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都假期
《毫無幹勁的天才王子和冰之魔女的新娘課程》 · 海月くらげ · 9841 字
「難得是個適合睡回籠覺的好天氣,卻偏偏得外出。」
我走出宿舍,仰望晴朗無雲的天空。
耀眼的陽光使我斂起雙眸,用手遮擋。對於我這家裏蹲而言,陽光感覺格外地強烈。
今天的目的是去城裏的裁縫店,替莉莉舒卡訂製舞會禮服。如果有感興趣的店,順道逛逛也無妨,但我應該不會主動提議。
我們都穿着學校制服,對於不喜歡衣服有太多變化的人而言,一套制服就能解決,實在方便至極。我只有拘謹的正式禮服、寬鬆的家居服與制服這三種選擇而已,莉莉舒卡應該也與我差不多吧。
「雖然很麻煩,但也不能讓妳一個人去。」
「你當我是小孩子嗎?」
「畢竟那是王室御用的裁縫店,我去露個臉應該會比較順利吧?而且我也得去拿髮飾。」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幾乎沒有出過學校,所以有點緊張。」
「畢竟在福利社幾乎都能買到校園生活所需的東西呢。偶爾到外面散散心也不錯,但妳看起來就不像是那種喜歡到處走的人。」
她比較適合待在自己的寢室中,靜靜地享用紅茶,度過悠閒的時光。實際上,如果沒有練習舞蹈之類的事,她大多時間都待在房間裏。
「……的確。所以今天我可以期待你的陪伴嗎?」
「別抱太大的期望,我也沒有對城裏的大街小巷瞭若指掌。而且護花使者的經驗……嗯,也不是沒有?」
「…………爲了保險起見,我先確認一下,你帶誰出門過?」
「妳對這件事有興趣啊?除了蕾緹婭之外還會有誰?之前因爲一些事情,我們曾偷偷溜出城堡,在城裏閒晃。雖然暗地裏也有護衛跟着,不過如果那也算護送的話,這就是第二次了。」
我們當時做的根本就是從蹺家演變成逃亡,多虧我那混帳老爸與露琪羅賽家的家主能夠體諒,因此護衛直到我們回城堡前,都只是暗中守護而已。那時候……嗯,還挺開心的。
正當我沉浸在回憶中時,莉莉舒卡不知爲何露出有些複雜的神色。我不該在未婚妻莉莉舒卡面前提起前未婚妻的事情嗎?
「那表情,難道妳是在喫醋嗎?」
「纔不是。我只是覺得聽你這麼一說,你們果然還是比較般配呢。」
「政治聯姻哪有什麼配不配的。」
她身穿名聲響亮的魔術學園制服,再加上那成熟嫵媚的容貌,足以吸引衆人的目光。只要她不開口,也不會暴露出她嗆辣的個性。
她說自己失去了兒時的記憶,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連城裏的事都不記得吧?難道在她失去記憶後,基於某種原因讓她無法出門?
莉莉舒卡臉上露出比以往更柔和的表情,回握住我的手。
「是啊。我今天不是爲自己而來的,但看樣子,你們已經接到通知了嗎?」
「你完全不需要在意,而且,我認爲享受當下纔是比較有建設性的想法,不是嗎?」
「我期待你以我的王子的身分來陪伴我。」
「妳有來過車站這邊吧?」
……真的嗎?
「……那些錢不是透過什麼不正當的手段弄來的吧?」
「赫故思布魯赫和克里斯忒拉的城市不一樣嗎?」
「妳害羞的樣子也很可愛喔──我這樣說的話,妳會比較不緊張嗎?」
話說回來……我們聚集了衆多目光。原因並非我那人盡皆知的惡名,而是我身旁的莉莉舒卡。
「那我們最好也避免用名字稱呼彼此,對嗎?」
「……說得也是,忘了我剛纔那句話吧。話說,我們還是快點走吧,要是慢吞吞的,天都要黑了。」
這句話太過做作,一點兒也不適合我。
「我應該還沒路癡到那種程度啦。」
「……今天就當是這麼一回事吧。相對的,如果你真心覺得我的禮服好看,就要老實地告訴我。」
我們搭乘路面魔車搖晃了幾十分鐘後,抵達了位於首都中央的克里斯忒拉車站,站前圓環擠滿了等待路面魔車的人龍,一不留神,恐怕會與莉莉舒卡走散。
雖然我不太想採取這種手段,但考量到風險,或許也莫可奈何。
「幹嘛?」
「我會盡我所能,不辜負妳的期望。」
「這還用問嗎?」
「是的,我們有收到書信通知。您帶來的這位女性就是那位對象對吧?」
「我明白了,那麼就從量尺寸開始吧。莉莉舒卡大人,我帶您去裏面的房間,威爾大人請在別的房間稍作等候。」
「總之,我今天是來拜託妳幫莉莉舒卡做禮服的。」
「變態,給我忘掉。」
「我們真的要進去這裏嗎?」
「你又不是故意的吧?」
「正好到了。」
「知道了,我保證不會說謊。」
莉莉舒卡聞言,愣了一下,僵住不動。我是真心想讓她緩解緊張的,難道又說錯了什麼嗎?
「……這身分還真是麻煩。」
「不過……我還滿期待妳穿禮服的模樣的。」
「我問了不該問的事嗎?」
據端茶點來的男店員說,這是一種甜點。我姑且拿了一塊巧克力放進嘴裏──一股前所未有的濃郁甜味瞬間擴散到整個口腔之中。
民衆只知道我的名字與傳聞,但我幾乎沒有在公務場合現身過,因此被認出來的可能性很低。這種時候,就能感覺自己無事一身輕。
「有道理。」
「兩位感情真好呢。我沒想到您的未婚妻會直稱您的名諱。」
儘管感覺有些難爲情,我仍然說了出口,莉莉舒卡則似乎嚇了一跳,杏眼圓睜地回望着我。
「爲了避免走散,也爲了省去一些麻煩事。這樣一來,大家也會看得出我們的關係吧。」
我懷疑起莉莉舒卡的生活能力。她像個鄉巴佬進城一般,眼睛四處張望,因此並未注意到我的眼神。
我送走莉莉舒卡,自己則到了另一間房間。
「這還用說?總是會有無論如何都得到城裏的時候……這裏人真多,連走路也寸步難行,我好像快暈了。」
順利獲得許可後,自被告知政治聯姻以來,我第一次踏出了學園的校地。
「光看情況是這樣沒錯。還有,妳臉紅了喔。」
不過……這倒是有些棘手。難保不會有狂蜂浪蝶擅自會錯意而上前搭訕。
「……吵死了,你也稍微表現出緊張的樣子啊。只有我這樣,不是很好笑嗎?」
「那是政治聯姻的預算,實質上可說是我賺來的。」
「明明您可是克里斯忒拉的第七王子殿下?」
「這是最近在王都流行的點心,叫作巧克力,以南國原產的植物爲原料製成,特徵是令人回味無窮的甜味。如果您不嫌棄,請品嚐看看。」
「我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沒必要讓未婚妻對我畢恭畢敬。」
「啊。」
「剛開始不習慣都會這樣。如果走散了,要會合也很麻煩,所以別離開我身邊喔。」
「我都不知道有這種東西問世。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輕咳一聲,將思緒切換到王子的模式。
「欸,威爾,這算是俗稱的約會嗎?」
一間小巧玲瓏的店──目的地的裁縫店映入眼簾。玻璃窗的另一側展示出穿着奢華禮服的人偶。我上次來這裏,好像是訂製禮服的時候吧。
「是嗎?以妳的身材來說,不可能會不適合──」
此處爲王室御用的店,因此進出的客人明顯都是衣着光鮮亮麗的上流社會人士。
「我沒見過這茶點呢。」
半晌後,莉莉舒卡回過神來,極爲不滿地噘起嘴。
喧囂不絕於耳,我無視衆人投來的目光,繼續前行。
看來我一開始就選錯話題了,實在沒料到故鄉街景的話題會讓人聊不下去……話說回來,她竟然對自己家鄉的城市沒什麼印象,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房間的裝潢雅緻,我纔剛坐到沙發上,店員便端來了紅茶與點心。紅茶是我常見的品牌,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茶點。
這位店主認識小時候的我,她即使在我被稱爲「毫無幹勁的王子」後,態度也絲毫未變,因此我總覺得在她面前抬不起頭。
她垂下眼簾,平靜地說道,我則只能回一句「抱歉」。
「──那麼,請容我再次以未婚夫的身分護送妳吧。」
我知道這樣很累,也不是我的風格──但偶爾這樣做,感覺還不錯。
「…………你講起這種話來有模有樣的,真是太狡猾了。」
莉莉舒卡有些錯愕,但她難道以爲我會去正經地工作嗎?這筆錢是我履行了王子職責的代價,是我藉着極爲正當的理由得來的報酬。
「……我是威爾的未婚妻,莉莉舒卡。今天請多多指教。」
「我的名字很常見,大概也只有學園學生和會出席舞會的貴族認識妳,只要我們表現得稀鬆平常,應該就沒問題。」
莉莉舒卡比平常還要心神不寧,蠢蠢欲動。難不成她其實很期待外出?
然而,對於一家以國內貴族爲顧客的裁縫店而言,應該能輕易看出莉莉舒卡是外國人。
我話聲未盡,便注意到莉莉舒卡那凌厲的視線,隨即閉上了嘴。她更用力地握緊我們牽着的手,我感覺到她冰冷的體溫變得愈發明顯。
「我不認爲這是什麼值得說嘴的事耶……?」
「我不覺得自己會適合。」
店主用帶着審視的目光望向莉莉舒卡。店裏恐怕只知道莉莉舒卡是我的未婚妻,尚未耳聞這是一場政治聯姻。
莉莉舒卡有些困惑地盯着入口。
「首先要去訂製禮服,對吧?」
「哎呀呀……威爾大人,非常感謝您大駕光臨。上次見面,大概是一年前爲您訂製禮服的時候吧?」
如果正常地生活,應該會有很多機會能去街上走走纔對。我以前在進入學園之前,也常常偷溜出王宮,到街上閒晃。
莉莉舒卡打完招呼後,店主稍微睜大了眼睛,然後露出欣慰的眼神望向了我。
「我們這次外出應該不會有護衛跟着,因爲是私下行動。妳稍微記在心裏就好。」
「別被嚇到,進去吧。」
「我們先約好萬一走散時的集合地點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莉莉舒卡,我們牽手吧。」
「等順利結束後,我們就去喫午餐,順便逛逛妳感興趣的店吧。畢竟學校福利社買不到的東西還很多,當然會由我買單。」
我只想到一個方式表達我的誠意。我直視着莉莉舒卡的雙眼,握住了她的手。
我一直避免與人接觸,這種扭曲的心理正紮實地在心中累積。像我這樣的人,根本不能成爲一國之君。
「我理解你的意思,但可不可以不要擺出那種嫌惡的表情?我被討厭的話,也是會難過傷心的,如果對象是身爲未婚夫的你,就更是如此了。」
我們在學校的櫃檯辦理外出手續。
「那是誤會。」
我牽着安分下來的莉莉舒卡的手,走到街上。
「…………你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
「很抱歉,我不曉得。我在赫故思布魯赫很少有機會出門,所以記得不是很清楚。我幾乎都待在房間裏。」
「我好歹也是個王子。可以告訴我妳的答覆嗎?」
莉莉舒卡好奇地打量着街上的建築物與熙來攘往的人羣。
「那麼這件事就到此爲止。然後,那間裁縫店在──」
我出聲說道,並輕輕地拉了拉她的手後,她便畏縮地隨我走來。我們一進門後,一名氣質高雅的中年女子便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
「……我可以問一下理由嗎?」
「就選站前的先王雕像吧。如果不知道在哪兒,問車站人員應該就能找到……沒問題吧?」
「您覺得如何呢?」
「很好喫。雖然我更喜歡甜度適中的,但這會受歡迎也是理所當然。」
「您喜歡真是太好了。我們這裏雖然沒有準備,但在大路上的店裏有販售甜度較低的黑巧克力。如果您想購買的話,要不要敝店幫您聯絡一下呢?畢竟這是很受歡迎的商品,可能會賣完。」
「……不用了,我自己去。反正我閒得很。」
「這樣啊。」
這名年輕店員露出苦笑,或許是不知如何回應我。不過,從他的眼神中,我能判斷他並沒有厭惡我。這間店的店員真是訓練有素,比一些貴族更懂得做人。
不狡猾世故一點,或許無法在貴族社會生存下去,但最明顯的反例就是蕾緹婭了吧。反過來說,需要具備卓爾不凡的才華,才能像她那樣,因此要求所有人都能做到,可能過於苛刻了。
店員聽完我對巧克力的感想後,便行了一個禮,離開房間。我獨自留下,一邊享用紅茶與巧克力,一邊隨意地翻閱報紙,打發時間。
幾十分鐘後,有人輕輕敲響房門。得到我的回應後,房門便緩緩敞開,一臉疲態的莉莉舒卡與中年店主走了進來。
莉莉舒卡神情疲憊地在我身旁坐下,稍作喘息。店主坐在我們對面,將一本小冊子放在桌上。
「讓您久等了,莉莉舒卡大人已經量完尺寸了,要不要一起來挑選禮服呢?」
「……我不在也沒關係吧?」
「這可是您重要伴侶的禮服喔?而且,我聽說莉莉舒卡大人沒有這方面的經驗,這種時候,當然得由經驗豐富的威爾大人您來主導啊。」
我皺眉心想「是這樣嗎?」時,感覺到有人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袖。只見莉莉舒卡用指梢捏着我的袖口,從近距離抬眸凝望我。
「…………拜託你,陪我一起挑禮服。我不想讓你丟臉。」
她用苦苦哀求的語氣說着,露出能撩撥男人保護欲的眼神,猶若一位在溫室中長大、純真無垢的深閨千金……這傢伙原來會露出這種表情啊?
不,不對。
「妳灌輸了莉莉舒卡什麼嗎?」
「說灌輸真是太難聽了。我只是爲了重要的顧客,給予一些有幫助的建議罷了。」
「……真是的,聽起來是那樣,實際上卻……完全出自善意這點更是惡質。」
她不知是否借用了店裏的鏡子,已經將髮飾戴回原本的位置。
「我的確對這些東西有點憧憬,但我又不是那種會用飾品打扮自己的人,對吧?」
「……幫我戴吧。」
「妳笑起來很好看,沒有人會嘲笑妳的。」
我原本就打算要給她,因此沒理由遮掩。我將紙袋遞給莉莉舒卡後,她一臉狐疑地打開,然後──
「因爲要花很多心思考慮,所以我有點樂在其中呢。」
我真心希望政府不會因爲新興技術而拋棄工匠……但我不會成爲國王,也無能爲力。
「……我只是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東西而已,但我的確不討厭魔術。」
◇
當我們聊天時,餐點也陸續送上桌。這裏的菜色與宿舍的截然不同,但口味正如傳聞般美味,我與莉莉舒卡都心滿意足地離開店裏。
「什麼嘛,你是在鼓勵我嗎?」
「妳作爲我的未婚妻,當然會懷有疑惑,我並不在意。」
我老實回答後,莉莉舒卡並未將目光移開銀飾,僅苦笑了一下。
店主也知道我並非真要責怪她,因此只是笑而不語。
「我可是非常認真地在說啊。」
「……我重新體會到訂製禮服真的很費工夫呢。」
極端來說,殺人甚至不需要使用工具。人類最原始的武器爲赤手空拳,是一種受到毆打就會死的脆弱生物。之所以在戰爭中使用武器或魔術,全是爲了更有效率地殺死敵人。
「你別謙虛了,我很喜歡你那種想法。」
「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但至少能得到一些安慰吧?」
「當然不會,妳想和我一起挑選禮服是爲了不要讓我丟臉──也就是說,是爲了減少我的麻煩,我怎麼可能因此責怪妳呢?」
店員滿臉笑容地慫恿我,我則用眼神與莉莉舒卡溝通,詢問她該怎麼辦。
「我的首要目標是過着三餐溫飽、睡到自然醒的墮落生活,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對魔術投入感情。那隻會讓我平白增添疲勞而已吧?」
莉莉舒卡望向鏡子,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不過,她似乎想起了這裏還是店內,又趕緊抿緊脣瓣。
接着,我們前往銀飾店。店家幾天前通知,說之前委託修理的髮飾已經修好了。
「妳好奇的話,就看看吧。」
我的手背碰觸到她如銀絹般柔順的髮絲,感覺有些搔癢。我輕輕撥開她的頭髮,將項鍊的扣環扣在她的後頸,水滴狀的銀飾剛好落在她胸口的位置。
「…………我可以試戴嗎?」
「唉……我真笨,你忘了我剛纔提起了緹婭吧。」
無論我再怎麼拒絕,蕾緹婭依然會關心我吧。而讓那坦率又純粹的少女變成這樣的,是我施加在她身上的詛咒。
「……你該不會以爲我在求你買給我吧?」
然而,假設有比魔術更適用於戰爭的工具問世,人們勢必會毫不猶豫地使用吧。
「這對妳來說是很值得記念的東西吧?如果花一點錢就能解決,那根本不算什麼。」
「這可難說。無論好壞,魔術都已經深入人們的生活之中。日常生活中會使用魔道具,而且人們也不會拋棄魔術這個技能。再說──就像我們兩國過去的作爲,魔術也會被用於戰爭,成爲奪取人命的工具。」
「不是這樣的──」
莉莉舒卡接過盒子,拿起裏面的髮飾。
「這不是我說了算,妳戴戴看不就知道了?」
「以您的氣質,戴哪一款飾品都非常適合……要不要試試看這條項鍊呢?」
「啊……抱歉,我太專注在修好的髮飾上了。」
「讓兩位久等了,這是您委託修理的髮飾,請確認一下。」
「沒錯。」
「我們這些魔術師總有一天也會被淘汰嗎?」
莉莉舒卡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手上的紙袋。
「禮服好像是一週後會完成吧。因爲只是修改現成禮服的尺寸,所以才能這麼快。如果從頭開始訂製,恐怕要花上好幾倍的時間。」
「我實在沒想到,光是挑選禮服就要花這麼多時間。」
「產生情感需要什麼資格嗎?我聽說連神都無法逃過嫉妒這種情感。不論是王子、平民還是魔女都比神更低等,會產生嫉妒心也是莫可奈何的事,這樣想會比較好。」
假如與這種國家開戰,戰敗是必然。一旁觀望的國家或許會提出合作,也可能將這種國家視爲威脅,企圖與其他國家聯手消滅之。之後的戰爭將以新戰術爲前提,跟不上時代的國家終將消失於歷史的洪流之中。
我淡然地說完,莉莉舒卡愣了一下,呆呆地仰望着我,然後忍俊不住,呵呵一笑。
隨後,我們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終於選完莉莉舒卡的禮服。不過她似乎相當滿意,那就沒問題了吧。
「……謝謝你。」
同時,莉莉舒卡的目光被店裏琳琅滿目的銀飾所吸引。畢竟我聽說大部分女性都喜歡飾品。
「你也不會嗎?」
莉莉舒卡完全不知自己被算計,神色嚴肅地問我。
「畢竟這可是工匠技藝啊。雖然也有魔術道具師試圖將這些工序標準化,提高生產效率,但似乎很難達到手工製作的等級。」
看她的反應,髮飾似乎已經完全修復了。我暗自慶幸自己決定送來修理,並先去櫃檯結帳。維修費並不貴,我順便請店員將買好的東西裝進紙袋,再與莉莉舒卡會合。
「如果我沒看錯,這好像是剛剛那條項鍊。」
「……我纔不是在喫醋。我沒有資格對你產生這種情感。」
「…………是嗎?但我還是覺得,這條項鍊配我實在太可惜了。」
「你的想法還真冷漠呢。」
莉莉舒卡遺憾地說,並打算取下項鍊,但我怕她不小心弄壞,便主動幫她取下了項鍊。
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東西,嗎?
「怎麼了?」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可以問問你手上拿着的紙袋是什麼嗎?」
「……我只是看看而已。我看起來很想要嗎?」
「……咦?」
「該道謝的人是我纔對。」
「我本來就打算要付錢,妳不用在意。」
「我已經結完帳了。」
莉莉舒卡面露難色,垂下眼簾。她似乎有些猶豫,於是我決定靜觀其變。接着她彷彿放棄一般,偷偷瞄了我一眼。
「多謝誇獎。」
「難得有這個機會,不如由您親手爲她戴上吧。」
「這樣就可以了嗎?」
爲什麼反而是我被白眼了?
「我這樣……會造成你的困擾嗎?」
儘管我明白這是爲了捍衛國家迫不得已之事,仍然無法由衷表示贊同。
莉莉舒卡那雙藍眸催促着我,示意我趕快行動。她不敢與我對視,臉頰也微微泛紅。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拿着項鍊,將手伸向莉莉舒卡的脖頸。
店員選了一條銀製項鍊,鏈子很細,吊墜爲水滴狀。但不知爲何,店員將項鍊遞給了我。
店員大概當我們是一對來逛街的學生情侶了吧。他似乎完全沒想到其中一人是他們國家的王子,另一人則是王子的未婚妻,但平民百姓不知情也很正常。
原本沾染上的黃綠色已經恢復成亮麗的銀色,她小心翼翼地用指梢撫摸着髮飾的每一個細節,確認沒有任何瑕疵。然後,她像捧着珍寶似地將髮飾抱在胸前,輕聲說了句「太好了」。
「明明不買卻一直看的話,會給店家添麻煩吧。」
「問問店員吧。」
此時,店員從店裏走了出來,手上拿着一個小盒子。
「還滿明顯的。」
「威爾你討厭魔術嗎?」
「……總覺得,各方面都白搭了呢。」
「但如果不看看的話,又怎麼知道要不要買呢?我覺得沒關係啦。」
克里斯忒拉可說是靠着魔水晶相關產業興盛起來的國家,不好好利用能自行生產魔水晶這項能源資源的優勢,就太可惜了。
「如果妳有想要的東西,買一、兩樣也無妨。」
「魔術本身並沒有罪。有罪的是濫用魔術的人類。」
她在回答我前,沉默了許久,看來內心正在天人交戰。我找了站在附近的店員詢問,對方爽快地答應了。
「不喜歡也不討厭。魔術對我來說,只是達成目的的工具。」
我多少能體會這種心情。我曾經依靠的不是魔術,而是奇蹟,但當時我以爲的奇蹟,其實是一種詛咒。
她靜靜地吐露心聲,但很快又被周遭的喧囂所淹沒。
我們離開裁縫店後,古老的鐘樓響起鐘聲,報時正午時分來到。我心想「已經這個時間了啊」,走進事前打聽過評價不錯的餐廳,彼此點完餐後,終於稍微可以喘口氣。
「客人,鏡子在這裏。」
「都行啦。」
「但你明明會和那麼喜歡魔術的緹婭在一起呢。」
我們向店員表明來意後,櫃檯的女子說了聲「請稍等片刻,順便在店裏逛逛」後,便走到後場去了。
「這不能混爲一談……應該說,是蕾緹婭主動來找我的,我能怎麼辦?」
我並沒有期望獲得感謝,卻被她道謝,反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沒有嘲笑妳的理由。雖然這項鍊的設計很簡單,不太挑人,但我覺得妳戴起來很好看。」
我本想說假設她沒意願就不勉強,但看來她並非真的對飾品毫無興趣,她的眼神不時會飄向飾品架。
「莉莉舒卡妳真的很喜歡魔術呢。」
縱使無法立刻辦到,但只要將技術薪火相傳數年、數十年,有朝一日必將迎來技術革新。屆時工匠可能會面臨被淘汰的危機,但實際會如何,就得交由政府來決定了。
「我只是覺得送未婚妻一點禮物比較好。這對維持良好的婚約關係有幫助。如果妳不想要的話,就把它收在櫃子裏吧,說不定哪天急需用錢,還可以拿出來變賣,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如果她不需要,那也沒關係。雖然會覺得有點對不起這條項鍊的工匠,但它也只能在櫃底蒙塵了。
然而,莉莉舒卡卻說了句「我纔不會那麼做」,並小心翼翼地將盒子放回紙袋中。
「既然你難得送給我禮物,我會心懷感激地收下的……畢竟我其實也有點想要。」
「想要的話,直接說就好了啊。」
「你是想說我很彆扭嗎?」
她雖然故作鬧脾氣的樣子,表情卻很柔和。
我思忖繼續留在店裏,會妨礙店家做生意,因此與莉莉舒卡一起離開,並回到原本的話題上。
「如果想表達謝意,至少表面上表現出妳很開心,這樣我纔會覺得送妳項鍊不是白費工夫。」
「……具體來說要怎樣呢?」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笑吧。」
「你要求還真高呢。」
「這很正常吧。」
開心的時候笑,這是一般人的正常反應。
不過,我與莉莉舒卡都與「正常」相去甚遠。
「這也是新娘課程的一環嗎?」
「這是我個人的希望。我作爲一介王子──希望妳能好好享受克里斯忒拉這個國家,尤其妳還是我的未婚妻。如果討厭即將度過漫長歲月的城市,人生也開心不起來吧?」
「……你認爲你會跟我度過漫長的歲月嗎?」
「不然我會被迫去當國王嘛。」
比起繼承王位,我與莉莉舒卡共度一生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那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覺得那表情不像一名被稱爲「冰之魔女」的少女,而是符合實際年齡的女孩。
微風輕拂,吹動了她的髮絲。
她聳了聳肩,這麼說道。她說母國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或許是因爲她是由衷這麼認爲的。並非她的內心堅強,而肯定是早已麻木了。
對方沒有進一步採取行動,或許只想偵查一番。假設意在傷害我們,應該早就出手了。而且,在沒有任何損失的情況下,我們也無法主動出擊,目前只能提高警覺。
「我也不想給國家添麻煩,所以贊成。反正我回國也沒有容身之處。」
「增廣見聞總是好事,如果需要用錢解決,就儘管告訴我。只要我說這是爲了政治聯姻,我那個混帳老爸應該都會接受。」
「既然如此,那就換妳陪我買東西吧。我想買在裁縫店喫到的巧克力,那味道不錯,我想買一點回去。」
「護送妳到家是我的責任。」
「……你今天帶我出來,就是爲了告訴我這件事嗎?」
莉莉舒卡伸手按住頭髮,發出讚歎。
「……你會好好保護我吧?」
是我多心了嗎?
我的思緒急遽冷靜下來,立刻查探對方的氣息與魔力,卻一無所獲。
「我有多久沒這麼開心地出門了呢。」
「不過,或許我們其中一人會受不了對方,最後只維持有名無實的婚約關係。畢竟我也不是預言家,無法預測未來,但兩國爲了維持邦交,很有可能會讓我們繼續保持表面上的婚姻關係。」
離開店家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克里斯忒拉被夕照染上霞色,呈現出與早晨截然不同的風貌。莉莉舒卡似乎也不禁被這幅景色深深吸引。
「好了,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這時間的路面魔車會很擠,妳要有心理準備喔。」
「你這人該說是膽大包天嗎……你真的是王子呢。」
因爲兩手都拿着紙袋,我請莉莉舒卡幫忙拿巧克力。我們牽起空着的手,配合彼此的步伐踏上歸途。
雖然「努力」二字與我不搭,但我只是想盡可能做到最好。
「主要的目的是訂製禮服,這只是附加價值。既然有些麻煩事無法避免,我們就應該想辦法提高效率,不是嗎?」
「你還真會強詞奪理。不過,我就當作你有這個意思吧。」
「……原來你喜歡喫甜食啊?」
「妳不是大魔女的女兒嗎?」
「即使我們被叫作『毫無幹勁的王子』或『冰之魔女』,只要走到街上,也就是這樣罷了。」
「爲了達成政治聯姻的責任,善用一切可用的資源,這樣有什麼不對?」
「我沒喫過多少甜點,所以還說不上喜歡或討厭。」
處於被動雖然棘手,但既然無計可施,我也只能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這回答比討厭更令人難過。
我們在巧克力店買了自己要喫的份,也買了送給蕾緹婭的份,感謝她陪我們一起上新娘課程。
莉莉舒卡背對着落日餘暉,優雅地笑了笑。
──忽然間,我感覺到一股黏膩的視線,不知從何而來。
「只是覺得甜食能讓我暫時忘記煩惱。不過我聽說女性纔是大多都喜歡甜食。」
「我不用再去其他店了。反正你都已送我這麼貴重的禮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