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豐饒的酒吧 ~Girl meets Girls~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眷族編年史》 · 大森藤野 · 5.4萬 字
1
「委託?又來了?」
露諾娃·法斯特是一名「賞金獵人」。
自從所屬【眷族】的主神被遣返天界以後,她就過着輾轉於各派系之間的流浪生活。獵捕懸賞的對象,是她賺取盤纏的手段之一。
四海爲家的露諾娃,目前就待在迷宮都市歐拉麗。
由於她那蠻橫的身手,在地下業界被取了「黑拳」的外號。
「因爲【疾風】大開殺戒,黑暗派系的餘黨也被摧毀殆盡了吧?各勢力之間的鬥爭不是差不多要告一段落了?」
露諾娃此時待在一間極爲偏僻的簡陋酒吧裏。此處位在小巷裏,一條通往地底下的階梯盡頭。在昏暗的室內,能看見凶神惡煞的亞人<demi-human>們交頭接耳地低語着。
露諾娃每次接受「委託」時,總會利用這間酒吧。
「你這次的目標,就是那位【疾風】。」
露諾娃以圍巾遮住口鼻,她的對側坐着一名男<人族>商人。
看上露諾娃的高超身手,進而中介其他客人前來委託工作的這名男子,就是令露諾娃本人既感激又頭疼的老主顧。
「但是我有聽說,【疾風】跟對手同歸於盡了。」
「她還活着,而且最後是不小心露出馬腳。其實在黑暗派系的大本營遭到摧毀之後,有人目睹一名滿身是血的精靈逃離現場。」
桌上放着一張畫工細膩的肖像畫。被畫在這張羊皮紙上的,應該是此人在離去之際,從劃破的面罩裏不慎露出的憔悴臉龐。
紙上畫的是一名天藍色眼眸顯得相當空洞、擁有一頭美麗金髮的精靈少女。
「我派出手下四處打聽,終於掌握到她的落腳處。地點是—『豐饒的女主人』。」
商人解釋到這裏,便把裝了訂金的錢袋擺在桌上。
「【疾風】此次引發的騷動,殃及了與我們有所牽連的部下。退一步來說,就是難保她已經掌握到我們布魯諾商行與黑暗派系相互勾結。在此事的風聲走漏之前,你必須把她除掉。」
男子意有所指地說完,在露諾娃給出答覆之前,已經起身離開座位了。
待委託人離開酒吧,露諾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不要,就算她已經負傷,終究是能夠隻身摧毀黑暗派系的女怪物……既然目標是她,沒有這點報酬就太不划算了。」
頭戴帽兜的可蘿伊,此刻身處在一棟幾乎被人遺忘的鐘樓裏。已經不再報時的大鐘就吊掛在天花板上,幽靜的月光從拱型窗戶射入室內。
「要不然我現在就從你的口中逼問出情報,到時由我一人獨佔獎金。」
「在迷宮都市<這裏>從事暗殺工作,根本是喫力不討好喵~好不容易賺來的錢,幾乎全都花在下一次任務的事前準備上喵~」
完成復仇之後,琉並沒有得到任何所謂的成就感。
分不清是自身的血跡,還是斬殺仇敵時濺至身上的紅色液體,逐漸凍結凝固。
自水窪中激起的污水,夾帶着底部的污泥,沾污了琉的身體。
「啊~好想過着被美少年服侍的優雅生活喵~就這麼讓對方撫摸自己的肚臍和尾巴,享受那讓人臉紅心跳的人間天堂喵~」
「價碼這麼高的懸賞對象可說是寥寥無幾,我們要搶在其他人得手之前,先一步拿下她,至於獎金就互相平分—」
面對這位拷問乃是看家本領的暗殺者,矮人倒吸一口氣,點頭如搗蒜。
矮人商人頓時顯得不知所措。
「—你還好嗎?」
她心懷相互對立的兩股情緒,迎接即將到來的命運。
「嗯,沒問題。這次委託的暗殺目標,就是赫赫有名的【疾風】。」
少女雙膝跪地,將琉那隻已被血跡和污泥染髒的右手,溫柔地包覆於雙手之間。
「訂金是四千萬,從獎金里扣掉的剩下部分,我要拿七成。」
「唉~我已經累了,好想找個地方安定下來。就算生活不再那麼瀟灑也無所謂,希望能找個體貼員工的僱主,讓我可以在狹窄的屋子裏打滾放鬆……」
身爲流浪貓的她,目前位處在被譽爲「世界中心」的歐拉麗裏。
琉終於明白,自己成了一具空殼。
「先、先等一下,這未免也……好歹改成六四分帳……」
口吻老氣橫秋,實際上相當年輕的人族少女,仰望着天花板低語:
他放下寫有【疾風】相關情報的羊皮紙,逃命似地拔腿離開鐘樓。
原先染成鮮紅色的視野,現在已化成灰色。
她原本隸屬於某個犯罪組織<眷族>,因爲被強迫執行各種任務而心生厭倦,最終順利完成主神所交付的天大難題,才成功脫離組織。一路上接取暗殺委託,是她賺取盤纏的手段之一。
「……誰叫我說過,一旦我收下報酬,任何目標都是手到擒來。」
「又有委託?這已經是本月第幾人了?」
「算了,只要提供對等的報酬,我是會完成委託。」
然後,慢慢地闔起雙眼。
這座迷宮都市裏的冒險者們,當能力超過某種境界之後,就會強悍得非比尋常。
滿嘴慾望而實際上仍相當年輕的貓人<cat people>少女,仰望着夜空中的月亮低語:
「是不是該脫離暗殺業界了喵……」
—我成功了,我完成了。
「……?」
可蘿伊·羅洛是一名「暗殺者」。
天空下着滂沱大雨。
露諾娃·法斯特,今年已滿十七歲。
她當初十分喜歡這間酒吧的蜂蜜酒,現在卻再也感受不到它的美味了。
無論是同伴們的笑容,或是她們悽慘的死狀,琉再也想不起來了。
由於她的暗殺成功率居高不下,甚至以「黑貓」這個外號轟動地下業界。
但是。
但是……
現在的琉只想獲得解脫,再聽一次已故知己的聲音。
(阿斯特莉亞大人…………亞莉榭。)
佇立於可蘿伊麪前的人,是隸屬於某個商行的男子<矮人>。
爲了快速賺取生活費,她已一連打贏好幾名懸賞對象。
「是不是該從賞金獵人引退了呢。」
心中唯有無邊無際的空虛感。
「嗯~……【疾風】還活着嗎?」
壓低到遮住雙眼的帽兜—因爲貓耳而成對隆起的帽兜頂部,正是「黑貓」的象徵—此刻在夜風的吹拂之下搖擺着。至於她的櫻桃小嘴,則是彎成了令人不寒而慄的月牙狀。
縱然是暗殺成功率近乎十成的可蘿伊,歐拉麗的冒險者對她來說仍舊太過強悍。光是做足暗殺的事前準備,簡直就快花光她每一次賺得的報酬。
犯下愚行的精靈,就該淪落至這樣的下場。
而且這片無止盡的黑暗,並沒有讓琉產生活下去的動力。
「……!」
「……真是容易搞定喵~」
這裏就是琉的葬身之地。位在昏暗骯髒的小巷裏,就這麼無人送終地迎接死亡。
2
琉微微睜開眼皮,發現是一名少女站在她的面前。
可蘿伊憑藉着自身的暗殺技巧,一路打響名聲活到現在。
「他真是孬到讓人掃興喵……乾脆也把委託一併帶走不就好了……喵。」
腦中閃過女神的微笑,是如此惹人憐愛。耳邊響起女神的話語,也同樣令人留戀不已。
彷彿就連神明也期盼看見這位誤入歧途的精靈,落得如此愚蠢的死狀。
可蘿伊堅決不肯讓步。
一人獨處之後,語調變得截然不同的可蘿伊,發出深深的嘆息。
她孤單一人,拖着負傷的身子,走在罕無人煙的小巷裏。
當驅動身體的怒意消失之際,內心就被茫然的黑暗給包覆了。
縱使是委託完成率近乎<、、>十成的露諾娃,在面對第二級以上的冒險者也必定會陷入苦戰。更別提第一級冒險者,其威脅性是會令露諾娃立刻拒絕委託。說起歐拉麗這座都市,簡直就是羣魔亂舞的魔境。
露諾娃仗着她那強悍的身手,一路打拼到現在。
在冷冽刺骨的夜幕之中,即將耗盡能量的魔石燈,產生模糊的光之輪廓。
我把奪走同伴們性命的【眷族】,以及與之勾結的黨羽們,全都剷除殆盡了。
琉走在路上。
我已經完成復仇了。
(……真是可悲。)
在那支雨傘下,是一頭淡銀色的秀髮,以及相同顏色的眼眸。
這場雨冷冽如冰,這場雨洗去了一切。
不過,她對於這樣的生活已開始心生厭倦。
可蘿伊·羅洛,今年已滿十六歲。
男子遞出一張通緝令,通緝令裏畫着一名壓低帽兜的蒙面冒險者。
「但是歐拉麗的冒險者,老實說有點太強了……」
從天而降的冰冷雨水,猶如正在進行制裁似地奪去她的體溫。
👿
她當初總是不忘理毛、最爲自豪的尾巴,如今上面的毛已變得雜亂不堪。
這是她在接受「委託」時,與對方見面的指定地點之一。
滴落於石板地面上的血跡,混入雨水之中,就這麼溶解消失。
肖像畫上所標註的金額,高達八千萬法利。
「嗯,只要你接受委託,我就會提供詳細情報。那傢伙如今已是頂級的懸賞對象了。」
這名男子經常樹敵,並且相當貪婪,是個總會嗅到銅臭味而找來各種委託的交易對象。
露諾娃日復一日置身在戰鬥之中,若是她以命相搏打倒目標,反倒令她更加聲名遠播,就此陷入委託與日俱增的惡性循環之中。日子一久,導致她身心俱疲。
「……我該…何去何從……」
基於職業的關係,爲了避免被人瞧扁,她總會配戴職場用的面具,投身在這類不見天日的工作裏。
有一個人,對着意識已沉入黑暗深淵的琉伸出手。
自從可蘿伊一度成功撂倒第二級冒險者,她就再也沒有遇過什麼好事。與日俱增的委託總是難如登天,每當她費盡千辛萬苦葬送對手,又立刻被要求去替人準備新的棺材。
可蘿伊打斷男子的聲音,直接拋出這句話。
但是,她對於這樣的生活已逐漸心生厭倦。
這股聲音,與主神那沉穩的嗓音,以及已故知己的聲線十分相似。
當受到重創的身體發出悲鳴,四肢被前所未有的疲勞侵蝕而用盡氣力的瞬間,琉形同一尊斷了線的傀儡般趴倒在地。
從眼中流下的淚水,從咽喉擠出的痛哭,全都煙消雲散。
「我、我明白了……就按照你開的條件。」
(……啊。)
—我<精靈>這隻拒絕與外人接觸的手,毫無抗拒地接受了少女的觸碰。
她的手好軟。
好溫暖。
好溫柔。
在柔情的圍繞下,琉那雙已經枯涸的眼睛,流下了不知名的液體。
—你還不可以過來喔。
在聽見彷彿是知己所說出的這句話後。
琉這次是真的失去意識了。
🩹
當夢境宣告結束的瞬間—
琉終於清醒過來。
「—!」
她猛然睜開雙眼。
木造的天花板映入眼簾。包覆身體的毛毯與牀單的觸感,告訴她目前是躺在牀上。此處不同於夢境回憶中的景色,是位於一間木造的屋子裏。
朝日的陽光,從一旁的窗戶射入室內。
「這裏是……唔!」
琉緩緩撐起身體,又立刻縮起身子。
一股強烈的痛楚和疲倦感襲向琉。與此同時落下的毛毯,讓她得以確認包紮在手臂上的繃帶。看來身上的傷勢,都已經得到妥善的治療。
就在琉對於這個陌生房間的景色,以及陌生房間的香氣感到困惑時—
「現在的歐拉麗一直很不平靜,而且我早就習慣那些有隱情的人了。」
此話一出,琉的表情隨之大變。
琉打斷少女的話語,開口提問。
琉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意義。
「我檢查過你的服裝跟行李……你是【疾風】對吧。」
—這是什麼?
「可是,蜜雅媽媽你當初不也是點頭同意嗎?」
「爲什麼……」
臭着一張臉的琉,到現在仍渾然不覺。
蜜雅像在嘆氣似地低聲抱怨,不過希兒卻回以微笑。
「這是能讓人打起精神的咒語,我也經常對認識的孩子們這麼做喔?」
我居然活了下來—這是琉此刻唯一的感觸。
「我想呼喚您的名字。」
希兒聽見名字之後,臉上綻放出如花朵般的燦笑。
(她長得和亞莉榭一點都不像,不過……)
我正在遭受某種精神攻擊嗎?
「這裏是我工作的酒吧。我在小巷子裏發現倒地的您之後,就先把您帶來這裏—」
在誅殺完所有仇敵之後,她就連繼續活在世上的目標也一併消失了。
面對毫無保留說出實話的希兒,琉不禁陷入沉默。
少女—希兒與眼神茫然的琉四目相交,開始自我介紹。
琉已經失去了一切。
很明顯是這位少女將琉運來這個房間,並且幫她進行治療。
接着琉不知該看向哪裏而目光飄移,經過一小段時間,終於張開脣瓣。
一如這位天生就跟精靈交惡的矮人所言,當琉皺起眉頭之際,店主也低頭看向她。
「琉……琉·璃昂。」
但在知曉自己的身份之後,希兒還會說出同樣的話語嗎?
言詞中夾雜着悔恨和絕望的語調。
「啊、您醒啦,真是太好了。」
心懷疑問的琉,不由得把目光移回希兒的身上,發現她將原先抱在懷裏的治療工具放在室內的櫃子上,接着雙膝跪地,抬頭望向琉。
……早就習慣了?而且是有隱情的人?
原先她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眸,在經過與少女的一來一往之後,逐漸流露出情感。
畫圓的指頭依然沒有停下。身爲當事人的琉,有如一尊石像般渾身僵硬。
這位少女真難應付。讓人渾身不自在,她到底是誰?
「嘿咻。」
來者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女矮人。這樣的身高以矮人而言可是相當高大,甚至遠高過身爲精靈的琉,以巨大二字來形容會更爲合適。
在此之前,她是最初也是最後這麼對待琉的人。
「咦?」
琉是【疾風】,是給都市帶來混亂的一級通緝犯。
「我名叫希兒·福羅瓦。」
琉聽見這個數字,並沒有感到特別驚訝,她目前只想着一件事。
語畢,希兒有如完成任務似地面露微笑。
「爲什麼您要救我?」
「假如真是這樣,你想怎麼做?把我扭送至公會嗎?」
……她伸出食指,開始在琉的雙眼和鼻尖前畫圓。
希兒起身說出的這個名字,令琉隨即有所反應。
目光變得猶如刀刃般犀利無比。
她明白自己的眼神空洞無比,就這麼回望着少女的眼眸。
「……您是?」
真是一位惹人憐愛的少女,她那張爲了安撫琉而展露出來的親切笑容,在在傳達出她的爲人及善良,同時也與態度冷淡的琉形成對比。
某個情報浮現在腦海裏,但是琉認爲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於是立刻將此想法拋諸腦後,甩了甩頭。
「是的,媽媽,她說自己名叫琉·璃昂。琉小姐,這位是我工作店家的店主,名叫蜜雅。」
然後問出這個問題。
但在雨中的那天,希兒於昏暗的小巷子裏握住了琉的手。
然後—
「請暫時不要勉強自己起身喔,因爲您的傷勢當真十分嚴重。」
反觀希兒,臉上則是浮現出像是十分困惑的表情,眉尾下垂地笑了。
琉根本無心活下去,她明白自己現在露出與死人無異的眼神。即使如此,仍執意溫柔地接近自己的希兒,更是令琉感到狼狽不堪。
「真是的,明明現在正值人手不足的時期,你還給我增加麻煩。又不是哪來的流浪狗或流浪貓,重點是別把這種一看就是燙手山芋的精靈給撿回來。」
彷彿宣告結束般,指尖就這麼抵在琉的鼻頭上。
琉沒有拍掉對方的手。
不過—
(蜜雅……?)
紮起土褐色頭髮的她,容貌可說是充滿魄力,即使沒有開口說話,也能感受到她那豪爽的氣質。
「精靈小姐,方便請教您的名字嗎?」
琉挪開目光,爲的是將少女那天真無邪、猶若陽光般的善意排拒在外。
「琉小姐趕緊回覆精神~趕緊回覆精神~」
對於開心歡笑的希兒,琉還是認爲自己很不擅長應對這種人,於是當她決定將視線逃進毯子時—
「您已經睡了三天,幸好有清醒過來。」
伴隨着腳步聲,一名少女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此時,另外一人走進室內。
「琉小姐趕緊回覆笑容~~」
少女做作地清了清嗓子。
「……」
「那位昏睡的精靈醒了嗎?」

就連迎擊都辦不到的琉,目瞪口呆地愣在牀上。
「琉小姐……真是好美的名字呢。」
腦袋終於開始運作的琉,眯起雙眼瞪向希兒,以眼神控訴着「您在做什麼?真沒禮貌」。反觀希兒,則是硬擠出「啊、啊哈哈哈……」的乾笑。
琉看着希兒臉上那抹仍舊維持着的笑容,以及她的手。
「……」
拿着繃帶及毛巾現身的她,正是琉在小巷子裏看見的那位淡銀髮少女。她與琉最後記憶中的模樣如出一轍,穿着某間店鋪的制服。
「咦,怎、怎麼會呢?您沒有想露出笑容嗎?這還真是奇怪……」
少女那副讓人不由得也露出笑容的模樣,十分符合「市井姑娘」這個形容詞。
這位身染陋習的精靈,並不排斥希兒的手。
如今所剩下的,就只有無盡的空虛。
「咳咳,那麼……」
這是極其正當的理由。假如琉和她立場對調,應當也會做出相同的舉動。
「看到有人渾身是傷地倒在滂沱大雨之中,我說什麼都無法坐視不管。」
「那個。」
「三天……」
哪門子儀式嗎?
(……她是第二人。)
琉撇開視線問道:
如果初次見面的人想與琉握手,琉都會反射性地拍開對方的手。
「我倒在那種地方……您不覺得很可疑嗎?」
第一人是【阿斯特莉亞眷族】的團長,同時也是琉的知己亞莉榭·羅斐爾。更是邀請琉加入【眷族】的當事人。
希兒在聽見【疾風】這個名稱後,也露出驚訝的神情。
對於仍是呆若木雞的精靈,希兒真心感到相當困惑。
「!?」
「……您知道之後想做什麼?」
身爲通緝犯的琉,當然有自己是個麻煩的自知之明。真要說來,是已經自暴自棄了。
相較於語氣挑釁的琉,蜜雅則是無意糾結此事地冷哼一聲。
「爲何我要做那種麻煩事?你這個傻蛋。」
「咦!」
「既然你已經能夠起身,接下來想怎樣都隨你高興,不過我收留你三天,你至少得付完住宿費才準走。」
面對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琉不由得瞠目結舌。
「琉小姐,若是您不嫌棄的話,何不在這裏多待一陣子呢?待在這間酒吧裏很安全,等風頭過了之後再走也不遲。」
這個少女一起在胡說些什麼?在得知對方是一級通緝犯後,正常人都會感到害怕,或是利慾薰心而打算通風報信—就算她們兩人想設局哄騙,但是琉原本就無力抵抗,這麼做實在是毫無意義。
看着反應平淡的這兩人,琉的腦中陷入混亂。
而且心亂如麻。
「蜜雅媽媽非常厲害喔,我相信她可以保護琉小姐您。另外,我還想更瞭解您,所以—」
住口,別說了。
別再用那張笑臉看着我。
別再擾亂我的內心。
別再頂着那抹會令我想起好友<亞莉榭>的微笑,對我伸出援手—
琉再也承受不了從心底深處湧出的痛苦叫喊,喉頭隨之一顫。
「我—我已經!」
等她回神時,已有若爲了揮別心中的疑惑而放聲吶喊。
「我……我已經一無所有,不管是同伴或歸處……犯下愚行的我,早該在當時一死了之。」
「琉小姐……」
僅僅一瞬間,琉就明白雙方的實力有如天壤之別。
琉以略帶懊悔的神情,望向這位笑臉盈盈的少女。
更何況,她完全無法掙脫對方的束縛。
自己或許被帶到了一個十分不得了的地方。
「不過…………這道料理能給人帶來溫暖,非常美味。」
「你的身體似乎仍想活下去喔。」
「這樣啊。」
首先是米飯吸滿湯汁的甘甜味,在嘴中擴散開來。
這股可愛的聲響,正是源自於琉的腹部。
面對這位單手就能將自己制服的巨大矮人,琉的後腦勺已是冷汗直流。
「來,快趁熱喫吧。」
隨後是根莖類蔬菜的香氣,與口感柔和的米飯一起溶在嘴裏,爲口腔帶來溫暖。同時入口的雞肉,也在舌尖上化了開來。
琉想起自己原本就已精疲力盡,再加上一連昏睡了三天,身體理所當然會極度渴望吸收養分。
「……!你這個粗暴的矮人懂些什麼!」
琉的指尖掐入毯子裏,彷彿在懺悔般,將深埋於心底的感受全喊出來。
站在一旁的希兒,默默關注着琉那張五官端正的側臉。
「……」
矮人店主慢條斯理地開口:
突然傳來「咕嚕~」的聲音。
終於放開琉的蜜雅,轉過身去便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間。
反觀蜜雅對此則是完全沒當成一回事,措辭犀利地開口說:
「你這個頑固的精靈,還真是嘰嘰喳喳吵個沒完,給我乖乖聽話。」
雖說琉此刻的身上帶傷,但她終究躲不掉蜜雅的手掌。不對,她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
「……」
「咦……!」
「看你的樣子,想必是付不出錢。那就沒辦法啦,你付不出來的部分,就待在我這裏工作還債吧。」
蜜雅得意地揚起嘴角。希兒也取回笑容。
「呵呵,全都喫完了呢。」
琉觀察了一下,覺得自己似乎無權拒絕。而且倘若不加思索反抗的話,不難想象將會再次被人一掌抓住自己的小腦袋瓜。
琉不甘不願地跟着希兒,走進分棟的餐廳。
與嘴上說的恰恰相反,身體老實地發出空腹聲的高傲精靈,整張臉迅速染成一片緋紅。
這三年來未曾有過如此奇恥大辱,羞愧感排山倒海襲向琉。再加上希兒忍不住發出的輕笑,更是令她那精靈的長耳朵也完全泛紅。
看見琉的反應,對她伸出援手的希兒顯得十分悲傷,臉上浮現出落寞的表情。
簡直是出了個大糗。
因此,忙於掩飾害臊的琉並沒有發現。
渾身僵硬的琉,目瞪口呆的希兒,以及一臉傻眼的蜜雅。
自從她加入【阿斯特莉亞眷族】,精靈的頑固天性已經軟化不少,但是此刻又再度顯露出來。
食材的天然風味交織在一起,進而凸顯出彼此的美味。
驚覺情況有異的琉,語氣變得十分僵硬。蜜雅見狀後,不懷好意地嘴角上揚。
「……」
內心打定某個主意的希兒,對着蜜雅拋了個媚眼。
「唔……!」
蜜雅的巨大手掌有如準備捏爛一顆水果般,以拿捏在安全邊緣的力道壓迫着琉的頭部。
「……」
在琉如此猛然大吼之際—
琉雙肩起伏、大口喘氣,抹去額頭上的汗水。希兒在她的耳邊輕聲說:
琉猛然低下頭去,恨透了人體的生理反應。
「蜜雅媽媽生起氣來可是很嚇人的,您還是乖乖聽話照做會比較好喔?」
「矮人在做菜時就是太馬虎了。廚藝高超的精靈,會更細膩地去製作料理。」
「豈、豈有此理!!」
「『享用美味的料理』。管他是生存的意義或活下去的理由,光是這點就十分足夠了。」
原先啞口無言的琉,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已扯開嗓門大喊。
琉聽見這個令人懷疑是產生幻聽的價錢後,一掌拍向桌面,直接站起身來。
這時。
「嗯?」
接着她一臉害羞,低頭望向包滿繃帶的雙手,脣瓣隨之微微地綻放開來。
換作是以往,面對這種暴行,琉早就跟對方大打出手了,但偏偏她現在根本辦不到,原因是對手比她強悍太多了。
琉再次拿起放下的湯匙,將一口米食料理<燉飯>送進嘴裏。接着又一口,然後又再喫一口。
「!?」
轉眼間,整盤料理就被喫光了。
「真拿你沒轍,對一個餓死鬼見死不救,可是會砸了我的招牌。來吧,我做點東西給你喫。」
的確,一個人活下去的理由,真的只是這麼單純就足夠了也說不定。
面對像是早已預謀好般侃侃而談的矮人店主,琉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你太蠻橫了!不對,這是詐欺!!你休想用這種理由強詞奪理……!」
這是一道有着各種顏色的根莖類蔬菜,以及將熬煮過的雞肉切絲放入其中的米食料理<燉飯>。
蜜雅雲淡風輕地繼續說:
「至於金額……一共是五千萬法利。」
她怒瞪一眼,然後單手抓住琉的頭部。
「換好衣服後就過來吧。」
儘管已經太遲了,但琉還是不禁冒出上述感想。
對於琉這番語氣冷淡的批評,蜜雅完全沒放在心上地當成耳邊風。
「……你想說什麼?」
琉幾乎忘了身上的傷痛,大聲怒斥。
「唉~真是夠了,所以我才受不了精靈。你們全都既神經質又不懂得變通,簡直是難搞透頂。」
「沒有枉費我的一番心血,那裏面添加了各種珍貴食材。」
雙頰染上一抹微暈,像是感嘆似地呼了一口氣,接着低語: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啊。」
精靈少女在抱怨完之後—
站在一旁低頭看着琉的蜜雅,語氣忽然徹底改變了。
「那麼—你已經喫完了<、、、、、>。」
琉不發一語,低頭俯視這道散發着濃郁香氣的米食料理<燉飯>。
總覺得原本空洞無比的身體,有一股小小的幸福感流遍各處。
接着她舀起一匙面前的燉飯和蔬菜,送進自己的櫻桃小嘴裏。
「難道你以爲天底下有白喫的午餐嗎?既然我特地做菜給你喫,那就一定要收錢,我可不許你賴賬喔。」
「你當時可是沒人救助就會一命嗚呼,所以當成是自己走運不就得了?而且你說的是什麼話,精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成了不會向救命恩人道謝的無禮之徒啊?」
「……真的是…感激不盡。」
「……」
被迫就坐於餐桌前的琉,露出責怪的眼神後,死心地拿起湯匙。
「蜜雅媽媽。」
「……味道太濃郁了,我比較喜歡口味清淡一點的料理。」
面對仍然矢口否認的琉,蜜雅決定不讓她把話說完。
「等、等等!我可沒說過自己要喫東西—」
蜜雅先是一臉訝異,接着也揚起嘴角加以回應。
「我已經沒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了!」
彷彿和煦的陽光降臨於雪原上,原先總是繃着一張臉的琉,表情終於放鬆下來了。
空間不算寬敞的這個房間閒適安靜,目前現場只有琉她們三人。
「這倒也剛好,反正我們這裏一直很缺人手。」
「蜜雅媽媽的料理非常美味喔。」
「……、……!?」
蜜雅走進狀似廚房的區域一陣子後,端着一個冒着熱氣的餐盤走了過來。
琉徹底慌了手腳,而且失控到無法從平日的她身上想象出來。
琉露出百感交集的神情,對着幫忙收拾餐具的希兒表達感謝。
對於個性古板的琉來說,由於這道料理的柔和口感給她帶來了溫暖,讓她不禁覺得這是一句至理名言。
「唔—!」
對於這股因爲一時大意而迎面撲來的無理巨浪,琉氣得雙拳不停顫抖。
「這裏可是迷宮都市<歐拉麗>喔?無論是地表還是地底都一樣,天曉得會碰上什麼事情。」
腳步穩如泰山、態度居高臨下的蜜雅,對於自己的主張沒有一絲動搖。
琉連忙扭頭望向希兒。
「在這間店裏,蜜雅媽媽說的話都必須服從……嗚嗚~」
只見希兒雙手掩面,假裝哭倒在地。這個狡猾的小姑娘……!
看見整張臉都僵住的琉,蜜雅當場宣佈結論。
「如同希兒所說的,我在這裏就代表『法律』。只要我說那是白色,就算原本是黑色,大家也得當成白色。」
人高馬大的矮人,臉上浮現出一張超乎想象的邪惡笑容。
—琉過了一段時間後回想起這整件事,便明白這一連串的鬧劇,就只是爲了讓死腦筋的她重新振作起來。是希兒和蜜雅無論如何都想讓琉活下去,才合謀想出這個計劃。
但是當時的琉,根本不可能想通這件事。
—我被人暗算了!!
精靈少女在心中如此慘叫。
「那就這麼說定了,你今後就在我的店裏當服務生吧!」
自這天起,琉被迫在酒吧「豐饒的女主人」裏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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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法利—
這是露諾娃所住的集合住宅<公寓>的房租。
「到頭來還是接下了那個委託……就當作是最後一件委託吧~」
此處位於都市西北方的第七區。圍繞都市的巨大城牆近在眼前,是都市的邊緣地帶。
這棟三層樓高的集合住宅<公寓>,由於城牆的關係,一整天幾乎都照不到陽光,再加上是由石頭砌成,因此室內在入夜後會變得相當寒冷,不過這個房間仍讓露諾娃十分滿意。首先是地點條件,鮮少有人接近這裏。再加上會住進這裏的房客大多都是一貧如洗,要不然就是跟露諾娃一樣,屬於來歷不便張揚的人。
「既然要當成最後一份委託,就得以勝利來畫下句點。那麼……關於【疾風】的情報。」
「……」
「呀啊啊啊!被琉打飛的阿妮雅,一頭撞進蔬果堆裏了—!」
琉受盡苦難的生活就此展開。
由於觸及精靈的禁止事項導致琉一拳將同事打飛,把工作給搞砸了。
做出決定就立刻行動,這就是賞金獵人露諾娃·法斯特的行事作風。
在沒有隔間的這個石造房間裏,能看見地上鋪着過度奢華的絨毛地毯、附加天蓬的牀鋪、水晶吊燈型的魔石燈、魔石暖爐等等,眼睛所見之處可說是改造得極盡奢華。簡直就是專爲可蘿伊設計的城堡,不過這種品味低俗的室內裝潢,也能說是鋪張浪費的代表。
「……」
「貓說新人喵,你就連替蔬果削皮也不會喵?」
兩道開門聲重疊在一起,可蘿伊與另外一人—露諾娃彼此對視。
「看來沒辦法從這裏面挖出更多情報……果然只能憑自己的雙眼來確認獵物了。」
「—別碰我!」
唉~真不想暗殺這種對象—可蘿伊將臉埋進枕頭裏。
「那麼~你可要勤奮工作啊,想辦法償還你欠下的昂貴飯錢。」
琉站在梳妝鏡前,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語。
「根據公會對於【疾風】所記載的個人情報來看,她應該是Lv.4。但是依照此人隻身摧毀黑暗派系的最終堡壘【樓陀羅眷族】一事來判斷……就算是Lv.4,她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喵。」
那頭原本具有光澤的金色秀髮,竟被染成了淺綠色。
「照此情況看來,是公會刻意裝蒜,不肯公開情報吧……」
【疾風】胸懷復仇之火,親手對那些與仇敵合作的商人與冒險者,甚至是和他們勾結的公會職員們展開報復行動,導致此人成了不得不逮捕歸案的存在。之所以剝奪此人的冒險者地位,把她登錄於危險人物名單裏,就只是爲了維持一個組織應有的體制罷了。
身爲房東的矮人大叔,也直言不諱表示「只要準時支付房租就好」,他這種不會追問他人往事的態度,也讓露諾娃相當感激。其中最主要的優點,就是這裏環境清幽。而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隔壁房間不時會傳來聽似自言自語的說話聲,或是讓人頭皮發麻的笑聲……
不對,以包庇二字來形容,可能不太貼切。
享受完白日夢的貓人<cat people>少女,先是伸個懶腰向後一仰,接着將她那隻纖細的手舉向魔石燈的照明之下。
她們不發一語,在將房間上鎖之後,各自朝着走廊的左右兩側離去。
「晚點我再介紹阿妮雅她們跟你認識,首先由我來指導你該如何工作。」
「就由我來了結【疾風】,藉此爲我的暗殺事業劃下完美的句點。」
在傻眼的琉身旁喜不自勝的人,是已不再使用敬語的希兒。
在笑容滿面的希兒和將雙手交叉於胸前的蜜雅包夾之下,琉頓悟了這件事。
目的地是【疾風】被送往的酒吧「豐饒的女主人」。
已經無處可逃了。
「豐饒的女主人」的日常工作其之一。
真是派不上用場的傢伙—露諾娃眉頭深鎖。
可蘿伊從牀上跳了起來,然後把隨地亂扔的衣服以及長袍依序穿在身上。
「……無所謂,反正這是最後一份工作喵,等貓收下這一大筆錢,就要從迷宮都市<這裏>遠走高飛,過着被美少年們服侍、輕鬆愜意的生活喵。」
她抓住愛用的圍巾,從座位上起身。
彼此也是直到今日才第一次照面的集合住宅鄰居。
外出採買。
「除了潛伏地點以外,根本什麼線索都沒有嘛。縱使她是蒙面掩飾身份的冒險者,竟然就連全名都不詳,這未免也太奇怪了。按理來說,每個人都應該會前往公會進行冒險者登錄吧?」
「你的動作真叫人看不下去喵。聽好喵,菜刀要這樣拿—」
忍氣吞聲令臉頰開始泛紅,她以顫抖的嗓音低語:
「很適合你喔,琉!你真可愛!爲了以防萬一,也把頭髮染了,這下子一定不會有人認出你是【疾風】小姐的。」
公會打算包庇【疾風】。保護這位至今總是與他們合作、維持都市秩序和安寧的【阿斯特莉亞眷族】最後的倖存者。
迅速完成準備的露諾娃,爲了趕赴該間酒吧而推開房門。
替蔬果削皮。
儘管琉有股衝動,很想把戴在頭頂上的女僕髮飾扯下來一把扔在地上,不過—
「你這個傻蛋在搞什麼鬼啊啊啊啊!!」
「還請您…多多指教……」
「唔!」
互相背對的可蘿伊跟露諾娃,從集合住宅<公寓>三樓房間出發,踏上截然不同的兩條路,最終卻是直指一模一樣的目的地。
對於打探目標的情報絕無一絲鬆懈,這就是暗殺者可蘿伊·羅洛的行事作風。
距離琉確定要在酒吧工作的命運之日又過了數日,終於康復的她,蛻變成「豐饒的女主人」的服務生。整個改造過程主要是出自希兒之手,而且是完全強制。
(這個跟變態沒兩樣的貓人<cat people>是誰啊?)
「「嗯?」」

套上變裝用連帽披肩的可蘿伊,立刻一把推開房門。
花大錢改裝的這個房間,住起來可說是相當舒適……但是隔壁房間不時傳來類似重擊物品的聲響,是可蘿伊眼下唯一的煩惱。
縱使身處在滿是怪咖的【阿斯特莉亞眷族】之中,她也不曾被人這麼對待過。
可蘿伊在腦中浮現出不正經的幻想,發出喵哼哼的邪笑聲。
目的地是【疾風】逃進的酒吧「豐饒的女主人」。
「……我過去所在的派系<地方>,這些事情都是交給配膳人員處理。」
蜜雅一臉賊笑地出聲提醒,迫使琉沒辦法衝動行事。
然後開始翻閱記載着目標情報的資料。
由於自己是賞金獵人,屬於容易樹敵的職業,因此露諾娃未曾對外透露過自己的住處。
「【阿斯特莉亞眷族】……派系等級B,成員總共十一人,全都是第二級冒險者。抵達樓層是第41層,樓層主討伐次數是二十一次……嗚喵~越是深入調查,就越是覺得這羣人跟怪物沒兩樣喵。」
倘若已故的【眷族】成員們站在這裏,勢必會當場捧腹大笑。甚至連主神<阿斯特莉亞>看見這樣的琉,也肯定會躲到一旁偷笑。
「不會吧……」
倒映於鏡子裏的琉,身上穿着女服務生的制服。這是一件長度及膝的翠綠色連身裙,再配上一件白色圍裙。對於以「疾風的璃昂」之名令人聞風喪膽的琉而言,打扮成這麼可愛的模樣,給她一種前所未有的違和感。
「呼喵啊!?」
精靈重情義的天性,此刻卻成了琉的累贅。她們兩人不光提供餐點,更是悉心照料琉,倘若忘恩負義轉身逃離,將會有損森林一族高潔的聲譽。
兩位少女自然明白,彼此都是來歷不可張揚的同道中人,深入接觸只會給自己帶來多餘的麻煩。
沒有其他隔間的這個石造房間裏,只有擺放粗糙的木桌、牀鋪以及魔石燈等等最低限度的傢俱。值得一提的部分,就只有堆放在房間角落的全套工作用器具—分別是戰鬥時配戴的拳套和戰鬥服,以及手製的打擊訓練用品<沙包>。
露諾娃對這位壓低帽兜的神祕貓人<cat people>,露出一張狐疑的表情。
「光從公會的官方情報上,就能感受到這羣傢伙有多麼不好惹喵~真虧黑暗派系有膽坑殺這樣的【眷族】喵。」
使用自己添購的魔石生火裝置,以鍋子來熱牛奶的露諾娃,令椅子發出傾軋聲,一屁股坐在上面。
但是面對這種欺負人的待遇,平日品行端正的琉,不由得鬧起脾氣來。
說是最後的憐憫,或許會更爲適合。
可蘿伊對這位毫不打扮外表的人族感到可笑。
一身內衣打扮的可蘿伊,躺在牀上喃喃自語。
🩹
攤放在枕頭上的資料,並非記載【疾風】的個人情報,而是她所屬的派系—如今已不存在的【阿斯特莉亞眷族】的詳細資料。
可蘿伊趴在牀上,用手撐着臉頰,她那從黑色性感內褲裏伸出來的尾巴,就像條蛇一樣扭動搖擺着,同時她也對俯視着的羊皮紙發出嘆息。
這個鮮爲人知的住處,其房客就是令地下業界聞風喪膽的「黑貓」。
從商行那裏得來的資料裏,幾乎沒有記載任何稱得上與【疾風】有關的個人情報。
給出中肯稱讚的希兒,臉上那抹笑容對於現在的琉來說,當真是恨之入骨。
兩人都是準備外出的穿扮。
Lv.4的對手相當難纏,搞不好自己還會栽在對方的手裏。
兩人各自在心中肆無忌憚地說着對於彼此的第一印象。
如今有一股悔不當初的念頭,在可蘿伊的心底油然而生。
(這個毫無女人味的人族是誰喵?)
「豐饒的女主人」的日常工作其之二。
「喂,接受他人的指導時,應該說些什麼啊?」
「唔!」
正面迎戰實力旗鼓相當的對手,根本是自尋死路,因此她纔會採取暗殺。無論是下毒或設陷阱等手段都會加以利用,在適當的場合與時機取下對方的首級。爲此,必須先掌握目標的生活習慣和活動範圍。
「聽好囉,琉,購買食材時要露出甜美的笑容,想辦法跟對方撒嬌。」
「甜美的笑容…………撒嬌。」
「嗯,這麼一來纔有辦法殺價。你放心,店鋪的叔叔們都很溫柔!來,你努力試試看!」
「我明白了……老闆。」
「喔,瞧你身上的制服,是『豐饒的女主人』的店員吧?今天想買些什麼—」
「這些水果請算便宜點。」
「咦?」
「我說,價格請算得便宜點。」
「呃、那個。」
「快點照辦,難道你打算害我繼續受辱嗎?」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饒命啊—!」
「琉!你這樣不是撒嬌,根本是在威脅喔!另外你的表情很僵硬,那已經算不上是笑容,而是看起來與殺手沒兩樣喔!!」
「唔!」
由於被平日進貨的蔬果攤列爲黑名單,琉再次搞砸了。
「豐饒的女主人」的日常工作其之三。
服務客人。
「……這是菜單。」
「哎呀,是新來的服務生嗎?真是個大美人耶!不過表情太冷淡了。」
「唔!」
由於遭客人嫌棄表情太嚴肅,琉又一次搞砸了。
大發雷霆的店主,就連站在遠處的可蘿伊,都能感受到對方的濃烈怒氣。
假扮成信差從酒吧後門暗中觀察店內情形的可蘿伊,在目睹眼前的光景後感到相當困惑。
(爲什麼【疾風】會在酒吧裏打雜喵?)
於相同地點的下午時分。
視線的前方,有一位被叫進廚房裏的精靈,正在接受矮人店主的訓斥。
(爲什麼【疾風】會在這裏當服務生……)
「你這種想法可是相當要命喵!也不想想貓因此摔了多少次跤!貓可是你的前輩,所以你要乖乖聽貓的話喵!哼哼~!」
阿妮雅之所以老是纏着琉,可能就是在擔心她。
可蘿伊壓低變裝用的帽子前緣,驚恐地說了一句「剛纔還真是危險」。
「?」
阿妮雅給人的印象是既活潑又單純……說她蠢又有點太傷人,總之她就是個小天兵。其中最好的證明,就是無論她被琉反擊多少次,依舊想伸手觸碰琉,結局便是再一次被打飛出去。
在她尚未適應的期間,老是搞砸各種事情。
腦中一片混亂的露諾娃,向這位將餐點端過來、一臉蠢樣的貓人<cat people>店員攀談。
(登錄於公會危險人物名單<blacklist>裏的通緝犯,突然跑來酒吧打工……先等一下,這太莫名其妙了吧。)
繼希兒之後老愛糾纏琉的人,就是這位名叫阿妮雅的少女。
「—哈哈,那怎麼可能喵。」
儘管染了頭髮,但露諾娃能肯定此人就是目標。
「唔~~……!」
她的目光開始遊移,態度十分不自然,從臀部延伸出來的細長尾巴不安地搖來晃去。
(話說那個矮人……簡直是嚇死人喵。看她的樣子,是真的在發脾氣喵。)
這與過去不同。沒錯,因爲全都是第一次接觸的事物。自己單純是因爲體驗到「未知」纔會太過緊張,就算是身經百戰的冒險者,在面對「未知」時也會失常。
這番話既魯莽又隨便,而且沒有任何根據。
「您……阿妮雅也是這麼熬過來的嗎?」
露諾娃從旁觀察着手忙腳亂的精靈,然後啜了一口咖啡。
「爲什麼貓們要爲你費心喵?」
在她的眼前,有一位身穿制服的精靈,正頂着一張苦瓜臉在接客以及收拾碗盤。
琉在那之後的各種工作,下場是一連串的失敗。
窗外是一片藍天的下午時分。
她長得比琉她們更嬌小,東跑西竄的模樣就像個小人族,經常在廚房裏忙碌到發出「嗚哇~!?」的慘叫聲,甚至沒空把頭上那頂戴歪的廚師帽扶正。
一想到這裏,琉便開口致歉。
「……我覺得自己應該沒問題。」
至於默默承受一切的【疾風】,臉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位被瀑布衝打好幾個小時的修行僧侶。
「讓【疾風】做牛做馬的酒吧……難道那間店其實相當不妙喵?」
「因、因爲……您說我的表情看起來觸人黴頭。」
接着小跑步穿梭在不見天日的小巷裏。
爲了探查敵情,喬裝成顧客潛入「豐饒的女主人」的露諾娃,在看見眼前的光景後困惑不已。
(那究竟是想擺脫追兵的僞裝,還是想借機設下陷阱……話說回來,她那副模樣也太脫線了吧~)
「你這樣別說是償還飯錢,反倒還不斷增加負債喔。」
琉剛加入【阿斯特莉亞眷族】時,死腦筋的她經常引發糾紛。當時總是給主神阿斯特莉亞和好友亞莉榭增添許多麻煩。
由於這個想法太過天馬行空,優秀的暗殺者決定一笑置之。
該名精靈與商行給的肖像畫和情報完全吻合。
「啊~不好意思,她是最近新來的服務生……因爲犯了一些失誤,所以店主正在叮嚀她幾句。」
可蘿伊露出微妙神情的這段自言自語,簡直就是一語中的<、、、、>—
阿妮雅說的這個人,是酒吧裏的其中一位貓人<cat people>廚師。
聽見阿妮雅的這句話,琉不由得睜大雙眼。
「……吶吶,店員小姐,那位精靈服務生是新來的嗎?」
「你還真是個超乎我想象的飯桶耶……唉~」
即便心中滿是羞愧之情,琉的試煉仍舊持續着。
但是阿妮雅露出一張脫線的表情—不對,是打從心底感到不解地偏着頭。
(問題是你也搞錯我的餐點啦,笨貓。)
少女顯得不知所措。
不過話中的內容,卻讓琉的心情輕鬆了幾分。
淡銀髮少女親切地從旁協助她,這才勉強完成工作。
阿妮雅將菜籃放在桌上,直言不諱地這麼說着,令琉當場啞口無言。
「唉~累死貓喵~無論是使喚人或使喚貓,老媽都完全不手軟喵~」
自從琉在「豐饒的女主人」工作,已經過了好幾天。
「……啊~失禮了。如您所言,我只是個臨時工。那麼,信件確實交給您了。」
琉不經意地向阿妮雅提出這個問題。
「因此你就自己沮喪,再自己站起來就好喵。在這間酒吧裏工作的人,都是這麼熬過來的喵,相信琉也會一樣喵。」
「這位信差小姐……您是新來的嗎?看您好像很在意店內的情況。」
「你有見過一起在這裏工作的梅伊喵?她也經歷過很多事,當初她跟你一樣頂着觸人黴頭的表情,但現在已經沒空繼續愁眉苦臉喵。」
就算遭人算計而在這間酒吧工作,琉的內心仍有一個「缺口」。恐怕是這股心情宣泄了出來,才導致她的表情變得如此陰鬱。
「裏面好像很熱鬧耶,請問那位精靈怎麼了嗎?」
即使是經歷過無數死地的可蘿伊,也不禁渾身一顫。
撇開使喚貓這句話不提,儘管琉沒有出聲附和,但她也對蜜雅很會使喚人一事深有同感。
「你還是老樣子板着一張臉喵。貓知道這種情況該怎麼形容,那就是觸人黴頭喵。」
琉大聲堅稱自己絕非飯桶。當然以上全是內心話。
簡直就是置身在失敗的風暴之中。
問題是令市內的惡棍們聞風喪膽的【疾風】,脫下了染血的戰鬥服與連帽披肩,改穿上女服務生的制服和女僕髮飾……
「啊、琉,你得抓好菜籃纔行喵!假如不小心讓蔬果落地,又會被老媽臭罵一頓喵!」
琉正在搬運食材,而同樣在一旁幫忙搬貨的貓人<cat people>阿妮雅,則是低聲抱怨着。
雖然她還是經常出錯,但仍以順從的酒吧服務生之姿堅守崗位。
察覺自己在觀察店裏情況的那位淡銀髮少女,也同樣包含在內。
「貓、貓是……」
沒錯,她就這麼一笑置之了。
「唔……!」
也能當成是他們爲了應付冒險者或魯莽的客人,有稍微鍛鍊過,但……
「你的表情看起來觸人黴頭是事實,不過老媽肯定也很會使喚精靈,就算你有再多煩惱也會全忘光喵。」
被蜜雅叫去,並且遭人當面重嘆一口氣的琉,只能咬牙承受屈辱。
這位腦袋空空的貓人<cat people>少女,也不知該說這是她的優點還是缺點,總之就是不懂得跟人客氣。清楚明白此事的琉百口莫辯。
👿
這裏是迷宮都市<歐拉麗>。
那是哪門子的打扮?即便真的很可笑,卻讓人笑不出來。
🩹
當事人踩着不習慣的步伐穿梭於店內,就連幫顧客點餐都陷入苦戰。
露諾娃在心中臭罵這位把自己點的紅茶端成咖啡、還一臉得意的店員,然後繼續觀察【疾風】的一舉一動。
「是喵,不過她是個大菜鳥,真是讓人放心不下喵~現在可是本小姐親自在指導她喵!」
(……不對,亞莉榭她們仍在世時,也出現過類似的情況。)
即便摔跤和菜籃的拿法根本八竿子打不着,但是貓人<cat people>仍趾高氣昂地出言糾正。
面對迅速掌握【疾風】相關情報和店內配置的可蘿伊,少女露出親切的微笑。
甚至令她心生羨慕,假若自己也能變成那樣,該有多麼輕鬆。
「那間店裏的人都不能小覷喵……甚至是廚房裏的廚師們,步伐全都靜悄悄的……」
與其他和顏悅色的女性顧客們一起眺望着這片景色,同時在心底想着究竟該採取什麼行動的露諾娃,就此陷入煩惱之中。
換上常人語調的可蘿伊也回以笑容,然後轉身離開後門。
「……話說回來。」
「……抱歉,讓您費心了。」
阿妮雅經常擺出身爲前輩的架子,但是不管任誰看見,都會認爲琉更懂得掌握要領……大概吧。以客觀的角度來說,應該是這樣。即使雙方是半斤八兩。
可蘿伊在交出酒吧的信件之際趁機打聽,負責應對的淡銀髮少女,以摻雜着苦笑的語氣幫忙解釋。藉由「最近」二字,可蘿伊確信那名精靈就是【疾風】……但是她與某位賞金獵人一樣,對此事有着無數的疑問。
「貓、貓想起還有其他工作要做喵!這就先離開喵!」
阿妮雅勉強找了個藉口,迅速轉身離去。
看似傻呼呼的她,同樣有着不爲人知的過去。問了不該問的事—琉內疚地如此想着。
「琉,既然你已經從倉庫回來了,就趕快過來幫忙。」
琉望着阿妮雅離去的方向一段時間後,蜜雅從廚房裏探出頭來大喊。
「接下來就去洗碗吧。這麼簡單的工作,你這個笨手笨腳的精靈總該會做吧?」
「……我知道了。」
接獲指示的琉點頭回應,老實地走向洗碗區。
整理好成堆的碗盤後,她便開始沖水清洗。
「……」
琉不知已更換了多少桶水,反覆將肥皂搓出泡泡,依序洗去碗盤上的污垢。然後再接取其他店員送來的髒碗盤,繼續動手清洗。
宛如一尊人偶,默默重複着相同的作業。
(就算聽了阿妮雅的一席話……不過我繼續過着這種生活,有什麼意義呢?)
琉身處在繚繞着擦拭碗盤的聲響,以及沖水聲的洗碗區裏,開始自問自答。
蜜雅曾經說過,一個人活下去的理由,只需能夠喫上一頓好喫的飯即可。
就算這句話再有道理,自己也未必要在這間酒吧裏工作。反倒是在面對那些不講理的行徑時,應當憤而離去纔對。在獲得自由之後,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
事實上,琉當真想逃離這裏的話,隨時都能一走了之。
但是琉卻沒有付諸實行。
即使整件事是遭人算計,她也並非基於精靈那重情義的天性,纔沒有選擇離開。
對於現在的琉來說,她早已失去活下去的目標,以及自己的歸處。
「……您嗎?」
因爲依照琉的觀察,希兒比任何人都更爲勝任酒吧的工作。
希兒聽完後,面露苦笑地搖了搖頭。
「我也希望那全是一場夢,不過這些都是真的,我到現在還是不擅長做菜。」
「琉,方便陪我出去走走嗎?」
她就是迫使琉無法狠下心來離開這間酒吧的主要原因。
「我真的看不透您。」
琉看着經常笑臉迎人的希兒,心中的煩悶便逐漸散去,然後回想起至今經常出現這種情況。
恐怕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逃避現實。
「我當初也經常出錯……不對,說不定比你更糟。」
「—你終於露出笑容了。」
儘管這對琉而言是一種雞婆,不過這位少女總是十分照顧她。不光是幫忙分擔工作,真要追根究底的話,也是因爲希兒幫忙穿針引線,琉纔會在這間酒吧工作。這讓無家可歸的琉,有了能夠遮風避雨的場所。
希兒輕而易舉地化解了琉的婉拒,就這麼站在她的身邊。
被醜陋又自私的理由衝昏頭,已遭復仇之火玷污的琉,豈有資格再去追尋阿斯特莉亞,想辦法與她一起生活。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收起笑容的希兒,與琉的目光糾纏在一起。
「琉,我來幫你吧?」
那是一座人煙罕至的聖殿,也是都市第七區衆多教堂裏,乏人問津的其中一棟。
自己根本找不到目標,完全不去思考未來,至今仍放不下已經失去的過往。
「雖然我感覺『這樣應該差不多』吧,結果卻是打破了許多碗盤、經常讓料理燒焦,甚至還買錯食材……老是惹蜜雅媽媽生氣。」
以上感受交融在一起,支配着琉的內心。只要一個不注意,就會有陰影覆蓋住她的心。
側眼窺視對方的琉,無意間被希兒這麼一問,心臟隨即用力一震。
「沒這回事喔。」
「琉,你從那之後就不曾笑過,看起來像是在煩惱着什麼。」
擺脫不掉心底的空虛感,這種心境導致她所看到的一切都化爲灰色。
不光是這片天空,而是所有的一切都失去光彩。
從「豐饒的女主人」後門的小巷往前一段距離。
「像這樣擅自離開店裏,當真沒關係嗎?做出這種事情,又會被那位矮人店主訓斥一頓……」
看見希兒那溫柔彎起的淡銀色眼眸,琉這纔回過神來。
「我回家之後,總是會撲倒在牀上,一邊打滾一邊哀號說『討厭~討厭~』。」
沒錯,就是因爲這位少女。
琉毫不掩飾地發出嘆息。因爲經過這段期間的短暫相處,她明白說得再多也只是白費脣舌。
完成復仇行動的空虛感。
「我那邊已經忙完了,就讓我來幫你吧?而且這麼多碗盤,一個人負責會很辛苦的。」
當琉昏倒在小巷時,就是這位少女握住她那污穢的手。精靈的天性已根深蒂固,而「無法與認同之人以外的對象進行肌膚接觸」的琉,也沒有抗拒希兒的手。
琉不發一語凝視着走向自己的希兒。
(我現在根本是在利用這間酒吧,模糊自己空虛的內心……)
自琉孤單一人昏倒在那條小巷中起,希兒就一直無私地對琉伸出援手。
這位知己也很喜歡站在高處。
(她總是笑口常開……)
(我並沒有認同她……)
「……不必了,您不必在意我,專注於自己的工作即可……」
「還、還可以……但、但我還是經常出錯。畢竟我沒辦法像您那樣,總是不得要領……」
若是要讓琉再舉出其他待在這間酒吧的理由—
正視自我內心的琉,不得不承認—
「……真令人難以相信。」
最後,兩人在同個洗碗區裏一起清洗碗盤。
大感訝異的琉,就這麼被希兒分享的自身經驗給深深吸引。
琉直直看向偏過頭去的希兒,說了下去。
不過。
琉被希兒帶到此處的頂樓。
不知希兒是否看出了琉的心情,她在欣賞眼前美景的同時侃侃而談。
這片美麗的天空,此刻看在琉的眼裏—
「這裏是我最喜歡的地方,想與你分享。」
琉聽着有別於自己所產生的泡沫跟水聲,暗中窺視少女的側臉。
琉直到最近才發現,雖然希兒相當能幹,但有時還挺會偷懶的。
「嗯,看着行人抬頭挺胸走在路上的神情、神采奕奕穿梭於大道上的馬車等等……傾聽冒險者大人們的鬥嘴,以及孩子們的歡笑聲。」
蔚藍的天空彷彿伸手可及。
「對於店裏的工作已經習慣了嗎?」
希兒對着晴朗無雲的蒼穹發出歡呼。
但是琉的手,就是無條件地接受了希兒的溫暖。彷彿能夠感受到希兒的慈悲之心—或是成就這一場命運般的邂逅。
「嗯,今天也是個好天氣!」
「高度不可以超過這裏,也不能低於這裏。此處是讓人能夠感受到居民們的生氣,也可以將歐拉麗一覽無遺……絕無僅有的場所。」
「只要站在這裏,就能夠感受到這座城鎮,目前有着怎樣的心情。」
她就此知曉眼前的少女那出乎意料的一面。
(—已經黯淡無光了。)
以前她們經常爬上屋頂,在優美藍天的圍繞之下,彼此述說着關於未來的夢想。
畢生遇見的第二位「特別之人」,令她的內心大爲動搖,讓她不得不去在意對方。
「對呀,我當初受僱在這間酒吧工作時……」
希兒的臉頰染上紅暈,像是打從心底感到相當害臊,甚至用手中的盤子遮住臉龐的下半部。
她吐露出一直埋藏在心中的疑問。
也難怪這裏會成爲希兒最喜歡的地方。
琉能夠回去的那個家<大本營>,已經不復存在了。
失去所有同伴的喪失感。
不管是遠方的中央廣場,或是在更遠的另一頭仍處於休息時間的鬧區,都可以一覽無遺。
默默注視對方的希兒,經過一段時間後,對琉展露微笑。
「爲何您要這麼關心我……爲何您要那麼照顧我?」
店員們忙碌來回穿梭的腳步聲、從廚房傳來的烹調聲、顧客們於店內嚼舌根的讚歎與談話聲,來自酒吧的喧囂不絕於耳。
這座聖殿的頂樓,比周圍建築物還高出一、兩層,因此視野很好。
「……所以,爲什麼您要帶我來這裏呢?」
「…我……」
彷彿一陣難以捉摸的風。
希兒就只是純真無邪地輕笑出聲。
(對了,說起亞莉榭……)
她最後的精神支柱,也就是主神阿斯特莉亞,已經不在歐拉麗之中了。幫助她逃離這座都市的人,不是別人,就是琉自己。
「我們平時那麼努力,稍微偷懶一下不要緊的。」
「……」
她立刻用單手遮住嘴巴,尷尬地望向少女。
(希兒·福羅瓦……就是她當時握住了我的手。)
「?」
就是這個事實,迫使打算離開這間酒吧的琉停下了腳步。
這個情況,就跟當初見到那位好友<亞莉榭>時一樣。
對於初次見面的人,當然不可能有辦法看穿對方的性情。
仍不習慣的工作,以及忙於工作的生活,讓她暫時淡忘這股空虛感。並且用自己是逼不得已來當作藉口,渾渾噩噩地度過每一天。
拐過幾個彎,登上無數的階梯,穿過拱門和小型隧道之後,眼前有一棟建築物。
琉聽完後,不禁輕笑出聲。
琉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她那頭染成淺綠色的秀髮,隨動作搖曳着。
「?」
琉反常地不知所措,但爲了掩飾心中的訝異,仍滔滔不絕地回答說:
她的脣瓣微微地綻放開來。
「……城鎮的…心情?」
面對琉的提問,希兒像個淘氣的孩子般露出笑容。
穿過門的瞬間,立刻就被耀眼的陽光所圍繞,和平安逸的街景盡收眼底。
看着不自覺一臉錯愕的琉,希兒停下洗碗的手,開始侃侃而談。
希兒背對着抬起頭來的琉,徑自把話說下去。
「直到好幾年前,歐拉麗總是充滿哀傷,而且一直擔心受怕……」
「……」
當時正值歐拉麗的「暗黑時期」。以黑暗派系爲首的「惡勢力」全面崛起,爲都市帶來混亂與恐懼。
四處都在爆發流血衝突,建築物一再遭到破壞,除了冒險者以外,也有許多民衆因此而犧牲。
即使是曾經身處於正邪交鋒最前線的琉,一想到現在仍有居民活在驚恐之中,心情就會變得很沉重。
這讓她對於自己之前的復仇行徑感到羞恥,有一股衝動想去向這羣人道歉。
「但是呀,最近卻不一樣了。」
「咦?」
「這個城鎮開始逐漸展露笑容,變得充滿愉悅和欣喜。」
希兒轉身望向目瞪口呆的琉。
然後開口說:
「這都是多虧琉你們的努力對吧?」
「—」
面對希兒的那張笑容,琉完全說不出話來。
「【迦尼薩眷族】、【洛基眷族】、【芙蕾雅眷族】……以及【阿斯特莉亞眷族】,還有許許多多的冒險者大人們……都爲了保護這個城鎮而奮戰不懈,即使遍體鱗傷仍堅持下去。」
許多【眷族】爲了不向「惡勢力」低頭,紛紛挺身而出。
縱使各自抱持不同的想法,他們依然起身抵抗邪神的使徒們,想辦法驅散那片籠罩着歐拉麗的黑暗。
琉所屬的【阿斯特莉亞眷族】,也高舉正義的旗幟,爲了人們的笑容而戰。
至此,「惡勢力」已是奄奄一息。
聽見這句話—
讓我想起亞莉榭她們的遺物的你。
至此,她已經確定好自己所要追求的未來。
接着她凝神注視琉的臉龐,最後在臉上浮現一張活潑的笑容。
讓我看見這片美麗的藍天的你。
(天空……)
換作是「惡勢力」四處蔓延、治安敗壞的當年,絕對不可能有機會目睹這番光景。
「那麼,就由我來代替其他人說囉?」
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希兒像是正在看着某種耀眼的事物般,眯起她那淡銀色的眼眸,同時雙頰也染上一抹紅暈,讓人能窺見她心中的喜悅。
她的話語不可思議地能流入他人體內,迴盪在心中。宛如阿斯特莉亞—猶若這位慈悲爲懷的女神,解開了琉的心結。
「謝謝你爲了我們而戰。」
聽完希兒的一席話,琉不由得大聲反駁。
給予其致命一擊的人,無庸置疑就是琉。
宛如森林裏的嫩葉同時發芽般,原來的灰色徹底消失,美麗的藍色重新復甦。
也是由琉所完成、友人付出性命的代價。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聽見希兒說了一句「你看」之後,琉順着她所指之處看去,有人在下方的路口轉角處進行街頭表演。還有吟遊詩人正在大街的角落高歌一曲,以詩歌讚頌那些爲歐拉麗而戰的勇敢冒險者們。
「大家現在都能夠展露笑容了。」
「若是這其中最努力的琉無法獲得幸福…………我會很難過的。」
琉那被淚水模糊的視野,以及周圍的天空,逐漸變得開闊。
琉終於有辦法抱持這樣的想法了。
「你現在的表情好多了。」
現場的氣氛凝結了。
琉反射性地拍掉了那隻手。
如同當年結交到知己時那樣,在藍天的圍繞之下,琉和希兒相視而笑。
是阿妮雅與其他店員。
希兒並沒有特意挽留或詢問琉今後的安排。
但在離去之際,琉再次回頭望去,將這片美麗的天空和街景烙印於眼底,然後才轉身離開頂樓。
「嗯。」
承認吧。她那愛管閒事的天性,她所說的話語,把我<琉>拉回了生者的道路上。
到頭來,阿妮雅的目的就是這個。貓人<cat people>少女意氣風發地伸出右手,準備握住琉的右手。
於是,希兒也回以笑容。
「我……」
這是知己<亞莉榭>等人遺留下來的、代表正義的成果。
最後,琉被記載在危險人物名單<blacklist>裏,甚至引來許多人的憎恨與仇視。
以上這番話,就是琉此刻最真切的心聲。
「阿妮雅,是趾高氣昂纔對喔。」
(總覺得……我必須代替她們見證這一切。)
只要側耳傾聽,確實能感受到城鎮的心情。
希兒望着說不出話來的琉,露出笑容。
(……糟糕。)
琉當場啞然無言。
「但是光臨酒吧的冒險者大人們都說……就連神明大人們也表示『歐拉麗會再次脫胎換骨』。」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少女。)
琉的眼睛,靜靜地落下一滴淚珠。
琉擦乾眼角的淚水,看向眺望着街景的希兒。
琉如此心想,臉上的表情也放鬆下來。
「所以,貓們重新再來一次表示友誼的握手喵!」
難得的好氣氛,全被她給毀於一旦。
希兒柔柔一笑出言糾正,不過阿妮雅卻當成耳邊風,從正面逼近琉。
「—!」
那是琉受到復仇之火煎熬時,她所視而不見的事物。
孩子們的嘻笑聲,乘着風從和平的巷道里傳了過來。
那是由男女老少交織而成的幻聽。
「貓說什麼都要摸到你喵……!」
琉和希兒肩並肩走出寂寥的聖殿,胸懷原先所沒有的平靜心情,踏上歸途之後,沒多久就看見了「豐饒的女主人」。
「我明白了。反正我原本就無處可去,就繼續在那裏叨擾一陣吧。」
以及羣聚在酒吧後門的人們。
就連不懂得察言觀色的琉,也能夠感受出來。
這位少女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假如真是如此,這一切都是多虧您。」
琉直率地說出心中的答案。
琉因爲事出突然而對那隻手產生過度反應,此刻罕見地冷汗直流。
不過現場卻傳來「啪!」地一聲。
(我……)
請代替我們—彷彿能聽見這股呢喃般的細語。
琉能夠感受到,自己那空虛的內心被逐漸填滿。
希兒在琉的注視下轉過身來,破顏微笑。
這是隻有被死腦筋的精靈所接受的人,纔有機會目睹的莞爾一笑。
琉早已看出來,偷懶只是她們的藉口,其實大家是跑來這裏迎接被希兒帶出門去的她。
「由於同伴們慘遭殺害,因此我並不是爲了和平而戰的!那些行爲,已經稱不上是正義了!!我爲了幫同伴們報仇,基於私怨四處作亂……!」
「多虧琉你們,這座都市才得以回覆和平。所以呀,曾經爲此付出過心血的你,也應該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喔。」
琉也輕輕回以一笑。阿妮雅以外的貓人<cat people>店員們,都開心地在一旁關注着。
「嗯!今後也請你多多指教喔,琉。」
然後對着睜大雙眼的希兒,展露出一抹彷彿清純小花般的微笑。
「那,如果你願意繼續待在店裏,和我們一起工作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是的,我決定不再露出觸人黴頭的表情了。」
「阿妮雅?你們怎麼都在這裏?」
「……你確定嗎?」
阿妮雅神情得意地回答希兒的疑問,但被琉糾正之後就「嗚喵!?」地驚呼出聲,臉頰抹上一片緋紅。
「我想報答您的恩情。」
「貓今後不會再手下留情喵!琉是貓的部下兼勁敵喵!奉勸你趕緊做好覺悟,貓可是會肢高氣昂地盡情使喚你喵!」
「不會……你錯了!」
「哼哼~貓們看到希兒你們跑去偷懶後,便決定依樣畫葡萄喵!」
也是感嘆自己失去摯友和同伴、自認爲一無所有的她,至今未曾發現的事物。
這陣沉默只維持了短短一瞬間。
希兒再一次將視線移向街道的景色。
「是的,假如沒有您,我肯定會被同伴們臭罵一頓。」
也是友人<亞莉榭>等人存在於這座都市裏的微笑。
琉覺得從居民們的呼吸之間,聽見了一股聲音。
以及當地居民們的呼吸。
琉堅稱自己是絕不放過任何一名嫌疑人,所經之處都會傳出傷亡的惡人。希兒聽完後,卻回以微笑。
無邊無盡的蒼穹,也溫柔地關注着這對少女。
「琉的眼神,變得很漂亮喔。」
這是亞莉榭她們的遺物。
「琉,你接下來有何打算?如果有找到想做的事情,不必勉強自己待在店裏喔?我會幫忙跟蜜雅媽媽解釋的。」
因此自己要連同她們的份活下去。
「真的嗎?我好開心,因爲我很喜歡像琉這樣的人……爲了他人,美麗地活在世上的人。」
希兒與其他店員都彷彿時間暫停似地毫無反應。琉膽戰心驚地抬頭窺視阿妮雅……卻發現眼前站着一隻背後燃起熊熊烈火的野貓。
「您是想說『依樣畫葫蘆』嗎?」
在希兒的催促下,琉點頭回應。
她的雙眼再次湧出淚水。
「等—」
面對打定主意而撂下狠話的阿妮雅,琉不禁心生動搖。
這位貓人<cat people>,是個與好友<亞莉榭>她們不同類型的麻煩存在!
如此確信的琉,小心翼翼地與阿妮雅拉開距離,兩人就這麼互相牽制着。
「看我的~」
「咦!希兒!?」
希兒忽然一把抱住琉。
「我可是能夠觸摸到琉喔~」
「拜、拜託你快點放手!」
琉紅着臉出聲抗議,可是希兒卻完全沒有理會。
她以雙臂圈住琉的頸部,讓彼此的臉頰貼在一起。
「嗚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爲什麼希兒能碰你,貓就不可以喵!?既然希兒都沒問題,你怎麼可能無法接受貓!既然如此,貓就算硬來也要摸到你——!!」
「—!!」
「呼喵啊!?」
反擊的琉,被打飛的阿妮雅,以及開口歡笑的希兒。
其他店員紛紛拍手起鬨,笑鬧成一團。
「……喂!你們這羣傻丫頭!!別給我全都一起跑去摸魚!」
直到站在遠處眺望的蜜雅眯起雙眼大發雷霆之前,少女們就這麼不停地嬉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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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明白了一件事。
希兒她們並不能取代亞莉榭等人在自己心中的地位。
當她看了這封信以後,相信會欣慰地露出微笑吧。
「好了,更新完成。」
「真令人意外,沒想到能在那裏撞見你呢。」
夕陽落入西側城牆的後方。
最後,【眷族】在派系鬥爭中落敗,就此瓦解。
位於歐拉麗北側的【狄蜜特眷族】大本營「麥館」,其中一個房間裏—
「狄蜜特大人……」
換言之,【狄蜜特眷族】是她第五個改宗<轉籍>的派系。
(啊~我懂了……她已經找到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
「家人、同事、【眷族】……這些全都與我無緣。」
信裏寫着自己現在究竟過得如何,以及決定要做什麼。
就算傷口癒合,仍會一個不注意而隱隱作痛,讓琉陷入寂寞之中。
隔着窗戶與對方四目相交的露諾娃,隨即將圍巾拉高遮住嘴巴,並且抬起原先停下的雙腳,隨着人羣遠離現場。
3
這裏是染成一片嫣紅色的西大街。
身處店內的【疾風】似乎感應到露諾娃的視線,轉頭看向她。
露諾娃·法斯特—出生於距離歐拉麗相當遙遠的某個帝國裏。
「……她變了。」
看見【疾風】找到自己的容身處,稍微對她造成了一些衝擊,不過這份感傷到頭來還是源自於這股「疲倦」。
面對這尊在人羣中巧遇的天神,露諾娃在錯愕之餘,輕聲喊出對方的名字。
「我也是。」
加入之後,露諾娃再也不必爲食衣住而發愁。
「不過我剛好也想讓您檢查我的【能力值】,因此正好也說不定。」
大約從四年前就置身在迷宮都市裏的露諾娃,早已明白這件事。
而且這種想法,對她們來說也是一種褻瀆。
走在大馬路上的露諾娃,驚覺自己居然對【疾風】抱持一絲羨慕。
映入她眼簾的,是一位正在工作的精靈服務生。
面對坐在椅子上的露諾娃,狄蜜特拿針紮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將神血滴在她的背部。下個瞬間,上頭便浮現出【神聖文字】,並且施加新的刻印。
和亞莉榭她們留下的遺物一同前行。
在得知有能夠領受「神的恩惠」的【眷族】這類存在後,露諾娃便主動加入,對那時的她而言,這可說是理所當然的決定。原因是獲得力量一事,對孤兒來說就是如此重要。
所以她纔會先入爲主地認爲,沒必要與人打好關係。
對於在迷宮都市外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露諾娃而言,這是她首次挫敗,也是她首次受到這麼強烈的衝擊。
當初離開從小生長的帝國時,也是在這樣的黃昏時分吧?
被巨大城牆圍繞的歐拉麗,日落的造訪總是特別早。
—但是迷宮都市<這裏>的情況卻不一樣。
終有一天會將信送交到她的手中,告知她這些事。
因爲她有信心,能夠憑藉着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露諾娃仰望天上的晚霞,如此喃喃自語。
在這條能看見從迷宮歸來的冒險者、結束一日工作的勞工等等,有着形形色色的人們來往穿梭的道路上,露諾娃停下腳步,眺望着酒吧「豐饒的女主人」。
「這裏好安靜,眷族<普西芬妮>他們去哪了?」
露諾娃就這麼一戰再戰,沒有任何一天停止鬥爭。生來就不服輸的她,無論受了多少傷,都只會咬牙怒吼,然後再次揮出拳頭。這讓她達成第三次的升級,但她仍看不見終點,不斷出現比她更強的冒險者。即使順利打倒目標,領取高額的報酬,露諾娃還是得不到任何慰藉。
身後傳來狄蜜特鬧彆扭的聲音,露諾娃只是「啊哈哈」地發出苦笑。
露諾娃單純是在因緣際會之下,纔會跟狄蜜特締結契約。要在歐拉麗從事賞金獵人這份工作,勢必得定期更新【能力值】,當露諾娃四處探訪適合的派系時,就像今天這樣在路上巧遇狄蜜特,於是她直接毛遂自薦。
但是連日都來觀察情況的露諾娃,明顯看出【疾風】的神情已一點一滴地產生變化。
在不知不覺間,孤單一人的事實,令她備感煎熬。
與阿妮雅等人回到「豐饒的女主人」之後,琉對着總是雞婆地照顧自己、讓她注意到許多遺漏的事物、可說救命恩人的少女,壓低音量說:
在羣魔亂舞的歐拉麗裏,「孤獨」是會侵蝕身心的劇毒。
反觀現在又怎樣呢?
「……仔細想想,我是真的累了。」
她爲了賺錢而成爲賞金獵人,心血來潮時就會隨便找個【眷族】暫時加入,藉此更新自己的【能力值】。前後加起來,她已經改宗<轉籍>過三次。也就是說,露諾娃從未長期置身於特定的【眷族】裏。
這道理跟沒有同伴陪同就無法攻略的迷宮<地下城>一樣,歐拉麗對於孤單的流浪者而言,可說是十分殘酷。
當她身處在人來人往的主要大道上,回味着孤獨一人的幻覺時—
「真是的,你每次來見我,就只有在更新『恩惠』的時候。如果你願意,隨時都可以回來喔?」
自從在背部刻上【能力值】,她的打鬥技巧便日漸爐火純青。
這座迷宮都市,比起露諾娃所見過的世上任何一處都更爲特殊。她不清楚數年後、數十年後會變成怎樣,但是從名爲「暗黑時期」的時代迎向轉換期的歐拉麗,簡直就跟地獄沒兩樣。「正義」與「邪惡」互相對立,各大勢力都想借機往上爬而展開鬥爭,將之形容成是一場上演於「世界中心」的羣雄割據也不爲過。許多強者拼得死去活來,只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及野心。
慢條斯理又和藹可親的狄蜜特,就連露諾娃一看也能明白她是正正當當的神明,而且還很好說話。
露諾娃與狄蜜特締結了契約。
至於那個【眷族】的主神,是個讓人難以捉摸的神明。根據之後打聽來的消息,這位神明很享受名爲政變、革命之類的遊戲。儘管她直到最後依舊無法理解這位神明的神意,不過總是被當成棋子的露諾娃等成員們,終究沒辦法對她抱持好感。她有可能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傳播愛,可是露諾娃到頭來仍然無法理解。
她當初總是板着臉,擺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碰巧與一尊天神撞個正着。
獨自一人身處在這片茫茫人海之中的景象,不由得勾起她的回憶。
露諾娃那原先光是爲了活下去就得費盡心力的人生,從此變得輕鬆多了。
她那時盯上這個美神派系底下的一名冒險者,下場卻是反遭對手一路追殺,最終好不容易纔從可怕的小人族四胞胎手中勉強撿回一命。
沒錯,露諾娃對於自己形單影隻的事實,感到身心俱疲。
琉決定寫一封信。
失去無可取代的同伴們所帶來的傷痛與失落感,應當不會有痊癒的一天。
(【疾風】的表情……變得柔和許多。)
露諾娃承受着戰敗的屈辱,從此不再對於委託來者不拒。
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恐懼,是在承接一個與【芙蕾雅眷族】有關的委託時。
她當初就是得知歐拉麗正陷入動盪而來到這裏,不否認自己的內心深處是抱持着小試身手的輕鬆態度,但她從未想過會碰上那種怪物般的對手。
外地不同於具有地下城的迷宮都市,能夠【升級】的人少之又少。擁有多名Lv.3以上佼佼者的組織,就只有遠近馳名的都市與大國,以及「帝國」、「魔法大國」等爲數不多的世界級勢力而已。擁有戰鬥天份、升級快速的露諾娃,無論走到哪裏都備受關注,並且經常遭到旁人的排擠。
重點是【狄蜜特眷族】負責掌管麥子、蔬菜與水果,是專門發展農業的商業派系。
令露諾娃產生這種想法的契機,就是她在三年前來到歐拉麗。
但她必須向前邁進。
露諾娃對此覺得無所謂。
受狄蜜特招待來這裏的露諾娃,此刻已脫下上衣,赤裸着上半身。
即使有時會回首過去,卻依然得繼續邁向未來。
「哎呀……露諾娃?」
「謝謝你,希兒……真的是感激不盡。」

在最初的【眷族】裏,露諾娃的實力就已是鶴立雞羣,再加上她生性粗暴,招致同事的反感與嫉妒,迫使她最終都沒有結交到稱得上是同伴的對象。
以一名服務生來說,她的動作還很生硬。她仍然很不擅長招待客人。
隻身一人來到這種地方的露諾娃,就這麼被淹沒在時代的洪流裏。
那雙天藍色的眼眸已經取回自主意識的光彩。面對與她搭話的同事,甚至偶爾會回以微笑。
她那挺直腰桿、凜然的模樣,宛如森林裏的大樹般充滿活力。
感覺上就像個一無所有的死者,或是迷失方向的孩子。
這封信是寫給遠在他方的女神<阿斯特莉亞>。
在這裏根本無法獨自一人活下去。縱然熬過現在,但有朝一日終會達到極限。
自此之後,露諾娃就展開了浪跡天涯的旅程。
「目前正值收成時期,因此我把大多數的孩子都派往都市外的各處農田了。想想時間已接近日落,他們應該快回來了。」
在迷宮都市—歐拉麗以外的地方,Lv.差異就代表一切。
(雖說以背叛二字來形容會很奇怪……或許是因爲這連日來的觀察,讓我對【疾風<你>】產生了一股親切感。)
自由自在地活下去,這對露諾娃而言是既迷人又刺激的一件事。
露諾娃就是看準了這個不屬於武鬥派系的眷族,再怎麼樣也不會參與戰鬥。
這尊天神擁有一頭蓬鬆的蜂蜜色長髮。她那令露諾娃望塵莫及的雄偉雙峯之間有一個紙袋,想來是剛買完東西。她那溫柔垂下的雙眼染上些許驚訝的神色。一位狀似護衛的眷族,就跟在她的身旁。
露諾娃回首過去,陷入一反她平日作風的感傷之中,不禁嘆了一口氣。
伴隨帝國拓展殖民地所引發的戰爭,令當時失去雙親的露諾娃自懂事以來就是一名孤兒,必須在無人庇護的環境下掙扎求生。無論是竊盜、鬥毆或是孤兒之間爭奪地盤,平日都過着身上總會出現新傷痕的生活。
「謝謝您,狄蜜特大人。」
露諾娃收下已翻譯成通用語的更新資料後,就這麼坦胸露背地開始閱讀內容。
露諾娃·法斯特
Lv.4
力量:B704↓780 耐久:C660↓B722 靈巧:D545↓577 敏捷:D559↓599 魔力:I0
拳術:H 破碎:I 拳士:I
(明明有段空窗期……能力還是上升不少。)
在Lv.4的能力值裏,這樣的熟練度上升速度可說是非比尋常,這本應是件值得慶幸的事,不過已經厭倦戰鬥的露諾娃,十分清楚歐拉麗裏充滿各種怪物般的強者,因此她在內心發出嘆息。
露諾娃很快就利用借來的蠟燭,將這份形同自身性命的機密<能力值>資料燒燬,然後將上衣重新穿好。
「露諾娃,今天留下來喫頓飯吧?」
「啊~不了,我……」
「我們今天原本就預定會製作十分豐盛的晚餐,到時的料理一定會多到喫不完,所以你也來幫忙喫吧?普西芬妮也很想你喔。」
露諾娃原本想婉拒狄蜜特的好意,卻敵不過她和藹的笑容。面對彷彿前菜般開始準備茶水的女神,露諾娃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自己的臉頰。
看在旁人眼裏,露諾娃是狄蜜特的眷族,卻不是【眷族】的一員。
兩人就只是更新【能力值】的關係—露諾娃締結的契約是隨時可以改宗<轉籍>。儘管只要狄蜜特有任何要求,她都打算言聽計從以當作回報,不過這位掌管豐饒的女神總是笑臉盈盈地對待露諾娃,從來沒有提過任何要求以當作回報。
以最直白的方式來形容,狄蜜特對露諾娃而言,就只是方便的能力值更新裝置。
這個事實刺激着露諾娃僅存的罪惡感,導致她現在仍感到有些內疚。
「這是餐前點心的甜派和餅乾。唯一可惜之處就是我們昨天喫剩的。」
晚餐前喫甜點嗎~真羨慕神明不會變胖—露諾娃注視着狄蜜特那柔軟豐滿的雙峯,以及纖瘦的小蠻腰,同時將手伸向那些手工甜點。
兩道料理分別是以蔬菜取代蘋果的番茄派,以及小麥製成的餅乾。甜派裏的番茄喫起來就像草莓一樣甘甜無比,小麥餅乾則是混入了切碎的香草,更是突顯出其中的甘味。
不過,露諾娃並沒有這麼做。
像這樣讓狄蜜特擔心,着實令露諾娃於心不忍。或許直接放棄最後的委託,也是個好選擇。
「她找到自己的容身處了喵?」
而是她時常把對手打得皮開肉綻、斷骨碎顱,拳頭上沾了大量鮮血而染成紅黑色—目睹過這件事的同業人士,便口耳相傳替她取了這個可怕的外號。
得到自由的可蘿伊,卻變得不知該何去何從。
(【疾風】她……與稍早之前簡直是判若兩人喵。)
可蘿伊接受了不得對外透露組織的根據地、成員等機密情報的退團條件,終於脫離犯罪組織<眷族>。
「……」
「總覺得好累喵……」
這個委託對她來說,恐怕可以算是與賞金獵人的自己劃清界線的儀式,既是了斷,也是「泄憤」。
可蘿伊事不關己地心想—既然你都能夠露出這種表情……可以在陽光底下找到容身處的話,當初就應該以更圓滑的態度來處理事情。
到頭來,可蘿伊賴以爲生的工作還是暗殺。
「露諾娃,倘若你不嫌棄的話……要跟我們一起種植小麥、蔬菜和水果嗎?雖然很辛苦,卻是值得讓人付出的工作喔?」
👿
身處在星空之下的可蘿伊,將暗殺用匕首舉向月亮,沉浸在一反她平日作風的感慨裏。
但她如今是鬱鬱寡歡,就算基於職業關係而習慣一人獨處,可是現在卻開始渴望有個能夠寄託的地方。一如【疾風】那樣,找到自己的容身處。
—冒出「啊、貓死定了喵」的想法,是在承接與【迦尼薩眷族】有關的委託時喵。
「謝謝您,狄蜜特大人……但我還是辦不到。」
可蘿伊之所以對犯罪組織<眷族>生厭,是因爲她視爲親姐姐般仰慕的暗殺者—也是生下可蘿伊卻未曾據實以告、只是默默在一旁守護的母親,在某次任務中失手,丟了性命。那時她爲了袒護可蘿伊,忤逆組織的戒律因而喪命。
魔石燈散發着不輸給天上星海的光芒。
其實她有考慮過,正式入籍至「狄蜜特眷族」。
「我的雙手,早就已經徹底弄髒了。」
「……嗯,還剩下一件很大的工作,但我決定把它當作最後一件委託,因爲我覺得有點累了……」
露諾娃將手抬到與視線齊平的高度,看着自己的手背。
露諾娃從椅子上起身,對着神情悲傷的狄蜜特儘可能擠出最燦爛的笑容。
由於【疾風】大殺四方,與許多人結怨,因此被列爲懸賞對象。
「抱歉,狄蜜特大人,我還是先離開了。謝謝您的甜派和餅乾。」
「狄蜜特大人您看過我的能力值,應該已經注意到了……我在從事一些不平靜的工作。成天與人鬥毆,沐浴在鮮血之中……」
「嗯……真美味,狄蜜特大人的料理果然都很可口,怎麼不考慮去開店呢?」
「我覺得自己不能那麼做。」
由於該名冒險者準備對同事毛手毛腳,所以【疾風】將對方豪邁地扔出了店外,她目前正在接受旁人的喝采。雖然當事人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不過她對着自己解救的淡銀髮少女所露出的微笑,就彷彿自融雪中出現的花朵。
不過,露諾娃依然沒有答應。
面對主神授予的退團儀式—那一連串的嚴苛考驗,可蘿伊幾乎是抱持着必死的覺悟。當她得知只能僅憑一把匕首去刺殺某帝國Lv.3的高級騎士時,差點當場嚇暈。不過她還是順利達成任務,也多虧此考驗才得以升級。儘管主神是個雜碎,但終究是遵守血之契約、言而有信的女神。
在不夜城歐拉麗裏,平時並不容易看見星星。
她從懷裏掏出【疾風】的通緝令。這張透過蒙面來掩飾身份的冒險者肖像畫,並非由公會所發行,主要是由冒險者和商人出錢請人繪製而成。
少女在被取名爲「可蘿伊」之前,就已被賦予加入某犯罪組織<眷族>的義務。無論是使毒技巧與抗性,以及匕首的戰鬥技術,全都在她出生後沒多久,就被迫灌輸進大腦裏。由於誕生在這種環境底下,想要這位還很年幼的少女擁有正常的道德觀,根本就是強人所難。少女假裝成天真無邪的孩子,接近並且殺死不知名的目標,就會得到讚美;被迫服毒的她,在痛苦掙扎中順利活下來之後,也會得到讚揚……或許在少女懵懵懂懂的當時,是她畢生最快樂的一段時光也說不定。
被人取了這個外號,並不是因爲她使用黑色拳套。
「露諾娃……」
可蘿伊遵循從小培養出來的習慣活到現在,也可能是存在於她心中那微不足道的矜持,迫使她這麼做的也說不定。
露諾娃隔着一張桌子,癡癡地望着對自己露出微笑的狄蜜特。
「……她變了喵。」
一殺千金—她最快速也最有效率的賺錢方法,就只有這個。
「……」
「更何況,要跟人一起鬼混的話,比起狄蜜特大人你們,我會更想找一羣跟自己差不多的笨蛋們。」
如果沒有遇見狄蜜特,露諾娃恐怕早就已經崩潰了。
也不知能否爲此慶幸,可蘿伊在來到歐拉麗之後,從未碰上必須讓她放棄的委託(但是曾經失手過)。在這個被稱爲「暗黑時期」的動盪年代裏,可蘿伊接獲的委託,絕大多數是惡棍之間的私怨,或是因派系鬥爭而互扯後腿。她就這麼抱持嘲笑的心態,同時深感無奈地進行工作。如今她已升爲Lv.4,不過她一殺再殺,面臨無止盡的暗殺委託。
另一個理由,就是假如讓世人得知狄蜜特他們跟身爲「黑拳」的自己有所牽連,勢必會影響他們的聲譽。
露諾娃不禁產生幻視,看見自己那雙因爲揍人過猛而變黑的雙手,以及染滿鮮血的拳頭。
狄蜜特笑容滿面地沏了一杯紅茶。接下紅茶的露諾娃,也因爲這份溫暖而露出微笑。
當時可蘿伊盯上這個象神派系底下的一名冒險者,下場卻是反遭對手痛宰,最終從那位被稱爲【象神之杖<Ankusha>】的女中豪傑手中勉強撿回一命。
報酬是金幣,代價是隨着鮮紅血滴所流逝的生命。
首先是不殺孩子。特別是小男孩<正太>,他們簡直就是世界的珍寶,她豈能做出摧毀珍寶的行徑。
「嗯喵?」
不知是否感受到可蘿伊的視線,精靈那雙天藍色的眼眸,抬頭望了過來。
像露諾娃這種趁着都市陷入混亂時賺錢、與傭兵沒兩樣的賞金獵人,理所當然會遭人鄙視。
露諾娃享受了一段輕鬆愜意的時光,能帶給她如此感受的地方,整個歐拉麗之內就只有這裏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活下去。對於只懂得殺人的少女來說,這既是弊端,也是缺陷。
發出嘆息的可蘿伊,在感受到其他人的氣息之後,收起手中的匕首。
擁有求生意志的人會相當難纏。這類「工作」,往往都很棘手。可蘿伊根據自己出生至今累積下來的豐富經驗,得出這個結論。
如果無法習慣這種放蕩不羈的談吐和性格,可蘿伊早就放棄求生了。從未讓人見過、最真實的她,其實是個膽子很小的鼻涕蟲。
這把暗劍,究竟吸了多少人的鮮血?
這裏是包覆於蒼然暮色之中的西大街。
另外目標必須是人渣,或是應當有覺悟會被人殺害的人物。倘若目標不符合上述條件,可蘿伊就會將訂金全扔還給委託人,直接撒手不幹。
可蘿伊穿過小巷,抵達西南大街。她似乎長時間陷入回憶之中,不知不覺從西大街往南走了很長一段距離。
露諾娃就像個孩子一樣,想把怒氣發泄在應當跟自己一樣活在鮮血之中,可是現在卻一個人找到容身處的【疾風】身上。
從四年前左右就滯留在迷宮都市的可蘿伊,早已明白這件事。
而她所屬的犯罪組織<眷族>,說穿了就是渣。
可蘿伊謹記着這種足以令她捲起尾巴的恐懼,從此對於委託不再是來者不拒。
狄蜜特從來沒有過問露諾娃在做什麼,但她應該早已有所察覺。她偶爾會像這樣讓露諾娃度過片刻的寧靜,眼神中總會流露出疼惜孩子的慈愛之情。
「不行喔,露諾娃,你這樣抬舉我,會害我得意忘形的。」
歐拉麗冒險者們的實力,與外界有着懸殊的差距,並不是培育可蘿伊的犯罪組織<眷族>有能耐可以衡量出來的。
可蘿伊在得知真相後,才首次發覺原來淚水是鹹的。自此之後,她就對組織心生疑慮,對戒律抱持反感,進而向主神請求脫離組織。可蘿伊直到現在,仍對於主神當時那張不懷好意的笑容記憶猶新。
可蘿伊·羅洛—乃是潛伏於這片大陸之犯罪組織<眷族>成員的女兒。
成立該組織的主神,堅稱這就是所謂的角色扮演遊戲。「既然有人想從事污穢的工作,我就勉爲其難代替大家來承擔污穢」—這位主神一臉欣喜地說出這種不經大腦的話語,爲地下世界帶來鮮血跟死亡,根本就是掌管殺戮的雜碎。
對於在迷宮都市外從未失手過的可蘿伊而言,這是她首次的失敗,也是她首次嚐到的挫折。
因爲這世上的雜碎比想象中更多,所以可蘿伊爲暗殺而感到心痛的情況,出乎意料也沒幾次。有時甚至還讓她自詡爲義賊,成爲孤兒們的英雄。當時真是令她直呼過癮,尤其是被小男孩<正太>抱住時所體驗到的柔軟觸感。可蘿伊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養成了這種扭曲得俗不可耐的性癖。
她呼出一口近似於嘆氣的吐息之後,腳步輕盈地往前走去。
可蘿伊抱着歐拉麗是當時治安最敗壞的都市,今後就無須爲工作發愁的心態踏進這裏,自此鑄成她失敗的開端。說起當年的歐拉麗,根本就是龍蛇雜處的魔窟,同時也是將冒險者們隔絕在巨大城牆內的堡壘。至於可蘿伊,就是一隻井外之蛙<、、、、>。由於這隻野貓未曾接觸過名爲地下城的深淵,因此很快就受到在這裏飽受磨練的怪物們的洗禮。
可蘿伊動了動她那對從帽兜中隆起的貓耳,於四下無人的小巷裏自言自語。
於是她對於暗殺委託,制定了幾個規則。
「露諾娃,你還在忙於『工作』嗎?」
可蘿伊漸漸認爲—這世上沒有人能夠打贏我<貓>。
因爲狄蜜特是露諾娃至今見過的諸神之中,最爲正派的一位神明,仰慕她的團員們也都很親切。甚至讓她覺得如果能有個這樣的歸處,那該有多幸福。
壓低帽兜遮住眼睛的可蘿伊,宛若一隻野貓似地翻身離去。行經好幾個屋頂,不聲不響地跳進昏暗的小巷裏。
露諾娃的外號是「黑拳」。
「假如她像是一株無人照料的植物那樣一直萎靡不振,反倒比較容易下手喵……」
露諾娃在遇見狄蜜特之後,縱使她一概不承接目標是狄蜜特支持的派系—也就是公會底下的【眷族】的委託,但是這點小事對於其他人而言根本毫無意義。
露諾娃與【狄蜜特眷族】保持距離,也是基於這個理由。
「不論是小麥、蔬菜以及水果,在經過仔細栽種之後,都會讓人喫下肚吧?都會給許多人帶來喜悅吧?如果我參與其中……嗯,我光是想象就覺得難以下嚥。」
「你的『工作』結束之後,有什麼打算嗎?」
—不過自己現在所做的事情,與過去根本是半斤八兩。
可蘿伊在沐浴着月光的建築物頂樓,眺望着酒吧「豐饒的女主人」。
「露諾娃,我們……」
(啊~不對喵……想必是她找回了自我喵。)
「您放心,我真的打算在完成這個工作之後,就洗手不幹了。」
至於她在觀察的對象,是剛好將冒險者趕出店外的精靈服務生。
當她側身以肩膀靠在牆邊,癡癡地望着喧囂熱鬧的人潮時—
她回想起當年,得意忘形的自己選擇前往的,也就是這處歐拉麗。
可蘿伊之所以模仿主神,講話時變成現在這種輕浮的語調,說穿了就是她自己得出的處世之道。
露諾娃短短一瞬間露出自嘲的笑容,在離開房間之際,故作堅強地笑着看向狄蜜特。
碰巧發現一尊天神。
那位神明將他的褐色頭髮全部往後梳,那張標緻精悍的臉龐,完全稱得上是美男子。明明已是深秋,他卻脫掉上衣打着赤膊,讓人稍微聯想起所謂的「海上男兒」。他的身旁跟着一名眷族,正在幫忙拖行臺車。
「……喵哈。」
在人羣中認出對方的可蘿伊,臉上浮現出邪笑。
接着她拔腿飛奔,整個人撲在那尊天神的身上。
「唔喔!?怎、怎麼回事!?咦……呃,可蘿伊·羅洛。」
一旁幫忙的眷族大驚失色,遭人從背後一把抱住的男神,神情尷尬地輕聲說出可蘿伊的名字。
偶然從人羣中發現對方的可蘿伊,也同樣露出詭異的微笑,呼喚眼前神明的名字。
「好久不見喵,尼約德大人,您近來可好喵?」
「嗯~真幸運喵~能夠像這樣巧遇尼約德大人,而且還讓您破費請貓喝一杯喵。」
「是你強行把我帶來這裏吧……」
位於歐拉麗南側鬧區的高級酒吧,其中一個房間裏。
在隔音效果優秀的寬敞包廂內,與尼約德兩人獨處的可蘿伊,此時已脫光衣服,身上只剩下一條內褲而已。

「話說回來,爲何你在接受【能力值】檢視時,每次都要脫個精光呢……」
「沒禮貌喵,貓可是有穿一條內褲喵!更何況身爲暴露狂的您,也跟貓半斤八兩喵!」
「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
可蘿伊的情況類似於某位賞金獵人,她改宗<轉籍>的對象是尼約德,也與他締結契約。
尼約德是活動於歐拉麗西南方的「港都梅倫」,掌管漁業的神明。
他所經營的派系,想當然是以漁業爲主的【眷族】。原則上是以港都<梅倫>相鄰的大型半鹹水湖<羅洛格湖>爲主要地點,時常出航捕魚。【尼約德眷族】捕獲的新鮮水產,也會外銷至歐拉麗,與經營農業的【狄蜜特眷族】一樣,在供給迷宮都市的糧食管道方面,有着舉足輕重的地位。
尼約德今日好像也是爲了和眷族們一起販賣漁獲,才從港都<梅倫>來到歐拉麗。附帶一提,方纔幫忙的漁夫已先行離去了。
「偏偏還要搶奪同個獵物……真是時運不濟。」
「我會在明晚動手。」
被找來這裏的可蘿伊,以工作時的語調懶洋洋地說着。
歐拉麗已經脫胎換骨。可蘿伊也抱有上述感受。
先不提行動代號,只要被人取了外號或是別名,在暗殺者的眼裏都是不合格的證明。
「唔……!」
在遭人遺忘的鐘樓內,迴盪着委託人驚慌失措的叫喚。
「……」
「我居然被迫去解決達成這件事的【疾風】……這工作還真叫人厭倦。」
這是可蘿伊的真心話。
可蘿伊認爲比起奪取他人性命,這件事對她而言反而困難多了。
因爲會被冠上外號,就表示暗殺目標失敗,被人瞧見自己的身形。儘管她的原因在於歐拉麗的冒險者太過強悍……
「唔~……到時給貓走着瞧喵。」
「若是你不嫌棄的話,要來我的【眷族】嗎?」
趴在柔軟長椅上的可蘿伊,此刻的心情就宛如一名女王。在高級酒吧內的昂貴開銷,全都是由尼約德買單,因此她現在可是爽翻天了。反觀在少女身旁負責更新【能力值】的男神,則是一副難以下手的模樣。
「你在說什麼風涼話!若是我們不趕快動手,就會被對方搶先的!」
難保對她懷恨在心的人,會再次將惡意的矛頭指向她。既然如此,趁現在趕緊除掉她,也是爲了這個都市的未來着想。
「放心,工作歸工作,既然我已收下訂金,就不會半途而廢。」
倘若服務生此刻端酒進來撞見這幕光景,肯定會產生誤解。
「天底下哪有人從一開始就與他人交情要好,反倒跟人針鋒相對以後纔是關鍵,無論是放聲鬥嘴,或是大打出手也行。」
👿
「好啦,結束了。」
話說回來,爲何可蘿伊會跟不屬於迷宮都市的尼約德締結契約—
「唔喵啊—!!貓只是還在發育中喵—!」
可蘿伊·羅洛
成就此景的不是別人,正是出自【疾風】之手。
「你何時才能夠解決【疾風】?也不想想你接受委託後已過了幾天。」
「怎麼喵?難道您拜倒在貓的石榴裙下,想借此佔有貓喵?」
可蘿伊至今所經歷的就是互相殘殺,僅有生與死兩種選擇而已。
面對一臉真心感到焦慮而驚慌失措的委託人,可蘿伊以這句話來強調自己也是一名專業人士。
Lv.4
在進行暗殺時,有時會需要利用女性的肉體來勾引對方,不過使出這招就能得手的目標,肯定只是個笨蛋。真正戒心很重的男性,隨時都會提高警覺—附帶一提,由於可蘿伊在即將與對方真的發生肉體關係時,都會先一步把對方抓成大花臉,因此目前還是處女。
「聽說『黑拳』也盯上【疾風】了!而且明天就會動手……這下該怎麼辦!?」
打着赤膊的男神,與一名近乎全裸的少女,共處在一間密室裏。
從一開始在犯罪組織<眷族>時期就未曾與旁人交流過,孤單一人過活的流浪貓,並不懂加入羣體之中的方法。
不愧是神明,尼約德一眼就看穿可蘿伊的心聲。
可蘿伊鬧脾氣地一把搶走更新資料,低頭閱讀。
「身處在這種年代,貓也是莫可奈何喵。」
因爲上述緣故,可蘿伊不費吹灰之力就取得完美的能力值更新對象。不過對於被人抓住把柄的尼約德來說,這情況應該令他難以忍受纔對。
「……不過,這些都結束了。」
因爲歐拉麗,因爲這個都市充滿黑暗。
(雖然有一陣空窗期……但能力仍舊提升不少喵。)
「囉嗦,我知道啦。」
「因爲尼約德大人您是個帥氣的神明,貓纔會願意以這麼羞人的模樣來見您喵。貓這副鍛鍊成暗殺者的窈窕身材……您應該感到血脈賁張喵?」
被委託人找來的露諾娃,正受到指責。
至今接觸過各種黑暗面的可蘿伊,覺得這裏比起她所見過的任何國家、任何都市更充滿「惡意」,混沌隨之孕育而生。
「……事到如今,你覺得自己有辦法成爲一般老百姓嗎?」
「……這樣啊。」
「先聲明一下,在結束這個工作後,我就會金盆洗手,你要答應我,包含你們布魯諾商行在內,從今以後不會再來糾纏我。」
而且【疾風】這個存在,終會留下禍根。
可蘿伊把矮人委託人的話語當成耳邊風,徑自摸了摸她那壓低的帽兜。
「嗯,說的也是,就當作是這樣也行。如果有個像你這樣可愛的女孩加入,相信他們<羅德>會很開心的。」
不僅是個帥哥,長得又高,還十分爲孩子們着想,是一位善良的神明。
以此爲藉口來武裝自己的可蘿伊,做好了覺悟。
尼約德知曉「黑貓」的真面目之後,從未透露給任何人知道,而且即便他嘴上滿是牢騷,卻總會接受可蘿伊的任性跟無理的要求,簡直就像爲了讓可蘿伊能夠暫時鬆口氣。
—尼約德是個好神明。
可蘿伊發出一聲嘆息。
「不許用那個稱號叫貓,那對貓而言是個污點喵。」
不發一語坐在長椅上的可蘿伊,不規矩地用手捏起擺放在桌上的料理,直接放入嘴裏。
面對可蘿伊的捉弄,尼約德回以苦笑,露出擔心的眼神。
「不過,說的也是喵……如果能遇見一個跟貓盡情爭執、互相殘殺之後……依然願意與貓有說有笑的人……感覺上會很談得來喵。」
「你放心,我一定會完成這個委託,你只要一如往常等我解決目標就好。」
根據尼約德的解釋,他是爲了取得「出海捕魚不可或缺的物品」,纔會答應走私以當作交換條件,總之可蘿伊也不太清楚,但是就算不清楚,仍足以構成威脅對方的把柄。
「您這樣跟貓說話不要緊喵?到時休怪貓把您參與走私的事情,一不小心泄露出去喵~」
力量:G267↓F301 耐久:G222↓B279 靈巧:B711↓751 敏捷:B737↓776 魔力:E412↓455
但是,彼此邂逅的時刻已迫在眉梢。
接着,將不經意的一股想法化爲言語。
心中懷抱的想法因人而異。
「啊、喂!!」
露諾娃拉高脖子上的圍巾,以銳利如刃的眼神說:
「就是神明您經常掛在嘴上的,在夕陽下爭執的那種情況喵?但是貓就連爭執都沒經歷過,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喵……」
簡而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也是可蘿伊的真心話。
她早已明白,自己爲何會感到這麼疲倦。
基於委託的關係,可蘿伊在潛入某個可疑地點時,碰巧目擊尼約德從可疑團體手中領取貨物,偷偷摸摸地運往迷宮都市以外的地方。
「我會在明晚動手。」
「什麼血脈賁張……你的胸部還比我小吧。」
「而且包含【眷族】在內……貓實在不懂所謂的同伴與朋友是什麼喵。」
異常狀態抗性:G 調合:H 逃跑:I
面對像是在開導般耐心解釋、一直關注着自己的尼約德,可蘿伊實在無法直視對方,於是緩緩地抬頭看向天花板。
可蘿伊一邊穿着衣服,一邊不悅地開口回答。
「既然你特地來接受更新,表示『黑貓』又捲入麻煩的委託嗎?」
以往暗殺都是毫不費力地取下對手性命,她現在卻得費盡心力,導致能力值還在提升。
「若是貓不維持這種模樣,就沒辦法更新【能力值】喵~」
在這間極爲偏僻的簡陋酒吧裏,露諾娃狠瞪對方一眼,將預先想好的說詞講出口。
可蘿伊暫時陷入沉默,然後臉上露出一張有別於平常的柔和笑容。
可蘿伊不禁心想—把貓跟「黑拳」那種賞金獵人拿來做比較,真叫人傷腦筋喵。
對於尼約德的提議,她其實感到很高興,卻又覺得這並不是自己所追求的。
「我說你啊……是不是累了?」
「貓心領喵,一隻不再殺人的野貓,改頭換面沉浸在捕魚之中……總覺得挺可笑喵。」
露諾娃對着彷彿生喫苦瓜、臉色相當難看的商行男子<人族>,斬釘截鐵地如此回答。
「嗯~還真是不巧耶。」
「是不覺得,但若是沒有做出了斷,也就無法跨出第一步。」
可蘿伊一瞬間停下動作,隨即像是想掩飾心思般張嘴一笑。
4
「……」
走在分棟長廊上的琉,忽然停下腳步,看向窗外。
早晨的天空烏雲密佈。
灰色的雲朵覆蓋住整片天空,天氣看起來不太穩定。
(有人在監視我……)
自從琉在「豐饒的女主人」工作起,就一直感受到「視線」。
起初,那些視線並未包含敵意或惡意—真要形容,感覺上就像是提不起勁—因此琉認爲應該沒問題,但是現在卻能明確感受到對方的意圖。
換言之,就是殺意。
(原本覺得應該不是追兵……看來我的直覺真是不準。)
琉對這種眼神再清楚不過了,對方是爲了追殺【疾風】而來。
一開始琉就威脅過希兒她們「收留我將會遭到牽連」,然而這股擔憂如今化成了現實,偏偏還是在她正式成爲酒吧員工的這個時間點上。
再這樣下去,會給「豐饒的女主人」……會給希兒她們帶來麻煩。
陷入煩惱的琉,不發一語地走向分棟深處。
她前往的地方,正是蜜雅的房間。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有話…………希兒?」
琉先敲了敲門,把門推開之後,卻發現房間裏除了蜜雅以外,希兒也在。
這位少女不同於日前才住在這裏的琉與阿妮雅等人,她並不是此處的房客。看見這位出乎意料的人物一大清早就來拜訪蜜雅,令琉感到相當意外。
「早呀,琉。」
「……早安,希兒。」
「怎麼啦?一大早就跑來找我。」
又是如此蠻橫的要求……
「蜜雅媽媽~我可是無辜的~」
就算琉再次提問,蜜雅也只是擺出一副「別再問了」的模樣揮了揮手,沒有多做解釋。
「真是的,比起你,反倒是這個傻丫頭更難搞……乾脆把她趕出去算了。」
面對一臉不耐煩的蜜雅,希兒開始裝哭喊冤。
「別擔心,不光是媽媽,阿妮雅她們也十分強悍,比起你前往其他地方,待在這裏反而更安全喔。」
這個問題根本無須多想。對方的目標,十之八九就是琉。
「……?」
琉嘆了一口氣之後,回想起【阿斯特莉亞眷族】也曾經像這樣笑鬧慶祝,不由得會心一笑,慢慢走回自己的臥室。
她只迅速穿上靴子,就靜悄悄地走到房間的木門附近。
(對方的目標想必只有我……不過,還是很擔心阿妮雅她們的安危。)
蜜雅擺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俯視着啞口無言的琉。
對於像是把自己當成【眷族】成員的蜜雅跟希兒,琉在感到欣喜之餘,也已經做好覺悟。希兒和蜜雅看見琉的反應後,紛紛露出笑容。
但是琉仍想婉拒,就在她一時語塞之際—
倘若敵人有在監視高手如雲的「豐饒的女主人」,應當不會輕易出手,至少不會強攻酒吧纔對……如此推測的琉,恨透了竟然這麼大意的自己。
「—!」
身材高大的矮人,用指頭戳了一下精靈那單薄的胸部。
面對這番驚人發言,琉聽得目瞪口呆。
在帽兜上隆起兩座小山的貓人<cat people>暗殺者扭動着她那細長的尾巴,並且讓自己的櫻桃小嘴化成代表喜悅的形狀。
「順道一提,雖然跟剛纔的事情無關,但是你們可別弄壞店裏的東西。假如我回來之後,發現店內有任何損壞……最好給我把皮繃緊點。」
蜜雅無奈地雙手環胸,看着一臉錯愕的琉。
「—!?」
咻地一聲劃破大氣的匕首刺進地板的同時,滾倒在側面的琉也掀起一陣塵埃。
「過度保護希兒的人們」又是誰—
沒有看見任何可疑的人影。走廊上的光源,僅有來自窗外的蒼藍星光。籠罩於昏暗之中的木造長廊,此刻寂靜無聲。
實力強悍的不僅是蜜雅一人,身世有隱情的店員們也都是佼佼者。希兒的這番話很有道理。
琉向兩人打招呼,同時慢慢走向她們。
希兒先是輕聲懇求,接着在臉上露出微笑。
黑影將五指幾乎嵌進木板裏的左手用力一伸,同時大腳一蹬。
琉獨自一人來到走廊上,周圍只瀰漫着無止盡的靜默。
(這不可能是自然產生的……是敵襲!)
面對整張臉湊上來撂下狠話的矮人,琉不由得露出無奈的神情,點頭答應。
這麼一來,直到「那時」來臨之前,應該都不會甦醒過來。
在琉冒出疑問的下個瞬間—
看着現場多達幾十人的店員們,唯一沒醉倒的琉,放棄將阿妮雅等人搬回各自臥室的念頭,最後只拿了毛毯幫她們蓋上。
琉多少有注意到,這間酒吧裏的店員們,都遠比尋常的【眷族】更爲強大。
—與我有關?
「決定聘僱你的人是我。而且這間店以及所有店員,全都是屬於我的,所以不許你擅自離去。」
「唔。」
下個瞬間,琉從牀上跳了起來。
「少在那邊扭扭捏捏,相信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面臨這種情況。你只要好好處理這件事,別給我們添麻煩,想辦法做出了斷就好。」
「總之就是這樣,到時麻煩你幫忙看店,並且幫我向其他人轉告一聲。」
甘甜的香氣,誘使琉深入更沉穩的睡夢之中—
以及對方手中那把發出寒光的銳利刀刃。
🔥
附着在天花板上的影子<、、、、、、、、、、>,無聲無息地落下。
「對了,你們這麼早在聊什麼呢?」
「你該不會是想說,『雖然纔剛承蒙您僱用,但很抱歉,請讓我辭職』吧?」
「琉,我們好不容易能夠在一起工作,若是你就這麼離去,我會很寂寞的。」
—沒人?
「其他安排?希兒也會一起去……?」
來者頭上戴着刻意壓低的黑色帽兜,穿着強調輕盈的戰鬥服,以及綁帶的靴子。
琉遵循來自於本能的警告,往側面一跳。
「我們得去向『過度保護這個傻丫頭的傢伙們』解釋一下……我們要聘僱你的決定。」
指尖接觸到門把的琉,直覺地閃過這個念頭。
這是用來催眠目標的道具,即便效果會依照材料和做法有所不同,但是一旦睡着,除非發生特殊狀況,一般人都不會甦醒。
「!」
蜜雅與希兒離開酒吧之後,阿妮雅等人「呀呼~!」地發出歡呼,將圍裙往頭上一拋。平時總是被叫去做牛做馬的店員們,因爲意想不到的臨時店休而歡天喜地。瞧她們喜出望外的模樣,甚至令琉在心底納悶,有必要高興到這種地步嗎?想當然耳,琉的制止根本毫無成效。
「唉~……」
從琉的死角,也就是她的頭頂上方發動襲擊。
當晚。
在那片暗影之中,只有一對散發着綠光的貓眼。
琉躡手躡腳地轉動門把。
跟不上話題的琉,不知所措愣在原地。
「我會記住的。」
就連現在,琉的腦袋仍彷彿蒙上一層霧靄,對思考造成阻礙。
(—有人。)
「……既然您已經察覺,事情就簡單多了。如果我繼續待在這裏,會給你們帶來麻煩—」
當琉開口說出「其實」二字之際,蜜雅先一步打斷了她的話。
在對方強詞奪理之下,琉顯得手足無措……但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她面露微笑。
她取出藏在枕頭下的兩把小太刀。
令琉感到駭然的一點,就是她明明已習得「異常抗性」,仍舊差點遭人催眠。想必這是使用了相當高等的材料,而且是經由技術高超的藥師—「調合」達到高熟練度之人—精心製作而成。不難想象裏面投資了一大筆錢。
琉甩了甩頭確保意識清醒。她得采取行動,不能坐以待斃。
琉在分棟被分配到一間單人房。由於她才住進來沒多久,因此室內的傢俱就只有一張牀鋪和一組桌椅。至於武器和裝滿道具的揹包,則是放在房間的角落。
額頭流下一滴冷汗的琉,迅速重新擺好戰鬥架勢,眼前的那道影子,也幽幽地站起身來。
當她睜開眼皮的同時,也將糾纏不放的睡意拋諸腦後。她眉頭一皺,連忙以手臂遮住口鼻。
「!」
因爲身爲冒險者的習慣,平時休息都會維持半夢半醒的狀態,但是不知爲何今天特別好睡。
「——」
「真是的……只不過是有人來打探【疾風<你>】,有什麼好動搖的。」
錯不了的,讓影子潛藏於暗夜之中的存在,已逼近到這扇門外的走廊上。
「希兒……但是……」
倒頭就寢的琉,安詳地被睡魔擁入懷中。
「我明白了……畢竟是我種下的因,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這股香氣……是『睡眠香精』!」
「請問是有什麼事嗎?」
琉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告知心生疑惑,於是改口再問一次。
「關於這件事……我和希兒今晚有其他安排。若是少了我們,酒吧裏的工作大概無法好好運作吧,所以晚上會暫時歇業。」
「什麼麻煩,打從你被抬進這裏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是這樣啦,你這個蠢蛋。」
追兵已近在眼前,而且是爲了殺死【疾風】的刺客。
一羣人趁着蜜雅外出,在分棟的餐廳裏舉辦一場小型宴會,盡情地大喫大喝。桌上擺滿了貓人廚師們<梅伊等人>精心製作的酒吧招牌料理,甚至誘使良心不安的琉也情不自禁地動手享用。相信在這之後,店主必定會大發雷霆。
多虧她縱身跳開,才千鈞一髮地躲開偷襲。
月光靜靜地從窗外射進室內。
感受到琉那道搞不清楚狀況的眼神,希兒只是回以苦笑。
喝醉的阿妮雅等人,就這麼躺在餐廳裏呼呼大睡。
即使是琉這樣的高手,也幾乎快要失去意識,因此更別提酒吧裏的其他店員。擔心對方會挾持人質的琉,決定儘快採取行動。
「嘰~~」地一聲,琉將房門推開。
這棟三層樓高的建築物,內部恐怕已充滿睡眠香精。
「……我明白了。」
「若是你能夠一覺不醒,這件事就可以輕鬆落幕了。」
琉目睹對方握於右手上的銳利暗劍,倒吸一口氣說:
「難道你是……『黑貓』?」
琉的低語,只換來一抹詭異的微笑。
藉由連帽披肩遮住上半張臉的暗殺者,發出一聲嘆息。
「看樣子,暗殺已宣告失敗……」
暗殺者輕輕放開手中的武器。
匕首遵循自然法則往下墜落。
就在琉感到納悶的下一秒—「黑貓」用靴子一腳踹向半空中的匕首握柄。
「!?」
「接下來就只能硬碰硬了。」
琉躲開飛射而來的匕首。趁隙往前衝刺的「黑貓」,從懷裏取出一顆煙霧彈扔向地板。看來她想借機混淆視線。
而且—
「【嬉戲吧】。」
就在現場煙霧迷漫之際,傳出一股細微的歌聲。
(詠唱!)
簡短的咒語傳入耳中,這恐怕是超短文詠唱魔法。
有東西接近?
視野被遮蔽的琉感到無比緊張。
她拔出兩把小太刀,在稱不上是戰場的狹窄走廊上擺出戰鬥架勢。
能夠看見眉頭深鎖的琉,以及藏在帽兜之下、「黑貓」那因訝異而微微張開的脣瓣。
連忙迴避的琉,被強大的衝擊吹飛出去。原本充滿室內的煙霧連同野貓的慘叫聲一同散去。
揮動匕首的「黑貓」,令其他「幻影」出現在身後,發出不懷好意的笑聲。
「……竟然連傳聞中的『黑拳』也找上我……」
大量的碎片飛散在空中,木造的地板逐漸坍塌。
睡眠香精、劇毒以及幻影—
琉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期間黑影再次從背後發動襲擊。
她也快如閃電地揮動右手,側身一轉,用另一把小太刀擋住來自背後的殺招。
抬頭望去的琉,在看清楚眼前的光景之後,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稍微打擾一下喔。」
相較於被「劇毒」侵蝕身體、開始冒汗的琉,「黑貓」發出像是在愚弄人的笑聲。
立刻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隨之產生的火花,照亮了彼此的臉龐。
然而。
「—咻!」
在地下業界赫赫有名、於歐拉麗首屈一指的暗殺者。
面對出乎意料的攻擊,琉以雷霆之勢做出應對。
「果然無法輕鬆得手嗎……算了,反正偷襲並不合我的胃口,這樣也好。」
名爲「魔素」的發光粒子,代替鮮血在空氣中揮灑。
「這招也能擋下……所以我才受不了Lv.4,虧我都已經使出『魔法<拿手絕活>』了。」
她繞過煙霧,從琉的背後揮刀攻擊。
原來如此,果真一如傳聞,擁有各種出其不意的虛招。光是足以把琉嚇出一身冷汗的「敏捷身手」,就能證明她是傳說中的「黑貓」。
「想必你沒有特效藥吧?就算有,我也不會讓你使用。」
面對與「黑貓」齊名的賞金獵人「黑拳」,琉與其說是感到錯愕,反倒有種不合時宜的切身感。
轉眼間,正面的少女壓低重心,琉也蹬地一跨。
琉一想起自己已經身染「劇毒」,更是冒出大量冷汗。
恐怕是對方從另一棟建築物跳了過來,同時使盡全力朝着分棟揮出「拳頭」。
被喊出稱號的人族少女,抬頭仰望着對方,冷淡地開口回答。
當說話聲傳入琉和「黑貓」的耳裏時,人影已將高舉的拳頭揮了出去。
「搞、搞什麼喵……咳咳!你忽然是在幹嘛喵!難道你當真是『黑拳』!?」
此人的頸部圍着一條圍巾,身穿覆蓋住肩膀與胸部的輕甲,手上配戴會露出指頭的皮革拳套。
敵人的「幻影」和煙霧彈,可說是兇險無比的搭配。不論是「黑貓」本尊的氣息,就連移動時都不會發出腳步聲,讓人無從判斷是本尊還是分身。
這樣的言行舉止,與一般的賞金獵人是大相徑庭。
嚇出一身冷汗的精靈立刻回神,輕輕甩了甩頭。
「——」
「唔!?」
左手揮出的小太刀,就這麼撲了個空<、、、、>。
琉放棄掌握戰況,決定先逃離現場。
看着舉起兩個拳頭相互對撞、進入備戰狀態的「黑拳」,琉也擺出架勢。
聽見這個罕見的「掉落道具」的名稱,琉不禁咬牙切齒。
勉強在煙霧中還能看見身形的「黑貓」,展示着沾染在匕首上的血跡。
「!!」
「喔啦!」
「得手了。」
「『幻影』!?」
「你的僱主是……?」
擋住攻擊以及攻擊被人擋住的兩位少女,迅速拉開彼此的距離。
「你覺得我會說嗎?」
這棟三層樓高的木造建築物,位於內部的一部分走廊……已經支離破碎,不成原樣了。
話雖如此,她的情況卻與「黑貓」不同,戰鬥方式十分光明磊落。
閃避與反擊來回交錯,彼此數度交換位置,在瞬息之間展開眼花繚亂的攻防戰。
就算想借機逃走也是枉然,如今已不可能避過這場惡鬥。
「黑貓」使出的突擊,徹底出乎琉的預料。
呼着氣的脣瓣,彎成誘人的曲線。
「不過,你還是被我砍中了<、、、、、>。」
「這把暗劍名叫《紫羅蘭》,很可愛吧?是我精心打造而成,至今吸收過各種『毒素』。」
「黑拳」—露諾娃身形一晃,強勁的拳頭夾帶着風壓。
「說起來你就是『黑貓』?那就是我們盯上同一個目標囉。」
「不是『魔法』……難道是徒手造成的?」
灰頭土臉的「黑貓」從煙霧瀰漫的走廊中尖聲叫着。
雙方拉近距離,拳頭與小太刀相互交錯。
必須先脫離充滿煙霧的這條走廊。
—就由我主動出擊,脫離敵人的暗殺範圍。
「唔!?」
「!」
(和「黑拳」跟「黑貓」形成三方對立……我有辦法熬過她們的攻勢嗎?)
琉立刻明白刀上有「毒」。
「我今天讓它吸收的是……『毒妖蛆毒液』。」
「……有人僱你來殺我嗎?」
想當然耳,敵人也早已看穿這點,佈下了名爲「鬥智」的陷阱。
琉首先浮現在腦中的畫面,是表情凶神惡煞的蜜雅。
「你快擺好架勢,因爲我並不喜歡單方面攻擊對手。」
「咦!?」
(在背後!)
與此同時,無論是「黑拳」或「黑貓」,她依照兩人的容貌與談吐,察覺她們都是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女之後,一股不可思議的感受油然而生。
琉回想起發生爆炸之前,從附近的窗邊傳來的說話聲,當場震驚得不寒而慄。
「……店主肯定會發飆。」
將這些愚蠢的念頭甩出腦中之後,琉把目光移向建築物遭破壞的慘狀。
先不提暗殺者,既然被賞金獵人盯上,表示自己已經徹底成爲懸賞對象了。
「既然雙方的獵物都一樣,就依照我們的規矩……先搶先贏。無論是誰搶贏,都不得有怨言。」
她往面朝大道的酒吧另一側,也就是預定興建其他建築物的空地—內院縱身一躍,在地上連滾好幾圈才穩住身形。
「基於某些原因,我必須宰了你。」
「嗚喵啊!?」
「……」
當琉詫異於對手是何時繞到背後的同時,也舉起小太刀《雙葉》迎擊。
「哼,你果真一如傳聞,是個腦袋長肌肉的笨蛋……!」
這是迷惑對手的「幻影魔法」。身爲本尊的「黑貓」,使出一記高速刺擊。
下個瞬間,窗戶連同牆壁應聲炸裂<、、>。
「唔……!」
「……分棟被……」
「……!」
被稍稍劃傷的右手開始不自然地發燙,更是證實了她的猜測。
敵人的武器,其刀身染成了淡紫色。
斬擊輕輕鬆鬆斬斷敵人的身體—剎那間,「黑貓」的身形有如霧氣般消失了。
一段時間後,從瀰漫着濃煙和殘存煙霧的走廊上跳出一道身影,落進琉所在的內院裏。
面露冷笑的黑貓與其「幻影」,無聲無息消失於煙霧之中,接着再次傳來「【嬉戲吧】」的詠唱,打算一口氣分出勝負。
那是能夠無視異常抗性,少量即可讓高級冒險者喫足苦頭的「劇毒」。
窗外出現一道人影。
無須多言,若是置之不理,將會致命。
就在琉已有覺悟會承受些許傷害,並且施加力氣於靴子上之際—
琉的身體化成殘影,演奏出由斬擊交織而成的旋律。
少女將視線從惡言相向的「黑貓」身上移開,正眼看向琉。
這位人族少女任由狂風吹亂她的栗色頭髮,與琉對峙。
「沒錯,報酬就是你的懸賞金。」
此人的戰鬥風格果然不同於「黑貓」,她從不使用出其不意的手段,總是從正面迎戰對手。
而且是隻運用雙拳的徒手格鬥—最純粹的肉搏戰。
(她的速度比我快!)
面對敵人的「敏捷」,露諾娃啐了一口。
(她的臂力在我之上。)
對於敵人的「臂力」,琉眯起雙眼。
「「!!」」
小太刀被彈開,拳頭揮空作結。
被刀鋒削過的臉頰濺出鮮血;遭拳頭掠過的衣服應聲裂開。
打得難分難捨的琉和露諾娃,爲了突破眼前的僵局而提升速度。
「喔~~真慶幸腦袋長肌肉的人都這麼單純喵。」
「黑貓」—可蘿伊待在建築物的屋頂上,低頭觀賞着展開激斗的琉跟露諾娃。
只有笨蛋纔會沉浸在熱血的戰鬥中。打算坐享漁翁之利的可蘿伊如此數落,耐心等待【疾風】與「黑拳」的動作變遲鈍。
「雖然那兩人都知道貓會趁虛而入……但她們只是白費力氣喵。貓就不斷從旁騷擾,抓準破綻即可手到擒來喵。」
奸笑着的可蘿伊,從指縫間亮出三把投擲用的匕首。
一時之間並沒有可蘿伊等人以外的局外人介入。儘管鄰近居民應該有聽見打鬥的聲響,但已習慣地痞流氓引發騷動的他們,大概會優先選擇避難。等到公會或冒險者們趕來這裏時,【疾風】早就沒命了。
這裏的店員們也一樣。
可蘿伊散佈的「睡眠香精」,想來已將她們誘入夢鄉。
不會有人來礙事。可蘿伊深信將會是自己一人獨贏,得意地揚起嘴角。
不過—
她自創的招式剛猛無比,每一拳的威力無與倫比。每次打在地面上,鋪設的石板便應聲粉碎,當場轟出一個洞。並未施展附加魔法就具有如此威力—她本身的能力值當真是太優秀了。
「貓知道這是什麼情況喵!套一句神明所說的話,就是『角色重複』喵!」
可蘿伊曾聽說過。
聽到可蘿伊所說的稱號,阿妮雅像是十分悲傷似地垂下耳朵。
內臟受損的她,當場咳出一口鮮血,背部重摔在地。
聞到飄過來的酒臭味,可蘿伊忍不住捏起鼻子。
原先一臉睡迷糊的阿妮雅,隨即眯起雙眼,目光變得十分犀利。
面對從正面來襲的敵人,可蘿伊將所有的投擲匕首全扔了出去,亦沒有確認匕首是否被鈍器擋下,就做出與和琉交手時一樣的舉動,在腳邊引爆煙霧彈。
「你這個傢伙,從剛剛就……!」
「喵啊!?」
看着愣在原地的阿妮雅,可蘿伊得意地舔了舔嘴脣,但是—
由於兩位貓人<cat people>在一旁喵喵亂叫,正在交手的琉與露諾娃困擾地往她們身上瞥了一眼。
「呼哇啊~」
此人是「豐饒的女主人」的店員,也是經常和淡銀髮少女一起糾纏【疾風】,看似一臉蠢樣的貓人<cat people>。
這位貓人<cat people>店員,並非和其他店員一樣是被香精催眠。
她沒有直奔琉的身邊,而是跑來屋頂<這裏>,恐怕是察覺到形跡可疑的可蘿伊。也不知她是笨蛋,還是直覺敏銳。
「原來你跟貓一樣是貓人<cat people>喵?」
就這麼摔進琉她們交戰的內院裏。
「嗯喵~……因爲覺得很吵,害貓都醒來了喵。」
可蘿伊瞪大雙眼。
沒有實體的分身無法進行攻擊或防禦,卻會完全依照可蘿伊的意念而行動。可蘿伊就是將這個「魔法」活用於誘敵、擾亂、奇襲—暗殺的各種手段。
「好久沒聽見這個稱號喵……」
「既然身爲同族,還維持這種說話方式不會累喵?奉勸你別再裝模作樣,好好展現出最原本的自己喵!」
琉反射性地向後跳開,仍有一股驚人的衝擊力襲向她。
這位不知不覺間從世人眼前銷聲匿跡的金槍持有者,被賦予的稱號是—
「不過胸部是貓比較大喵!」
「貓什麼都看不見喵!」
藏身於煙霧中的可蘿伊跟分身們,分別從前方與背後兩側,也就是從三個方向圍攻阿妮雅。
「你們兩個……怎麼在這裏大打出手喵?難道是琉的敵人?」
至於阿妮雅手上拿着的東西,是一個被白布包住、相當細長的棒狀鈍器。
即使琉垂死掙扎地揮出小太刀,也會被拳套上那層格擋刃器用的銀片給彈開。
先不提該名店員有多蠢,但她確實擋下了「睡眠香精」的效果,因此能肯定她擁有跟【疾風】並駕齊驅的「異常抗性」。酒吧店員中也有高手嗎。
「真是有夠麻煩—喵!!」
反觀露諾娃,則是任由圍巾在風中飄揚,果敢進攻。
「誰跟你角色重複喵!?你給貓看清楚喵,貓可是身材與尾巴都很修長的『冰山美人』喵!」
「嗯~……既然已經破掉,就直接拆掉喵。」
(靠着我現在身染「劇毒」的狀態……不對,就算是最佳狀態也……!)
「喔啦!你怎麼啦!?」
阿妮雅一鼓作氣往前衝去。
目瞪口呆的可蘿伊也立刻回神,不得不感到一陣緊張。
「唔!?」
與此同時,她明白了一件事。
「唔~貓有點喝太多喵~」
阿妮雅舉起手中武器,就這麼在原地旋轉一圈。
「……如果我不否認呢?」
高速揮動的鈍器,一口氣消除了兩個分身,甚至逼近至可蘿伊的面前。可蘿伊大驚失色地連忙閃避,最終還是沒能徹底躲開,被人一棒打中肩膀,整個人飛了出去。
可蘿伊嚇得大驚失色。
露諾娃利用她那對於戰鬥的天分以及野性的直覺,硬生生斷了對手的退路。
「唔哇—!!你少在那邊大放厥詞喵!不准你妨礙本大小姐的好事喵—!」
起身擦掉嘴角鮮血的琉做好覺悟,與猛衝過來的露諾娃展開激烈攻防,同時張開脣瓣。
面對來自背後那股少根筋的哈欠聲,可蘿伊驚訝地回過頭去。
而是她原本就在呼呼大睡,因爲聽見走廊的爆炸聲和激烈的打鬥聲,才被吵醒了。
露諾娃—「黑拳」的實力,超乎琉的想象。
現在不是保留實力的時候。
「—【如今遠去的森林穹蒼。無窮夜天鑲嵌的無限星斗】。」
她將長槍旋轉一圈,擺出戰鬥架勢。
【雙重魔體<Pheles Culsu>】—這是一種超短文詠唱型的幻影魔法,能夠產生與施術者實力相當的分身,最多可以製造出兩個。
「貓必須趕快打飛你,然後去幫助琉喵!」
緊接着詠唱。
—只能放手一搏了。
於是,露諾娃終於一拳擊中琉的身體。
「別把貓跟你這種蠢貨相提並論喵!」
看見緊接着追擊而來的鐵拳,琉馬上側身一滾進行閃躲,隨即傳來石頭遭到粉碎的聲響。
帽兜被掀開的可蘿伊,惡狠狠地瞪着眼前的對手。
以遭到暗劍劃傷的右手爲中心,受疼痛及發燒所苦的琉,目前一直陷於守勢。縱使琉沒有中毒,還是會被主動進攻的「黑拳」打得難以招架。
即便露諾娃一如其稱號,攻擊手段就只仰賴兩個拳頭,但她那宛若怒濤般的連續出拳,打得琉沒有餘力反擊。
目睹少女利用鈍器製造出旋風之後,她又再一次嚇傻了。
煙霧被吹散後,阿妮雅爲了追趕可蘿伊而跳到她的面前。
出現的是一把手工精緻、施以黃金裝飾的長槍。
「唔……有本事就儘管放馬過來喵!」
記得她名叫阿妮雅。
「!?」
可蘿伊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單手握住暗劍《紫羅蘭》。
在「美神大型派系」裏,有一位被譽爲「最快」、揮舞銀槍的貓人<cat people>冒險者,其實有一位妹妹。
語畢,阿妮雅將鈍器上的白布扯開。
「黃金加工過的長槍……難不成……」
(好強……!)
兩隻貓互瞪一眼,開始飛奔疾走。
「你、你竟敢……!!」
面對僅以分毫差距劃過身邊的連續出拳,琉的肌膚上再次冒出冷汗。
「你說誰是蠢貨喵—!!」
「【雙重魔體<Pheles Culsu>】。」
與可蘿伊互爲同族、擁有一身褐色毛髮的貓人<cat people>少女,出現在屋頂上。
匕首與長槍化成刀光劍影,展開激鬥。
換言之—這傢伙單純是個傻子!
「喔~就是這樣!總覺得你有着跟貓一樣的氣味喵!」
「貓就一棍打飛你喵!」
阿妮雅雙手叉腰,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可蘿伊看見此景後,更是怒火中燒。
轉眼間,兩道「幻影」無聲無息出現。
大量的發光粒子,在置身於煙霧內的可蘿伊左右兩側形成漩渦。
「—【嬉戲吧】!」
「怎麼會!按照香精的效果,一般人在幾個小時內都不會清醒—呃,你怎麼滿身酒氣!?」
「你是【戰車之分身<Vana Alfie>】!?」
位在走廊這種狹窄的空間或屋頂這類寬敞的地方,再加上武器的攻擊距離,令琉與阿妮雅的戰鬥風格有着顯著差別,另外還有「笨蛋」的直覺。
(左右夾擊敵人!趁她被分身轉移注意力時,貓從背後刺殺她喵!)
可蘿伊彷彿聽見自己心中的某條線發出斷裂的聲響。
對於不擅長正面迎敵的可蘿伊而言,這是她的必勝殺招。
由於從剛纔起就一直無法如願殺死眼前的笨蛋<阿妮雅>,可蘿伊感到相當惱怒。
「貓現在只是一隻被人遺棄的貓,名字就叫做阿妮雅,纔沒聽過什麼【戰車之分身<Vana Alfie>】喵。」
「……!」
但也只有維持一瞬間,她很快就重振精神,在臉上露出活潑的笑容反駁說:
「啥!?」
「『並行詠唱』!?」
聽着來自眼前的歌聲,露諾娃瞪大雙眼。
(她想施展「魔法」?糟糕,現在還是先靜觀其變—)
高速交織而成的詠唱,搭配隨之散發出來的驚人「魔力」,令對手繃緊身體。
在尚未確定敵人的「魔法」效果之前,想當然大家都會對這種能夠一擊殺敵的殺手鐧提高警覺。露諾娃爲求慎重,決定採取一擊脫離<hit and away>的戰術—
(—纔怪!!)
事實卻並非如此。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
「!?」
她居然採取更加猛烈的攻勢襲向琉。
對手那雙天藍色的眼眸,頓時充滿苦澀。
(想必是虛張聲勢,我纔不會上當咧!)
露諾娃自認爲已看穿琉的心思。
這就形同擺明將炮口對準敵人,打算在逼退對手之際,藉此尋找攻擊的時機,或是迫使對手露出破綻。近距離目擊這麼龐大的「魔力」,即便是高級冒險者也會感到焦慮和緊張,進而被打亂戰鬥的步調,這也是「魔法劍士」的慣用伎倆。
不過,露諾娃卻沒有動搖。
露諾娃最擅長的「鬥智」,就是利用她每一拳的破壞力。
無依無靠、憑一己之力活下來的她,至今所培養出來的膽識及決斷力,在歐拉麗裏可說是數一數二。
彷彿那些半吊子的雕蟲小技都不管用般,直接用鐵拳來招呼對手。
(看我把你逼到魔力誤爆—!)
露諾娃對「並行詠唱」感到驚歎之餘,也數落對手做出最差的選擇。
「—如果想要打倒我們,就多帶十倍的人手過來。」
琉並不是在虛張聲勢。
「除了在那樣的近距離之下,不然我的魔法無法命中你……」
「等、等一下—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迴盪在星空之下、猶若來自無間地獄的喊叫不絕於耳,被人痛扁一頓的地痞流氓們全部躺倒在內院裏。
「呼喵啊!?」
「黑暗派系已經垮臺了!這件事全都拜你所賜,璃昂!這個都市……歐拉麗將會因爲你而脫胎換骨。」
撞破酒吧倉庫的露諾娃,拖着身體從裏面爬了出來,咬牙切齒地露出笑容。
甚至還加快了詠唱速度。
「別說是十倍,二十倍都不夠看喵。」
在窺見商人那爲了滿足私慾的野心之後,少女們紛紛眯起雙眼。
「這是……」
間不容髮地發動魔法。
「唔~~~~~……居然給我來這套!是打算一起同歸於盡嗎……!」
還有身處在露諾娃不曾見過的地下城深淵裏,多次拯救自己和同伴們的「魔法」之力。
內院裏出現一股除了琉等人以外、明顯是來自第三者的聲音。
但是琉的歌聲裏,毫無一丁點動搖。
此時。
這位精靈抱有絕對的自信。
「先讓你們跟【疾風】交手,等到你們打得兩敗俱傷之後,再全部一起收拾掉……這就是此次委託的真正目的!而且只有我們布魯諾商行掌握到璃昂的情報,更是有利於此次的計劃!」
面對一把將瓦礫推開、氣得大呼小叫的阿妮雅她們,琉給了可蘿伊一個白眼。雖然琉想向阿妮雅道歉,但由於露諾娃已經衝了上來,迫使她打消念頭。
至此,露諾娃才明白自己猜錯了<、、、>。
私下串通好的兩位商行成員,提供相同的情報誘導露諾娃跟可蘿伊,讓她們把動手除掉琉的日子選在同一天。
但是—
大概是基於個性的關係,露諾娃一拳打在自己的右掌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琉與露諾娃同時被炸飛。
「「~~~~~~~~~~~~~~~~~!!」」
「更何況像你們這種清楚我們與黑暗派系之間關係的傢伙,豈能留下活口!弟兄們,動手!」
「【來吧,漂泊的風,流浪的旅人】。」
倘若這股「魔力」一旦失控,最終會從琉的體內噴發出來,導致她自取滅亡。露諾娃這種放棄防守的近距離猛攻,至今已不知解決掉多少名「魔法劍士」。
「說得沒錯!『黑拳』跟『黑貓』,你們對我們來說也一樣礙眼!」
根本就是秒殺。
攻擊、防禦、移動、迴避以及詠唱,琉同時採取以上五種行動。她那完全沒有減緩的驚人戰鬥速度,遠超出露諾娃的想象,甚至展現出足以突破她至今在戰場最前線上詠唱的最快速度。
「……啥?」
露諾娃露出犀利的目光,瞪向領導這羣地痞流氓的人族男子。
露諾娃嚇出一身冷汗。
「真是三流以下的小聰明…喵……」
無法打斷敵人的詠唱。
無論是自身的「技巧」,或是成功克服無數危機的經驗—
「【光明之風】!!」
(這傢伙,難道她—)
就算拳頭掠過身旁,身上也汗如雨下,琉依舊像個翩翩起舞的精靈,不曾停下腳步。
「啊~嘰嘰喳喳吵死了,給我閉嘴。」
一絲失誤就會自取滅亡,不慎被露諾娃打中一拳就會粉身碎骨。
被建築物包圍在其中的這片空間,各處都遭到毀損,滿是裂痕,而且冒出大量濃煙。
「【予棄汝而去者光明慈悲】。」
露諾娃無奈地發出嘆息,在抬起頭來之後,代替衆人說出宣言。
整張臉被打到變形的商人幹部,像條魚似地嘴巴開開闔闔。
已逃不出「魔法」的攻擊範圍。
「你就趕緊自爆!給我去死吧!」
開口吐槽的露諾娃跟可蘿伊,渾身無力地嘆了一口氣。
「貓也是莫可奈何喵,誰叫貓最近都在煩惱自己今後的出路……」
「我想應該沒關係,畢竟沒道理對他們手下留情。」
這股驚天動地的衝擊,包含使出魔法的琉自己在內,四位少女分別被吹飛至不同方向。
商行幹部得意忘形地高談闊論起來。
「那個矮人……是這次委託貓執行暗殺的委託人喵。」
揮出的每一拳都更加虎虎生風,以連續攻擊來招呼對手。
「對、對我們做出這種事,別以爲能夠全身而退喔……!!爲我們布魯諾商行撐腰的可是……!!」
可蘿伊分別踹了一腳人族跟矮人委託人,同時在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的慘叫。
「不過最令我火大的,是自己竟然被利用在這種無藥可救的陰謀裏。」
「你是想殺了貓們喵—!?」
琉爲了不讓露諾娃有空檔閃躲,在極近距離之下強行施展魔法。
下個瞬間,流氓們同時發動襲擊。
一口氣完成詠唱。
同樣身處在內院裏的阿妮雅跟可蘿伊,也雙雙遭到波及。
背部撞在分棟牆壁上的琉,起身用手擦拭滿是汗水和燒傷的臉龐。
可蘿伊眯起雙眼。琉她們也隱約察覺出眼前的狀況。
不同於看似陷入思慮中的可蘿伊等人,阿妮雅和琉交談起來。
琉沒有中斷詠唱。
她發揮自身的最大優勢,也就是無所畏懼的勇氣,放聲大吼:
這種鋼鐵般的意志力……不對,是「大樹之心」。
人族商人—身爲布魯諾商行幹部的他,笑着開口承認。
該名男子的身旁,站着一位笑容猥瑣的矮人。
「原來如此……你們當初不僅僅是盯上【疾風】,還包含我們……」
即便明白自己的反應不夠謹慎,不過露諾娃這種直腸子的性情,不禁讓琉會心一笑。
男子將手往前一伸,對着身邊的壯漢們下令。
露諾娃皺起眉頭,琉環視周圍,發現四周站滿無數的地痞流氓,而且每個人的手中都握有刀劍棍棒等各種武器。
「唉……真無聊。」
「—哈哈哈!果然是打得兩敗俱傷!」
「琉,貓可以把那羣人都揍飛喵?」
「—【回應愚昧如我的聲音,再度賜我星火加護】。」
那些流氓對着渾身是傷、楚楚可憐的少女們貪婪地舔了舔嘴脣,開始縮小包圍網。
琉就是看穿露諾娃會執迷不悟地繼續展開近戰,於是趁機使出「並行詠唱」。
但她很快就斂起表情,以兩把小太刀擺出架勢。
相傳這是可比在精靈森林所培育出來的大聖樹般堅定的膽識—面對遠在自己之上的「該死膽量」,露諾娃感到一陣戰慄。
「布魯諾商行……?這是怎麼回事?當初說好【疾風】由我一人搞定吧?」
琉不放過對手片刻的動搖。
「【飛越天空,奔馳荒野,以勝過萬物的速度疾行。蘊含羣星光輝征討敵人】!」
—糟了!!
面對瞪大雙眼的露諾娃,琉以既清晰又流利的語調交織出咒文。
兩人之所以會同時盯上【疾風】,也是他們刻意安排的。
「笨蛋琉~~~~~~~~!!貓可是特地來救你,你在搞什麼鬼喵—!!」
「嗚、嗚呃……!!」
「啊~~~~!贊喔!我現在可是熱血沸騰!正因爲有時會碰上像你這種笨蛋,才害我一直放不開這份工作!」
纏繞着綠風的大光球,化成閃光迸射出去。
「先不提阿妮雅,黑貓你原本就是來暗殺我的吧。」
「至於脫胎換骨、煥然一新的歐拉麗,將由我們商行來管理!到時像你們這種無眷族的流浪傭兵,不法分子若是繼續存在,會讓我們很頭疼的!!」
不過。
一如許多人的預感,商人幹部也說出相同的未來,並繼續放話:
以琉與露諾娃所在的內院中央爲起點,威力強大且數量衆多的魔力彈往四處飛散。
露諾娃一拳落下,隨之傳來一股空氣從肺裏硬擠出來的慘叫。
引發一連串騷動的幕後黑手,就這麼輕輕鬆鬆地慘遭殲滅。
目前仍站在場上的人,與當初如出一轍,就只有四名少女。
「你們還想繼續打吧?」
「那是當然,正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
「正合貓意喵。」
「看貓宰了你喵。」
露諾娃、琉、阿妮雅以及可蘿伊,眼神犀利地相互對視着。
已殺紅眼的少女們,準備再次掀起戰火。
「接招吧!」
不過—
轟隆……轟隆……
紛紛擺出戰鬥架勢的少女們,聽見一股大地爲之撼動的聲響。
「這股聲音是……」
「什麼喵……?」
「……………………」
相較於一臉困惑的露諾娃與可蘿伊—
阿妮雅早已面無血色,琉則是全身不斷冒出冷汗,不過這與她身染「劇毒」無關。
不久之後,憤怒得足以撼動大地的源頭,出現在琉她們的眼前。
兩人都是一身服務生的打扮,身着「豐饒的女主人」的制服。
晴朗無雲的藍天,宣告着神清氣爽的一天即將展開。
「—天殺的呆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溫暖的朝陽普照大地。
大街上人來人往的喧囂聲,聽起來和平安逸。
阿妮雅再也按耐不住,朝着蜜雅跑了過去。
店裏傳來蜜雅的怒吼,可蘿伊等人立刻嚇得「咿~~」地縮起身子。
「喵哈哈哈!琉是個小廢柴喵~……!喵?說起阿呆跟廢柴,哪個比較好喵?」
由於少女們觸碰了蜜雅的逆鱗,一如字面被迫負責店內所有受損部分的修繕工作,而且作業直到今天都還沒結束。不過按照可蘿伊和露諾娃的打扮即可明白,她們都成了「豐饒的女主人」裏全新的勞動力。正確說來是店員。
「啊~貓如今的生存意義,只剩下喫飯而已喵……」
「太棒了喵~!」
蜜雅低着頭,臉龐被黑影所籠罩,讓人無從窺視她此刻的表情。
她現在以很有把握的語調,張開脣瓣。
目睹頭頂冒出熱氣、整個人趴倒在地的阿妮雅,琉、露諾娃還有可蘿伊全都驚呆了。
「各位~喫早飯囉~!」
儘管兩人大聲抗議「只不過是幾桶酒跟破房子,哪可能這麼貴喵—!」「對啊對啊—!」,不過結局都是遭人一拳打趴在地。對於盛怒中的矮人而言,無論少女們再如何哭訴都是白費力氣。附帶一提—擅自在酒吧裏開派對的貓人<cat people>們,被追加比往常高出三倍的工作量,目前全都快被壓榨成貓人幹了。
整個人被籠罩在對方影子底下的琉,終於明白自己當初一見到蜜雅時所產生的直覺是正確的。
快步趕過來的希兒,拋出這句前半段是對着蜜雅,後半段則是對着琉等人而說的話語之後,獨自一人發出乾笑聲,三步並作兩步地退離現場。
「狄、狄蜜特大人,您誤會了!」
她們就是可蘿伊和露諾娃。
「這是誰家的店啊?嗯?你們倒是說說看呀?」
「恭喜你找到新工作~!」
「還有尼約德大人喵!?」
「你們這羣—」
「你說什麼喵—!?」
『—————————』
「—喂,你們這羣傻丫頭。」
面對跑到面前拼死辯解的貓人<cat people>少女—身材魁梧的矮人,令現場發出一股驚天動地的巨響。
「喵?」
「你這個超級阿呆,給貓閉上嘴巴喵!!」
「你們這羣傻丫頭,別給我在那邊閒聊!」
她們手裏拿着木板跟鐵釘,正在爲慘遭破壞的分棟以及倉庫進行修繕。
相較於含淚揮動槌子、發誓要逃離這裏的可蘿伊,琉和阿妮雅都露出悟道般的眼神。
「「「「一點都不好!」」」」
5
距離襲擊事件已來到第三天。
精確說來,是一拳把少女揍進土裏。
歐拉麗之中—存在着一位無與倫比的怪物。
「媽媽!梅伊她們拿店裏的酒來喝,全都醉倒——…………啊哈哈哈,現在好像不該提這件事……」
至於阿妮雅,早已淚眼汪汪,不停哽咽着。
原本預定建設第二分棟的這片空地,由於受損狀況太過嚴重,最後打算當成內院加以運用。
再次傳來一陣大地撼動的聲響,巨大的矮人站在全身僵硬的少女們面前。
「吵死啦,給我閉上嘴巴好好工作,笨貓……」
由於可蘿伊與露諾娃大肆破壞蜜雅的財產,兩人都被要求以勞力抵債。至於欠下的金額,總共是一億法利。
「我們?」
輕笑出聲的淡銀髮少女,將目光移向露諾娃和可蘿伊。
「蜜雅……蜜雅·葛蘭德。」
「這幅慘狀是怎麼回事啊~?」
沒救了。
「你們變得真要好呢~」
「更是Lv.6的……【小巨人<Demi Ymir>】。」
「在聽完她描述的特徵之後,我簡直快嚇傻了。來,這是賀禮。」
「真令人喫驚,沒想到你居然來酒吧當服務生呢。」
不對,是被迫回想起這件事。
「套一句店主說過的話,管他什麼生存意義,只要能喫到美味的一頓飯就足夠了。」
打算陷害【疾風】、「黑拳」、「黑貓」的布魯諾商行幹部們,在被痛扁一頓的當天就遭到公會逮捕,甚至連整個布魯諾商行也一起遭殃。
『膽敢透露她們的情報,我就埋了你們<、、、、>;膽敢泄露消息給公會,我也會埋了你們<、、、、>;總而言之,我就是會埋了你們<、、、、>。』
「等、你少在那邊推卸責任!笨貓!」
笑臉盈盈的女神與清爽陽光的男神,分別帶著作物和漁獲來到酒吧。
兩人在希兒的引路之下,朝着酒吧入口走去—
「破壞建築物的人又不是貓!是那個大腦長肌肉的賞金獵人,還有旁邊的暴走精靈喵!!」
「另外,露諾娃跟可蘿伊,有客人來找你們喔。」
「對啊對啊!你這個廢柴精靈!」
「唔~……爲什麼貓得做這種事……」
「都怪你們在店裏搞破壞喵……」
沒有讓打壞自家酒吧的琉等人爲此事做出了斷,就無法嚥下這口氣的她—
「太糟糕了,我們這樣真是太糟糕了……」
面對終於歸來的「豐饒的女主人」店主,琉已驚恐得汗流不止。
來者正是蜜雅。
琉起先以爲自己認錯人,但其實完全料中了。
此事已成爲這羣人的夢魘<心理創傷>,今後絕對不可能將這三位通緝犯的名字宣揚出去。
這一切全是蜜雅搞出來的。
一臉兇暴地進行威脅,再加上些許的體罰,布魯諾一夥人全都嚇得口吐白沫,而且這番話並非誇大其辭—至於店主在這之後,還隻身一人跑去摧毀替商行撐腰的【眷族】,這件事在未來的五年之內,都一直是爲人津津樂道的傳說—
「貓一定會逃出這裏!說什麼都絕對會逃離這裏喵……!」
「我聽小希兒提到這裏有新店員加入時,就在猜想會不會是你呢~」
「不過貓覺得這樣也好喵。多虧老媽,才讓知道你們真面目的那羣人全被公會逮捕,你們也不會再被人追殺喵?」
窗戶連同走廊都被炸爛的分棟、牆壁被轟出一個大洞導致食材與酒全數遭殃的倉庫跟酒窖,以及預定興建第二分棟的內院,都被破壞得面目全非。
「其中最糟糕的一點,就是貓們把老媽細心釀造的水果酒,連同倉庫都毀得一蹋糊塗喵……」
琉她們異口同聲地對着面露微笑的希兒如此大喊。
眼前的光景悽慘到讓人啞然失笑。
「閉嘴喵,你少給我擺出一副過來人的輕鬆嘴臉!」
「老、老媽!老媽!!拜託聽貓解釋喵!!這有着很複雜的原因—!!」
「沒用的,奉勸你趕緊死了這條心……」
由於蜜雅的外表,與據聞可愛又美麗<、、、、、>的「某位同名同姓的冒險者」相差甚遠,導致琉當時無法相信自己的猜測。
「是沒錯啦,但是這情況一點都不好!因爲到頭來,也只是被更要命的矮人掌握自己的生殺大權啊!」
她們親身感受到一件事。
露諾娃跟可蘿伊臉色蒼白地相繼出聲。
「記得這個人是…………【芙蕾雅眷族】的前任團長<、、、、>。」
憑直覺感受出對方非比尋常的露諾娃跟可蘿伊,也同樣呆立在原地。
看着心中被植入恐懼的這羣少女,無法裝作事不關己的琉默默移開視線。當晚所經歷的事情……真叫人不堪回首。
「我這個人總會下手過重……」
「狄蜜特大人!?」
這也是在地下業界讓人聞風喪膽的「黑貓」和「黑拳」令人不勝唏噓的下場。
原先低着頭的矮人,一臉兇惡地抬起頭來,同時釋放出心中的狂怒。
除了可蘿伊與露諾娃以外,現場也能看見正在清理瓦礫的阿妮雅,以及推着推車的琉。
希兒來內院通知大家後,可蘿伊與露諾娃皆發出歡呼,琉等人也紛紛走向餐廳。
「你!請收回這句話!我纔不是什麼廢柴!」
「從一早就在工作,我已經快餓扁了……」
在如此和平的午前,有一羣人正含着淚辛勤工作。
「我們纔不是店員喵!是奴隸,是這裏的奴隸喵!」
望着大吵大鬧的露諾娃與可蘿伊,狄蜜特跟尼約德不約而同放鬆表情。
「不過,瞧你已經融入這裏,我就放心了。」
「比起你一直在勉強自己的那時候,現在的你看起來開朗多了。」
面對彷彿關注着孩子般,眼神中充滿慈愛的兩位神明,露諾娃跟可蘿伊一時語塞。
兩人在對視一眼之後,露出看似不滿,又像是有些害臊的神情。
「因爲貓們都很相似喵!所以十分合得來喵!」
「少把貓跟你這個阿呆混爲一談喵!」
「跟這羣人相處時不必客氣是挺不錯啦……真要說來,是沒必要跟她們客氣。」
「嗯,我也深有同感。」
阿妮雅不知爲何說得自信滿滿,反觀可蘿伊則是大聲吐槽,至於露諾娃與琉則互相點頭。
經過名爲互相殘殺的爭執之後,彼此變得沒有隔閡,就這麼打鬧在一起的酒吧同事們……此時的可蘿伊和露諾娃,臉上確實綻放笑容。
狄蜜特跟尼約德見狀後,也紛紛笑逐顏開。
「下次我會帶着眷族們<普西芬妮等人>一起過來,我很期待露諾娃你到時端來的餐點喔。」
「嗯……至今真的非常感謝您,狄蜜特大人。」
「她們是你好不容易纔得來的同事。這裏更是曾說過不願結交朋友的你終於找到的容身處,你可要好好珍惜喔。」
「尼約德大人,對不起給您增添了許多困擾喵……謝謝您。」
彼此述說感謝和接受祝福的他們,確實是已經產生羈絆的神明與其眷族。
互相擁抱的狄蜜特跟露諾娃;被尼約德摸頭而搖着尾巴的可蘿伊,雙方至今的關係已宣告結束。直到告別結束之前,她們的臉上都一直掛着笑容。
「—這陣子一連增加好幾名員工,不失爲是個好機會,大家通通過來集合。」
「至於身爲店主的我,就是你們的『母親』,而你們都是我的『女兒』。店裏的所有事物全是我的,倘若有人膽敢來佔便宜,我一定會讓對方喫不完兜着走。」
面帶笑容迎接光顧的客人,所有人異口同聲喊道:
『歡迎來到豐饒的女主人!』
面露笑容的蜜雅,用她那豪邁的嗓音喊出這番話。
穿着制服的可愛少女們,聽從店主的指示,聚集在店門前。
蜜雅先是喊了一句「好!」,然後就揚起嘴角,大幅度地點了點頭。
「……蜜雅老媽。」
身處在擺滿桌椅的酒吧內,琉等人的目光都集中於站在吧檯前的店主身上。
接着,在諸神都已離去,衆人喫完早餐之後—
琉、露諾娃以及可蘿伊聽完後面面相覷。
露諾娃與可蘿伊都羞澀地臉頰泛紅,輕聲呼喚母親的名字。
她直視着店主,出乎意料順口地說出這句話。
「我既是代表這間酒吧的『法律』,更是這裏的『店主』。不管旁人說什麼,都無法撼動這個事實。即使是那些愚蠢的諸神,也休想對我的作風發牢騷。」
這裏是「豐饒的女主人」。
「……蜜雅媽媽。」
看着桀敖不馴將雙手交叉在胸前的蜜雅,可蘿伊如此喃喃自語。
「當真是無懼諸神的發言喵……」
蜜雅把酒吧的所有員工都集合起來。
接着有人發出呻吟,有人顯得害臊,有人擺出嫌惡的表情,但在被人吼了一句「趕快照做!」之後,全都一臉不甘願地乖乖服從。
這是一間無論再強悍的冒險者、不法分子或惡棍,都只能夾着尾巴逃跑的可怕酒吧。
琉、露諾娃與可蘿伊聽完,都訝異地睜大雙眼。
「來吧,顧客就要上門了!你們儘管出聲!不管是多爛的時代,都要有個地方能讓大家開心喫飯!」
原本就在店裏工作的希兒和阿妮雅等人,臉上浮現笑容。
「聽懂了嗎?新加入的傻丫頭們!從今天起,你們都要稱呼我爲『母親』!」
最後輪到琉。
接着琉也不知道爲什麼,坦率地露出笑容。
「……蜜雅媽媽。」
不管有着何種過去的少女們,在這裏都只能做牛做馬地勤奮工作,盡力提供美食與美酒,與更多客人一同分享喜悅—足以代表豐饒二字的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