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二人同心,其利斷金
《毫無幹勁的天才王子和冰之魔女的新娘課程》 · 海月くらげ · 2萬 字
「…………這裏、是?」
輕微的搖晃與隱隱作痛的頭疼喚醒了我。眼前是一盞固定於巖壁上的燈籠型魔力燈,我位於由多盞魔力燈照亮的狹窄空間之中,被人隨意地放在堅硬的地面上。
我的雙腿被繩子綁住,繞到背後的手則戴着一副蒼白的金屬手銬。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努力回想起發生了什麼事。
在威爾與費爾斯會面時,我去蕾緹婭的宿舍叨擾。我們聊得太開心,不知不覺就聊到天黑。之後,我急着趕回宿舍時,有人從後方用布捂住了我的口鼻。
那大概是從魔睡蓮中萃取出的精華,我曾在某堂課上學到,它的氣味具有催眠效果,也聞過稀釋數十倍的氣味,我記得它的特徵是帶有甜味,且香氣奇特。
我來不及抵抗便失去意識……醒來後就在這裏了。
「妳醒了嗎?『冰之魔女』。」
「…………費爾斯。」
「給我加敬稱,可恨的魔女。」
昏暗的燈光模糊地照亮俯視着我的身影,一名戴着眼鏡、表情嚴峻的男子──第五王子費爾斯•馮•克里斯忒拉正站在我眼前。
……果然盯上威爾和我的就是他啊。
真想立刻將他凍成冰塊──!?
「魔力擴散開來了……!? 」
「這是魔封銀手銬,它能把魔力擴散到環境中,通常是用來逮捕魔術罪犯……妳應該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戴上它吧?」
費爾斯露出一抹嗤笑,而無論我嘗試多少次,都無法發動魔術。魔術師被剝奪魔力後只是一介凡人,我被迫認知這理所當然的事實,大腦一片空白。
……不行,我不能放棄。
放棄就等於承認自己的軟弱。
我絕不允許自己這樣。
「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你到底想做什麼?」
費爾斯在唯一準備好的高級椅子上坐下。
「妳的反應真冷淡,是已經放棄了嗎?」
「你身爲王子,想調查我的過去根本易如反掌吧?」
我直到這個年紀,才終於明白這理所當然的道理。
儘管如此,威爾也沒有拋棄我。
她之所以治癒我,只是爲了在精神上繼續折磨我。一旦我洞悉這一點,思緒便受到深邃的幽冥所籠罩,彷彿墜入無底深淵一般,令名爲自我的某種意識正一點一滴地崩潰傾頹。
「『冰之魔女』,妳真可悲。」
威爾不會聽見,我心知肚明。
也深深體會到孤獨的寂寞。
「────救……救我……威爾………………!」
「必須剷除目擊者,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如果威爾他拋棄我呢?」
女學生露出陶醉的笑容,在我耳邊低語。
不要期待他人,孤獨地活下去。
「妳這骯髒的侵略者!!」
一干跟班嬉皮笑臉地訕笑,並未停下對我的凌辱。
「妳是誘餌,要用來剷除那礙眼的第七王子。」
「好了,就稍微讓咱們樂一樂吧。」
「沒錯,所以我纔想問妳一件事──妳是神代魔術的適任者嗎?」
費爾斯沉吟片刻,隨後用冷若冰霜的眼神俯視着我。
「就算妳再怎麼掙扎也是白費力氣,一個沒有魔力強化的弱女子根本無力反抗吧?」
「……說你是堂堂第五王子,還真令人大開眼界呢。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一抹自嘲的笑容油然而生。我真傻。
無論歷經多少歲月的沖刷,我依舊是那個讓國家陷入混亂的『冰之魔女』,且這也造成威爾不少困擾。然而,威爾仍然願意將我視作他的未婚妻對待。
「妳就盡情地放聲哭喊吧,要是能傳到我那蠢弟弟耳裏就好了──不過以那窩囊的個性,就算妳等再久,他也不會來吧。」
衆人的反應各異,但無人打算出手相救,這一點我心知肚明。
我是赫故思布魯赫人,在克里斯忒拉的人民眼中,我就是侵略者。我處於遭人憎恨也理所當然的立場,至今卻未曾受到直接的迫害,全出於同學們畏懼我的魔術所致。
他們對我拳打腳踢,並用降低威力的魔術攻擊我。火焰灼燒着我的肌膚,風刃劃出一道道淺淺的傷痕,水流如戲弄似地持續灌進我口中,讓我難以呼吸,泥土則像沉重的負擔一般,逐漸堆積在我的身上。
但是……我已經感受過人的溫暖了。
「怎麼可能有救兵來啊!!這裏可是隻有追隨費爾斯大人的學生才知道的學園迷宮安全屋喔!? 」
而猶若嘲笑無助的我一般,一隻手伸向我的制服,粗暴地扯開了襯衫──傳出「啪嘰」一聲,緊接着,裏面的吊帶背心也被撕裂,衆人的目光集中於僅剩內衣遮掩的單薄胸部。
這樣的話,就能輕鬆──
費爾斯彈響指節後,從陰暗的通道中,傳出陣陣腳步聲,一羣身穿學園制服的男女將我團團圍住。
──我卻無法忍受他待我這麼好。
無論原因是什麼都無所謂,但對我來說,前者會讓我心裏比較輕鬆。
不僅同齡者,這學園內絕大多數的魔術師都比我低階,因此,沒有學生會不惜冒着可能自討苦喫的風險,也要加害於我。
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威爾不可能會來救我。推開他的人就是我喔?現在還會來救我的大概只有濫好人了吧。快點捨棄那微弱的希望吧,這樣妳就能輕鬆一點了,不是嗎?
「『冰之魔女』……討厭妳的人可不少。妳來自敵對國赫故思布魯赫,又擁有讓人難以望其項背的魔術才能。貴族們的自尊心都很高,無法容忍下賤的平民比自己更受重視,而我的手下也很討厭妳。再加上妳現在被魔封銀限制住,無法使用魔術,也動彈不得──妳應該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吧?」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許會抱持「我只有這樣的價值」的消極想法,默默承受一切欺凌。
因爲就是我自己拒絕他的。
「哼,真無趣。不過,我倒是很欣賞妳的才華。七年前赫故思布魯赫發生了一起首都冰封事件……又有誰會相信那是僅僅一人的魔術失控所造成的呢?」
一旦我憶起那雙交握的手傳來的微弱溫暖,便剋制不住自己。
「……你真的認爲我被抓走,威爾就會來救我嗎?」
「你們……沒有資格……嘲笑威爾。」
沒錯,我無法如此篤定地斷言。
儘管如此,我發自內心的呼喊,仍舊被這個無情的世界殘酷地抹滅殆盡。
這讓我出乎意料地──厭惡。
此時,一名女學生插手阻止,並對我施展治癒魔術。然而,她並非完全治癒我的傷勢,僅止住了出血,並處理了那些明顯嚴重的傷口。
儘管如此,傷口依舊疼痛。我眉頭緊蹙,試圖瞪視他們作爲最後的抵抗,卻毫無效果。
「長相倒是挺標緻的。」
「好了,接下來就把她裙子也脫了吧。」
「……可是,你不是知道,那就是毫無疑問的事實嗎?」
──我沒有忘記。
「說得也是呢。」
因此,我提出要解除婚約。只要我一個人受傷就好。
「……一羣爛人。」
思及此,我才恍然大悟。
「還在逞強啊?」
男學生們針對我的胸部議論紛紛,女學生則對他們投以冰冷的目光,不過,她們並沒有站在我這邊,並淡然地施展了『風刃』。或許是爲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傷害,她們刻意壓低了威力,一道道無形的風刃淺淺地劃過我的上臂,留下滲血的傷口。
試着接納我。
「!? 」
「咳、咳………………威……爾……」
這種時候你又會怎麼做呢……?會覺得麻煩而逃跑嗎?還是……會像那時候一樣挺身而出?
「……是喔。」
我對他們的長相毫無印象。
我明明主動提出解除婚約,卻一直認爲威爾會來救我,並以此爲前提進行思考。
威爾一定會來救我──
「算了,反正那個毫無幹勁的王子也不會來啦!!」
費爾斯對跟班們下達命令後,我清楚感受到氣氛爲之一變。
「不準笑。」
費爾斯與那些毫不掩飾慾望的男女們都愉悅地咯咯笑着。
「話說回來,她的胸部還真平啊。」
「啥?當然是愈大愈好吧,你這陰沉的傢伙就老實承認吧。」
魔術被封印,獲救的希望渺茫,唯有羞恥、痛楚與嘲笑不斷向我襲來,彷彿永無止境。
「…………男生果然只看胸部。」
「笨蛋,胸部重要的是形狀,不是大小啊,你這半吊子。」
「不,就算威脅妳,威爾也不會來。這只是餘興節目,爲了滿足我的虐待慾望,讓烏合之衆獲得優越感的常見霸凌行爲。」
「只要不弄死她,其他隨便你們。可以脫她的衣服,但不準侵犯她。除了我吩咐的之外,你們想怎麼做都可以。」
然而,如今我的魔術被魔封銀封印,手腳也無法動彈,只不過是他們能單方面欺凌的弱者。而且,一直以來暗中保護我的威爾也不在此地。
「妳有搞清楚狀況嗎?」
無論我發出多麼痛苦的呻吟,他們都並未停手,反而如火上加油似地變本加厲。
「怎麼,妳不呼救嗎?」
我的舞跳得還是很差,敬語與禮儀也生疏拘謹,甚至連喫頓飯都無法放輕鬆。如今回想起來,我在政治聯姻之前,做了許多不合常理的事。
「你們之間肯定有什麼政治聯姻之外的交易吧?不然我那蠢弟弟纔不可能會想娶妳這種魔女。他根本不可能自願做出這種事,所以我判斷,妳會是個有用的誘餌。」
「妳還是要裝傻嗎?算了。」
「這樣一來,就能再繼續享樂了吧?」
「……啥?」
「喂,這樣亂搞,要是她死了怎麼辦?我來治療她,給我等一下。」
「而且,妳偏偏叫的還是那個毫無幹勁的王子!? 」
不過,我得到的只有鬨堂訕笑。
人類無法獨自生存。
我說出口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難道我其實期待威爾會來救我嗎?明明是我主動要求國家解除我們之間的政治聯姻。
我試圖移動被繩索捆綁的雙腿踢走他們,卻被他們強行壓住,裙子自腰間滑落。然後,我耳中傳來「喔……」一陣充滿慾望的歡呼聲。
我緊繃的喉嚨發出一陣乾澀的聲響。
於舞會隔天,我就向赫故思布魯赫──向大魔女寄出了一封信,內容是希望解除我與威爾之間的政治聯姻。
我咳出被硬灌進嘴裏的水,並讓前未婚夫的名字脫口而出。
「這對話真無謂。話說回來──我對妳的過去了若指掌。」
「住手!」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威爾之所以不知道我的過去,是因爲他漠不關心,或者雖然知情,但毫不在意吧。
他陪在我左右。
「哈哈哈!!你們剛剛聽到了嗎!? 」
「就算他來了,憑我們這裏的人數,也能輕鬆打贏他。」
聞言,我內心一震,彷彿有人直接狠狠地握住我的心臟。
威爾的確是個毫無幹勁到極點的男人,但是,一旦他下定決心要做某件事,就會貫徹始終。而且他還擁有足以容納一切的溫柔,即使他自己不願承認。
──原來,那就是■啊。
這泡影般的幻夢縱使僅持續了短短几周,但與威爾共度的時光,卻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底。
這是爲什麼呢?因爲那是我早已遺忘的情感。
一旦察覺到,記憶便如潮水般奔騰湧現,那些無可取代且彌足珍貴的回憶,融化了我冰封已久的心。
我不想失去,不想結束,不想再孤單一人,不想忘記■這個字。
我想再次見到威爾。
結論自然地破繭而出,令我茅塞頓開,並於我心底燃起燎原星火。
它點燃了多年以來潮溼的導火線,使我下定一個決心。
「──你剛纔問我是不是神代魔術的適任者,對吧?」
「…………」
「我現在就告訴你答案。」
深切盼望。
向神賜予我的詛咒獻上代價,盼望奇蹟。
──即神代之魔術。
「分斷世界之祕鑰。結誓敬奉,獻此身於凍寒之地。」
隨着我吟唱咒語,一股甚至令人懷念的悶痛,逐漸於腦海中擴散開來。
近似虛無的喪失感與寂寥盈滿胸中,與威爾共度的往日記憶逐漸遠去,最終難以再憶。不過,這樣就好。
我不會悲傷。
也不會痛苦。
房間裏並無明顯的變化,僅多瞭如冰雕般靜止不動的人,以及凍徹刺骨的冰冷空氣。一干跟班用魔術創造出的土塊、活水、火焰都已消散殆盡,只剩下散發出幽微光芒的粒子飄浮於空中。
當我聽到「約定」兩個字,腦中浮現的是「新娘課程」。
劍被拔了出來。
難道他是來救我的?或許他只是爲了其他目的來到這裏,恰巧遇上了我而已。不過,看着威爾的臉龐,我的心卻無可抑制地輕鬆起來。
我的疑慮尚未消散,那對黑金雙眸已然凌厲地鎖定了費爾斯。
一道極度慵懶、毫無氣魄,卻又撼動心絃的嗓音傳進我的耳中。
「……小威你太溫柔了。你真的很重視莉舒呢。」
「──乖乖投降吧,不然我也會把你一起變成冰塊。別指望自己能活着回去,我可沒那麼慈悲。」
莫非威爾和我一樣──?

或許是處於臨終之際,我比任何時刻都更加羨慕。
「就算是神代魔術,也會因爲術者死亡而解除吧?」
雖然他的判斷慢得無可救藥,毫無意義。
這時,通向房間的門被人踹開。
「……七年前,我被某位神明下了詛咒,以被愛的記憶爲代價,施展了神代魔術『封界凍結』。簡單來說,是概念性的凍結,也可以說是靜止時間。」
不對,並非如此。
因爲,這證明了我多少曾被威爾■過。
當我搭魔動車從王宮回到學校時,已經快到午夜。深夜特有的寂靜與比平時更顯淒冷的夜風吹拂而過。
「……威爾,沒想到你真的會來。」
「…………別開玩笑了,妳想說這就是神代魔術嗎?」
「……糟了!!所有人,張開『障壁』!!」
這是最合理的意見,爲了保障蕾緹婭的人身安全,必須這麼劃清界線。而且……如果我發揮真本領,蕾緹婭會跟不上。心思細膩的蕾緹婭似乎察覺到我的想法,雖然一臉不甘地凝視着我,卻也沒再說什麼。
「那麼,這股寒氣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什麼神代魔術,這種距離還是用劍比較快。」
施展神代魔術,再加上這麼嚴重的傷勢與出血量……恐怕真的不妙。
「『封界凍結』。」
踏破霜雪的聲響恍若漣漪似地,於房間裏擴散開來。
腹部一陣灼熱,與劍身傳來的冰冷交替襲來。我低頭一看,那把細劍已經貫穿了我的腹部,腥紅的血液汩汩溢出。這股劇痛足以讓我哭喊,但我已沒有力氣,僅能發出微弱的喘息。
只是代價使我自身不斷被削弱而已。
平時的輕浮中夾雜着危險的氣息,他微微斂起那雙嚴如黑曜石般異常吸引人的眼眸,我卻注意到他那隻金色左眼中,刻印着奇異的圖案。
「那約定和妳無關,但會糾纏妳到人生的盡頭。」
我的意識逐漸朦朧,五感的界線也變得曖昧不清。
全都是獨自一人,形單影隻,無依無靠──我明明不應該與任何人往來,但從某一天起,一個男人闖入我的生活中。那是一個黑髮,看起來毫無幹勁的男人。
雖然已經失去了記憶──但我想見見那個也許曾經■過我的人。
「是詠唱嗎?」
一股溫熱的感覺從心底深處擴散開來,伴隨着一陣甜蜜的酥麻感。
不過……我從未想過,他竟然會爲了這點小事來救我。
魔封銀所引起的魔力擴散毫無意義,我的神蹟實現。
這是我曾經失去、不再渴求,再次擁有,卻又主動放手的東西。
低於零度的空氣發出嘎吱聲響。
既然決定了,就先回房間拿劍──
「呃、啊。」
我付出的代價無可比擬。
「你沒有被凍結,是因爲我刻意將你排除在對象之外。那些被凍結的人也沒有死,你大可放心,也不必擔心他們會凍傷,他們只是凍住了而已。」
千鈞一髮之際,我勉強避開了要害,但眼皮卻不受控制地緩緩闔上。
費爾斯焦急的聲音聽起來甚是悅耳。
地面覆上白霜,天花板上已垂下細長的冰柱。
此時此刻,我恍然大悟。一定是他。
我重新穿上微微結凍的裙子,並披上外套遮掩肌膚。其間,費爾斯似乎依然無法理解我造成的慘狀,一臉錯愕地喃喃自語着「不可能」。
同時,也覺得自己在遺忘之前應該很幸福吧。
我前腳纔剛踏入宿舍,蕾緹婭就跑了過來,諾伊也站在她身旁。
「即使再怎麼沒有幹勁,違背承諾也違反我的原則,僅此而已。」
「莉舒她還沒回來,對吧?」
雖然我強撐着,但能站着已經是極限。視野朦朧,或許因爲喪失了記憶,我的頭一直隱隱作痛,而且也消耗了許多魔力,導致身體使不上力。
應該稱之爲■的情感。
「既然如此,我能說的只有一句話──你們兩個絕對都要平安無事地回來。如果就這樣消失不見,我可不原諒你們。」
「無計可施。你所見證到的正是神的奇蹟──和重現。這詛咒讓我付出了天大的代價,所以威力也相對地驚人。」
「……妳要我投降?別開玩笑了!!」
我要死在這裏了嗎……?腦海中浮現走馬燈般的片段,但那些記憶過於孤獨,連我自己都感到無奈。
我透過費爾斯的話,得知威爾來了。
然而,我可不能悠哉地休息。
「……啊,小威!!你終於回來了!!」
「雖然我一點也不想在半夜潛入學園迷宮……但這次也只能這樣了。全力以赴的話,應該能在早上之前把她帶回來吧。」
我不認爲這是樂觀的推測,或許會有人覺得我這個學年吊車尾究竟在說什麼大話,但只有我最清楚自己的實力。
縱使知道他不在場,我仍舊無法放棄──
「蕾緹婭和諾伊……妳們怎麼會在宿舍?」
「──受不了,真是個讓人操心的未婚妻。」
我伸出手,企圖抓住一絲渺茫的希望。
儘管如此,我也不能倒下。
費爾斯手持細劍朝我衝來,他或許是用了魔術強化身體,轉眼間就逼近到我面前。而縱使我想施展魔術迎擊──也來不及了!
支撐我的唯一力量消失,令我的身體隨即倒下。
「…………威、爾。」
蕾緹婭的拳頭輕輕地捶在我的胸口上。
「約定?」
儘管如此,我也絕不會停下。
「我從沒聽過這種咒語,而且有魔封銀在,她根本不可能使用魔術!」
◇
「我知道了,一定會把她帶回來。」
眼眶也熱了起來。
──威爾,你教我吧。教我身爲你未婚妻該具備的一切。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
「當然。我不是故意不讓妳跟來,我之所以要去,是因爲莉莉舒卡是我的未婚妻。而蕾緹婭,說句不好聽的,妳只是一個朋友,這已經超越一位公爵千金可以冒險的尺度了。」
「這樣啊,我現在要去學園迷宮,據說莉莉舒卡在那裏。」
「雖然我一點也不想做去尋找被綁架的未婚妻這種麻煩事──但我們約定過了。」
「她似乎怎麼也靜不下來,所以就在宿舍等你回來了。」
而且,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他生氣了?
「唔!? 」
滲入狹小空間中的凜冽寒氣輕撫肌膚,我的體溫也逐漸下降,吸入肺腑的冷意於體內流轉運行,砥礪我的神智,使之清明。
「你終於來了。」
我靜靜地宣告:
「…………爲什麼?」
「就算是這樣,概念性的凍結……?那到底要人怎麼辦?」
我趁着魔封銀停止功能時,震碎了凍結的手銬與繩索。其間,一直能聽見宛如地鳴般的聲響與震動,但我現在無暇理會。
「捨棄世界殘片之人,切莫哀嘆。永劫冰界,顯現於此吧────」
「……我不能跟去嗎?」
到這一刻的記憶爲止還殘留在我的腦中。
「神代魔術……那是遙遠的以前,衆神統治世界的時代中,神所使用的魔術,豈是人類的尺度所能衡量的?」
「小威,務必小心。雖然我相信你認真起來就沒問題──」
「好,我走了。」
我與蕾緹婭道別後回到房間,拿起劍,離開了宿舍。然後,施展魔術。
「悟道之賢者洞悉真實。依須臾之手匡正虛妄,統領魔導。」
我的魔力燃燒起來,左眼深處緩緩發燙──隨着世界染上七彩虹光,我原本想去救莉莉舒卡的動力也逐漸消退。
唉,真是……麻煩死了。
爲了抑制這股煩躁,我用力咬緊嘴脣,直到滲出血絲。如果我不這麼做,感覺自己會完全對莉莉舒卡失去興趣。
「探究未知之心,奔向無垠之盡。世間萬法,終將盡歸吾之掌中。」
我壓下不知從何而來的「那種女人就隨她去吧?」的聲音,凝聚精神,吟詠咒語。
──唯獨我被獲准使用的神之奇蹟。
「『魔力改寫』。」
霎時間,一股全知全能般的力量與排山倒海般的虛脫感襲向了我。
明明感覺自己無所不能,卻又什麼都不想做。在這互爲矛盾的感覺中,我領悟到自己到達了那個境界。
這正是我兒時被神祇強加於身的詛咒,也是統御着瀰漫於大千世界一切魔力的神代魔術。
「術式改寫──『身心統一』。」
我不經詠唱,改良了平時無法施展的中級魔術。
身體頓時輕盈如羽,精神狀態也鎮定許多,魔力消耗也沒問題,我使用的幾乎都是飄散於空氣中的無主魔力。
我如今等於沒有任何限制,能施展大腦足以處理的所有魔術。
「──莉莉舒卡,等我。」
我靜靜地吐出一口氣,爲免自己忘記,於腦海中強烈地回憶莉莉舒卡的臉龐,並朝着學園迷宮前進。
◇
無論如何,莉莉舒卡就在那裏。
畢竟迷宮內的空間不一定能連續,難以斷言這片透明夜色的另一端有沒有其他空間。那裏可能潛藏着未知的威脅,且我沒有時間繞路。
我在心理層面取得優勢後,這麼宣告。
他們一邊說着,一邊舉起武器,窺探着我這邊的狀況。他們之所以毫不緊張,多半是自詡不會輸給第一層的魔物,更不會輸給我吧。
「…………威爾……對不起。」
莉莉舒卡的神代魔術代價是失去記憶嗎?
由於魔晶症並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無論是魔術或藥物都無法治癒,唯有神的詛咒纔可能奏效。我日復一日,一心一意地向不知是否存在的衆神祈禱──最終,我獲得了神代魔術『魔力改寫』,併成功地改善了蕾緹婭的魔晶症。
因此,莉莉舒卡才說那是魔術失控,隱瞞了真相。
「克里斯忒拉王國第五王子費爾斯•馮•克里斯忒拉──你的目的是在王位爭奪戰之前除掉我,對吧?」
「這還用問,當然是來救妳的。妳擅自解除婚約,讓我很傷腦筋。」
「沒用的。」
「別說話,傷口會裂開。」
「我並不喜歡集團霸凌。雖然由我來說有點奇怪,但這種行爲缺乏格調,而且難道他們不怕遭人報復嗎?」
「術式改寫──『追蹤』。」
這種事在戰爭中經常發生,但王國嚴格禁止這種行爲。原因正如我所說的,這會在戰爭結束後留下禍根,也會招致周邊國家與人民的譴責。
「以我來說,也可以把莉莉舒卡帶回去,然後把這次的事情公諸於世。縱使是第五王子,企圖暗殺同爲王子的我和我的未婚妻,實際上也真的動手襲擊了,也無法逃避罪名吧。」
「……迷宮的天空也挺漂亮的呢。」
我從正規的大門走進學園迷宮,卻沒有見到任何帶走莉莉舒卡的人的蹤跡。他們爲了減少目擊者,應該用了隨機在校園內生成的非正規異界門。這些非正規門無處不在,唯有同伴間會知道地點,並將其作爲祕密通道使用。
「不可能會有這麼強的治癒力──!」
「…………唔!!」
我又飛行了幾十分鐘後,見到引線的終點,便降落到地面上。
我不理會天空與自己的直覺,化作一陣風向前奔馳。
「……頭痛得不得了,用過頭了嗎?」
「只是治癒魔術而已。」
正當此時,我強化後的聽覺捕捉到一絲微弱的聲音。
……謝謝你們提供如此豐富的現況情報。
寒冷到足以讓呼出的氣體都變成白煙,我皺起眉頭。
作爲代價,我失去了好奇心,甚至被稱爲毫無幹勁的王子,但我並不後悔。
我途中偶遇一名男子,劈頭就打昏了他,然後繼續前進。
「…………」
「……你那是什麼魔術?」
在我思考時,一羣展開翅膀的巨魔從正面威嚇似地逼近。
或許是受到他的影響,我也感覺到莉莉舒卡的視線。她比起驚訝,更像是恍然大悟與鬆了口氣,我則認爲自己沒有義務正面回答。
「『冰之魔女』,妳真可悲。」
「……當然要儘早排除不確定因素,如果你因爲這場政治聯姻,獨佔了來自赫故思布魯赫的利益,誰也說不準勢力平衡會變成怎樣。」
學園迷宮是治外法權……是躲起來做虧心事的絕佳場所。
於現代魔術中,大概唯有濫用部分的治癒魔術才能做到這種事吧。
「可能是魔物出現了吧。」
是我自己選擇依賴被諾伊稱爲詛咒的神代魔術,而且,獲得神代魔術需要天賦與運氣,那是一場勝算渺茫的豪賭。但我賭贏了,並且能夠使用現代魔術無法重現的力量,我又怎能抱怨呢?更何況我還有效地利用了它,我甚至應該感謝神明。
他沒想到微不足道的我竟然是神代魔術的適任者,這確實是一個巨大的失誤。至於他爲何做出這種令人髮指的行爲,我也早就猜到原因了,所以一點也不意外。
我對這一如既往規模龐大的魔術感到佩服,但這不是普通的魔術,我能判斷出來。如果莉莉舒卡與我相同,那麼七年前赫故思布魯赫的冰封事件,就不是魔術失控所造成的,而是她在一無所知之下,成功施展了神代魔術的結果。
「……你說誰難搞啊。」
洞窟內部經過一番整理,牆壁上懸掛着奢華的魔術道具燈籠作爲照明。之所以使用如此昂貴的物品,大概是費爾斯爲了彰顯自己的權威吧。以我而言,覺得點燃火把就夠了……果然我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此時,闖入眼簾的是莉莉舒卡腹部流血,並癱倒在地的一幕。
我舉起右手,用『魔力改寫』擾亂了巨鷹的魔力循環,使得牠們的翅膀動作變得不協調,失去平衡,一隻不剩地墜落下去。生物的生命活動與魔力息息相關,即使沒有意識到也是如此,因此一旦被擾亂魔力,就會變成這樣。
「妳這骯髒的侵略者!!」
仔細想想,我的神代魔術覺醒時,也是類似的夜晚。
這種突兀感如鯁在喉,有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湧上心頭,使我凝視着夜空。
僅只施展一次,便能輕易地毀了人生。儘管如此,我們仍然必須活下去,因此才該稱之爲詛咒。
在這種絕望的狀況下,假設我拋出一根救命稻草……縱使這會讓他陷入萬劫不復,他也會緊緊抓住。
「這是莉莉舒卡的魔力呢。」
「我和你,一對一決鬥,不設規則,就算決鬥中有人喪命,也概不追究,贏家將得到輸家的一切,如何?」
「剛纔那是什麼?不是我的錯覺……吧?」
費爾斯一邊回答,一邊流露出焦躁的情緒。他向來高傲自負,應該無法忍受計劃被徹底破壞吧。
莉莉舒卡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真的不明白我在說什麼。怎麼回事?總覺得我們的對話有點對不上。
◇
「我就當你是默認了。真是驚訝,堂堂第五王子居然會這麼提防我這種人物。」
我展現出壓倒性的戰力差距後,費爾斯也別無選擇。
「你剛纔有聽到草動的聲音嗎?」
他接連施放『雷擊』,而且目標不是我,是莉莉舒卡。這距離根本避無可避,絕對會命中,但──
此時,我感覺到一股奔騰澎湃的魔力。
我感應到魔術即將發動,進行得非常隱密。若不詠唱,魔術的難度將大幅提升。由此可見,費爾斯身爲五年級首席確實有本事。
我捂着頭,皸着眉頭呻吟,但並未停下腳步,繼續朝洞窟走去。即使不需支付代價,我的幹勁也所剩無幾,若停下腳步,真不知道會怎麼樣。雖然我認爲都找到敵方的祕密基地了,應該不會說「還是回家好了」,但不巧的是,我並不信任自己的幹勁。
莉莉舒卡蹙眉嘀咕,但我沒有回答。反正我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氣,也沒必要特地說出來。
「那根本是小菜一碟。」
「我哪會閒到組織什麼黨派,準備跟你們打王位爭奪戰啊?光是學校和婚約生活就夠忙了,而且我還有一個很難搞的未婚妻。」
我靠着強化後的體能,一腳踹破了門。
我將手放到莉莉舒卡腹部的傷口上,施展魔術。半透明的水滴滴落後,傷口以驚人的速度癒合。原本的『愈滴』無法發揮如此強大的效果,我透過術式改寫,提升了治癒力,並使其與莉莉舒卡的魔力同頻,更容易被吸收。
「──受不了,真是個讓人操心的未婚妻。」
我終於抵達洞窟盡頭,門卻被鎖住了。
「不,或許是第七王子來了。」
我壓低身子,從茂密的草叢中竄出。那兩人驚訝地倒吸一口氣,卻爲時已晚。我強化過體能後,用劍脊一敲,一招就打暈了他們。
費爾斯觸犯了這項禁忌,我加快腳步。必須趕快纔行。
「……這種力量果然是詛咒啊。」
我有信心能帶着莉莉舒卡全身而退,且完全不把費爾斯的追殺放在眼裏。如此一來,費爾斯所做的一切將東窗事發,也會受到懲罰。企圖暗殺身爲第七王子的我,以及我的未婚妻莉莉舒卡──這種罪名輕則流放,重則死刑也不足爲奇。
「……威爾,你爲什麼要來?」
頭頂上是無半顆星斗,僅有一輪蒼月懸掛的夜空。這幅景色原本應該被枝葉遮擋住,無法看見,我愣愣地望着時──
不過,他們無法欺騙現在的我。
「既然如此,我就給你一次機會。」
我將劍尖指向費爾斯。
「…………解除婚約?」
「這種事等之後再說,我先解決那傢伙。」
雖然由我這門外漢施展治癒魔術不太好,但現在是緊急情況,也沒辦法了。
我無奈地用『魔力改寫』讓『雷擊』煙消霧散。我隨時準備反擊,爲此一直在確認費爾斯的魔力循環,因此他根本不可能偷襲。
費爾斯突然吼叫起來,隨即又神情緊繃,從齒縫間擠出一句「……莫非那是神代魔術?」。
我改良了能追蹤特定對象的魔術『追蹤』,只專注於莉莉舒卡一人,減輕負擔,讓我也能使用。森林中浮現出一條帶淡藍色的絲線,它嫋嫋於林木之間婉蜒,向深處延伸。接下來只要跟着這條線走就行了。
「術式改寫──天降甘露,愈命之恩,『愈滴』。」
實際上,我也只展現了會遭人輕視的實力。
爲了儘可能地以直線前進,我施展了運用風力在空中飛行的魔術『疾風天驅』。我確認腳下形成了風的遊渦後,縱身一躍,沿着線索於空中疾馳而去。
「……你爲什麼講得好像你逃得出這裏一樣──!!」
我那時思考着能否幫助飽受魔晶症折磨的蕾緹婭,想起了諾伊曾提及的神代魔術。然而,她卻說「那種東西不是想要就能得到的,而且,所謂的神代魔術不過是徒有虛名的詛咒罷了」,但我當年只能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我急忙跑向莉莉舒卡,檢查她的傷勢。看來腹部的傷勢最爲嚴重,除此之外都是一些割傷或擦傷等輕傷,還有魔力不足的症狀。
引線延伸到洞窟之中,入口處站着兩名學生,正在交談,看起來像是在守衛。不,或許他們不是在看守,是爲了告訴我這裏就是終點?
「礙事。」
──感覺夜空彼端似乎有一道暗影正蟄伏蠢動。
「任何有關魔力的行動我都瞭若指掌。」
……難道她忘了?
「……是那個洞窟嗎?還特地派人看守,真是辛苦了。」
「快點答應吧,反正你也沒有選擇的權利。」
「……嘖,好吧,我接受。」
他雖然佯裝冷靜,卻掩藏不住語氣中的怒火。
「你等着──莉莉舒卡,妳能站起來嗎?」
「嗯,還可以……」
我扶着腳步踉蹌的莉莉舒卡站起,讓她靠在牆邊。
「這樣就不會波及妳了。」
「…………你真的要打嗎?」
「對,在這裏做個了斷。難道妳以爲我會輸嗎?」
「不,只是……」
莉莉舒卡欲言又止,似乎有些猶豫。接着她握住我的手,一雙藍眸抬眼凝望,緊緊地盯着我道:
「你的左眼有印記,而且顏色……你也會神代魔術?」
「別誤會,我從很多年前就會用了。妳果然也是神代魔術的適任者啊。妳從浴室裏衝出來的時候,我就看到妳胸部下方有類似印記的圖樣,所以一直都在懷疑。」
「……你爲什麼會記得這種事啦,變態。」
近在咫尺的莉莉舒卡一雙目光不滿地瞪向我,並輕輕地撞了一下我的肚子。
這算是我不小心說溜嘴的錯。不過,我記得的不是莉莉舒卡的裸體,而是神代魔術師身上纔會出現的印記。
莉莉舒卡又說「先不說這個了」,靠過來問道:
「如果你也會用神代魔術,那一定付出了什麼代價吧?」
「沒錯。」
「到底是什麼?值得你爲了我這種人使用嗎?」
她故作堅強地笑了笑,但在我看來,她已經失去了相當多的記憶。
我持劍橫劈,擋下了『雷擊』。
費爾斯的嗓音帶有慍怒。
最終我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爲部分知情人士一直在身邊照顧我。我找髮飾的時候也用了,而即使只是短時間的使用,也花了我好幾天才恢復。
她說出瞭如此沉重的代價。
「……說得也是──我認輸了,我在此發誓,今後絕不再幹涉你們。」
「……原來是這樣。該不會連找我的髮飾的時候也用了──」
「你不是有那些仰慕、尊敬和願意追隨你的人嗎?」
「……什麼?」
但她卻露出這種表情……我實在無法相信,莉莉舒卡竟然已經習慣了自己不受人所愛的狀態。
費爾斯揪住了我的胸口。
這已經超出當初約定的範圍了。
我的手自然地伸向莉莉舒卡的頭,像梳理頭髮一樣輕輕撫摸着。
莉莉舒卡眼神嚴肅地望着我。
我的好奇心減退,等於捨棄未來,而莉莉舒卡被愛的記憶凍結,則是捨棄過去,兩者無法比較孰輕孰重。
一股來歷不明的壓力突如其來地出現,非比尋常,使我不禁屏氣斂息。
費爾斯在報上名號的同時,也施展了強化身體的魔術『身心統一』,他憑藉大幅提升的體能,試圖發動結合魔術的近身戰。他大概認爲只要我有『魔力改寫』在,在魔術的對決上他絕不是我的對手。
「…………看來我到現在還什麼都沒搞清楚,竟然還口口聲聲說要當國王,真是可笑。」
「是,沒錯,我一直都是王子中最差勁的一個……直到你變得毫無幹勁爲止。」
「如果不能向旁人展現優秀的一面,又有誰會願意追隨?我天生就缺乏帝王之才,所以我努力地磨練自己──爲了超越你們這些天才,爲了讓平凡的我也能成爲王。」
紫電疾飛。
「我明白。」
我一邊在腦中整理這些情報,一邊用肉眼辨識費爾斯銳利的刺擊,並輕鬆閃過,趁勢鑽入他前方。不過,他的反應也很快,向後跳躍拉開距離,並毫不間斷地施放牽制用的『雷擊』。
我將『雷擊』轉換成魔力,瞬間將其轉化爲環繞雷電的身體強化魔術。
「不,我只是肯定你的實力。」
費爾斯滔滔不絕地說着,但我沒有任何印象。他說的大概是我成爲神代魔術適任者前的事,當時我還沉浸於魔術的樂趣之中,並向諾伊學習着魔術吧。
雖然是魔力,卻污濁得令人作嘔,而且不知爲何,那天──我在意識的狹縫間,與自稱爲神的存在邂逅時,也曾感受過些微相同的氣息。
「妳的價值並沒有自己所想的那麼低。」
「……我以威爾•馮•克里斯忒拉之名,接受你的誓言。」
「我不認爲你會不守信用到違背決鬥的誓言,你好歹也是個王子,會在意外界對你的評價吧?」
「但結果,我還是望塵莫及。很諷刺吧?我頂多只具備這樣的能力,我就是這麼一個廢物,甚至沒辦法引導追隨我這虛有其表的王子的人。最差勁的王子是我。」
費爾斯干脆俐落地認輸,我也接受了他的投降。
「『雷鳴纏身』。」
「那就好。」
相較於演習時遭遇過的首領級魔物,根本天差地別。這種黏膩妖詭的魔力恍如揮之不去的陰影纏着我……不對,這真的是魔力嗎?
「你們是不會懂的吧!!一直被別人嘲笑『因爲是側室的孩子,沒有才能也是理所當然』的我的心情!!」
他的判斷沒錯……但我比起普通的魔術,更擅長劍術。
「誰知道呢,快點宣佈投降吧。沒聽你認輸,我沒辦法安心回去啊。」
肌膚不寒而慄,源自本能的絕對恐懼令人雙腿僵直,寸步難行。
「我可以相信你嗎?相信你會愛着已經忘記愛的我?」
雖然我不覺得應該在此透露,但會受到影響的只有我而已。
「而且,如果我被認爲是連未婚妻都保護不了的男人,說不定哪天就會被解除婚約呢。」
「…………你是打算手下留情嗎?」
──政治聯姻不需要愛情。
「…………」
我正面勸告他投降,費爾斯雖然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但或許他也正確地理解了目前的狀況,並未做出任何反抗的舉動。
費爾斯喃喃自語。
而且,我也持續透過『魔力改寫』讓『身心統一』的效果達到最佳化,我們的體能幾乎不分軒輊。硬要說的話,大概只有費爾斯在身高上略勝一籌而已吧。

「──別開玩笑了!!」
「…………」
他的目標是我的腳與腹部,他似乎已經預料到我回避的方向,朝我的右邊一步位置施放。這種魔術用法與其說是爲了擊中,不如說是爲了限制我的行動範圍,不得不說相當高明。我原本應該會向左踏步,一邊牽制他一邊縮短距離,但我擁有能對所有魔力現象佔據優勢的『魔力改寫』。
不過,兩者原本都屬於不應該捨棄的東西。
「……凍結自己被愛的記憶,這就是我的代價。」
我的劍在即將貫穿他喉嚨的前一刻停了下來。
「……這樣啊。」
「投降吧。我不想殺了同一個血脈的哥哥。」
這次換我反過來問莉莉舒卡。在我抵達此處前出現的魔術那顯然不是普通的魔術,而且,眼下的情況也不尋常。費爾斯跟班的心跳與魔力活動都停止,卻沒有死。
我湊近追問後,莉莉舒卡顯得難以啓齒,但依舊回答:
「……你對我感到自卑嗎?」
不過,忍耐到極限的費爾斯表情猙獰地瞪着我,並舉起了細劍。
我望向那些還昏迷的學生。對他們而言,費爾斯是引領他們的旗幟,假如領頭者陷入迷惘,跟隨在他身後的人也會不知所措。尤其像這種爲了王位爭奪戰而組織的派系,更是同舟共濟,脣亡齒寒。
「……好像還跳得出來你教我的舞步喔。」
「我們是政治聯姻,本來就不需要愛情,這段關係是建立在表面功夫和假象之上的。但如果妳真的想要愛情的話──好吧,我會盡力。因爲我答應過,要將妳培養成最棒的新娘。若新娘沒有愛,就不能抬頭挺胸地說自己是最棒的,不是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她離得更遠一點,但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這也難以如願。
電光石火般的速度超越了費爾斯的反應,劍尖抵達他的喉嚨──
嫉妒與憎恨產生出一股近乎執着的復仇之心。這就是費爾斯的原動力吧。
「…………五年級生,『第七階級』費爾斯•馮•克里斯忒拉,我不會讓你們活着離開這裏!!」
「我們回家吧,我真的累垮了。」
「妳待在旁邊,這樣我不方便保護妳。」
費爾斯毫無抵抗地鬆開了手,一臉難以理解地皺着眉頭。
「這也是我實力的一部分,如果只比魔術或劍術,我早就輸得一敗塗地了。」
「我小時候和其他王子、公主相比,根本一無是處,無論是學業、劍術、魔術……任何方面都低人一等,就連比我年幼的你,都能輕而易舉地超越我。」
「……你是想安慰我嗎?」
「…………嘖,你別太得意忘形,你之所以能贏我,不過是靠着神代魔術的力量。」
儘管如此,我依然說了出口。這是我表達誠意的方式,也是我的誓言。
「雖然是非正式的決鬥,但我還是報上名號吧──二年級生,『第三階級』威爾•馮•克里斯忒拉,不需要手下留情……放馬過來,我保證會用盡全力,光明正大地打敗你。」
我踏出的腳步聲如轟雷般霹靂作響,地面龜裂,洞窟各處傳來令人不快的刺耳聲響。我則徹底忽視這些現象,猶若拉滿的弓一般,刺出蓄勢待發的突刺。
「……你放過我,總有一天會後悔。」
「你不是想當國王嗎?那就相信自己啊,相信那些願意信任你的人啊。連這麼簡單的事都做不到,你憑什麼當國王?」
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想法,但能明白他的心情。
然而,我認爲爲了我們平靜的未來,付出這些代價也無妨。我只是從原本就沒什麼幹勁的狀態,變得更沒幹勁而已。只要休息一下,就能恢復到一定程度。
「代價是好奇心消退,所以我平常都沒什麼幹勁。」
我聽到她抽泣,語帶哽咽地說。
「就算你不擅長劍術,不受魔術眷顧,也不怎麼精通學問,國王根本不需要事事親力親爲。真正重要的是能吸引人,具備統領大衆的才能,能讓追隨者不惜爲他付出性命。我覺得這樣纔算是帝王之才。」
『找、到……神、了──』
我甩開他抓住我胸口的手。
「唔!? 」
我對費爾斯失去了興趣,轉身離開。此時,原本一直在牆邊靜觀我們決鬥的莉莉舒卡,步履蹣跚地走過來,靠在我的胸膛上。
「在意這些優劣根本毫無意義,人各有所長。」
莉莉舒卡好像恍然大悟,但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那次並不是爲了莉莉舒卡,而是單純滿足我的好奇心。
「……你在說什麼?」
我將莉莉舒卡擋在身後。
我的代價會長期維持,讓我不得不過着提不起勁的生活。第一次使用時,我甚至連呼吸、喫飯、睡覺這些維持生命的基本行爲都覺得麻煩,徘徊於生死之際。
「別想違背決鬥的誓言。」
「妳還記得多少?」
刀刃輕輕劃過他的脖子,但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暴跳如雷。
接着,一道夾雜着雜音,難以分辨男女老少的聲音直接於我腦中響起。
我確實這麼說過,莉莉舒卡也表示贊同,但內心比任何人都渴望着愛的人難道不是她嗎?如果她因爲凍結被愛的記憶這項代價,失去了那麼多回憶,就代表她在與我相處的時間裏,感受到了愛。
「妳也用了吧?付出了什麼代價?」
我輕輕地撫摸着她的背,她也悄聲道「……對啊」。兩名精疲力竭的人互相攙扶着,準備離開洞窟時──
「所以這又怎麼樣?」
「……你真的很狡猾呢。」
「……什麼意思?找到神了?」
「……威爾你也聽見了嗎?」
莉莉舒卡聲音顫抖地說道,這令我推測出一個假設──對方所指的神,莫非是我們擁有的神代魔術嗎?
假設如此,那麼這聲音的主人找到的目標是──
「你們打算杵在那裏到什麼時候!不想死的話,就快點出去!」
我警告了茫然呆立的費爾斯與他的跟班,他們或許因這句話回過神來,爭先恐後地奔向出口。唯有費爾斯還算冷靜以對,將在最後方嚇得腿軟或昏迷不醒的學生搬運出去。那邊就交給費爾斯處理吧。
我也與莉莉舒卡一同離開洞窟,抬頭仰望夜空,確認那股不祥魔力的來源。
「……是手臂嗎?」
我無法理解眼前所見,腦中浮現的想法脫口而出。
如果直接描述出我所見的畫面,那是一隻枯槁嶙峋的手臂,瘦弱得骨頭幾乎緊貼肌膚,好似魔力之物如血管一般怦怦搏動,手臂下方的手也呈現類似狀態,手指的排列方式類似左手。除了堪比百年神木的高度與尺寸之外,那幾乎無異於人類的手臂。
然而,那隻手臂絕不可能屬於人類,更遑論它來自迷宮的天空,散發宛如被萃取出的邪惡般的氣息,一眼就能看出絕非善類。
或許是眼前這一幕過於震撼,我不禁想起原以爲是無稽之談的傳說。
「妳聽過關於原始魔王的故事嗎?」
「……很久以前,衆神將原始魔王的肉體分割封印在各地的迷宮裏──你是指這個童話故事嗎?」
「對。飄浮在空中的那隻手臂明顯不對勁,還有剛纔那道恐怕只有我和妳才聽得見的聲音……如果它指的是神代魔術,那麼兩者之間存在關聯性也不足爲奇。」
「…………假設,我是說假設喔,如果你的想法是對的,那麼這個童話故事其實是古早以前真實發生過的事,代表那隻手臂就是衆神封印的原始魔王的左手。」
「如果是真的,那傢伙肯定非常憎恨所謂的神吧。而我和妳是被那個神強加力量的人類,光憑這一點,就足以構成它鎖定我們的理由了吧?」
「別開玩笑了。」
莉莉舒卡聲音緊繃,我則表示贊同。
「如果可以,真想逃走。」
「……說得也是。」
魔王的左手爲了擊落我們,掃射出龐大魔力的彈丸,但莉莉舒卡只是輕輕一揮手,那些魔力彈便像被縫於空中一般靜止不動。我隨即以『魔力改寫』讓其煙消霧散,只見璀璨的光粒猶若繁星般飛散消逝。
縱使如此,我絲毫沒有認輸的念頭。
指尖的魔力迸射出五彩繽紛的光芒,並逐漸膨脹,最後發射出來。
「這只是急救一下而已,我不擅長防禦和治癒之類的魔術,更重要的是……光是承受攻擊無法打倒它喔?」
「別亂來這點,你也一樣。我們一定要一起活着回去喔。」
莉莉舒卡無畏地輕笑一聲,隨後放開了我的身體,她的右手仍舊牽着我的手,像要引領我前行似地輕輕拉了一下。
「我比你好很多,雖然依舊不好受。」
這番話尖銳得彷彿拒我於千里之外,其中卻隱藏着熾烈的情意,使我感受到她不會放我孤軍奮戰的堅定意志。
「你覺得它會放我們走嗎?」
正因爲互相理解,才能以最小的動作發揮最大的效果。
我初次使用『魔力改寫』時,嚴重地虛脫無力。縱使當時不知道分寸,但無論如何,我從未那麼沒幹勁過。
莉莉舒卡異常地溫柔,讓我感到一絲不安。然而,我憑藉着天生的隨性放棄了思考,卻突然想起一件非問不可的事。
「別小看我。」
不過,我與莉莉舒卡擁有超乎常理的魔術──神代魔術。
當然,這種防禦並非萬無一失,一旦我無法承受代價或處理魔術時,一切將到此爲止。
我施展僅能創造出魔力之牆的無屬性魔術『障壁』,半透明的牆壁如球體般展開,保護着我與莉莉舒卡。要是普通的『障壁』,恐怕會如同紙片一般脆弱。
如果不是這種情況,我還真想探究她這句話的真意,可惜時間不允許。我拉起莉莉舒卡的手,朝着眼前的道路奔去。
全身傳來尖銳的疼痛,身體無法承受處理魔力的負荷,皮膚迸裂,滲出血絲。若能以這種程度的損傷擋下攻擊,已是萬幸。
──眨眼之後,世界再次開始轉動。此時,所有魔力都已被分解殆盡,浩瀚淼茫的魔力粒子被釋放至無垠夜空之中。
頃刻之間,斑斕絢麗的色彩淹沒了我的視野。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不想放棄眼前的未來。
她緊緊依偎過來摟住了我,流瀉着銀絲的頭顱抵在我的胸前。
不久後,我們終於跑到觸手可及之處。
「……恐怕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第二個像你這樣願意接納我的怪人了吧。」
「你這是在對誰說啊?」
「唉……原始魔王也不過如此嘛。」
儘管代價帶來的空虛啃噬着我,但一旦知道自己並非孤身一人,心情就十分輕盈。
「因爲我不記得了,所以不知道。但我失去了被愛的記憶──應該是和你一同度過的時光,你不覺得這就是最真實的答案了嗎?」
「那就這麼辦,妳千萬──」
寒氣包裹住那隻雄偉的手臂,我直接碰觸彷彿時間被靜止的左手,試圖以『魔力改寫』分解巨大手臂。
真是個麻煩又沉重的枷鎖。
「那些說我們天生一對的傢伙,或許沒有錯得離譜。」
視野終於恢復清晰,我氣喘吁吁,如同鼓舞自己似地調侃道。看來那攻擊並非永無止境。
「──我已經不再害怕付出代價了,因爲有愛我的人在身邊。」
遲了半拍,腦中迴盪起某種聲音。看來那果然不是魔王本尊。
「對方看起來幹勁十足,根本不可能逃掉,看來我們只能下定決心迎戰了。」
「真是沉重的信任啊,不過……如果這份重擔會成爲妳的枷鎖,那至少讓我爲妳分擔一半吧。所以請妳發誓,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要放開我的手。」
「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呢,明明是會被強迫承受孤獨的魔術,你卻依然在我身邊。」
莉莉舒卡爲了確認真僞,近在咫尺地抬眸凝視我,眨動着長長的睫毛,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乍看之下,她似乎十分平靜,但原本如同陶瓷般白皙的臉頰卻染上了一抹紅暈,即使在夜色之中也能看出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謝了。」
空間嘎吱作響,一絲寒意開始飄散於森林之中,隨着周圍的氣息轉變,一股波濤洶湧的水色魔力自莉莉舒卡身上擴散開來,恍如漣漪。第一次近距離目睹自己以外的神代魔術,讓我感到有些興奮。
不過,我藉由『魔力改寫』將所有魔力盡收掌中──意即無所不能!!
話是說開了,但看來我們說了太久。
「只要你還記得我曾經這樣感受過就好,因爲我都會忘光光嘛。光是你的存在就足以肯定我被愛的事實了。」
四下無聲,唯有光芒奔騰流竄,從我們緊牽着的手傳來冰冷又細緻柔嫩的觸感,清晰無比。
「──我是出於自己的意願想和你在一起的,就算會在這裏死去,我也絕對不會拋下愛着我的你獨自逃生,我不要留下難以抹滅的後悔。」
「妳沒必要陪我冒險,或許趁我爭取時間時,妳就能逃掉了。」
「要怎麼靠近那隻手臂,對吧?」
下一秒,龐大的資訊量湧入腦海,導致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我不禁發出痛苦的呻吟。然而,一股冰冷的感覺像要拉回我的意識一般,強行介入我的思緒之中。
正當我這麼想着,一股溫暖的感覺包覆住我的身體。是治癒魔術。應該是莉莉舒卡透過相牽的手施展的吧。
「話說,妳解除婚約的理由是什麼?信上也沒有寫。」
「反正我會在你身邊啊,我是你的同居人……也是未婚妻。」
──好,這種程度,就跟你拚了……!!
「我忘了。」
「!」
莉莉舒卡聞言,訝異得杏眼圓睜,然後用手捂住嘴,輕輕地笑了起來。
我當初明明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這場政治聯姻,卻不知不覺間產生了情愫,甚至還說出了近似結婚誓言的話……人生真是難以預料。
「……大概吧。雖然在意的事情堆積如山,但我已經沒有力氣思考了。消耗過度,快要暈倒了。莉莉舒卡妳呢?」
我的『魔力改寫』不僅能改良魔術,其本質在於操縱魔力,而既然魔力無所不在,便等同於能宰制世界。我之所以能擋下那道光束,也是因爲我在被命中的同時,將光束的魔力轉化爲『障壁』的耐久性。
「就結束了!!」
「術式改寫──『障壁』。」
『──神、竟敢…………』
我透過『魔力改寫』感應到一股龐大的魔力正匯聚於那指尖之上。
一吐出那股鬱積的熱氣,力量便彷彿更上一層樓,無限延展的時間如光一般飛逝而去。
飛到手臂所在位置並非不可能,但要同時兼顧防禦的話,恐怕會超出我的處理能力極限。
「……結束了嗎?」
「我帶你過去,『封界凍結』的概念凍結能隨時創造出落腳處,應該也能阻擋那隻手臂的動作和攻擊。」
莉莉舒卡搶先說出我心中所想,我則僅以眼神回應。
原本悠然飄浮於高空中的左手開始變形,手指緩慢地彎曲,只有食指指向地面──指向我們。
我邁開如同灌鉛般沉重的雙腿,踏出一步,又一步。我將莉莉舒卡擋在身後,正面迎向那將於數秒後正面襲來的魔力波帶。
然而,現在安心還爲時過早。
「雖然稱不上高明的計謀,但我有個想法。看起來那隻手臂是超高濃度的魔力聚合體,既然是魔力,就能用『魔力改寫』隨意處置,問題是……」
我們配合得天衣無縫,迎擊左手施放的攻勢,即使明知自己已超越極限,也並未停下腳步。
我們之間無須交談,呼吸卻完美地合二爲一。
如果要與那個手臂交戰,就必須做好心理準備,將再次陷入那種狀態。
這並非基於自我犧牲的慈悲心,而是冷靜分析戰力後的判斷。我不認爲能逃跑,但即便正面交鋒,以常理判斷也沒有勝算。
「沒關係,我們彼此彼此……努力過後,總該需要一點獎勵吧?」
「這樣──」
孤身一人或許寸步難行,但倘若兩人攜手──與莉莉舒卡同心協力,總覺得能到任何地方。

我與莉莉舒卡一同伸出手。
「……可以嗎?這會造成妳很大的困擾喔。」
「唉──……真是的,光是想到接下來的幾天就令人沮喪,我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但唯獨代價的部分,我實在是束手無策。」
兩道腳步聲重疊交織,我拚命地維繫着彷彿隨時都會消散的神智,朝通往天際的花道疾馳而去。
唯一值得顧慮的是無論何時都會公平徵收的代價。
水色魔力彙集於我眼前,朝天空形成一條道路。
那股壓力之巨大,讓我確定這世上幾乎沒有魔術師能夠承受。然而,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無所畏懼,嘴角不禁揚起一抹笑容。
「……都長這麼大了還要被人照顧起居,實在有點丟臉啊。」
不過──現在應該爲能擊退威脅而感到高興吧。
「政治聯姻不需要愛情……真難相信這句話出自同一人之口呢,難道發生了什麼事,讓妳改變心意了嗎?」
我不自覺地對這番可靠的話露出微笑,同時聆聽着莉莉舒卡吟唱咒語。因爲那是她以過去爲代價,決心要邁向未來的展現。
「啥?」
「我可不記得自己曾明確說過愛妳啊。」
而當我憂鬱地低喃時,莉莉舒卡在一旁接話:
「依賴我不就好了?」
我只看着前方奔跑,不必在意左右,也不必回首顧盼。
「我可是赫故思布魯赫引以爲傲的魔女──『冰之魔女』喔?而你是我摯愛的未婚夫,就算死亡終將讓我們分離,我也絕不會放開你的手。」
「所以說我忘了,是那種會被遺忘的小小理由喔。」
於月光照耀下,莉莉舒卡的臉頰泛着紅暈,又隱約帶着一抹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