激情的驱使下,扯开嗓门大叫。
她涨红着脸,挥舞着手脚,发出粗鲁的吼叫。
亚丝菲仿佛想逃离那双眼睛,浑身发抖地想与对方拉开距离之际——
「只要你能平安活在这个迪萨拉,这份才能势必会开花结果。不过,你就算离开这里也无妨,毕竟这份才能无论身在何处都能发光发热。没错,比方说,你就算前往欧拉丽成为冒险者也一样。」
这也是她第一次做出这么粗鲁的举动。
「不对,你其实早就明白了。你很聪明,早就理解了神想表达的意思。」
这段话令亚丝菲大受冲击。
是坚称自己没有才华的十岁少女,凭藉自学所打造出来的发明品。
「没错,就是你。你就是『英雄』。」
亚丝菲将内心的动摇强行化为谴责,扯开嗓门大叫。
荷米斯探头看向镜中的她,开口说:
男神仿佛想说正经事就到此为止般,开始比手画脚地大声嚷嚷。
「……!? 」
这个神是骗子!是巧妙操弄话术的言语支配者!!
『天神以自己的名字发誓』。
能够打造出这种道具的人是特别的,不对,应该说是异常的。
如此一来,亚丝菲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可以听他说话!不可以被他迷惑!
是一面巨大的穿衣镜。
仿佛在说他确实有诱导少女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思考。
灰发猫人一脸无趣地看着天神与少女的互动。
面对亚丝菲孩子气的耍赖,荷米斯没有半点掩饰,直接正面回应。
亚丝菲因为这波涛汹涌的发展而感到一头雾水,男神则竖起拇指。
是令母亲生气、嫉妒的才华结晶——
「你就这么喜欢『不自由』吗?」
「……咦?」
就像是在开导亚丝菲「我们利害一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在她娇小的身躯即将被疑虑填满之前,荷米斯干脆地解开缎带。
「……你骗人!!」
「然后让『英雄』拯救你。这同样不是真正的『自由』。」
亚丝菲的这副模样,竟不是被亲生父母,也不是这个国家的居民——而是被一个刚认识的可疑天神给激发出来的!!
某种情绪涌上心头,满溢而出。
他那副模样看在现在的亚丝菲眼里,只觉得火冒三丈,令她气得脑充血。
还是房间里的阳台?
「你拥有无可取代的『天赋』,堪称是独一无二的才能。」
亚丝菲的疑问接二连三,心中的紧张感也逐渐攀升。她就这么在男神的带领下往前走,最终停在距离不远的地方。
他似乎无法否认,摆出承认自身过失的态度。
明明没有长尾巴,亚丝菲却有种毛发倒竖的感觉。

荷米斯没理会亚丝菲的反应,继续说:
面对亚丝菲的反应,荷米斯不为所动,反而还开心地这么说。
站在那里的人是——
不知何时躺在亚丝菲床上的莉狄斯,再次含泪打了个哈欠。
亚丝菲放声大叫。
亚丝菲战战兢兢地闭上眼睛,随即听见一阵悠哉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接着有人用缎带绑住她的眼睛。
亚丝菲一惊,将纤细的下巴和脸颊靠在少女枕边的人類美女淡然地继续说:
「你从刚才就一直想骗我!把我当成小孩子捉弄!」
天神将手中的东西递出去。
即使明白不能听进去,这句话仍强烈地在她心中回荡,令她动摇。
「我完全听不懂!您究竟在说什么!? 」
明明不能发出声音,亚丝菲却用全身不停呐喊。
荷米斯对她耸了耸肩。
聪颖的亚丝菲很快就明白,天神口中的「才华」所指为何。
眼前的男性并非英雄。
她终于明白,这句近似于誓言的宣言远比下界居民的不实誓约更加沉重,而且值得信赖。
「那么,首先就提供一些判断材料,证明你是『英雄』吧。」
「来,睁开眼睛吧。『英雄』就站在那里。」
是房间里那面亚丝菲早已看惯的镜子。
少女并没有愚笨到不明白这句话的含意。亚丝菲感到一阵错愕。
她有生以来从未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
「——您在胡说什么!? 」
换言之——
是刚才的密道吗?
亚丝菲直到现在,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理解自己的「异端性」,她倒吸一口气,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
「……我……?」
那是亚丝菲制作的「望远镜」。
她顺从心中的冲动,激动地甩着头,扯开嗓门大喊:
究竟要去哪里呢?
她只能任由神摆布。
「放心,我马上让你见到你的『英雄』!相对地,你能闭上眼睛吗?」
男神将双手搭在亚丝菲的肩膀上,令她不禁缩起身子。但她还是放松下来,任由对方推着自己往前走。
「我刚才也说过,回到这个房间就等于是主动回到『鸟笼』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股热流在亚丝菲的体内流窜。
镜子里的人正是「亚丝菲・阿尔・安朵美达」。
原本一脸无趣的莉狄斯首次插嘴。
亚丝菲原本还处于恍惚状态,却对这句神谕般的发言产生反应。
「嗯,其实对方就在附近,我来帮你带路。」
「你……你们是骗子!!」
亚丝菲如此告诫自己,将望远镜抱在怀里,瞪着天神往后退。
「不,这是事实。我以荷米斯之名发誓,绝无一丝虚假。」
「只是给自己多加一道『不自由』的枷锁。」
她无论如何都想见到拯救自己的「英雄」。
「闭、闭上眼睛……?」
亚丝菲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不过『骗子』这个形容还真贴切。」
「英雄」究竟是何时出现的?又躲在哪里?
不过,他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
仿佛在说答案只有一个,而且再清楚不过了。
男神终于下达了真正的神谕。
若要说谁有可能是英雄……亚丝菲如此心想,将目光移向男神的随从,利狄斯却挥了挥手,像是在说「别看我」似地否定。
这里绝对还在房间内。
亚丝菲犹豫了一下,但只能乖乖照做。
莉狄斯翻了个身。
「所谓的『英雄』啊,都是些自私自利的家伙。因为他们很强,做什么都行,所以当然会变成那样。那种男人……虽然也有女人啦……总之他们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拯救的可爱女孩。」
「——!!」
「帅气地拯救你之后,一定会说『要给我什么代价?』。童话故事里不是常有吗?为了报答英雄的救命之恩……公主就嫁给英雄了。」
如果本人愿意,或许也是一种幸福的形式。
但是,将命运交给他人,的确等于主动放弃一种可能性。
莉狄斯明确地向亚丝菲揭示了「英雄行为」的光明面与黑暗面。
又这么极端,上神用少女听不见的声音,暗自笑了。
「我啊,不喜欢『不自由』哦~活得任性一点,可是超棒的哦?虽然很辛苦,但是有满满的回报。比起被谁养一辈子,我觉得这样好多了哦?」
尽管美丽的头发散乱,变得乱糟糟的,莉狄斯的笑脸仍然充满魅力。看在现在的亚丝菲眼里,是这样的。
不知不觉间,纤细的喉咙咕嘟作响。
「有些孩子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等待别人来救……但你不是吧?」
莉狄斯的年纪比亚丝菲大得多,想必看过、克服过各种各样的难关,她的眼眸只告诉她一句话。
别撒娇。
「不可以,成为『不自由』的奴隶哦。」
同时,她用非常温柔的声调告诉她。
这是同为女性,人生前辈才能给予的建言。
「虽然『上神的任性喜好』这么说不太好……」
最后,上神也表示了自己的神意。
「比起等待救援的公主,我可能也更喜欢『自己成为英雄』的痛快淑女哦?」
她不愿知道的事实暴露在眼前。
可是,亚丝菲心中的幼小心灵,阻止她做出这个决断。
莉狄斯和荷米斯都毫不留情地如此断言。
「早知如此,就应该立刻把那家伙接过来才对……!亚尔特拿也是,要是早点把『雪达尔』搬过来就好了……!」
「………………您觉得国家是什么?」
「是和平的象征。」
脑中不断传来令人不快的声响。
——对你而言。
冰冷的海风吹来,亚丝菲的头发随之飘动。
两人冷静地观察着赛塔斯的整体情况,互相交谈。
亚丝菲对前者的答案深有同感,于是再次提问。
「……既然你已无法前进或后退,要不要去看看『最后的判断材料』呢?」
「外面也变得很不得了了。」
「…………您对这座岛屿有何看法?」
天神开口宣告:
最后连一句话都不肯对她说,亚丝菲觉得自己真是悲惨透顶。
那是将亚丝菲维系住,一直束缚着她的「某种东西」开始磨损、碎裂的声音。
一名女性毫不在意这种气氛,从祭坛的阴影处突然现身。
明明城下町的喧嚣声更大,但海浪声却显得格外刺耳。
——亚丝菲也明白。
这里是利用地下空洞打造而成的广场,四周弥漫着阴暗潮湿的空气。脚下是一片漆黑的地板,有着奇妙的起伏,形状相当不自然。材质既非石头也非金属,表面泛着粘稠的光泽。
莉狄斯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把手放在石栏上,享受着公主般的气氛。但是,当她看向下方的街道时,立刻发出了「呃」的低俗声音。
「——!? 什么人!」
仿佛受不了室内充斥的沉默,莉狄亚从床上站起来。
亚丝菲无力地低语,当场瘫坐在地。
「感觉没有被粗暴对待,但如果我们不赶到那里,船应该就开不出去吧。总觉得整个岛都变了。」
「把活祭品关在里面,让『塞塔斯』半永久地存续下去?可怜的公主殿下就如字面意思,处于『生不如死』的状态。」
她就像以往那样,观察着城下町和港口。然后——
两人的回答既单纯又无情。
「怪物吧。」
也许,说不定,这个下界里,真的有这么一个「英雄」。
他口沫横飞地喝斥着慌张跑走的士兵们,「可恶!别在那里磨蹭!」,接着愤恨地说道:
依赖奇迹般的概率,继续相信只有自己能被找到,这种行为的生产性之低,就像在枯井里打水一样。
「嘿咻。」
一旁的吉妮也跟着看向四周,脸上露出些许不悦——仿佛厌恶着故乡的名字——
「还没找到亚丝菲吗!? 快去找!她肯定还在城内!!」
那笑容既狂妄,又充满慈悲。
荷米斯如此提议。
但还是忍不住向可疑的天神与其眷族提出疑问。
亚丝菲颤抖着双唇。
用来欺骗自己的迷雾终于散去了。
因为不是别人,正是这位天神揭穿了亚丝菲对自己撒下的「谎言」。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我会被责骂,是因为我是个坏孩子……就算被关在这里,也是因为有这个必要……!」
亚丝菲明白。
就在这时,大厅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乌诺姆王神情严肃地瞪着祭坛。
她明白。
至于荷米斯与莉狄亚两人,则是抓抓头说:「才刚认识的可疑分子不管说什么,都会变成这样啦——」就像一对相像的兄妹。真是天壤之别。
「港口怎么样了?」
「看来他们无论如何都想找到公主殿下。」
如果想求救,至少得在采取行动之后再求救。
这些物品全都保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亚丝菲单手扶额,忍受着越来越严重的头痛。荷米斯弯腰与少女对视,咧嘴一笑。
莉狄斯站在人民的角度。
她当然就是莉狄斯。
「好像比城堡更糟。我们搭来的船也被扣押了。」
亚丝菲听到后,猛然回过神来。
王城地下回荡着国王的怒吼。
这对少女而言是「致命性的问题」。
童话故事里的白马王子并不存在。
「是人民的集合体。」
「……啊啊。」
她所受的教育告诉她,当「人偶」是有必要的;血脉相传的沉重血统,逼她面对身为王族的责任;至今仍想相信双亲之爱的纯真,产生出天真的幻想。
她走向窗边,脚尖转向阳台。
尽管她也觉得自己很蠢。
她强忍着恶心与头痛,用微微颤抖的手拿起望远镜,将眼睛贴了上去。
开始沉入夜色的街道上,魔道具的灯光忙碌地来来往往。士兵和魔术师们的队伍像血流一样在街道上奔流。明明才经过短短一段时间,却已经是一场天翻地覆的骚动。
白色石材的地板在夕阳的照耀下染成了朱红色。
礼服的裙摆轻柔地如花瓣般展开,小小的双膝沉入柔软的地毯。
「牢笼。」
天空中茜色与橙色交织,连云朵都染上了鲜艳的色彩。
荷米斯明明身为天神,却给出一个不切实际的答案。
莉狄斯不满地嘟起嘴,抱怨着「明明还没抓到人」,荷米斯则来到她身旁。
膝盖失去了力气。
可是——
但是,继续等待这样的「英雄」,是多么地没有生产性?
「……就算如此……」
「就算如此,我……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并没有对我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她那水色的眼眸不安地摇曳着,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自己也来到了阳台上。
「船员的情况呢?」
在海之国的城堡上,这是一片令人屏息的绝景。
😈
水槽的大小足以容纳一个人,两侧垂挂着漆黑的锁链。锁链的前端是钩爪,形状仿佛以刺穿肉为前提。
直到刚才为止,自己的愿望是多么地依赖他人,多么地任性自私。
广场上设有祭坛,正面摆放着一个类似沙漏的奇怪水槽。里面装满了粘稠的黄绿色液体,隐约可见些许泡沫。
亚丝菲那双如宝石般美丽的双眸,紧紧地皱成一团。
「就让我们去揭发一直折磨着公主殿下的『头痛之因』吧。」
莉狄斯一脸好奇地望着亚丝菲,荷米斯则用他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神之眼,静静地俯视着少女。
国王质问道,士兵们同时转过头去。大厅的紧张感升高了。
如果有所冀求,首先必须自己采取行动。
这样没有效率,也不合理。
天神与眷属,都默默看着发出细小声音的少女。
乌诺姆王激动得面红耳赤,怒不可遏,完全不像是一国之主应有的样子。
仿佛被咒缚之锁链捆绑在岩石上,亚丝菲继续吐露心声。
国王抬起头,环视为了这一天而不断准备的『祭坛』。
「是囚禁你的牢笼……或者说是『啃食祭品的魔物』。」
从阳台放眼望去,城下町的混乱程度相当严重。
从天而降,温柔地抱起亚丝菲,斩断一切枷锁,将她送到那美丽星座底下的英雄,根本不存在。
少女的理性与知性都在低语:「握住这个可疑天神的手吧。」
聪明的亚丝菲的头脑,如此告诉她。
「大家好,我是绑架犯。迪萨拉的至宝,安朵美达妹妹被我们抓走了。」
吉妮吊起眼角,发出尖锐的声音。
「什么至宝!亚丝菲才没有那种价值!快点还来!」
「咦~?就算迪萨拉王家不这么认为,对这个『塞塔斯』来说,她是最有价值的东西吧?为了维持岛屿,无论如何都需要她。」
「……!? 」
莉狄斯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
吉妮欲言又止,乌诺姆王表情扭曲地瞪着莉狄斯。
「你从哪里得到这个情报……!」
「哦~好可怕。」
莉狄斯嘴上这么说,却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沙漏型魔道具。
「原来如此。这是与亚尔特拿的共同作业啊。迪萨拉提供这个『塞塔斯』作为进攻欧拉丽的要地,要求魔法大国提供技术……直接将『人』与『卡西欧佩亚』连接的『连接器』。」
这座地下祭坛的位置,就在『卡西欧佩亚』的正下方。
利用了岛上最深的空洞。
也就是说——这个扭曲的黑色地板是『利维坦的空壳』。
这座祭坛正是『塞塔斯』最重要的『卡西欧佩亚』与『空壳』的连接部位。
「只要与这个魔道具连接,公主就不会再醒来。不会产生奇怪的念头,也不用担心她逃走。这么一来,她就只会作为维持岛屿的『心脏』发挥功能……『愚妃之胸』真是说得太好了。」
正如字面意思,这个名为『席达』的连接装置就是『卡西欧佩亚』的心脏。
莉狄斯回望着惊慌失措的母亲,以及几乎要射杀自己的父亲。
「国王特地来到塞达斯,也是因为这个魔道具今天会搬进来吧?因为今天是将亲生女儿献为『祭品』的纪念日……对吗?」
「你这家伙……!知道得太多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接着,理应是伟大君王的父亲,事到如今也对她投以「借口」。
这是天大的谎言。莉狄斯・卡维那,不久前才刚升上Lv.3。
现在只不过是为此付出代价罢了。
乌诺姆王对这个问题一笑置之。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态度从挑衅转为称赞,国王虽感困惑,表情仍稍微放松。
「奇怪~?不否认吗~?这种秘密曝光的话,不是会有很多麻烦吗?」
国王与王妃的动作。
看到女孩的这种样子,吉尔涅拉高声喊道:
莉狄斯一边保护着亚丝菲,一边用一只手轻轻摇晃【眷族】的徽章——附羽毛的旅行帽与鞋子的标志。
「嗯~听到你们这种无可救药的父母,我放心了。」
士兵们发出痛苦的哀号,接连倒下。
反了,全反了。
「这样好吗?要是杀了我,就不知道公主殿下在哪里咯?」
(不对——不是的。)
我绝不会上当。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
「是真的吗?我不是公主,而是『祭品』……是天生的『道具』?连『人偶』都不是,是这座岛的『零件』吗!? 」
亚丝菲仿佛反胃般身体前倾,双手按住胸口,挤出声音问道:
沙沙沙,沙沙沙。
莉狄斯一副傻眼却又愉快的表情说:
国王的脸染上愤怒之色。
「我还没说过,我是Lv.4。啊,顺带一提,我是欧拉丽的冒险者。」
要断了。
「够了!把那家伙抓起来!」
转眼间,好几名士兵倒在黑色的外壳上。
一道泪痕沿着亚丝菲的脸颊滑下。
「你可别抛下王族的职责哦,亚丝菲!别忘了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住在城里的姐妹,还有支撑国家的『祭品』!」
真想骂他们骗子。
没过多久,莉狄斯的视线前方,随着荷米斯一同从「密道」现身的正是亚丝菲。
「妈妈呢?」
周围的士兵们一齐拔出魔杖。
其实她很想相信。
希望得到关爱。
用来维系亚丝菲的「绳索」,早已迎来极限。
她脸上血色全失,樱桃小嘴一张一合。
每当听见父母的声音,声音就会变大、变吵,变得难以忍受。
停止了。
她挥舞短剑如流星般一闪,留下光之轨迹,蹂躏着士兵们。
啊啊,声音。
从不美好的现实中,一直移开目光的人——是我。
「亚丝菲,你在烦恼什么!快点过来!!」
「【荷米斯眷族】……!? 可恶,欧拉丽!不光是利维坦那时,这次又来碍事吗!!」
在怒吼声中,现场唯一的一柱神,静静地注视祭坛内的事态发展。
他静静地对身旁的亚丝菲说:
得阻止才行。
在少女心中翻腾的,是不输给海中漩涡的激烈纠葛。
她的双手从胸前移到头上,扭动着身子懊恼不已。
吉尔妮表情僵硬地回答。
乌诺姆王见状,发出怨恨的声音。
包含士兵们在内,整个祭坛的时间都停止了。
士兵们听从国王的命令,一齐展开行动。
亚丝菲指甲掐进头皮,挤出浑身力气拼命维系住「绳索」。
「看来要求赎金也没用,那我就换个问题吧。把亲生女儿关在城里,甚至剥夺她的尊严……你是什么心情?」
「这样『判断材料』就全部提示了……再来就由你选择吧。」
可是,父母为什么那么丑陋、傲慢?
「我不是在那个房间里给了你自由吗!? 没把你关进牢里,完全是出于君王的温情,是我在为你着想哦!? 」
可是,干脆就这样。
他们准备魔法进行威吓,绕到亚丝菲的后方,打算从左右两侧夹击。不过——
灰金色的野兽如闪光般穿过他们之间。
一切都跟亚丝菲描绘的理想相反。
声音。
明明早就从「人偶」毕业,啃食着毒药般知识变成「聪颖公主」,亚丝菲却一直对诸多疑念视而不见。一直对在脑中深处持续鸣响的「讨厌声音」充耳不闻。
「亚丝菲!你可别被骗了!!老夫说的那些话全都是那些家伙的花言巧语!我们的本意是另一回事!懂事的你应该明白吧!? 」
不过搭配上「欧拉丽的冒险者」这个事实,就足以成为虚张声势的材料。大谎话混入事实就会增加可信度,这是主神教导的基本中的基本。士兵们大受动摇,骚动声扩散开来。
然后,她看向通道。
亚丝菲与转过头来的国王等人正面相对。
母亲发出让亚丝菲身体一缩的「命令」。
莉狄斯转过身来,随手举起短剑,语气轻松地说: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命令背后的士兵们:
声音飞越大脑深处,响彻全身,几乎要满溢而出。
莉狄斯看向大笑的国王,最后问母亲:
那个开始磨损、撕裂的「讨厌声音」!
「亚丝菲!?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对,你听见刚才的话……!」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父王不理会女儿的诉求,以确保她的安全为优先。
这个国家「人」与「道具」的界线太过脆弱。一用上「道具」这个字眼,人格就会从人身上剥落,只剩下职责。
「哈哈哈哈哈!亲生女儿!别笑死人了!那家伙就如其名是『祭品』!从出生的那天起,就注定要成为这座『塞达斯』的基石!我为何要对『道具』动情!」
然而,莉狄斯脸上从容不迫的神色并未消失。
莉狄斯从国王的这番话,仿佛窥见魔道具国家迪萨拉的破绽。
绳索早已松脱,随时可能断裂。
是莉狄斯。
「看招。」
乌诺姆王慌张地大叫。
那是「绳索」的嘎吱声。
但莉狄斯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沙沙沙地,一直在脑中鸣响的这个「讨厌声音」的真面目。
无暇觉得难看,亚丝菲从咬紧的牙关之间漏出呻吟。
可是,那尊天神与眷属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只是旁观?为什么把决定权交给我?
少女在荷米斯身旁发抖。
要坏了。
莉狄斯趁机巧妙地提议:
「我知道亚丝菲就在城里!而且这座『塞达斯』是远海上的孤岛!你们逃不掉的!只要把你们这些老鼠解决掉,迟早能找到人!」
「这下你也能抛弃这个国家了吧——亚丝菲?」
现实为什么不肯顺从我的意思?
「……当、当然是『人偶』啊!」
这也是反了。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乌诺姆王被莉狄斯煽动,丑恶本性暴露无遗,无言以对。
「我本来就不打算让你活着回去!就在这里杀了你!」
「我是她飞黄腾达的基石!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用途!」
「原来如此,不愧是乌诺姆王。不愧是一国之君,跟愚王就是不一样。」
亚丝菲心慌意乱,犹豫不决,站在岔路上。
她歪扭着脸孔,咬紧嘴唇,流汗代替流泪。
就在这时。
母亲吉耶妮喊叫了:
「我,不是那么爱着你吗!!」
————噗兹。
断了。
勉强把亚丝菲这艘小船系在岸边的「绳索」。
又或者是,将名为亚丝菲的「羽翼」绑在笼子上的「锁链」。
轻易地,干脆地,轻而易举地,发出声响断裂开来。
瞬间——少女爆发了。
「你这个大骗子——————————————————————————————!!」
荷米斯和利狄斯都吓得后仰,被这声大吼吓到。
吉耶妮和乌诺姆王都吓得身体一跳,被这声咆哮吓到。
亚丝菲以惊人的力量大叫,不知她那娇小的身体里,哪里藏了这么大的力气。
「如果!!如果那种东西叫做爱的话!!我才不要那种东西!那只会让人喘不过气来!只会让人难受、痛苦、受不了!!」
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瞪大双眼,被少女的激烈谴责吓到。
原本被「绳索的声响」折磨的脑袋,现在却轻盈得惊人。

思绪和视野都变得清晰,仿佛弥漫的浓雾散去。
近似全能感的解放感如奔流般,流窜亚丝菲全身。
是促进创意巧思,给予生存手段与选择的智慧之刃。
最重要的是,她的心意是如此恳切。
「我要离开!绝对要离开这里!!与其被绑在这种恶趣味的魔道具上,我宁愿跟着这两个可疑的家伙离开!」
「包括现在在这里的士兵们在内!我们迪萨拉的人民,真的存在吗!? 」
这代表的意义正如荷米斯所担忧的,就是打造出对抗欧拉丽的要塞。
被关在鸟笼般的城堡里,却无法舍弃对外界的憧憬,贪婪地吸收知识的少女,早已抵达了「真实」。
目睹她的呐喊,多才多艺的天神扬起嘴角。
她被关在城堡里,却能借由观察与推测,独力找出真相。利狄斯对她的眼光感到惊叹,与对吉儿妮她们的惊叹有着不同的意义。
亚丝菲的话语中有着清晰的逻辑和知性——也就是理性的光辉,任谁都会认同。
「因此,国王啊,我问您——这个『赛塔斯』里,有您该保护的人民吗?」
国王的眼球睁大到几乎要掉出来。
「为了履行王族的义务!我每天都在观察市井的生活!用你当成破铜烂铁的『望远镜』!!」
但是,亚丝菲不同。
——岛上的居民,正一个接一个地被『国外的人』替换。
亚丝菲问道:
愤怒形成大漩涡。
但是,从某一天开始,亚丝菲的心中萌生了疑虑。
那并非是对「真相」的战栗,而是「魔法大国的魔术师们」得知公主早已看穿一切的惊愕。
亚丝菲从做出『望远镜』的那天起,就如字面意思,一直在观察这座名为『塞塔斯』的岛屿。
亚丝菲将母亲破坏过无数次,但自己每次都会重新做好的「破铜烂铁」举到母亲面前。
亚丝菲态度一变,静静地开始解释。
少女的喝斥,让国王一屁股跌坐在地。
荷米斯和利狄斯的身体都抖了一下。
亚丝菲柳眉倒竖,拔出插在腰间的「道具」。
迪萨拉的居民与魔法大国的士兵们被调包了。
亚丝菲指着天神与眷族。
面对哑口无言的母亲,亚丝菲的眼中开始泛起泪光。
这种沉着冷静,就像即将爆发的火山口。
乌诺姆王就像罪行被摊在阳光下的罪人,嘴巴一张一合,最后拼命回嘴:
是斩断不幸连锁的唯一路标。
「我!」
窥视着他们的神经质眼神、周到的跟踪术,最重要的是不同于暴徒的魔术师特有的些微魔力气息。就连刚进入岛上时看到的孩子们,也是扮演着幼童的狡猾小人族魔导士。正因为利狄斯直接以五感感受到这些,才能够得出这个结论。
亚丝菲的怒斥没有停止。
被女儿以仿佛能发出声响的气势一瞪,国王立刻退缩了。
少女是前者,国王是后者。
吉尔妮用颤抖的声音询问女儿。
暗自期望他人救济的少女,凭着自己的意志,用自己的双脚,坚强地站了起来。
「什、什么……?」
她甩乱一头长发,吼叫着。
她对外面的世界抱有强烈的憧憬,但自己毕竟是王族的一员,总有一天要履行自己的职责,所以她一直在为此努力。
少女的眼角流下一行清泪。
「——骗子!!」
一群醉汉勾肩搭背,唱着歌走在路上。他们其实是把喝醉的岛外商人带去某个地方的集团。
「别、别胡说八道了亚丝菲!你打算抛下为了这个国家而牺牲奉献的迪萨拉王室的职责吗!!」
冲击袭向地下祭坛。
——哥哥,这座『塞塔斯』岛上的人们……
几名男性顾客正开心地聊天,相视而笑。那其实是眼神毫无笑意的魔术师们在台面下的交涉。
她将压抑至今的毒素,全部吐了出来。
「我绝对不要承认这种国家是我的故乡!应该说垃圾!故乡什么的都是垃圾!我才不需要什么故乡!」
在来到这座地下祭坛的期间,亚丝菲光是与荷米斯简短交谈,就已推敲出世界情势的走向。
亚丝菲狠狠一瞪。
虽然语气始终冷静,但也因此带有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我讨厌那个房间!讨厌那个不给我自由的牢笼!那个只让我看见希望的天空,让我一直焦急难耐的牢狱!!」
一国之君后退几步,脚绊着脚,难看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居民们消失在船内后,取而代之,一群身高与他们相仿的魔术师们登陆了。这些全都是亚丝菲在傍晚的露台上,于荷米斯等人身旁所目睹的。
「既然如此,若是没有人民,王室就只是个装饰。没有应尽的义务,不是裸体的国王,而是裸体的领土,只是打着国家的名号招摇撞骗罢了。」
如果现场有贤者和愚者的话。
「说得好。」
——话虽如此,该说是太激动了吗?郁积的心情全都爆发出来,让她化为狂战士——凶暴程度连某位女神的战场原野都会吓一跳,让荷米斯的嘴角不禁抽搐。
「当……当然有啊!? 人民当然就在这『赛塔斯』——」
「当……当然,所以王族才——」
「这一切都是为了进攻欧拉丽而埋下的伏笔!他们花费漫长的时间替换居民,让居民们深信自己是迪萨拉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成功发动『闪电侵略』!」
「我早就发现了!因为亚丝菲一直瞒着母亲大人,偷偷观察着城下市镇!」
「我终于知道,我最讨厌这个国家了!!」
「亚、亚丝菲……你为什么会知道……」
看到原本那么可爱的公主性情大变,「呜哇……」,利狄斯也看她看傻了眼,有点不敢领教。
「这座岛上已经没有迪萨拉的人民了!!无论是假扮成人民,还是假扮成海兵的,全都是亚尔特拿的魔术师们!!」
当所有人都被亚丝菲的骤变吓到时,只有乌诺姆王一人仍不肯罢休。虽然无法判断这是身为王的气度,还是身为掌权者的傲慢。
「港口前的酒馆老板!原本温柔的老板,被替换成只有体格相似眼神却很恐怖的男性!繁华街上的肉铺!原本美丽的亚马逊姐姐,被替换成只是皮肤被染成浅黑色的人類!还有!还有更多!我全都记得!!您想听吗!? 」
「我!!」
「我最讨厌海浪声了!听起来好像在嘲笑我,每次都让我想吐!!海潮声甚至在梦中响起,让我不安得要命!!」
她用小脚践踏怪物的空壳,坚定有力地宣言:
真正的毒素,是沉淀在她心底深处,无处宣泄而不断累积的真心话。
「我们王族的职责是引导人民,保护人民的安宁,对人民的未来负责。我有说错吗?」
「——『为了国家而牺牲奉献』,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先请教您,国家是什么?不是领土,不是建筑物,而是人民的集合体。我有说错吗?」
亚丝菲不停踏踩着空壳,怒火中烧。
利狄斯来到这座岛上后,一直觉得不对劲。
她卸下心防,沉淀在心底深处的东西一口气满溢而出。
在入侵城堡前,利狄斯想向荷米斯确认的,正是这件事。
反观荷米斯,他早已看穿一切,尽管对亚丝菲的聪慧表示赞赏,却也对那过于聪慧的头脑感到悲哀。
每当她重新制作『望远镜』,提升性能时,疑虑就会愈发强烈,最终转变为确信。
对于这个问题。
不满泛滥成灾。
女儿如海啸般涌来的激情,吞没了吉尔,让她说不出话来。
那证明了她与母亲的血缘关系,是遗传自母亲的激动性情。
知识是拓展解释的幅度,转换状况的力量泉源。
一对恋人正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着情话。那其实是魔女在对岛民们施加催眠。
一点一滴吸收的知识绝非「毒素」。
然后就在今天,亚丝菲目击到最后一名迪萨拉居民被带上船。恐怕是趁着亚丝菲失踪的骚动趁乱而为的吧。
「我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王族的一员!为了多少理解人民的生活!但是,人民却不断被替换!!」
乌诺姆王脸色大变,激动地探出身子。
「我讨厌大海!讨厌那个隔绝我与外面世界的,比天空更深的蔚蓝!!」
对亚丝菲而言那是「良药」。
——岂止如此,她甚至比母亲更英勇,蕴藏着雄壮的气魄。
亚丝菲那双充满知性的双眸闪闪发亮,再次提问。
「国王啊,我再问你一次!这座『塞塔斯』里,有任何一名真正的迪萨拉人吗!? 」
「唔、咕唔唔唔唔唔……!!………………啊!!」
「既然没有!!那徒有其表的公主又该履行何种职责!? 」
面对哑口无言的国王,亚丝菲将望远镜当成剑般往前一指。
她继续追问真相。
「公主待在『纯粹的战争要塞』里,究竟有何意义!!」
公主并非负责鼓舞士气,也不是为了替战争赋予正当性。
重点是,这里没有任何一名本国的士兵。
换言之,亚丝菲被赋予的使命,就只是成为「道具」,沦为蛮不讲理的「祭品」。
这是何等讽刺。
国王要求亚丝菲履行职责。
可是这座岛上,没有任何一名需要王族履行职责的子民。
亚丝菲不想成为侵略他国的「装置」。
面对无言以对的国王,少女用力闭上双眼,扯开嗓门大喊:
「你倒是说说话啊!快点来骗我啊!你这个混账东西————————!!」
透明的水滴从紧闭的眼角溢出,反射着光芒洒落。
已经没有人会责备口出恶言的公主了。
这个事实令亚丝菲感到无比心酸与悲伤,她将望远镜紧紧抱在怀里,拼命忍住想放声大哭的冲动。
「亚…………亚丝菲…………」
当士兵们停下脚步咳个不停之际,亚丝菲被荷米斯抱了起来。
荷米斯一行人冲进国王们也不知情的「密道」,顺利逃出地下祭坛。
「我已经确认过了,刻上我的『恩惠』没关系吧?前公主?」
也是某位天神眷族诞生的瞬间。
可是她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是诸神随身携带的道具之一。
「这个嘛,先强化战力吧。」
小小的伤口渗出血珠,形成一颗血红的圆珠。
力量:I0 耐久:I0 灵巧:I0 敏捷:I0 魔力:I0
她粗鲁地擦了擦眼角,转身背对那只伸来的手。
「我要离开这个国家!」
「已经太迟了。」
「那么,我就不客气咯。」
少女使尽全力握住天神伸出的手,完成神与人之间的誓约。
【伟创万造】
那要怎么办啊,我不能出去吗?亚丝菲两眼发直,有点发飙地恐吓莉狄斯。
「我的眼光果然没错。」
「好可怕……!」
那是「神血」。
亚丝菲瞪着荷米斯大叫,荷米斯脸孔抽搐,莉狄斯则是故意叹气。
——只要有您陪伴在身边,只要有您的爱。
做好觉悟的亚丝菲似乎也感到紧张,身体变得僵硬。被要求露出背部时,她犹豫着是否该露出肌肤,脸颊微微泛红。
「是我的错吗~」荷米斯窝囊地叫着,准备授予「神的恩惠」。也就是【能力值】的刻印。
亚丝菲・阿尔・安朵美达
国王不光是封锁王城,恐怕连港口也派人看守了。更何况他们现在是寡不敌众。
【 】
在烟雾彻底遮蔽视野之前。
没多久,缠绕在手杖上的蛇——神的象征被描绘出来,荷米斯的「恩惠」就这样刻在亚丝菲的背上。
・制作道具时,暂时显现发展能力「神秘」、「炼金」、「调合」、「誓造」,并修正效果。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我能够帮上什么忙吗?」
「绝对要救出被扣留的船只。船本身可以偷,不过船员是『运送人』的同行。要渡海逃到欧拉丽,需要他们的协助。」
能将下界居民化为眷属。
初次见到的「发展能力」让她大吃一惊。
在密道内的『秘密基地』里,亚丝菲坐在椅子上,背对着荷米斯。
——只要有您的一丝丝爱意,我就心满意足了——
・使用道具时,效果增幅。
【神圣文字】在少女的白皙肌肤上逐渐成形。
乌诺姆王命令士兵们将亚丝菲团团包围,不过莉狄斯露出无畏的笑容,以压倒性的速度抢先一步。
是原本就拥有这种才能,还是在这「卡利斯」不断制作道具才开花结果的?
荷米斯开口说:
《魔法》
荷米斯被少女吓到,开口说:
🔥
那是相似到令人厌恶的笑容。
「给我抓住她!!把亚丝菲、把那个祭品献给『赛塔斯』————————!!」
「神血」从神的指尖滴落,落在少女的背上。下一秒,少女的背部泛起一阵光芒。荷米斯用手指滑过,将「恩惠」刻印上去。
——母亲大人。
从一开始,亚丝菲就拥有「技能」。
他拿出一根针。
Lv.1
只要完成这个仪式,亚丝菲就会正式成为【荷米斯眷族】的一员。
「我也不想弃他们于不顾。」荷米斯回答亚丝菲。
——倘若能被您的笑容与温柔所包覆,我就算当个「人偶」也无所谓。
很想看着母亲那张因懊悔而扭曲的脸庞,借此一吐怨气。
吉尔露出哀伤的神情,将手伸向亚丝菲。
不过她很快就抛开羞耻心,将礼服压在身前,露出水嫩的肌肤。她将长发拨到前面,露出白皙光滑的背部。
能够勉强读懂【神圣文字】的莉莉丝,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纵使是Lv.3,莉狄斯也无法独自击退那么多魔导士和魔术师。魔法和战斗用的魔道具,能轻易颠覆等级差距。
「而且我的得意招式是奇袭或偷袭。」
「我、我绝不允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令嫒的『叛逆期』会持续一辈子哦。」
「啊~啊,荷米斯大人害得我们眷族里出现一个暴躁的家伙了。明明不久之前还是那么可爱的公主呢。」
不过接下来的局势仍充满变数。
不过亚丝菲并没有足够的知识,无法理解纸上写了多么惊人的内容,她将纸张扔到桌上,连忙重新穿好礼服,用手梳理头发。她整理好服装仪容,抬起头来。从这点来看,她果然是个天生的公主。
——也可以说是断绝亲子关系。
「我想跨越大海,展翅高飞!」
荷米斯轻声说完,用针刺了一下自己的食指指尖。
荷米斯抛下这句话,立刻扔出烟雾弹,周围瞬间被黑烟笼罩。
身为超越存在的荷米斯站在她的身后。
——倘若您有稍微爱过我,我愿意心甘情愿地被您欺骗。
亚丝菲瞪着眼前的天神,大声回答。
「我先声明,缔结这份契约就等同于成为我的眷族,你确定吗?」
接着她面向眼前的天神与眷族,说出自己的选择。
「我确定!」
这句发自内心的呐喊回荡于地下祭坛,撼动着空气。
毕竟现在没时间这么做,而且亚丝菲的脸肯定也因泪水而扭曲了。
亚丝菲很想如此挖苦母亲。
这阵烟雾还附加了干扰魔力的效果,能摆脱魔导士们的追踪。
(不用想也知道是「稀有技能」!话说「誓造」是什么啊……!)
看着女儿那副可怜的模样——
而且光看字面,就能看出效果有多惊人。
荷米斯露出满意的笑容,将改写成通用语的能力值用纸交给亚丝菲。
《技能》
「快点动手!快点啦,喂!!」
母亲第一次想对女儿做出不同于以往的举动。
面对亚丝菲的决心与觉悟,荷米斯和莉狄亚同时笑了。
「带我走。」
乌诺姆王气得满脸涨红,扯开嗓门大吼。
・制作道具时,赋予多重效果。
契约成立。
「……!!」
仿佛碑文的那些文字沿着背部描绘出神的象征,接着刻上主神荷米斯与眷属亚丝菲的真名。
亚丝菲与一脸茫然的母亲吉尔奴四目相交。
可是亚丝菲已不再接受。
这是某位公主死去的日子。
少女深吸一口气,大声宣布。
接着,莉狄斯提出了意见。
「看来我得亲自跑一趟港口了。而且,还得在不被众多魔导士发现的情况下。」
「为此,」荷米斯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
他看着亚丝菲。
「必须有人当个『大大的诱饵』才行呢。」
「对吧——?」
「……该不会……」
两人说的话,让亚丝菲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看到少女的反应,一尊天神与一名精灵咧嘴一笑。
荷米斯张开双臂。
「就请你做个能够吸引『赛塔斯』所有目光的厉害『道具』吧。未来的魔道具制作者?」
「稀有技能」不在这时候使用,更待何时?
荷米斯的语气仿佛在这么说。
看到成为主神的男人对自己眨眨眼,亚丝菲感到一阵烦躁。她已经逐渐具备成为荷米斯眷族的素质了。
荷米斯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开口说:
「虽然不能说是制作道具的预付报酬……不过这个送你。这是给成为眷族的可爱孩子的礼物。」
他将别在胸前的「银框眼镜」交给亚丝菲。
「礼物……这原本不是变装用的道具吗?」
亚丝菲露出微妙的表情抱怨。
不过,至今仍对公主念念不忘的亚丝菲,无法做出退还礼物这种举动。
「咦?原来你是团长啊……」
莉狄斯似乎看穿了亚丝菲的「懊恼」,对她说道。
比亚丝菲更熟练,更流畅。
「才不要!」
「……您也会制作道具吗?」
🔥
「!」
她眨了眨眼,微微睁大眼睛。
「你先试着自由地去做就好,要烦恼等做完之后再烦恼。如果真的烦恼了,我莉狄斯姐姐会好好听你说的。」
一回神才发现,原本对她抱持的恐惧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莉狄斯讲得好像完全不懂什么叫迷惘。
有时,亚丝菲的手会停下来。
「麻烦死了,想太多。如果你是罪人,那我算什么?」
「虽然不是因为这样,但我很嫉妒你。」
两人一起翻找破铜烂铁,收集能用的零件,专心分解或组合,制作道具。多亏刚才拿到的眼镜,亚丝菲不只手边,连零件的细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莉狄斯像变魔法般重新打造,将眼镜调整成适合少女小脸的大小。
当时的她就像亚丝菲一样,对世事一无所知,眨了眨眼睛,起初还把对方赶走。不过面对多次溜进牢里找她攀谈的上神,她最终还是屈服了……握住对方的手。
她不由得想起许多事,差点发出百感交集的叹息。
「只是啊,我犯了罪,也杀过人,现在活得自由自在;你什么都没做,却自以为是罪人,忸忸怩怩地烦恼……你不觉得这样很蠢吗?我听起来觉得有点不对劲。」
被莉狄斯一说,亚丝菲吓得身体一震。
不过莉狄斯却眯起双眼,一脸怀念地继续说:
「啊……对不起!」
莉狄斯像猫一样眯起眼睛,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明明是个惊为天人的美女,却毫无矫饰,亚丝菲觉得她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她试着戴上尺寸完全不合的眼镜——
说完后。
「这双靴子啊,蕴藏着力量哦。如果是能够操纵魔力的人穿上它,甚至能稍微飘浮起来。」
虽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亚丝菲觉得不该过问别人的过去,不过还是有点顾虑地问了:
「……这……」
「你……?」
看在旁人眼里,她们俩就像一对亲姐妹。
「嗯~……应该有十年以上了吧,当我因为犯蠢被关进牢里时,他出现在遍体鳞伤的我面前,还说『你很合我的胃口』。」
「跟爸妈绝交又不会怎样。这种事比你想象的还常见哦,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莉狄斯回答得理所当然。
仿佛世界重生般,看得很清楚。
荷米斯似乎曾对她提出这些要求。
「我并不是想炫耀自己的不幸,而且我觉得这种事拿来比较也没意义。对上神来说,大概只会一边挖鼻孔一边问『所以呢?』吧。」
「为了活下去啊。我出生在跟粪坑差不多的地方,为了活命,我必须抢别人的食物,夺走别人的性命。」
「……跟国家断交也是。虽然我对父亲那样说……但站在王族的立场,我无法否认自己是个罪人。」
「当时我也是自暴自弃,当然不相信上神的存在,还对他吐口水说『你这个愉快犯快滚』……」
此时,莉狄斯露出有些坏心眼的表情开口。
尽管背负着「祭品」的命运,但每天的生活反而很奢侈,与死亡的恐惧无缘。
亚丝菲一脸厌恶地摇头。
看着这样的她,莉狄斯哈哈大笑。
亚丝菲不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莉狄斯的侧脸。
「……?」
她再度看向手边,继续作业。两人正在改良「某双靴子」。
两人不经意地互相看看,对彼此浅浅一笑。
「所以我才说『异常』啊。」
——如果你不想成为眷族,对了,当我的「妹妹」也行。我们之间是对等的,甚至可以像兄弟一样吵架。
亚丝菲这时才第一次发现,自己生长在得天独厚的环境。
亚丝菲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出这种道具。
莉狄斯对惊愕的亚丝菲继续说:
亚丝菲猛然抬起头来,莉狄斯继续手边的作业,看都不看她一眼,又说:
被她讲得这么干脆,亚丝菲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不只如此,杀人二字听起来莫名地真实,让亚丝菲开始对眼前的「人类」感到恐惧。
看着这双失败的靴子,亚丝菲羞耻地垂下目光。然而,莉狄斯的眼神却很认真。她拿起靴子,用手指勾着,举到眼前。
的确,莉狄斯使用道具的手法很有架式。
亚丝菲不禁眨了眨眼。
莉狄斯・凯尔维娜从那天起,就不再是眷族,而是以妹妹的身份,陪伴着不是神而是哥哥的荷米斯,应付他那些愚蠢的行为。
对于莉狄斯的取笑,亚丝菲回答得很快。
「咦?」
亚丝菲吞了一口口水,战战兢兢地问:
孤苦无依的她,从那天起,就如字面所述得到了家人。
「哥哥说他对你『一见钟情』。虽然他对我说『我喜欢你』,但『一见钟情』听起来不是更强烈吗?」
「……你是什么时候遇见那位上神的?」
「别担心,荷米斯大人绝对不会对自己孩子的眷族下手,你大可放心。」
「那你要不要代替我当团长?」
她急忙想回到作业上,但莉狄斯第一次抬起头来,看向了她。
「你都那样发誓了,还在烦恼吗?」
由于亚丝菲聪明伶俐,她忍不住这么想。
「难得有机会,我好像有点团长的样子了呢~」
「手停下来了,没时间了哦?」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亚丝菲倒抽一口气。
在地下祭坛,亚丝菲一时激动,忍不住大叫,但随着时间经过,她冷静下来,也产生了迷惘。她虽然聪明,却等于没有人生经验。
莉狄斯微微笑着回答,亚丝菲一脸无法苟同的表情。
亚丝菲本以为对方会像自己一样,用乱七八糟的方式挖角,结果果不其然,真的是乱七八糟。隔着铁栅栏进行交涉,这种事也太超乎常理了。
莉狄斯的视线前方,是亚丝菲仿造「英雄珀尔修斯的飞天凉鞋」——制作的普通靴子。
气氛变得轻松起来,两人一边继续做事,一边聊了一会儿。
「我本来是盗贼啦。啊,我是在被荷米斯大人捡到之前就杀人了哦,顺便一提。」
「……这样不会有点奸诈吗?」
「荷米斯……神一个人走了,不要紧吗?」
荷米斯为了「准备」而离开,「秘密基地」里只剩下亚丝菲与莉狄斯。
「不要紧啦。真有个万一,他可以解放神威解决一切。下界子民不敢对神动粗的——」
「你拥有那种技能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因为这双靴子太厉害了。」
亚丝菲不知道莉狄斯的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但至少,她不曾为饥饿所苦,也不曾被逼到必须靠蛮力抢夺什么。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对于这么一本正经的亚丝菲,莉狄斯不正经地回答:
「我也能理解哥哥为什么会对你一见钟情。」
(……啊……)
莉狄斯又补充了一句:「而且……」
——所以小盗贼,你死在狱中之前要不要成为我的眷族?
「咦?」
然后,她的唇瓣缓缓地浮现笑意。
「这、这怎么可能!我是在领受『恩惠』之前制作这双靴子的……」
「我有『炼金』这种发展能力……也就是生产类的技能。虽然不是专家,不过金属靴之类的,我可以附加各种效果哦。」
亚丝菲一边继续作业,一边忽然抬起头来,眼睛看向莉狄斯。
「!」
「我不知道……而且,这只会造成我的困扰。」
只要有这双靴子,就一定能成为「赛特」的瞩目焦点。这是神的保证。毕竟这是谁也没见过的道具。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如果荷米斯对自己这种未成熟之人产生情欲,那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自己还是别当眷族比较好吧?
——你只愿意跟盗贼的守护神缔结契约?真可惜,多能神的事物也包含盗贼!
「我偷过很多东西,也杀过人。」
虽然能力值显现后五感的敏锐度有所提升,不过就算扣除这点,透过眼镜看到的视野依然很鲜明。
不过在荷米斯的建议下,亚丝菲半信半疑地专心制作道具。她翻阅先人留下的事典,或是怯怯地请教莉狄斯,看着设计图反复进行作业。
她向默默动手的眷族前辈问道:
莉狄斯对停下动作的亚丝菲继续说:
「你明明还没领受『恩惠』,却能做出这么厉害的道具。所以才说你『异常』。你今后一定能做出更厉害的东西,也能成为更厉害的人。」
亚丝菲瞠目结舌。
她呆若木鸡,视线落在失败的靴子上。
莉狄斯轻快地说:
「只要去欧拉丽,你一定能成为道具师『英雄』。」
「……我既无法成为拯救众人的救世主,也不想成为。光是自己的事就让我忙不过来了。」
莉狄斯破颜而笑。
「哈哈!跟我一样,我们很合得来呢!」
之后,两人继续工作,不久后「那个」完成了。
那是由过去的亚丝菲制作的靴子,加上现在的亚丝菲与莉狄斯改良而成的一双「魔法靴」。
莉狄斯将完成的靴子交给亚丝菲。
「那么,首先就从『自己』开始拯救吧。」
她面露微笑,语气温柔地继续说:
「你就成为拯救公主的『珀耳修斯』吧。」
亚丝菲既无法回应,也无法点头。
她只是细细体会这句话,收下了「英雄的靴子」。
🔥
她用力拉紧鞋带,牢牢绑紧以免松开。
她用刚完成的靴子稳稳踏住地面。
取而代之地,她将原本穿的礼服皮鞋扔在地上。她想把鞋子摆整齐,但想到已经没有人会责备她了,亚丝菲望着公主的鞋子半晌,然后收回了手。
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
「……」
她低头看看脚边。脚上穿的是用现成金属做成的难看凉鞋。由于很难调整尺寸,因此她开了个洞,穿进坚韧的绳子,绑紧了勉强合脚。
亚丝菲这时才第一次知道,平时随意进出的阳台,竟然是这么可怕的地方。
亚丝菲心想:「真的有够倒霉。」预感到不久的将来,自己将会面临何种命运,不禁垂头丧气。
「没关系。再见了,公主。」
床铺、梳妆台、衣柜、弯腿桌、烛台与暗门……亚丝菲环顾着这间无论是好是坏都留下许多回忆的房间,叹了一口气。
她深吸一口带有海潮味的空气,过了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来。她反复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吹来,亚丝菲娇小的身体大幅摇晃。
「今后请多指教……只属于我的英雄。」
她想伸手抓住憧憬,想摆脱这股沉重的压力。
全身镜仿佛在对亚丝菲如此诉说。
亚丝菲抬起头,将视线移向辽阔的天空与摇曳的海面。
亚丝菲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深深叹一口气。
国王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是从城堡二楼的阳台传来的。
亚丝菲就是如此渴望。
头顶是无边无际的天空,眼前是无垠无涯的海洋。
踏上阳台。
某处传来大嗓门。
打开窗户。
「——!!」
无意间,她环顾室内。
用来代替门闩的木材和桌子堵住的门,很快就会被撞开。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
『不过,应该可以稍微浮起来吧?』
她终于抵达栏杆,将手放在上面,感受到一股寒意。
这同时也是沉眠于亚丝菲心底的最后迷惘。
这双鞋离实现人类至今无人能达成的梦想,还差得远了。
就在亚丝菲即将被恐惧吞没时。
说到亚丝菲映照在昂贵镜子中的模样。
「虽然我不清楚什么英雄……但如果是『冒险者』,这样就刚刚好」
房间里只有亚丝菲一个人。
「亚、亚丝菲!? 你在做什么!快住手啊啊啊!!」
她走在阳台的白色地板上,走向栏杆。
全身镜中的少女,有些寂寞地微笑了。
无论是脚上那双奇怪的凉鞋,还是那身破破烂烂的打扮。
那声音无庸置疑,正是那个可疑男神的声音。
不过,如今两者交融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天空与大海的界线。
亚丝菲眯起眼睛,仿佛能听见前辈冒险者对她这么说。
就像现在天空开始泛白,光明一定会照亮黑暗,让一切暴露在阳光之下。
「……救!快点!!」
「…………呼——」
她慢慢走向扶手的边缘,咬紧嘴唇。
亚丝菲更加紧张,全身冷汗直流,心跳声在耳朵深处吵个不停。
她全身冷汗直流,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
「——亚丝菲!!」
现在的亚丝菲知道,不光是城内的人,就连城下镇的亚尔特拿士兵们也都在仰望着自己。
她将单手握住的水色发束,将诀别的长发扔在了地上。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所追求的憧憬竟是如此沉重。
一步,又一步。
亚丝菲像是被窗外昏暗的天空吸引般,正要走出房间,最后被房间里的全身镜给拦住了。
亚丝菲用手束起头发,让刀刃沿着有些刺痛的头发,一口气往下拉。
因为她已经决定好要伸向何方。
她用脚尖咚咚敲了敲地板,把脚塞进鞋子里。
没问题……一定没问题的。
他在众多士兵的保护下指着亚丝菲,大声呼喊。
她看着脚边的鞋子,咽下一口唾液。
背后传来门被撞破的声音。
她一鼓作气地割断了头发。
不过那声音被风吹散,传进亚丝菲耳里时已经变得很遥远。
水平线变得昏暗,仿佛在暗示接下来的路途是一片黑暗。
她想起里狄斯不负责任的这句话。
背后传来粗暴的敲门声。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变成木材碎裂的声音。冲进房间的士兵们打算破门而入。其中还夹杂着女性的呼喊声。
好高,地面太遥远了。正下方的前庭,以及往旁边延伸的城门——所有景物都变得好渺小,让她重新体会到自己究竟站在多高的地方。
冰冷的海风拂过亚丝菲的头发,海潮的气味掠过鼻尖。
她追求着,追求到光是想象,就能将童话中的鞋子化为实体。
都是因为离别之际,利狄斯把礼服给割破了。他说这样会妨碍飞行。长裙的裙摆变得很短,膝盖都露出来了,侧面还为了方便活动而开了高衩。
亚丝菲调整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战战兢兢地从栏杆探出头,俯视地面。
她迈开脚步。
说完,她拔出利狄斯交给她护身用的小刀。
——这样真的好吗?
时间差不多了,是时候做好觉悟了。
「啊————————!!在那最高楼层的,是亚丝菲公主殿下吗——————!? 」
他们打算狙击吗?亚丝菲不知道。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
里狄斯说过,这双鞋终究只是「未完成品」。
她已经不再有一丝犹豫。
抬头一看,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
鞋子左右两侧装有白色羽毛。由于材料不足,只能做出小尺寸的翅膀,不过只要注入魔力,就能产生浮力与升力。原理是借由魔力量进行加速与减速,透过重心移动来转换方向……亚丝菲在制作时,心里一直想着「要是能这样就好了」。
她已经跟莉狄斯分开了。莉狄斯只留下一句「等天空开始泛白时,我会发出信号」,就不知上哪去了。
她没有时间练习操纵,因此只能直接上阵。
下方的人们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纷纷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众多魔导士一齐举起魔杖。
——挺能干的嘛。
长发被割断,取而代之映照在全身镜中的,是头发长度落在锁骨附近,「不再是公主的亚丝菲」。
——你真的要以这副模样,以这副凄惨的模样离开吗?
所以,亚丝菲做好了最后的觉悟。
这里是「卡律布狄斯」的最高楼层,是长久以来禁锢自己的房间。
到时就完蛋了。
亚丝菲看见遥远下方的前庭,出现一群豆粒般大小的人影。恐怕是亚尔特拿的魔导士和魔术师们。楼下阳台也有一群人冲了出来。
她一直很憎恨的浪潮,以及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大海。
亚丝菲对自己说着毫无根据的话,咬了咬嘴唇,慢慢爬上栏杆。她站在栏杆上,缓缓伸直膝盖,站了起来。
她弯下膝盖,仰望天空。
过了一会儿,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紧张得要命,泪眼汪汪地抱怨:
追求着那片「天空」。
但是,光明一定会到来。
她吐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气,往前踏出一步。地毯的触感莫名柔软,轻飘飘的,让她脚步不稳。明明只是在房间里走动,却觉得口干舌燥,舌头都快粘在嘴里了。
既然如此,亚丝菲——就能飞。
人家正要下定决心耶!亚丝菲在心中咒骂。
所以,亚丝菲对镜子笑了。
天空虽然仍被黑暗笼罩,但夜晚的气息已逐渐淡去,开始透出早晨的色彩。看来在她与莉狄斯制作道具的期间,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是……」
「现在说这个好像太晚了,不过『诱饵』是我吗……!? 说要带我出去,结果竟然要我当诱饵,那个天神跟眷属到底在想什么啊……!!」
士兵们蜂拥而入。
母亲发出悲痛的呐喊。
亚丝菲没有回头。
她背对一切,飞向天空。
她用力踢向扶手,飞向空无一物的半空中。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飘浮感只有一瞬间。
下一刻,她立刻开始坠落。
她划破空气,礼服的裙摆激烈地飘动,不断向下坠落。
地面迅速逼近,甚至能看清人们惊慌失措的表情。这难道是走马灯?是即将迎来死亡的强烈预感所展现的幻觉吗?
脑中回荡着自己的惨叫声。
她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混乱、恐惧和绝望在亚丝菲的脑中激烈闪烁。
就连魔术师们也惊恐地发出惊呼。
岛上所有人都目击到公主以惊人的速度坠落。
所有人都领悟到她即将死去,就在这时——
只有亚丝菲仍在挣扎。
(——飞吧!)
她拼命在心中呐喊,仿佛要被绝望吞噬。
(——飞吧!)
「而是展翅高飞之人!!」
而是像曾经在那片天空展翅翱翔的「英雄」那样。
一道影子划过开始泛白的天空。
看着我启程!!
「啊呜!? 」
不光是捕获系的魔法,其中还混杂了具有杀伤力的魔法。
「——我不是献祭的公主。」
「——给我赶上!」
部下们连忙举起魔杖,一齐发射魔法。
魔术师的矜持?羡慕?嫉妒?——我才不管那么多。
给我咬着手指乖乖看着吧!
(那、那、那、那群人~~~~~~~~~~~~~~!? )
她听见许多喊叫声。
亚丝菲笨拙地判读海风,拼命修正方向,继续飞向船只。
是因为「飞翔」这个夙愿被我抢先达成而感到屈辱吗?还是嫉妒我这个在天空飞翔的嚣张丫头呢?
(——快飞起来!!)
听到从海面船只传来的喊叫,亚丝菲再度在心中怒吼。
「——咦,等一下!怎么已经出航了!? 」
「我们已经安全逃走了~~!再来就剩你了~~~~!这边这边~~~!」
亚丝菲横眉竖眼,在心中大吼。
「这就是——『天空』!」
只要能飞离这座岛,只要能逃离想吃掉公主的魔物大嘴。
这是任何人都曾经描绘过,人类不断追求的梦想。
船只已经加快速度,对即将坠落的亚丝菲不屑一顾。
她以撞上船尾栏杆的方式飞进船上,顺势在甲板上翻滚,撞进操舵室背面。
这是迪萨拉与艾尔塔娜都无法达成,前所未闻的伟业——「飞翔」。

翅膀鼓动,散发出白色光辉。
她从城堡越过城门,来到城镇。
我是第一次体验飞行,根本不可能好好闪避。
国王呆然地仰望。
「飞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船员们的脸庞越来越清晰。
「自由」的天空正在等着我!
她用娇小的身体,尽情享受天空的感觉。
终于回过神来的魔导士团长大声下令。
就在这时,我看见港口的另一头,船只在遥远的海面上破浪前进。
亚丝菲被辽阔的天空所拥抱,如此呐喊。
那颗水珠乘着风,消失在天空的彼端。
风。
——还敢说「就剩你了」,一群白痴!!
「喂~~~~!亚丝菲~~~~!!」
即使如此。
身体动不了,呼吸困难,视野模糊。即使如此——
「——啊啊。」
所以——!!
最后一发魔法弹擦过身体。
魔力已经快用完了,离船还有段距离。
安装在鞋上的羽翼大大展开。
少女再次拍动「翅膀」,翱翔于天际。
栏杆发出沉闷声响碎裂,操舵室的墙壁凹陷,碎片往四面八方飞散。
那阵风虽然冰冷又锐利,却宛如来自天空的祝福。
泪水夺眶而出,沾湿脸颊。
(——飞起来吧!)
在前方等待我的,就是并非「不自由」的未来。
她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像坠落般滑翔,飞向船只。
亚丝菲横越岛屿,飞向岛屿的另一端。
「开、开火————!!」
王妃哑然地俯视。
「——————————————————————————————」
我被重力与离心力甩来甩去,很快就失速了。高度不断下降,「未完成品」这个词汇闪过我的脑海。
沿着主要道路飞行,前往港口的方向。
「给我赶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亚丝菲身上的时候,那个神与眷族巧妙地逃走了。
回应了她的呐喊。
那正是事前听说过的,荷米斯他们的船。
整座岛的时间都静止了。
所以飞吧!飞得更高!飞得更远!!
亚丝菲感受到风。
亚丝菲勉强躲掉艾尔娜的魔法攻击,急速飞向港口!
天空。
她咬紧牙关,朝着遥远的天空用力伸出手。
『翅膀』。
仿佛在呼应亚丝菲的意志,『英雄之鞋』如鸟儿般振翅飞翔。
飞得更高!飞得更远!
这是她一直渴望的憧憬。
天空发出感叹的叹息。
船尾越来越近。
亚丝菲紧咬下唇,强烈地祈求。
她没死,命还在。
亚丝菲将手伸到极限,用尽力气大叫:
亚丝菲对天空的感动一瞬间被破坏殆尽,气急败坏地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抵达船上。伪装船的甲板上,船员挥舞着大旗。这样就不会因为海面反光而看丢船只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地面逐渐逼近,士兵们大声呼喊,虚假的民众遮住双眼。
亚丝菲使出浑身解数,对着自己大吼。
不是祈祷,也不是向人求助。
岛上所有人都目睹了那对「巨大的翅膀」。
一旦落入海中,她这副体力即将耗尽的身躯,恐怕会直接沉入海底。
在即将撞上地面的前一刻,亚丝菲的身体缠绕着升力,从士兵们的头顶上滑翔而过——一口气飞向高空。
「——给我赶上!」
她使出浑身解数重整态势,下意识地,简直就像火灾现场的蛮力,将所有魔力灌注在靴子里。
张大嘴巴仰望天空的国王、从栏杆探出身子的王妃、所有与魔法和魔道具相关的人们,全都看傻了眼,不发一语,只是仰望着那奇迹。
父亲扭曲的脸庞越来越近,母亲疯狂的呐喊越来越远。
「——我……」
不是无力的公主流下眼泪。
亚丝菲的身体被冲击力道弹开,摔在后部甲板上。
伴随着惊人的冲撞声,船只激烈摇晃,水花高高溅起。
亚丝菲趴倒在甲板上,气喘吁吁,忍受着全身的痛楚。
不过,她马上让身体翻了一圈,变成大字形。
她让胸部上下起伏好几次,睁大双眼,仰望着一望无际的天空。
「……我还活着……」
刚才那场决死的急速降落,就算摔死也不奇怪。
整艘船鸦雀无声,不过只维持了片刻。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掀起一阵足以让船只摇晃的欢呼声。
陌生的船员们涨红着脸,兴奋地对娇小的少女献上赞美。
拍手、口哨,甚至还有朝其他方向发射的大炮轰鸣。
甲板瞬间被庆典般的喧闹声所笼罩。
这时,荷米斯与莉狄斯冲了出来,笑容满面地送上祝福。
「「Congratulation!!」」
天神与眷属的掌声如雨落下。
亚丝菲从恍惚状态转为严肃神情。
她慢慢起身,然后一个箭步。
成为眷属后变得强韧的身体很快就复活了。亚丝菲无言地站起来,高高举起她的黄金右脚——
「——哼!!」
名为『塞塔斯』的都市沉入海底,一夜之间便彻底毁灭。
「而天空是如此辽阔!」
然后又补上这么一句。
戴上神所赐予的银框眼镜,拥有庞大知识的冒险者——既非公主也非祭品的亚丝菲・阿尔・安朵美达,被【荷米斯眷族】的总部爽快地接纳了。
——汝正是克服万难的英雄。
她得到了英雄之鞋——「飞天鞋」。
「这样啊。」
年幼的少女,朝着新世界迈出了一步。
原本就无需守护子民的『天秤魔物』,如今仍作为无人的海底都市保留着其样貌。
唯独某位俊美的男神,对她如此说道。
不再是笼中鸟。
水平线仿佛在祝福她即将开始的故事般,耀眼夺目。
伟大的「稀世魔道具制作者」。
「我一定会在十年内完成这双『飞天鞋』。」
——她拥宛如天空般睿智,如大海般深邃的灵感。
不再是为他人而存在的道具。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这是个微不足道的后日谈——
因为黎明的光芒,开始从视野前方的水平线渗出。
由于她拥有超越能干的万能能力,因此她所承担的辛劳也多不胜数。
——她正是伟大的道具使用者。
男神的这番宣言,也得到了诸神大会的一致认同。
沐浴在耀眼的晨光之中,少女喃喃自语。
重获自由的少女对着晨曦展露笑颜。
她没说出母亲的名字,没说出父亲的名字,也没说出故乡的名字。
等出了迪萨拉海域,想必会前往位于北方的「英雄之都」。
不再是活祭品的公主。
「越过大海,乘着这阵风——大地正在等着我。」
将一切照得美丽动人的太阳光,洒落在亚丝菲的全身上下。
4
——万能的她,有着堆积如山的辛劳。
荷米斯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亚丝菲之后——
乌诺姆王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他带着王妃吉尔妮和少数部下,九死一生地逃出了『塞塔斯』。
她正是亲手救出公主,成为英雄的【万能者】。
在没能抓到祭品之后,亚尔特拿势力为了将『塞塔斯』打造成军事要塞,转而劝说乌诺姆王将『卡西欧佩亚』连接至『塞塔斯』。
全新的世界即将开始。
「真是清爽多了。」
她对着逐渐变小的「瑟塔斯」告别。
面对众多吟游诗人传唱的赞美之歌,当事人却一脸厌烦地说道。
「——再见了。」
只是眺望着岛屿,然后仿佛要摆脱过去般转向前方,走向船头。她按住被海风吹动的头发,用那双水色眼眸注视前方——注视未来——
与那片大地相连的是无边无际的苍穹。
未知且壮阔的新世界。
那道光芒仿佛在邀请亚丝菲前往她一直渴望了解的海的另一端。
「我?我才不是什么英雄。
对准天神与眷属的胫骨,使尽全力踢下去。
被狠狠踢了一脚的荷米斯和莉狄斯,脸朝下倒在甲板上,捂着小腿骨开始左右打滚,发出吵死人的哀号。
她如此宣言。
即便如此,曾经对大海感到畏惧,对天空充满憧憬的少女,凭着不懈的努力和无尽的意志,在不久的将来,亲手抓住了那份「憧憬」。
之后的发展自不必说。『卡西欧佩亚』停止运作,『利维坦的空壳』没过多久便彻底消失。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我只是一个——光是拯救自己就竭尽全力的苦命人。」
亚丝菲气得满脸通红,大口喘着气,从鼻子哼了一声,像在看垃圾虫似地瞥了一眼痛得打滚的两人。『运送人』的船员们吓得发抖,欢呼与祝福的喧闹声消失无踪。
很简单。
人们,就连众神都如此赞颂她。
前进的方向是东北。
「亚丝菲的称号?那当然是——【万能者】啊。」
接下来少女所迎接的,是被主神和团长耍得团团转的忙碌生活。
那是少女所不知道的陆地之海。
这记脚踢犀利得不像是刚升上Lv.1!就命名为胫骨狩猎踢!!
她怎么会知道?
亚丝菲完全不予理会,置身于波浪与风声之中——只回头看了一眼岛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