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未婚妻的必備條件

「一、二、三……一、二、三…………」

莉莉舒卡小聲地數着拍子，高跟鞋聲則略遲一拍跟上，迴盪於學校的訓練場中。她爲了方便活動，將長長的銀髮紮成一束馬尾，隨着她的動作輕盈擺盪。她神情認真地踩着生澀的舞步。

『新娘課程』──我們建立起這樣的合作關係，首先開始練習的是莉莉舒卡的舞蹈課程。諾伊事先告知，爲了將我們訂婚一事公諸於世，校方將舉辦一場舞會。莉莉舒卡則在緊要關頭才坦承自己不會跳舞的問題，爲此，我們必須儘快補救。

然而，幾天前我首次見識到莉莉舒卡跳舞時，那模樣簡直讓人不忍卒睹。我甚至得從什麼是舞步開始教起，而且她並不靈巧，無法一點就通，肢體協調也跟不上。

──九天。

直到莉莉舒卡的舞步總算變得有模有樣，共花費了九天。我幾乎每天都寸步不離地教導她，簡直傷透腦筋，但總算有了成果……應該說，我着實鬆了一口氣。

此時，數拍聲與腳步聲同時戛然而止。

「我跳得還可以嗎？」

「大概勉強能給妳六十分吧。」

莉莉舒卡忐忑不安地詢問，我則聳了聳肩，這麼回答。

「……走到這一步還真是漫長呢。」

「我聽說大部分人大概兩三天就能學會了。」

「你幹嘛多說一句。我就很沒節奏感啊。」

莉莉舒卡身軀熱燙，緩緩喘息，我則將毛巾與飲料遞給她。

「……謝謝。」

她有些遲疑地接過，擦拭汗水。

自從開始這舞蹈課程後，莉莉舒卡的態度稍微……真的是稍微……軟化了一些。看來她至少信任我到能道謝的程度。

「舞步只是最基礎的，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呢。」

「挑戰不擅長的事情，還真是令人沮喪。」

「但能夠做到的事情愈來愈多，感覺應該還不錯吧？」

「首先跟着我的引導。我會放慢速度，但如果妳覺得跟不上，一定要告訴我。」

「……好吧，但這可是我第一次跳舞喔？你連一句邀請都沒有嗎？」

我隨口應付，同時反省自己確實應該事先告知，畢竟我們之間的關係還沒好到可以輕易觸碰彼此的身體。我偷偷觀察莉莉舒卡的反應，她雖然別過臉去，但能看出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莉莉舒卡好像心情不佳，但語氣並未帶刺，而且還願意伸手讓我攙扶，看來並非真的動怒。我藉着莉莉舒卡的手起身，並確認自己有無受傷。

「我也不想去拜託蕾緹婭。」

「我有在懷疑。」

「那真是太好了。」

「妳是新手吧？所以由我來領舞。不用在意失誤，就算踩到我的腳，我也不會抱怨的。」

「這種事沒什麼好害羞的吧？任誰都會經歷。」

「你的意思是，你不由自主地看得入迷了嗎？」

「還不是你說了奇怪的話。」

「我好歹也曾認真當過王子。我的記性大概還算不錯，所以沒忘記這些學過的東西。」

「呀！」

我伸出手，碰觸莉莉舒卡的手。莉莉舒卡原本想縮回手，但似乎又改變主意，柔荑般的手輕輕地爬上我的掌心。

兩人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四目相交。

千鈞一髮之際，我讓自己墊在下方，及時使出了『障壁』魔術。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最重要的是，我累了。」

「你打算假借練習跳舞的名義，對我騷擾嗎？」

莉莉舒卡帶着微笑，回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冰涼涼的，讓我聯想到宣告凜冬將至的空氣。

垂落於她背後的一縷銀絲則在一拍之後輕盈搖曳，或許因爲彼此近在咫尺，我不時能見到她平常不會露出的後頸線條。

「……你很吵耶。」

「跳舞的時候自然會靠得很近，就算沒辦法注意腳步也是莫可奈何。」

「總之，跳舞的流程大概就是那樣，妳覺得可以嗎？不對，應該說，妳一定要學會纔行，不然我很頭疼。」

「沒必要想得太複雜，儘可能簡單一點，不是更容易學會嗎？」

最後一次跳舞，應該是──

雖然不情不願，但畢竟是跳舞，我這樣對自己找藉口，並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以左手環住莉莉舒卡纖細的腰。莉莉舒卡驚訝地杏眼圓睜，我朝她出乎意料嬌小的身體靠近一步。

「我沒有那個意思啊。」

「下次我會先說一聲。」

「如果那是妳盡力後的結果，我也不會抱怨。不過，還是儘快進步比較好，畢竟還有其他很多事得教妳。」

「……我再去練習吧。」

話說回來，我上次這樣跳舞是什麼時候了呢？

我們的手臂與腰部隔着制服輕輕地接觸，我冷靜地心想「這還是我第一次和莉莉舒卡靠得這麼近」。

我感應到魔術的氣息，斂目警告她後，那氣息才逐漸平息下來。妳也太沉不住氣了吧。

「從你嘴裏講出來還真怪。」

莉莉舒卡則橫眉豎目地瞪着我。

「好好好。」

「是啊，我倒是沒想到第一次兩人練習就發生這種事。」

我覺得比起同時做好幾件事，不如按部就班地一件事一件事完成，這樣纔會比較快進步。

儘管她咒罵我，語氣卻毫無氣勢。無論形式爲何，只要她肯乖乖配合，我也比較好辦事。

「……你原來真的會跳舞啊。」

不過，或許她自己也意識到了，便試圖移動腳步以趕上節拍，卻無法修正偏差，反而與我的腳勾在一起。

名義上我是教導莉莉舒卡跳舞的人，但誰也不知情勢何時會逆轉，有朝一日，莉莉舒卡內在沉睡的潛能或許會突然覺醒。

「我實在不認爲自己能做到。」

我們兩人踏着比練習時更慢的舞步，我口頭指導她跳舞的種種要領。莉莉舒卡一臉認真地試圖跟上我的動作，我們的目光頻頻交會。

「……你這話說得好像我一定會踩到你的腳一樣耶。」

「我知道了。除了你以外，我確實也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了。」

「說極端一點，跳舞只是兩個人隨着音樂擺動身體而已。」

「……謝謝。你算是救了我，對吧？」

「你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

「真沒禮貌，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這是在跳舞時不可或缺的動作。」

「那麼，莉莉舒卡，妳知道跳舞是兩人一組，且要配合彼此的呼吸嗎？」

「我不會嘲笑認真努力的人，那既沒意義也沒好處。」

「…………快把放在我腰上的手拿開。」

她臉頰緋紅，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瞪着我。我暗想「難道不應該先說些別的嗎？」，但沒有說出口，迅速地聽話照辦。

「開始了。」

「……或許吧。」

『新娘課程』的內容可不只有跳舞，真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把所有東西都教給莉莉舒卡。

眼前盡是滿滿的銀色，我當然是摟着莉莉舒卡一起跌倒了。她一如外表輕盈的體重壓到我的身上，嬌小卻充滿女性魅力的肢體毫不留情地貼了上來。

我可不想將其他人捲入這種麻煩事中，如果只是教到能跳舞的程度，我一個人就足以勝任。畢竟我過去學的舞步都還記在腦海裏。

「妳這麼不服輸真是幫了大忙，我還在想如果妳像我一樣馬上放棄該怎麼辦纔好。」

「你說得倒是輕鬆。」

「但是……我可不記得有允許你那樣盯着我看。」

「竟敢貿然碰觸淑女的手，就算被凍成冰棒也無話可說吧。」

她雪白的肌膚因爲熱度而泛起紅暈，額上的汗珠閃閃發光，微張的小嘴悄聲地數着拍子，比平常更加紅潤的脣瓣隨着毫無誤差的節奏微微顫動。

「……我知道了。就算我跳得很差，也不準笑我喔。」

接着，莉莉舒卡也跟隨我跳剛學會的舞步。或許是因爲第一次與人共舞，她臉上透露幾分緊張，腳步也僵硬生澀，然而，那雙藍眸卻認真至極。

「我每天都感覺到自己活着。以前的我不僅在校園裏找不到歸屬感，甚至覺得活着沒有意義。但是──對，能實際感受到自己有所成長，真的很開心喔。」

「事實就是如此，而且我並不渴望成長，妳不用客氣，儘管超越我吧。」

她露出一抹試探性的微笑，看來是有點得意起來了。

「那就好……要是你敢亂摸，我不會放過你的。」

我解釋這是生物的本能反應後，莉莉舒卡白皙的肌膚不知爲何染上一層緋紅，腳步也頓了一下。

「妳要我說『這位小姐，請問可以請妳跳支舞嗎？』……之類的嗎？」

我「嘿咻」一聲，站起身來，莉莉舒卡那雙藍眸裏盡是疑惑，望着我問：

「很抱歉，但我可能會失敗到讓你厭煩。」

「還有，妳的視線要向前看着舞伴，用眼神交流來配合。現在可能還很難，所以只要看着彼此就好，低着頭不只會讓視野變窄，也不好看。」

「嗯……」

「你…………！」

我調整呼吸，緩緩踏出舞步。

「好難……！」

沒有任何疼痛或不適，應該沒事。

「難道你要當我的舞伴嗎？」

「是我們的問題吧。追根究柢則是政治聯姻造成的，我想盡早減少遲早會遇到的麻煩事。」

「如果超越你，我是不是就能當老師了？」

我兒時真的歷經千辛萬苦，連我自己都真心佩服當時居然能熬得過去。

她爲了謹慎起見似地問，同時朝我伸出手。

「有沒有受傷？」

「──！勉強趕上，雖然抵銷了衝擊力……」

接着，她默默地俯視我幾秒。

「我也是這麼認爲──喂，等等，別凝聚魔力，我還有話要說。」

莉莉舒卡發出短促的驚呼，眼看就要跌倒，我連忙反應過來，用另一隻腳試圖穩住重心，同時摟近她纖細的腰肢。然而，這動作或許過於勉強，兩人份的重量讓我難以維持平衡，我預感兩人要一起倒下。

「關於那個，妳的舞步姑且算練好了，接下來要讓妳實際掌握跳舞的感覺。」

「那樣我當然會抗議。」

「手臂要優雅地伸展，連指尖都要放鬆。背脊挺直，如果姿勢一亂，所有動作都會亂掉。」

「對啊，這是我的問題──」

莉莉舒卡放下毛巾與飲料，轉過去伸展身體。

或許是漸漸習慣跳舞了，我聽到她這麼說。

「……我會努力的，我討厭一直麻煩別人。」

「……那至少事先說一聲，就算你覺得這理所當然，我也不知道啊。」

「如果有美麗的異性近在眼前，目光就多少會被吸引過去，這不是我自己可以控制的。」

莉莉舒卡像是在回應我的呼喚，銀色頭顱在我胸前蹭了蹭，接着又緩緩離開──

「我非常希望妳能進步到那種程度。」

「妳以爲我是騙妳的嗎？」

否則的話，我也不會在這裏陪莉莉舒卡特訓。

我放開在她腰上的手後，莉莉舒卡便儘可能不將體重壓在我身上……應該說，她儘量減少與我有肢體接觸，然後起身。

「不然呢？」

「我們才跳了一次而已耶。」

「我是說精神上。」

「跟我一起跳舞有這麼痛苦嗎？」

「不是，我只是受不了做一些不像自己的事，所以感覺有負擔。」

假設沒有『新娘課程』，我根本不可能主動去教導與當莉莉舒卡的人體肉墊，所以才覺得疲憊不堪。

「……這倒是很像你會說的話。」

莉莉舒卡聞言，只是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

「──禮儀不僅在貴族社會通行，也廣泛地滲透到日常生活之中。各位同學在校園裏應該每天都能看到，所以選這門課的學生大多都是平民吧。」

迴盪於大廳裏的聲音，源自負責定期舉辦禮儀課程的老師。聚集而來的學生幾乎都注視着那位將一頭白髮梳得妥貼的紳士老翁。

站在我旁邊的莉莉舒卡也不例外。

八成只有我一個人湧起一股想立刻離開這裏的憂鬱吧。

我會參加這種自己根本不需要的禮儀課程，也是『新娘課程』的一環。

既然莉莉舒卡是大魔女的直系血親，應該早已精通禮儀纔對，卻聽說她從未接受過這方面的教育。話雖如此，我記得她對諾伊的應對進退還算得體，因此在這邊主要會學習行禮等社交動作。

然而，當我申請禮儀課程時，學生已經額滿了。於是，我跟諾伊做了一筆交易，請她硬擠出兩個名額安插我們進來。

「我校畢業生可以選擇的未來出路有很多，其中，如果選擇和貴族階級有所往來的工作，那麼學習禮儀作法可說是不可或缺。」

老師慢條斯理地走着，手杖敲擊地面的聲音規律地響起。

「即使現在不懂禮儀也不必灰心，各位既然來上了我的課，只要有這份動力，將來一定能成長爲更優秀的紳士和淑女。」

老師恭敬地行了個禮，隨後將目光轉向我們。

「而且，在這次的課程中，竟然連第七王子殿下和他的未婚妻也一同參與。身爲統領大衆者，如此積極向上，實在令人讚歎。」

老師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那並非嘲笑，而是真心讚許的笑容。

「……好了，首先是問候。我先教大家最廣泛適用的禮儀。男女之間有所差異，所以我會示範男性版，莉莉舒卡則示範女性版。」

「嗯，算是吧。妳抱着這麼多書是要做什麼？」

「以時間來說，這還只是臨時抱佛腳，要能不經思考就自然地表現出來，纔算是真正學會了。」

「我纔沒有──」

「今天會請這兩位擔任各位的榜樣，請大家務必用心學習。那麼，我們就直接進入正題吧──說到底，各位知道我們爲什麼需要學習禮儀嗎？」

我抬起頭，接着輪到莉莉舒卡示範，我則在一旁解說。

我爲了緩和學生們的緊張感，聳了聳肩，開了個小玩笑。

「就由我來負責檢查吧。能像這樣讓王族示範的機會可不多，請各位珍惜自己的好運，認真學習。」

「……唉。」

於是，我們也講解了其他的禮儀，順利地結束了這堂課。

「──承蒙老師介紹，我是二年級的第七王子威爾，這次冒昧來此擔任特別講師。我也能理解各位有所疑慮，但我保證不會敷衍了事。」

我壓低音量喊人，儘量不想嚇到她。結果，蕾緹婭嚇得肩膀抖動，發出驚呼聲，好不容易穩住那疊書山，然後緩緩地轉過身來。

「謝謝兩位爲我們示範了這麼標準的動作，果然不愧是克里斯忒拉未來的棟樑七殿下，連行禮都如此出色。好了，接下來輪到各位同學練習。請兩人一組，面對面練習看看，如果遇到任何問題，都可以問我或……」

我不清楚她這句話裏包含了多少真心誠意，但望着她那雙藍眸裏透露出的決心，我便知道這絕非謊言或玩笑。

「我知道，手借我一下。」

「──今天非常感謝兩位協助我完成這堂課。」

我與莉莉舒卡結束舞蹈課程，從訓練場走回宿舍的路上，繼續閒聊着。

「或者問我。莉莉舒卡她如大家所見，光是站在前面，就用盡全力了，請別給她太大的負擔。」

「我知道啦。」

「就靠你了喔。因爲我現在還只能依賴你。」

無論是身爲一名魔術師，還是身爲王室的一員，或基於我個人的情感，我都不能輕易毀約。

「您太客氣了，七殿下。老實說，我原本還有些擔心您能否勝任特別講師這個職位。」

「平時我根本不會有幹勁，之所以不惜答應擔任特別講師這種麻煩的差事，也要上這次的課程，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根本不會做這種事。」

我爲了轉換心情，深吸一口氣。

或許是因爲我們動作同步，她回了我一個責備的眼神，但我現在沒空理會。

「今天我們要學習的是克里斯忒拉貴族社會中的問候、動作和措辭等等，我和莉莉舒卡會先示範一遍，再請各位跟着做。這沒有想像的那麼困難，放輕鬆學習就好。」

「那個只是我恰巧撿到的。」

莉莉舒卡也將手放在胸前，同樣深吸一口氣。

「是啊，得請妳好好撐過近期的舞會，否則我們都會很頭痛呢。但也不用太過緊張，我知道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學會的，所以我會幫妳。」

「如果您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就展示出如此完美的禮儀，我可招架不住呢。而且，我對自己的眼光很有自信。」

蕾緹婭聞言，愣了一下，這麼回答，莉莉舒卡則嘴角抽搐。我知道這是蕾緹婭的日常，她整天埋首書堆也是常有的事。

「喂……!? 」

「哇!? 」

我依照事先溝通過的內容，與莉莉舒卡面對面，回憶起塵封已久的記憶，並開始行動。

「俗話說『天助自助者』，往後兩位想必會經歷許多喜樂和磨難，但我相信你們絕對能排除萬難。」

我試圖藉此稍微扭轉學生們對我們的印象，讓課程能更加順利進行。從衆人的反應看來，似乎達到預期效果了。

「……非常抱歉，正如您所說。看到殿下您剛纔的示範，我立刻就明白您並非如傳聞所言之人……正因爲如此，我才更無法理解，您的儀態如此優雅，究竟爲什麼──」

「小威，你嚇了我一跳喔？……你跟莉舒在散步嗎？」

「……我是二年級的莉莉舒卡，威爾的未婚妻……請大家多多指教。」

「……這樣啊，其實我也知道妳的事情，所以當我聽到妳成爲第七王子殿下的未婚妻時，着實嚇了一跳。同時我也有些擔心……不過，看到現在的妳，我倒覺得那些擔心都是多餘的了。」

凡事沒有絕對，無論再怎麼努力，依然可能會失敗。

如果我是他們，大概也會有同樣的想法。

「首先，左手在胸部下方輕輕握拳，維持水平，然後將右手往外伸。這時候手掌要張開。最後，右腳往後退一步，頭稍微傾斜。和地位比自己高的貴族請安時，需要注意鞠躬身段要比對方壓得更低，但只要能做到這樣，基本上就沒問題了。張開手掌是爲了表示自己沒有敵意，因爲這樣無法握住任何武器或暗器，對吧？」

「尤其是來上這門課的各位，大多數出身平民。我校雖然號稱沒有身分差異，但並非完全如此。畢業後，各位不只會和本國人相處，可能也會和不同國家、不同種族的人有所往來。到時候，禮儀也會成爲保護自己的武器。」

「我幫妳拿一半吧。拿到宿舍就好嗎？」

老師說完話後，學生們便充滿幹勁地回答「……是！」，我則後悔地想「自己果然跑錯地方了」。

「蕾緹婭？」

「如果知道我的風評，會擔心也是正常的。但是，既然是學園長親自請託，身爲老師也不能拒絕。勉強答應之後，卻發現情況比想像中好，讓你大喫一驚……大概是這樣吧？」

其他學生聽了這番話，也紛紛望向我們。大多數人的眼神都帶着困惑，彷彿想問「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一頭紅髮在肩頭輕柔地搖曳，她的步伐顯得有些緩慢，或許是因爲抱着堆得幾乎看不見前方的書山。

「……緹婭自不用說，但你也是個相當好心的人呢。」

「我也幫忙拿。」

「妳要心懷感激是妳的自由，但我可不是打算讓妳欠人情。」

莉莉舒卡則面紅耳赤地吐槽我，但現場傳來陣陣輕笑聲，學生們對我們的觀感似乎提升了不少。

我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卻因此妄圖他人感謝的話，那可就說不過去了。

一如平時的我與莉莉舒卡一般。

「真的非常感謝您，我也從課程中學到了很多……以前我不懂禮節，都只是我個人的問題……但現在我畢竟已經是威爾的未婚妻了。」

「是我們硬要插進來的。本來都已經額滿了，沒想到願意讓我們以特別講師的形式參加，非常感謝老師的厚意。」

在剛開始同居的時候，根本無法想像這種狀況。現在能如此自然地交談，或許是因爲我們都嘗試更爲對方着想吧。

相較於面帶溫和笑容的老師，許多學生都臉色難看，一副在講「認真的嗎？」的表情。我能理解他們的心情。

「你死心吧。」

當然，也有一些愚者仗着身分，擺出趾高氣揚的態度……老師帶着一絲悲傷的語氣說道。

或許是因爲在校園裏有機會見到別人行禮吧。

「我想把在圖書館借的書搬回房間。」

◇

是在說我嗎？好像不是。我只是沒幹勁而已。

這在我的預料之中，並不值得驚訝，我早就經歷過無數次這種質疑了。

老師輪流望着我與莉莉舒卡，露出淺淺的微笑，宛如暗示自己站在我們這邊。除了蕾緹婭、臭老爸與諾伊之外，我或許已經許久沒有感受到別人對我釋出深厚的善意了。

老師似乎接受了我的說法，點了點頭，轉而對莉莉舒卡產生了興趣。莉莉舒卡察覺到對方的視線，向老師展示了在課堂上練習過的鞠躬禮。

「我的髮飾也是這樣嗎？」

「雖然還不能完全放心……但我認爲妳已經做得不錯了。我原本擔心因爲時間太緊迫，妳會不會半途而廢。」

他爲人師表，負責傳授禮儀，要說出「毫無幹勁的王子」這種明顯帶有貶意的稱號，八成會受到自己良心的苛責吧。

「殿下是因爲有了未婚妻，才願意這麼做的嗎？」

「接下來是女性版。手腳和男性版恰好左右相反，並加上輕輕屈膝的動作。無論男女，都要注意別隻顧着做動作，而忘了挺直背脊。」

問題在於莉莉舒卡。

簡而言之，這是人與人之間的共通認知。假設欠缺禮儀，將會被視爲異類，無法融入人類社會。

「對啊，怎麼了嗎？」

「我的舞步勉強能過關，禮儀也都學得差不多了，至少能在課堂上示範。」

老師將話題拋給我，我想起事先準備好的說詞。

「妳如果這麼認爲，那我得訂正一下。我之所以幫忙妳，是盤算着這樣一來，最終也能減少我的麻煩，絕非什麼善意。」

莉莉舒卡難得說出如此示弱的話語。

「這樣的話，那就不客氣地拜託你了。」

儘管如此，我仍然必須上完這門課。

「那就這樣吧。」

我淡淡地說完，學生們便開始竊竊私語，大概是在懷疑我這番話有幾分真心吧。

「我們藉由禮儀，下意識地區分敵友，這無關乎身分地位。不懂禮儀的貴族會被排擠，反之，即使是平民，只要禮儀周到，也不會受到輕慢。重視自身尊嚴的貴族，也會庇護那些尊敬自己的人。」

我別過眼去，不置可否。

「學習禮儀是爲了與自己交流的人着想，也可說是融入社會必備的常識。透過彼此尊重，產生出秩序，這正是禮儀的本質。」

「此外，這次還邀請到七殿下擔任特別講師。搭檔當然是他的未婚妻莉莉舒卡小姐。請問兩位是否願意到前面跟大家打聲招呼呢？」

「我不過是一時興起，就獲得這樣的信任，反而會感到困擾的。」

「……緹婭妳打算一次讀完這麼多？」

莉莉舒卡擺出在房中練習過好幾次的姿勢，行了一個禮。雖然仍有些生澀，但意外地有模有樣。

「我可是樂在其中喔？能夠做到原本做不到的事情，很令人開心。雖然的確很辛苦……但我不能停下腳步。」

「真嘴硬。既然都幫我找了，承認一下又不會怎樣。」

我輕輕地握住莉莉舒卡的手，注意着彼此的步伐差異，朝老師的方向走去。

「話說回來，事情進行得比我想像中順利呢。」

老師說到此，不禁語塞。

正當我這麼思忖時，見到一名熟悉的女學生走在前方不遠處。

她似乎不習慣在衆人面前說話，眼神飄忽不定，看得出來十分緊張，動作也相當僵硬。

「這樣好像我逼你們幫忙，真不好意思。」

「沒關係啦……我們是朋友，對吧？」

蕾緹婭望著有些靦腆的莉莉舒卡，喜孜孜地微笑說「謝謝妳」。我拿走一半書山，剩下的則由她們平分，改變方向前往蕾緹婭的宿舍。

「話說回來，小威，我聽說上次的禮儀課你跟莉舒一起擔任特別講師啊。」

「啊～妳說那個啊，一言難盡啦。」

「早知道你會做這麼有趣的事情，我也會去參加。」

「那對妳這主戰場在社交界的公爵千金來說，根本不需要吧。」

蕾緹婭於社交界頗負盛名。

她是三大公爵家族的掌上明珠，兼具出衆的容貌與才智，縱使有罹患魔晶症這種缺陷，也絲毫不減她的魅力。聽說她推掉了所有私底下找上門的婚事，儘管如此也並未樹敵，都要歸功於她的高尚人品吧。

此時，蕾緹婭卻不滿地嘟起小嘴說：

「感覺只有我被排擠了，一點都不有趣，而且聽起來好像很好玩，我好羨慕。」

「我說妳啊……」

「既然去上禮儀課，就表示你們遇到困難了吧？我和小威從小就認識了，莉舒也是我珍惜的朋友，可是你們卻沒有第一時間想到我，讓我有點……真的有一點點不開心喔？」

她用銳利的視線瞪了過來。

「……就算拜託妳，我也無以回報啊。」

「我只是想爲你們盡一份力而已，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

莉莉舒卡好像感到爲難，向我投來視線，尋求我的判斷。

實際上，能獲得蕾緹婭的協助，會極有幫助。

她作爲我的前未婚妻，習得了『新娘課程』所需的高水準知識。假如拜託她，她應該會欣然答應。

「這樣不是很好嗎？喫飯就是要盡興，對吧？」

「不要說那個啦！」

「那都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莉舒妳難不成覺得我會介意嗎？」

用餐結束後，莉莉舒卡問「你們覺得怎麼樣」，確認自己的餐桌禮儀是否得體，我們則依序由我、蕾緹婭與諾伊給予評價。

「我還以爲妳討厭我了。知道原因雖然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但還是有點生氣喔。」

「妳一旦決定了，就不會改變。考量到我之後要付出的勞力，現在答應反而比較輕鬆。莉莉舒卡，妳覺得這樣可以嗎？」

「……單純嗎？」

「……爲什麼？」

「多管閒事。」

「……這種重要的事要先和我說啊。」

我稍微揶揄莉莉舒卡後，她便對我投以充滿怨懟的眼神。

「今天準備的是我國常見的套餐，有前菜、湯品、主菜、甜點、熱茶……有時會根據時間或場合，在中間穿插其他餐點，但大致上的順序都一樣。」

對蕾緹婭而言，目前的情況或許很複雜吧。

蕾緹婭紅着臉抗議。她這種不否認事實的態度，倒是很符合她的風格。

「妳害羞的點是這個啊？」

「……我聽說你要和莉舒訂婚的時候，擅自覺得有點被排擠了。從立場上來說，我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不過，總覺得我們之間好像多了一點隔閡。」

「如果莉舒妳真的很在意的話，那也沒關係……但如果妳不討厭和我一起喫飯的話，希望妳再考慮一下。」

「……因爲我很少和別人一起喫飯。」

「我想請她幫忙看看莉莉舒卡的餐桌禮儀，有蕾緹婭在的話，應該就萬無一失了吧？」

「我可能很久沒像這樣輕鬆用餐了，貴族之間，連喫飯的時候都不能鬆懈呢。」

……好吧，算了，這也不是我該插嘴的事。

部分原因在於我們是政治聯姻，且莉莉舒卡恐怕也察覺到蕾緹婭對我的心意了。

「莉舒妳明明說沒信心，但我覺得很棒喔？」

我爲了自己的目的，利用了蕾緹婭的心意，不能說一點也不愧疚。

「蕾緹婭說得沒錯，可是我也聽說有位公爵千金因爲太專注於研究，所以都只會趁空檔時塞一點輕食果腹而已。」

「我來看看蠢徒弟和他的未婚妻有什麼不對嗎？」

「……可能真的是我想太多了。我只注意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卻沒有考慮到其他的可能性。我的視野太狹隘了，明明就有這麼關心我的……朋友在身邊。」

「……我可以暫且高興一下，對嗎？」

蕾緹婭雖然有些冒失，但應當發揮實力時，就會好好表現……大概吧。

「雖然有練習過了，還是會緊張呢。」

莉莉舒卡目睹不治之症的證明，一時語塞。

「小威，你不要太捉弄莉舒啦，她很單純，會當真的。」

如諾伊所說，她是一個很好的練習對象。她身爲高等精靈這種長壽種族，同時身兼超級魔術師，在許多國家都有與上流階級來往的經驗，精通各國禮儀。

「我想說的是，在意禮儀固然重要，但也要看時間和場合。」

「…………難得妳好心邀請我，我覺得很過意不去，但一想到可能會因爲我沒教養，害緹婭妳被別人說閒話，我就……」

「聽妳這麼一說，我好像真的沒有印象提過。」

「雖然還不夠完美，但應該可以打個六十分。」

於滿心歡喜的蕾緹婭與迫不及待的諾伊帶領之下，這場晚餐會開幕。我也跟着動手，莉莉舒卡則有些生疏地用刀叉切開凍派。

我對蕾緹婭的評價感到疑惑，但就沒有心機這部分來說，或許她說得沒錯。

我發自真心、而非講臺面話道謝後，蕾緹婭便微微眯起眼睛，笑了起來。

「既然都拜託妳了，就不會趕妳走的，放心吧。而且，那樣妳一定會鬧彆扭。」

「莉舒之前都拒絕我的午餐邀約，原來是因爲在意餐桌禮儀嗎？」

「就算不找妳，妳也會不請自來吧。」

「既然我們是朋友的話，就多依賴我一點嘛。我不會因爲妳不擅長餐桌禮儀就疏遠妳的。如果妳在意別人的眼光，我們也可以訂包廂，而且有很多東西是不必在意禮儀也能喫的喔。」

諾伊在宿舍大廳等着我回來。

「……這對我來說還很難呢。」

蕾緹婭爽快地答應後，話題便轉爲舞蹈課程與禮儀方面。她也半強迫地要我們答應讓她幫忙，而搬完書後，我們前往我的宿舍，結果……

「我是沒意見……但要展現自己不成熟的一面，總覺得有點丟臉呢。」

「這裏的人都不會去挑剔那些雞毛蒜皮的禮節，所以妳根本不需要緊張，放輕鬆就好。」

「我也有找時間教她，但還是第一次一起喫飯。」

莉莉舒卡一臉緊張地聽着我們三人的評價，或許由於整體而言都傾向好評，她放鬆下來，籲出一口氣。

蕾緹婭秉性純良，且視野開闊，所以總會替別人着想。我與莉莉舒卡訂婚後，她應該一直在思考自己應當怎麼做纔好。

假如她過度介入，可能會引來外人的批評；但完全不參與，也不是蕾緹婭所希望的吧。

罹患魔晶症這種不治絕症，等同於被宣告了剩餘壽命。即使身患此症，蕾緹婭依然能夠微笑以對，可見她的精神堅強得異乎尋常──或者說，她不得不堅強起來。

然而，讓前未婚妻來幫助現任未婚妻成長，總覺得有點不妥，因此我一直避免這麼做。雖然在她本人緊逼而來的時間點，我的計劃就出現破綻了。

「你想說我是邊緣人嗎？你自己還不是一樣。除了緹婭之外，你也沒有比較好的朋友了吧？」

「咦？我沒說過嗎？小威也沒提過？」

「威爾，你總算來啦！莉莉舒卡小姐看起來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然後……哎呀，蕾緹婭小姐也在，真是難得啊。好久不見了。」

她撥開瀏海，露出平時藏起來的左眼結晶。

「──好了，大概就是這樣吧。以公務場合來說稍嫌不足，不過如果是和有點交情的人一起喫飯，應該沒什麼問題。」

「所以沒關係。託莉舒的福，我才能看到小威久違地充滿幹勁。如果我的經驗能幫助到妳，我會很樂意幫忙的喔。」

「咦……？等一下，緹婭是威爾的前未婚妻……？」

「我只是沒有積極去交朋友而已。倒是某人，第一次交到朋友看起來非常開心耶。」

嚴格來看，她只算在特定情況下合格。不過，考慮到用餐對象是王子、公爵千金與大魔術師，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表現成這樣，已經算是非常努力了。

「如蕾緹婭同學所說，以我來說，喫飯的時候根本不會去想什麼禮儀，都是下意識的。」

「你說我嘮叨!? 」

「我不會嘲笑努力的人喔。不過，仔細想想，我這樣是不是打擾到你們的兩人世界了？」

交誼廳依舊空無一人，我們爲免其他住宿生過來，特地選了牆邊的位置坐下，邊閒聊邊等待餐點上桌。儘管有諾伊在，應該不會有人膽敢找碴，但畢竟還是小心點好。

當四人閒聊時，服務生用推車送來了餐點。前菜是一道紅綠白相間、色彩鮮豔的凍派。

「不用謝啦，我也很開心。」

「你說要看看莉莉舒卡小姐的餐桌禮儀，難道她對這方面沒什麼信心嗎？」

「這樣啊……難得有這個機會，不如請妳幫忙看看莉莉舒卡的餐桌禮儀吧，要不要來我們宿舍喫晚餐？」

「……我知道了。」

「餐桌禮儀這種東西，只要不斷小心注意，總有一天會學會。如果需要練習對象，也有我在，蕾緹婭不也邀請妳了嗎？要是妳想一個人喫飯，我也不會阻止。」

「說得也是。你像這樣邀請我和你們一起喫飯，我就明白了……最重要的是，你們願意讓我參與兩人之間的事，我很開心。」

「先不說自己跟來的諾伊，蕾緹婭，謝謝妳陪我們用餐。」

「這種東西就是習慣啦，習慣。像日常動作一樣，慢慢讓身體記住就好了。」

莉莉舒卡的聲音透露出困惑，插嘴道。

蕾緹婭咯咯地微笑，好像十分開心，莉莉舒卡則一臉五味雜陳地點了點頭。

蕾緹婭這番話毫不虛僞，但也不一定全部屬實。而儘管我知道這一點，也不便由我說出口。

「其實小威也找我一起喫晚餐。」

「我纔不會……！」

「也可以找我一起喔？跟別人一起喫飯比較開心嘛。我也夠格和你們一起喫飯吧。」

「妳爲什麼又來了啊？」

「……怎麼可能。我和妳之間的關係，跟以前沒有任何改變。」

我試圖藉助前任未婚妻•蕾緹婭的力量，推進與現任未婚妻•莉莉舒卡的新娘課程。雖然我過去與蕾緹婭之間的婚約也是政治聯姻，但若非對對方抱有些許好感，也不會到了這種歲數依舊過從甚密。

諾伊不等我們插話，便擅自決定要四人共進晚餐。她大搖大擺地走向交誼廳，我們也尾隨在後。

莉莉舒卡語畢，難爲情地垂下眼簾，不過，蕾緹婭卻如釋重負般地低喃「太好了」。

蕾緹婭的話語與我的罪惡感觸動了我的心絃。

「那麼，我該做什麼纔好？」

「既然如此，那我也來幫忙吧。就當作是這蠢徒弟受到妳們照顧的謝禮。反正目的相同，大家就不用客氣了。」

莉莉舒卡有些沒自信地輕語，伸手拿起餐後的紅茶。

「我想說來看看舞會的準備是否順利，順便一起喫頓晚餐，就在這裏等着了。我知道你們會在這兒，但蕾緹婭同學又是怎麼會來？」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就請妳也一起幫忙吧。不如說，如果我現在不答應，妳肯定會一直嘮叨下去。」

「莉舒，下次也和我說說小威的事情吧，我們可以慢慢地邊喫邊聊。」

「我小時候得了魔晶症，雖然現在症狀已經緩和了，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復發。像這樣的千金小姐，怎麼能嫁給王子呢？」

三人紛紛發表自己的意見，莉莉舒卡則試圖聽取衆人的意見，於幾秒鐘後，緊繃的神情才終於放鬆下來。

我僅熟悉王國的禮儀，其他國家的只略懂皮毛，就這一層意義而言，與她共餐很有幫助。

這無疑是她的肺腑之言。

蕾緹婭用手肘輕輕戳了一下我的腰，以示抗議。因爲她不怎麼用力，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反倒是她差點弄掉手上的書堆，因此陷入了手忙腳亂。

莉莉舒卡意識到自己沒有理由拒絕一同用餐後，蕾緹婭喜孜孜地笑了。她說想聽我的事，但我有發生什麼值得一聊的事嗎？

「如果妳不會因此輕忽大意或過度自滿的話就可以。因爲妳是第一次和別人面對面一起喫飯，所以當然還有不夠完美的地方，不過，至少和妳同桌喫飯不會讓人感到不愉快……這樣說，多少能增加一點妳的自信嗎？」

「啊！爲了避免誤會，我先說清楚，我是真心祝福小威和莉舒訂婚的喔。雖然身爲前未婚妻也有話想說……但小威你好不容易纔想向前邁進，我不想妨礙你的決心。」

「當然好！」

「……氣氛是不是變得有點奇怪了？難道是因爲我嗎？」

「如果妳這麼認爲，就給我反省一下。」

「嗚嗚……小威今天好冷淡喔……」

「竟然惹哭這麼堅強的女孩，我家這蠢徒弟真是太差勁了。」

「是我的錯嗎？莉莉舒卡妳也不用想得太嚴重，蕾緹婭的魔晶症已經很久沒有復發了。」

「……如果是這樣就好。」

她回應的語氣有些猶豫，再次想拿起杯子喝茶──才發現裏面似乎空了。

「好了，我們也聊得夠久了吧。時間不早，我也該回去了。」

藉着諾伊這一句話，今天的餐會解散。

◇

「……我真的有做好嗎？」

我躺在自己寢室的牀上，於腦海中回顧着最近的生活。

我和威爾訂下名爲『新娘課程』的約定，爲了成爲稱職的王子未婚妻，正努力學習。

首先是爲了即將到來的舞會練習舞蹈，然後從禮儀與餐桌禮儀等最基本的部分開始學起。

所有事情都很陌生，我也因此犯了很多錯。

不過，威爾從未因此對我生氣，總是很有耐心地教導我。

目前也開始看到一些成果，照這個進度下去，應該能趕上舞會。

「沒問題，我可以的，要有信心。」

在這段合作關係中，威爾沒理由偷懶。

他說假設我們之間的政治聯姻告吹，他會被迫成爲下一任國王。

我不禁懷疑能這麼決定一國之君嗎？但看他的樣子，過去似乎也發生過類似情況。

……總之，我儘量避免與威爾有太多接觸。

「……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明明看起來對人漠不關心，爲什麼連續兩次都出手幫了我？」

第一次是在實驗室的那場騷動。

之前我不小心從浴室跑出來，被他看到裸體時，簡直羞愧得想死。如果可以，我真想消除威爾的記憶。雖然我很感謝他幫我處理了那隻蟲，但凡事一碼歸一碼。

然而，自從髮飾失而復得以來，我開始因爲『新娘課程』必須學習種種事物。結果，最近我每天有大部分的時間都與威爾相處，還與緹婭以及學園長共進晚餐……這就是普通的校園生活嗎？

我心知肚明，卻仍情不自禁地回顧每天點滴累積的記憶，這或許證明了我多少也感到快樂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

然而，他並沒有這麼做。

這是一場遲早會醒的夢。

只要忘記，只要不奢望，只要不伸出手，就不會有人受傷。

──不過，直至夢醒爲止，我或許能沉浸於這片刻安寧的日子之中。

「話說回來……我也漸漸習慣這種生活了呢。」

第二次是髮飾遺失的事情。

那不是早就被我拋棄了嗎？

而這一切的開端，毫無疑問源於威爾的行動。

只要我依舊是『冰之魔女』，等待我的便只有孤老終生一途。

我在被窩裏蜷起身子，平復湧上心頭的思緒。

自從政治聯姻後，我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爲了不被推上王位，我必須讓這場政治聯姻順利進展──假如我追問理由，他可能會這樣回答。

威爾明明都可以視而不見。

「……不過，感覺並不壞呢。」

剛開始以威爾的未婚妻身分住進這間宿舍同居時，我充滿了厭惡與抗拒。只因爲國家決定我們訂婚，就要我突然與異性同住一間房，簡直讓人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