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舞會
《毫無幹勁的天才王子和冰之魔女的新娘課程》 · 海月くらげ · 1.2萬 字
「……這是我第一次搭乘魔動車呢。」
「因爲魔動車還沒普及到所有階層,加上這是由我國技術人員所研發的,對其他國家的人來說,應該相當新奇吧。」
日暮時分,晚空染上一片朦朧的微光。
我與莉莉舒卡搭乘接送的魔動車前往王宮。
魔動車爲一種交通工具,是將行駛於街上的路面魔車改良爲個人用途,目前仍僅有上流階層人士才能享有這項技術的結晶。由於需要將驅動車體的魔導機構裝入小型機體中,技術難度高,價格也相對昂貴。
機械運作發出「喀當喀當」的聲響與晃動,而坐在我身邊的莉莉舒卡顯得臉色不佳。
「妳果然還是很緊張嗎?」
「…………這還用問嗎?第一次正式上場竟然就是參加王宮的舞會……雖然不太好聽,但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動物園裏的猴子。」
車內響起「唉──」一聲深深的嘆息。
終於到了舞會當天,據說禮服已經平安送達王宮了,莉莉舒卡也拚命地練習了舞蹈。
以臨時抱佛腳而言還算不錯,但距離能產生自信還差了一些。不過,如果與剛開始舞蹈課程時相比,她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
在舞會中跳舞也是迫不得已,因此我會盡己所能協助她。話雖如此,過度緊張反而會影響表現,希望能在抵達之前讓她放鬆下來。
「參加者人數應該不少,貴族們肯定會讓他們就讀魔術學園的子女都來參加。」
「感覺會有很多閒言閒語和不實謠言,真讓人心累。」
「愛說就讓他們去說吧。除非是個天生蠢貨,否則不會對主賓不敬的。」
在我們交談之際,魔動車停了下來。
從車窗往外看,能見到通往王宮的城門,接着,車體又速度緩慢地再次啓動。之後,莉莉舒卡便沉默不語,直到魔動車抵達王宮前。
我先從司機打開的車門下車。
「──小姐,容我扶妳下車。」
我裝模作樣地說着,並向莉莉舒卡伸出了手。我現在需要扮演好莉莉舒卡未婚夫的角色,雖然麻煩,但同時也是最能避免麻煩的方法。
不對,只是我不願去了解罷了。好幾年前早已放棄的行爲,如今在此讓我嚐到苦頭。
「妳不必拘謹,就當作是我把蠢兒子硬塞給妳的歉意吧。畢竟妳可是要和國內貴族都不願理睬的廢物王子訂婚。不想放過這機會的是我們纔對。我這不成材的兒子沒給妳添麻煩吧?」
「好。」
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使得我捂住頭部,莉莉舒卡則立刻扶住我的身體。
「……我做不到啊。從侍女幫我穿禮服的時候開始,一直到現在,我都好緊張。」
莉莉舒卡的眼神十分嚴肅,甚至帶有一絲懇求。
「我不該做任何事,當王更是萬萬不可。我打從心底同情被選爲政治聯姻對象的莉莉舒卡,畢竟她被迫接受一個自甘墮落又沒有幹勁的王子。」
「我早就確認過很多次了。」
澤夫斂起雙眸。
我們隨着衛兵一同進入王宮,並與擦身而過的貴族互相寒暄,他們表面上都對我們相當友善。或許心底其實厭惡我,但仍憐憫我這即將與學園傳聞中的『冰之魔女』訂婚的人。
「……欸,威爾,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爲了強調我們的婚約生活十分順利,我也插話進來後,臭老爸似乎嚇了一跳,又揚聲大笑。
此時,一道氣勢洶洶的凌厲嗓音斬斷了我的自怨自艾。
「莉莉舒卡妳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吧。」
「……偏偏在這個時候……」
「約定?……喔喔,的確有這回事。」
「那就快點滾吧。」
「如果身體不舒服就休息吧,你的臉色看起來非常糟。」
「很不巧,我最擅長的就是逃避麻煩事。」
「要說我不曾懷疑、困擾或不愉快的話,那就是違心之論了──但更重要的是,我認爲和你訂婚之後的生活非常快樂。」
「別這麼生氣嘛,我原本還擔心你們……但看來是不用擔心了。我很期待你們的舞會喔。」
「妳趁現在稍微確認一下舞步比較好吧?」
「……這個滿頭白髮、心智年齡像個小鬼的傢伙就是國王澤夫•馮•克里斯忒拉。雖然不想相信,但他也是我的父親。雖然不想相信。」
「…………威爾,我這樣……會不會很奇怪?」
「就某部分來說,是這樣沒錯。我再說一次,我們都很討人厭,即便如此,他們還是爲了討好國王,皮笑肉不笑地聚集來這裏喔?所以說,妳緊張就太傻了。輕鬆一點,當作是來喫頓美食、跳場舞,順便參觀一下王宮就好。」
這纔是能讓所有人幸福的選項──
我忍着疼痛,將莉莉舒卡的事從思緒中抽離。莉莉舒卡雖然對我投以狐疑的眼神,但仍然催促我坐下,說「那你好好休息」。原來她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我將這難得的一面銘記在心,然後平復呼吸。
「那麼我再確認一下,今天的主角是我們兩個,舞會的目的是昭告天下我們訂婚了,參加者幾乎都是克里斯忒拉國內的貴族。那些討厭我的人,如果是學園的學生,應該也都知道妳的傳聞。」
「妳剛纔看起來比我更厭煩吧……妳想開了嗎?」
「…………既然如此,你們應該更能懂我的心情吧。」
「廢話,不管你問幾次,我的答案都不會變。我將來的目標是過着三餐溫飽、睡到自然醒的墮落生活,如果可以的話,我什麼都不想做,但王子的身分不允許我這樣。所以說,我爲了履行最基礎的義務,纔打算讓這出不情願的政治聯姻繼續演下去。」
房門敞開,一道熟悉的嗓音表示贊同並笑起。
那不是爲人父親的眼神,而是一國之君的的眼神。
侍從前來告知,過了一會兒,便聽到那臭老爸的嗓音。
儘管如此,莉莉舒卡緊緊地抓着我的袖子。
「等會見。」
「竟敢對養育你的人說出如此失禮的話!咳哼──容我再次自我介紹,我是克里斯忒拉的國王澤夫。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見吧?身爲一國之君,卻還沒向不成材兒子的未婚妻打聲招呼,實在讓我無地自容,真是抱歉。」
「……你還真是莫名地一板一眼呢。」
「就當作是這樣吧。」
「這可真是讓我見識到有趣的事情了。還以爲這蠢兒子要訂婚還早得很……沒想到竟然意外地順利。」
不明白自己心中湧現的情感,也不明白莉莉舒卡爲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唉,真討厭。感覺像被人直接戳破我是在逃避現實,讓我火冒三丈。而且,這反而間接證明了臭老爸的論點屬實。
「……唉──真是討厭,好麻煩,快點結束讓我去睡覺吧。」
「……威爾啊,你就真的那麼不想當國王嗎?」
如果心驚膽跳到連聲音都在顫抖,直接說出來就好了。
稍微休息後,頭痛便消退了,因此我的身體狀況無恙。雖然莉莉舒卡好像完全不相信我,但我的身體狀況自己清楚就好。
「…………」
她似乎想強迫自己放鬆,但擠出來的笑容卻很僵硬。
「您、您言重了……!我也是因爲太驚訝了,以至於遲遲未能問候您,實在非常抱歉。我是莉莉舒卡•尼姆海因,非常感謝您今日邀請我參加這場宴會──」
「怎麼了?妳不是想聽到我說很適合妳嗎?」
「……謝謝。那麼,我先過去了。」
「威爾!? 」
「那很好啊,很適合妳喔。」
「………………我沒有嚇到。真的。」
是去訂製禮服那天,我們說好的事情。
「……還沒到會倒下的程度,我沒事。」
倘若這就是仰賴奇蹟的代價──那麼,真的無可救藥。
莉莉舒卡似乎認爲我剛纔這番話是在掩飾害羞,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雖然並非如此,但假設我進一步否定,反而會讓她更這麼認爲,所以我便置之不理了。我們決定在舞會開始前稍作休息。
我抬眼望去,見到莉莉舒卡的腳正踩着我教她的舞步,低跟鞋敲擊出富有節奏的聲響,聽起來清脆悅耳,能看出她練習有成。此時──
我臉頰抽搐着轉向聲音的來源,便見到本不應該在這邊的克里斯忒拉國王•澤夫就站在那裏。
「我希望是前者。」
「別說傻話了。」
臭老爸語畢,說了聲「等會兒見」後,離開了房間。
莉莉舒卡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冰涼,一雙藍眸筆直地注視着我。
「我又沒拜託你。還有,因爲你這臭老頭,莉莉舒卡纔會嚇成這樣吧?」
我等候着莉莉舒卡準備就緒,這時有人敲響房門。
「這邊是莉莉舒卡大人的更衣室。」
「…………不如說是我給他添麻煩了。」
「蠢兒子,這就是你對父親說話的態度嗎?虧我特地過來想給你們一個驚喜,讓你們輕鬆一下。」
「我不會扯這麼無聊的謊,妳對自己多點自信吧。」
我們選擇的是一襲猶若夜空般的紫黑色連身禮服。胸口飾有層層疊疊的荷葉邊,襯托着含蓄的雙丘,再戴上一條以魔晶石加工製成的寶藍色項鍊。裙襬呈不對稱,前襬及膝,後襬則長至足以遮掩腳踝,藉此減少腿部的裸露。
「你明明一直指出我缺乏自信,結果你自己也一樣呢。」
「我正打算離開。」
人們無法於一夕之間改變成見,雖然惡名會立刻傳遍千里,美譽卻需要長時間的累積。當然先不論以惡名來掩蓋惡名,假設莉莉舒卡抱有這種想法,也不會那麼努力地練習跳舞了。
莉莉舒卡無奈地笑着,握住我的手,下了魔動車。
我們在舞會會場的舞臺側,聽着管弦樂團的演奏,等待着入場時機。依照流程,我們需要等被叫到名字後再入場,但我最討厭的或許就是這段等待的時間。
「我帶莉莉舒卡大人過來了。」
莉莉舒卡穿着訂製的那套晚禮服。但她好像比練習舞蹈時還缺乏自信好幾倍。
侍女的聲音傳來,門扉開啓。隨後,盛裝打扮的莉莉舒卡侷促不安地走了進來。
「如果沒有你,我只會獨自虛度每一天,但現在我有了可以輕鬆交談的朋友,有目標,還有愛挖苦人但願意支持我的你,所以你別擅自同情我。」
「看到你那副沒出息的樣子,我就想開了。」
「我只是客觀地闡述事實而已。」
「……你的意思是要我有討人厭的自覺嗎?」
「那只是表面上的藉口吧?威爾,你的真心並非如此。我、露琪羅賽的家主和那位才女都心知肚明。」
她腳上穿着低跟鞋,但或許因爲不習慣,走起路來似乎有些不穩。頭髮也經過編髮做出造型,顯得楚楚可人。
「…………臭老爸,你打算待到什麼時候?」
「如果妳這麼覺得,就代表我掩飾得天衣無縫,不然就是妳的眼睛有問題。」
我輕描淡寫地說道,毫無奉承之意。畢竟光論容貌而言,莉莉舒卡長得十分標緻,因此肯定適合。
「抱歉我擅自同情了妳,我不知道居然有人會期待和我這種毫無幹勁的王子訂婚。」
「這就像我的老毛病一樣,稍微休息一下就會好。」
「我不在意,而且我不是說過很多次,是彼此彼此嗎?」
對,我應該獨自活下去。
臭老爸對莉莉舒卡低頭致歉,莉莉舒卡則慌張失措。
「是啊,這套禮服給我穿太可惜了。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穿這麼貴重的衣服。」
我則在心裏咒罵着,說什麼「我很期待你們的舞會」,根本只是在等着看好戲吧。
我不明白。
「那是……雖然是這樣沒錯,但沒想到你真的會這麼說。」
我也在別的房間換好衣服,整理儀容。
「對啊,就算小時候有過,我也沒有記憶了。」
「──正是如此,莉莉舒卡小姐。和我不成材的兒子說的一樣,妳不必緊張。那些會嘲笑別人努力的人,肯定都是一些器量狹小的無賴之徒啊。」
「你死心吧。」
「……喂,臭老爸,宴會廳不在這裏吧?我只是稍微沒注意,你就罹患老年癡呆了嗎?」
「威爾大人、莉莉舒卡大人,差不多到兩位入場的時間了。」
「我坦白說的話,感覺有點像是衣服在穿妳。」
「吾兒克里斯忒拉第七王子威爾•馮•克里斯忒拉,以及他的未婚妻──莉莉舒卡•尼姆海因入場!」
「好了,我們走吧。」
「好。」
我牽起莉莉舒卡的手,兩人一同步入會場。
眼前豁然開朗。
宴會廳中受到豪華絢爛的水晶吊燈照耀,燈火通明。一衆貴族摩肩接踵,不分男女老少齊聲鼓掌歡迎。空氣中瀰漫着山珍海味的陣陣香氣,以及管弦樂團演奏的悠揚樂聲。
還有,那臭老爸擺出一張令人反感的得意賊笑。
我們走在紅地毯上,周圍投來的目光似乎一如既往,卻又稍微有些不同。
大多數是驚愕、嘲笑與輕蔑,但也有人一聽到莉莉舒卡的姓氏後,眼神便亮起炯炯精光,尤其地位較高的貴族爲多。
他們勢必也聽說了我國與赫故思布魯赫的休戰協議,並注意到莉莉舒卡的姓氏……尼姆海因與統治赫故思布魯赫的大魔女一模一樣。如此一來,他們腦中應該正撥打如意算盤,謀算着採取何種立場纔算明智。
究竟應該攀附這不受待見又毫無幹勁的王子,還是該巴結其他更有可能成爲下一任國王的王子或公主?
「……所以我才討厭貴族社會啊。」
我悄聲嘟囔了一句,嘆了口氣。
表面上笑臉迎人,背地裏卻爾虞我詐,企圖操控他人,以創造對自己有利的局面。社交界與舞會之類的場合,不過是供他們收集情報,並舌燦蓮花地奪取權益的場所而已。
「我完全忘記告訴妳了,爲了妳好,最好不要隨便答應任何承諾。就算是口頭約定,也可能因爲有沒有說過而產生爭執。而且在這種場合上,對方通常會提出對我們不利的條件。」
「……我知道了,我會盡量不離開你身邊的。」
「我們沒有必要一直待在一起。」
「………………我的腦海裏都是舞會的事情,沒有餘力思考其他事情。」
「是我要求太多了。妳今天就專心在舞會上吧,我會應付靠過來的人。」
我許久沒與貴族鉤心鬥角了……但也只能設法周旋。我們邊說着這些悄悄話,邊走到會場深處,並肩站上全場矚目的焦點位置後,掌聲隨即停歇。
我的未婚妻身穿夜色禮服,一頭銀絲於風中飄揚。
「我們也過去吧。」
我帶莉莉舒卡回到座位上安頓好,此時聽到有人喊了一聲「小威」。
「那個……你願意的話,請問我可以和你共舞一曲嗎?」
「我知道。難保不會有人光憑她是赫故思布魯赫的人,就毫不客氣地將負面情緒發泄到她身上。雖然我相信舞會中不至於有那種蠢貨在……」
莉莉舒卡一邊喫着盤中少量盛裝的餐點,一邊望着我們共舞。我們的四目相交時,她又會尷尬地迅速移開目光。
蕾緹婭嘆了一口氣,趁着跳舞的動作,將身體倚了過來。受到緋紅禮服包裹的胸部碰觸到我,傳來柔嫩的觸感。吹拂到頸邊的氣息令人發癢,使我心神不寧。
「我好像不太擅長這種場合。明明沒什麼意義,卻會胡思亂想很多事。」
「如果不做到這樣,殘缺的我就無法展現出自己的價值了。話說回來……莉舒真的很努力呢。看着你們兩人跳舞,就能感受到你們非常享受其中。」
「不愧是妳,公爵千金的名號名不虛傳。」
「──那麼,爲了慶祝第七王子威爾殿下與莉莉舒卡大人的文定之喜,接下來是舞會時間。」
我結束致詞,兩人一同入座。
之後得好好稱讚她一番纔行。
我裝模作樣地答應,接着與蕾緹婭共舞。
「畢竟我是來祝賀的,所以妳當然要收下我的祝福啊。妳穿這件禮服非常好看喔。」
宴會主持人出聲引導,原本正在享用美食的貴族們也紛紛放下餐盤,聚集到爲了跳舞而空出來的場地上。
「話是這麼說,但也不必選在宴會進行中的時候吧。難道有妳不想見的人在嗎?」
她嘴上說着邀請的話,表情卻透露出不想放開我的意思。
「我不想讓莉舒傷心。可是,也無法捨棄這份心意。我一直一直都希望──那位救了我一命的白馬王子能帶我私奔。」
「……我覺得我們靠得太近了。」
「如果連妳都這麼認爲,那我就放心了。雖然之前一直很擔心會出什麼差錯,但回想起剛開始學跳舞的時候,現在的程度可以說是進步很多了。」
「可是,如果沒有那位王子,人生就太無趣了嘛。」
我所揹負的祕密並非能輕易說出口的。一旦有個閃失,也會害莉莉舒卡陷入危險。不過,假如我的推測正確,莉莉舒卡她──
好吧,這樣的話,我再多跳一會兒也沒關係吧。
我再次從正面仔細端詳莉莉舒卡,她美得令人毫不懷疑她是一位異國的公主。
「……謝謝。多虧有你,我才能順利跳完整首歌。」
「既然淑女都開口邀請了,我自然沒有理由拒絕。」
僅只如此,卻或許是因爲禮服的關係,看起來莫名地動人。
「是嗎?真開心。不過,今天的主角是你們兩人喔。小威,你要好好保護莉舒喔?」
我們算準樂曲間的空檔,從中途加入舞池。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結巴,並行了一個剛學會的屈膝禮。
「………………纔沒有。」
我清了清喉嚨,切換成王子的模式。
蕾緹婭彷彿喃喃自語似地輕聲低語。
與熟識的人一起跳舞輕鬆多了。如果被不認識的貴族千金邀請,我總會懷疑她們是否別有居心。
我推開連接會場的露臺門後,冰冷的晚風迎面吹來。
「畢竟體力還是有的嘛。」
我暗忖果然被我說中了,但沒有說出口。莉莉舒卡意外地很單純,雖然有許多可以揶揄她的話,但現在惹她不高興可就麻煩了。
「是蕾緹婭啊,怎麼了?」
「未婚夫妻都是這樣,跳舞時就更普通了。難道妳以爲我會吻妳嗎?」
當她提到赫故思布魯赫這個國名的瞬間,有好幾位貴族的臉色都沉了下來,但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她是領導敵國的大魔女之女。兩國之間長期以來爲了爭奪資源戰火不斷,雖然是與自己國家那不受待見的王子訂婚,仍讓人一時之間難以接受吧。
莉莉舒卡生硬地點了點頭,管弦樂團開始演奏另一首樂曲,那是王國舞會中常見的曲目。莉莉舒卡聽見曾練習過的旋律響起時,似乎安心了一些,臉頰微微放鬆。
「爲什麼要提醒我儘量不去想的事情啊。」
就這樣,我們沒有明顯失誤地跳到樂曲的尾聲──跳完整首樂曲後,會場響起了如雷的掌聲。
「精神上太疲憊了……我想稍微休息一下。」
「……我是莉莉舒卡•尼姆海因,很榮幸能與威爾•馮•克里斯忒拉訂婚。我出生於鄰國──魔女之國赫故思布魯赫,是大魔女莉契拉•尼姆海因的女兒,目前承蒙國王陛下的好意,就讀於克里斯忒拉魔術學園。今後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我根本沒時間好好享用餐點,或許應該事先拿一些起來比較好?我這麼心想,莉莉舒卡則趁人羣稍微散去的空檔,籲出一口氣。
「人多的地方總是這樣,我也是一樣。沒有人的露臺令人感到平靜,不過,我們身爲主角卻都躲到這種地方,感覺不太合適。」
滿天星辰與一彎月牙高懸於夜空之中。
「……被妳當面誇獎,還真是不好意思呢。緹婭……不,露琪羅賽大人也很漂亮喔,簡直就像童話故事裏的公主一樣。」
「那種不負責任,只在自己方便的時候纔會幫忙的王子,忘了他會比較幸福喔。」
「……我不是那個意思。小威,如果你是知道還故意裝傻,那性格很差勁喔?」
「…………只是自我厭惡罷了。」
「……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我會盡力的。」
我的語氣轉爲高高在上,態度也轉爲王子應有的桀傲不遜,向一衆貴族致意。儘管他們心有不滿,也不可能顯露出來。此處是慶祝的場合,任何無法在表面上祝福王子訂婚的貴族,恐怕都會立刻被褫奪爵位吧。
「就跟我說過好幾次的一樣,我是真心祝福你和莉舒訂婚。可是……還是會想說,我不能待在你身邊最近的位置的那一天來了啊。」
「如果妳指的是人生的伴侶,或許是這樣沒錯,但這不代表我們就必須斷絕關係。事實上,我們之間不是有一條無論如何都剪不斷的緣分嗎?」

「──我有點羨慕莉舒呢。」
我不打亂節奏,引導着莉莉舒卡,時而牽着她的手,時而靠近她的身軀,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原本神情認真的莉莉舒卡,此時臉頰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紅霞。
她帶刺的語氣依舊,卻自嘲地笑了一笑,將頭髮撥到耳後。
莉莉舒卡依照事先的約定點了點頭,調整了一下呼吸後開口。
「跳舞的時間姑且還要繼續下去……但妳應該沒有餘力再跟其他人跳了吧?」
「也就是說不會有人來打擾,真是說悄悄話的好地方。」
「妳在說什麼?」
最先前來致賀的是我的舊識•蕾緹婭。公爵高居王國貴族中的最高位階,她身穿一襲紅色晚禮服,舉手投足都展現出公爵千金應有的風範,感覺與平時判若兩人。
「任何人都有想要獨處的時候吧?」
「妳這話說得太晚了吧。難道要我再來一支舞?」
她那雙略顯沒信心的藍眸與我四目相交。
「不過,在各位之中,恐怕有大多數人都還不認識她。莉莉舒卡,請妳跟大家說幾句話。」
「那是很好,但妳記得我們等一下還要跳舞吧?」
「這次訂婚,將成爲締結克里斯忒拉與赫故思布魯赫兩國之間友誼的證明,我也期望各位都能盡情享受這場慶祝舞會。」
「威爾大人、莉莉舒卡大人,再次恭喜兩位訂婚。」
掌聲響起,我們的工作結束──但還沒完全告終。
我暗忖假設這番話被別人聽見可不得了,但她應該都計算好了,反正演奏聲會掩蓋過這段交談。
「是這樣沒錯……但如果我是莉舒,一定會非常非常嫉妒。如果她知道自己的未婚夫和甚至不算情婦的異性之間,有着很深的牽扯──」
我與蕾緹婭跳完舞回到座位後,卻發現莉莉舒卡不見蹤影。我以爲她是去拿餐點,用魔力搜尋她的位置後,很快就找到了。
我們面對面站立,我輕輕握住她的手。
蕾緹婭的舞步非常流暢,連伸出的手臂線條都很優雅。她舉手投足間彷彿都在向旁人展示公爵千金的風範,我配合著她的舞步,也不禁發出讚歎。
「我應該要說謝謝嗎?」
「所以今天,只有這一刻──你可以爲了我跳舞嗎?」
「──各位想必都已知曉,但容我再次自我介紹。我是克里斯忒拉王國的第七王子,威爾•馮•克里斯忒拉。由衷感謝各位今晚撥冗前來參加我與未婚妻──莉莉舒卡的訂婚宴。」
蕾緹婭丟下這句話便離開,後面還排着一長串貴族,多到令人傻眼。之後,我也依序向按照地位高低前來致意的貴族們寒暄,耳邊充斥着虛情假意的客套話。
「這纔像話嘛。」
◇
蕾緹婭輕輕一笑。
「那我就代替妳,去當動物園裏的猴子吧。」
幸好莉莉舒卡能成長到足以跳舞的程度。
「辛苦了,莉莉舒卡。」
「我很期待你們兩人跳舞,你要好好帶領她喔?」
「只再跳一支喔。」
「這兩件事要另當別論,但總有一天,我必須告訴莉莉舒卡。」
「……我已經精疲力竭了。感覺今晚會很好睡。」
然而,如此一來,衆人就會知道我與莉莉舒卡是政治聯姻。
莉莉舒卡沒有回答,僅默默地點了點頭。我與面露緊張的莉莉舒卡一同站到舞池中央後,一直在演奏的管弦樂團停了下來。
「別想着要跳得多完美,失誤也沒關係。就算妳要即興發揮也行,我都能配合。還有──盡情享受吧。」
「作爲主角的人居然獨自待在這種地方。」
我們配合彼此的呼吸,踩着舞步翩然起舞后,周圍的其他組人也跟着跳起舞。我們兩人像畫圓一般踩着舞步,並變換位置。
「大概只有緹婭會找我們吧。其他人應該覺得我們在不在都無所謂。大家都忙着跳舞、喫飯和交際應酬。」
人類這種生物,大多時候感性都會勝過理性。
「也不是沒有。」
或許沒想到我真的有話要說,莉莉舒卡稍微繃緊神色。
「是關於我的過去……之類的嗎?」
「也不是不好奇,但我沒有想趁着氣氛打探的意思。而且我也覺得現在還不是坦白我祕密的時候。」
「看來你對我沒興趣呢。」
她看似隨意的一句話卻讓我無法反駁。這並非我冷淡或無情的問題,而是更根本的──可說是一種無法根治的慢性病。
「……算了,怎樣都無所謂。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吧?如果我們不在,宴會就無法結束。」
莉莉舒卡意興闌珊地轉過身去,打算回到會場中。
此時,一股無法徹底消融於夜色的突兀感湧上心頭。
我的腦中爲之一涼,開始探尋可疑的氣息與魔力,接着,發現城堡的屋頂上出現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影。
那可疑人物的手正朝向我與莉莉舒卡,準備發動魔術。
「莉莉舒卡!!」
我伸手探向她漸行漸遠的背影。
我抓住她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將她摟近懷裏,並依照自己的直覺,立刻凝聚魔力。
「隔絕阻擋!」

在我展開『障壁』的同時,術者釋放出紫色的閃電。『雷擊』與『障壁』相互衝突,消散於我與莉莉舒卡周圍。
我不禁暗忖要是發現得再晚一點就糟了,但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蒼穹慟哭,響遏九霄──『空鳴』。」
對方偷襲的魔術被我擋下,我趁其動搖之際,毫不留情地發動攻勢。
我施展的是無屬性第二階級魔術『空鳴』,撼動空氣所產生出的音波共鳴,足以剝奪人的意識。震耳欲聾的高音劃破暗夜的寂靜,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
「好了,你退下吧,我會再通知你之後的方針。」
我與莉莉舒卡兩人一起被護送到同一個房裏,還被告知「有任何事就儘管呼叫衛兵」。
莉莉舒卡淚眼婆娑地說,原因果然不出所料,讓我鬆了一口氣。
「最後成爲王的一定是我。我會一一剷除其他的王子、公主,還有那些嘲笑我是庶出的貴族們,由我來引導克里斯忒拉走向未來。首先就從那兩個人開始肅清。」
如果是我的話,會試圖殺人滅口。
房外已經安排了衛兵守護到早上。
貴族男子深深地鞠躬致意,離開了寢室。
「……那就好。畢竟我一直都很期待,這點我絕不讓步。」
「我不是說這樣不好,如果莉莉舒卡妳不介意的話,我是沒關係……啊,我保證絕對不會對妳怎樣的,妳可以放心睡覺。」
對費爾斯而言,威爾是日後爭奪王位的敵人之一。縱使他是個毫無幹勁的王子也一樣。他自幼就累積着明確的敵意,冷靜地等待着除掉威爾的機會。
「我也該行動了。期待他人太蠢了。雖然麻煩至極……但總比計劃落空好得多。」
剛纔那發『雷擊』無疑是衝着我或莉莉舒卡,又或是我們而來。兩人之間唯一的共通點就是政治聯姻。以常理來判斷,這一定是因爲我與莉莉舒卡訂婚而蒙受損失的人採取的行動。
「沒想到不成材的蠢弟弟居然會和那個『冰之魔女』政治聯姻。這樣下去,第七王子將會在與赫故思布魯赫的關係中佔據主導地位,一些想從那個國家獲取利益的貴族恐怕會跟隨他,必須在他嶄露頭角之前除掉。」
「……僅限今天,我也不是不能稍微忍耐一下。」
「那是……只能說學園長沒有識人之明瞭。」
「總之,還是警戒一點吧。真是麻煩死了。」
「當然已經滅口了吧?」
莉莉舒卡顫抖着聲音低喃。
「費爾斯大人,屬下罪該萬死。」
「…………那位學園長不可能做那種事。你知道爲什麼嗎?因爲我在推薦考試落榜了。」
「是的。」
「我們必須坦率接受事實。因爲自負而誤判局勢,那是庸才纔會做的事。小時候,學園長甚至還當過他的魔術老師。他一定有什麼地方引起了她的注意。」
貴族男子試圖取悅費爾斯,卻反被他冷若冰霜地瞪視,不禁手足無措。
於夜闌人靜的學生宿舍,正在進行一場祕密談話。
他們也明白刺客的目標是我們兩人。
思及此,我不禁深深嘆了口氣。如果推測正確,我恐怕是被捲入了自己最討厭的權力鬥爭之中。如此一來,幾乎必定會有下次襲擊。
克里斯忒拉王國的第五王子費爾斯•馮•克里斯忒拉麪前,站着一名隸屬於他派系的貴族家主,正低頭致歉。費爾斯雖然稱之爲失誤,但似乎起初就不抱有期待,興趣缺缺地將目光投向懸着一鉤月牙的夜空。
「……剛纔那是……」
我向聽到聲音聚集過來的衛兵下令,他們則慌忙地衝出會場。
「…………你說成那樣,反而有點令人生氣耶。我能去洗澡嗎?」
「大體上是這樣沒錯,但他擁有令人畏懼的魔術天賦。」
「費爾斯大人,第七王子真的是個需要如此警戒的人物嗎?在屬下看來,他只不過是個不盡王子職責的紈褲子弟……」
◇
貴族男子恭敬地行禮。當計劃失敗,遭衛兵逮捕的那一刻起,刺客便註定難逃一死。
因此,將我與莉莉舒卡放在同一個房間,方便保護。這個結論並沒有錯,但……
他微微睜開細長的雙眼,眸底閃爍着晦暗的兇光。
她羞澀又掙扎地擠出這句話,反而讓我嚇了一跳。或許是恐懼麻痺了她的思考,倘若如此,我倒是沒什麼意見……畢竟剛纔的襲擊原因恐怕在我。那麼就當作是賠罪吧。
「抓住入侵者!!」
「遵命。」
他宛如確認一般,將原因一個個地說出口,然後,將苦水隨着紅茶再次吞落腹中。
我爲了緩和她的緊張,開玩笑似地回答,但她似乎並不領情,依舊抬眸瞪視着我。我原以爲她會連聲抱怨,但看來恐懼佔了上風,她像只受驚的小貓般乖巧,緊緊地依偎着我,不肯放開。
「…………這算什麼解釋啦?」
若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那或許是厭惡吧。而且,還夾雜着些許嫉妒。
「…………昨晚在王城舉行的以第七王子及其未婚妻──那個魔女爲主角的舞會中,我們的同志用『雷擊』偷襲了他們兩人,卻立刻被第七王子用『障壁』魔術擋下,刺客也被衛兵逮捕了。」
費爾斯獨處後,慢條斯理地閉上雙眼,深深地靠在椅背上。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對他而言,恍如宿敵般的男人身影。
「妳該不會是怕打雷?」
「──你打算怎麼負責這次的失誤?」
隨後,入侵者逃跑失敗,被衛兵抓住,宴會當然也隨之中止。
「他的魔術鍛鍊到超脫年齡的程度,我還以爲現在已經退步了……看來只是在韜光養晦而已。」
被魔術直接命中的術者捂着耳朵,從屋頂滾落,墜入中庭。我雖然用了『障壁』減緩墜落力道,以防他喪命,但如果被刺客逃走就麻煩了。
房裏只有一張牀。即使我們是未婚夫妻,但也不至於同牀共枕吧。我並不認爲莉莉舒卡有對我敞開心門到那種程度──
「竟然有這種事?」
「……魔術天賦嗎?我確實聽說他是被推薦進魔術學園的,但以爲那只是爲了替王子增添學歷光環。」
倘若真相被揭露,襲擊者會陷入困境。
「……算了,把所有發生的事情都詳細地報告一遍。」
「今天知道我們會在這裏的,就只有自己人或受邀的貴族了。再加上事先就能知道莉莉舒卡是魔女之國的人──」
他拿起收藏着的細劍,沒有帶任何隨從,隻身離開了宿舍。
費爾斯啜飲一口紅茶,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眼底深處仍隱約可見對威爾的強烈情緒。
費爾斯雖然稱威爾不成材,眼神中卻沒有絲毫輕忽。
「…………」
「我覺得好像有雷要劈過來,所以才抱住了妳。」
「這有什麼辦法!? ……那聲音和光線都會害我想起以前的事情,所以我很害怕。」
「如果妳不介意帶着女僕一起去的話,應該是可以。」
「──你從小就很礙眼。不管是那才氣煥發的模樣,或是明明繼承順位比我低,卻備受旁人期待的模樣,還是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的模樣。」
莉莉舒卡放下心中的大石頭。她真的很喜歡洗澡呢。如果這樣能讓她恢復心情平靜,那倒是很值得。她似乎打算立刻就去,於是我請附近的衛兵護送莉莉舒卡去澡堂,也順便請他們準備紅茶,然後我在房裏靜靜地思考。
費爾斯將茶杯放在桌上,緩緩起身。
「……看來是要我們睡同一張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