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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新娘課程』

《毫無幹勁的天才王子和冰之魔女的新娘課程》 · 海月くらげ · 2萬 字

「喂,你聽說那件事了嗎?」

「你是說二年級那個問題學生,我們克里斯忒拉的第七王子『毫無幹勁的王子』和『冰之魔女』訂婚的事吧?」

「對對對!我第一次聽說的時候,還懷疑自己的耳朵呢。先不說王子那邊,對方可是孤高的『冰之魔女』耶,你相信嗎?」

「我聽到都快笑死,校內公告欄上有貼出來了,還有學園長蓋章認證,看來應該是千真萬確……」

同居生活開始過了幾天後,某天早晨。

當我前往第一堂課的教室時,到處都傳來毫不掩飾的交頭接耳聲,令我忍不住感到厭煩。

我與莉莉舒卡因爲政治聯姻的緣故,被迫在宿舍同居。這點我接受了,但這次校方似乎又接到國王……那個混帳老爸的通知,將我們的婚約公諸於校。

我再怎麼樣也是一國王子,在貴族子弟雲集的校園裏公佈訂婚消息,也合情合理。而且,萬一我的未婚妻莉莉舒卡出了什麼事,赫故思布魯赫可能會追究責任。假設雙方關係惡化,政治聯姻也失去意義了。

儘管如此,我卻沒料到會如此受到矚目。

我原本還自以爲是地認爲,像我這種平時被人瞧不起的「毫無幹勁的王子」的婚約,應該不會引起別人的興趣,沒想到關注度意外地高。

「……受不了,真是煩死人了。」

一想到這種現象恐怕會再持續一段時間,我那原本就低落的幹勁更是委靡不振,午餐也儘可能找杳無人跡的地方解決,上課時也選擇最後一排的座位──不過這些好像是我歷來的習慣。

即使我毫無幹勁,也不好意思在第一排大搖大擺地打瞌睡。我並沒有打擾他人的意思,這裏是學校,大多數學生應該都想認真學習吧,我不想妨礙他們。

當我這麼思忖時,已經來到教室門口了。我打開門後,學生們已經快坐滿教室裏的座位,目光紛紛朝我掃來。

……真的饒了我吧。

我儘量面無表情地走到那個儼然已成爲我特等席的窗邊最後一排座位──那裏陽光和煦,最適合一邊聽着無聊的課程一邊打盹。距離上課還有幾分鐘的時間,一想到在那之前都必須忍受那些好奇的目光與竊竊私語,我就想借由趴在桌上來逃避現實。就在這時──

「──小威,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一道熟悉的嗓音從近處傳入我耳中,對方直接點名,且據我所知,只有一個人會這麼稱呼我,因此根本不可能裝作沒聽見。

我抬起頭後,見到蕾緹婭正拉開椅子,對我露出柔和的笑容。

「……隨便妳吧,我又沒有決定座位的權力。」

「妳問我,我也不知道。」

我們的座位順序變成了我、莉莉舒卡、蕾緹婭。她似乎多慮了,想把我們這對未婚夫妻湊在一塊。

「蕾緹婭她一提到魔術就會兩眼發光,妳們兩個都是成績優秀的學生,而且又是同性,應該比我更有話聊吧?」

「妳不願意嗎?」

「這表示只是人品的問題吧。這樣我也理解妳對我的態度爲什麼那麼差了。」

魔晶症是一種突發性疾病,體內的魔力會結晶化,伴隨着劇烈疼痛,持續吸走魔力,最終導致死亡。目前尚未找出治療方法。蕾緹婭的主要症狀出現在平時被瀏海遮住的左眼,眼球的位置則由一顆紅色水晶取代。

「在四大元素之中,妳能夠操控冰……這種水的高階屬性就已經很厲害了,妳還能輕易地使用中級魔術對吧?不只施展速度快,威力也無可挑剔,一看就知道妳已經運用自如,非常熟練了。」

「還有,如果我知道要尊敬公爵千金的話,那應該也要對地位比她更高的你表示一下敬意吧?」

「那叫我緹婭吧!我的家人和比較親近的朋友都這麼叫我,雖然小威已經不再這麼叫了。」

「……要我跟妳當朋友?」

「嗯,沒錯,對象也真的是她。」

我們下課回到宿舍後,我聽到莉莉舒卡在客廳裏抱怨。她的心情明顯不佳,而且難得待在客廳。

「我也始料未及。我還是一樣覺得婚約很麻煩,如果可以的話,現在就想立刻解除婚約,但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而且,事到如今這麼做的話,對我和莉莉舒卡都會造成不便。」

「……是這樣的嗎?」

她用手輕撫着胸口,平靜了一下呼吸,然後說:

「別那樣叫我。就算只是巧合,我也討厭這樣。雖然我知道大家只是覺得剛好適合,才隨便這麼稱呼我的。」

「……不管走到哪裏,大家都在聊我們的八卦,這學校裏只有閒人嗎?」

「…………這是怎麼回事?」

「妳是公爵千金,應該能領會出背景原因吧。我好歹也算是一國的王子,恰好能充當政治談判的籌碼。」

正當我們閒聊之際,我敏銳地察覺到教室裏的氣氛起了變化。我心生好奇,發現原來是話題的另一位主角──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看習慣的銀髮未婚妻•莉莉舒卡走進了教室。

她的目光帶有溫柔的笑意,令我感到有些難爲情,尤其她也知道我過去的事情,更是如此。

搞不好還會被那些覬覦王位的其他王子、公主痛下殺手,且目標也不限於我,莉莉舒卡或蕾緹婭也可能遭受牽連。

這番純粹至極的話語,讓我一時語塞。

「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別說得好像能成爲我的伴侶是件多麼幸福的事。」

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她來盤問我的原因大概也只有這件事了。

「妳坐在這麼後面的位置沒關係嗎?」

我沒說自己原本差點被迫成爲下一任國王。倘若被別人聽見,可能會被加油添醋地散播出去。如此一來,會產生不必要的批評與誤解,讓我這個王子更難生存。

「和我?」

「稍微有點可愛剛剛好啊。」

我將調整考試分數視爲必要的精神消耗,爲了儘可能過上平靜的校園生活,這也是莫可奈何的犧牲……不過,我感覺這種日子今天就要結束了。

莉莉舒卡那雙藍眸帶着些許困惑,逡巡於我與蕾緹婭之間,隨後又望向窗外那片寧靜的晴空,彷彿想借此轉移注意力。或許她正在尋求幫助,但不巧的是,我現在也不知所措。

那件事對我而言,也稱得上是一場意外。孩提時的我,只是抱着一絲期盼奇蹟出現的心情,卻幸運地獲得了力量,才能幫助蕾緹婭。然而,蕾緹婭至今仍對我懷抱着感激之情,讓我有些許罪惡感。

「倒也不是不願意……只是真的可以嗎?跟無法融入校園的我在一起,可能會惹來閒言閒語或不好的傳聞,給妳添很多麻煩──不,是一定會。」

「應該沒有吧。」

「如果不是我們,大概早就受到祝福,然後結束討論了吧。可惜我們都很沒人緣,這種氣氛八成會暫時持續下去吧。」

「爲什麼重要關頭都變成我要負責啊?」

蕾緹婭突然湊近我,瀏海輕輕飄動,長長的睫毛眨了眨。隨後,她那對由金色的獨眸與弧線光滑的紅色魔水晶義眼形成的異色雙瞳,彷彿在說「別想逃」似地,映照出我的身影。

「因爲我們是同性,而且我知道她是個好人。」

蕾緹婭也是靠着推薦名額入學的。校方看重的並非她的魔術技巧,而是她在知識研究方面的卓越表現。她對魔術有着異乎尋常的熱情,而莉莉舒卡在校園中是公認的魔術高手,自然引起了她的興趣。

「他是故意把考試分數控制在及格邊緣的,明明那樣才更麻煩吧?如果沒把握能每一題都答對的話,根本不可能這樣做。」

「除此之外你覺得還有其他理由嗎?」

「總覺得你好像在取笑我。」

「……一回來就偷聽,這習慣可不好喔。」

「巧合?」

蕾緹婭原本想繼續說下去,但或許覺得沒必要特地說出口,因此輕輕搖了搖頭,含糊帶過。

「是嗎……你終於也要訂婚了啊。我這輩子已經和結婚無緣了,所以有點羨慕。我以前明明還是你的未婚妻呢。」

「因爲我相信,真正遇到困難的時候,你一定會幫我們。雖然他平常看起來懶散又彆扭,好像一點也不在意別人的感受……但是,他在重要時刻總是體貼又可靠,跟小時候一樣。所以說,莉莉舒卡同學,希望妳也能稍微相信他一下。」

「……妳也是爲了婚約的事來的嗎?」

「聽小威你這麼說,簡直就像在挖苦我們耶?我可是知道的喔,你如果認真起來,要拿學年第一名根本易如反掌。」

蕾緹婭似乎也注意到她,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朝莉莉舒卡跑去,接着又把她拉到我這邊來。

莉莉舒卡或許是害羞了,只見她垂下頭去,雙頰微微泛紅。

「叫我蕾緹婭就好,我可以叫妳小莉嗎?」

「……不過,如果叫名字的話,會跟威爾一樣呢。」

被評爲「有趣」的莉莉舒卡悄聲咕噥「這算是在誇獎我嗎?」,但沒有人能回答她。

「醫生說病情發展緩慢,也沒有特別的症狀,所以沒事喔。你是在擔心我嗎?」

「不用用『同學』叫我啦,我們是朋友吧?」

「那還用說嗎?既然我都介入過一次,中途放手就太不負責任了。」

「…………加上『小』字會不會太可愛了點?那個……蕾緹婭、同學。」

「嗯嗯,感覺很棒。既然這樣,我也用小名稱呼妳好了。因爲妳叫莉莉舒卡……叫妳莉舒怎麼樣?」

「我不介意……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被人叫作莉舒呢。」

「這個擔心不無道理,但要這麼說,和我說話也不太好啊。畢竟我可是不分貴族和平民都會嘲笑的毫無幹勁的王子。」

「說得也是,我很想多跟莉莉舒卡同學聊聊呢。不只是妳和小威訂婚的事情……還有,我一直都很想要能輕鬆聊天的朋友。」

「不過,因爲有小威你在,我才能活到現在。雖然我們的婚事已經告吹,但身爲公爵子女,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誰也不會讓一個隨時可能死去的人成爲王室成員的伴侶。」

「……如果妳不嫌棄我的話,露琪羅賽同學,今後請多多指教。」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真的沒想到小威你會訂婚。」

「是的,不過別想得太拘謹,畢竟我們都是在同一所學校唸書的學生。既然妳和小威訂婚了,我非常希望能和妳好好相處。」

蕾緹婭隨意地評論我,但我一點也不想理會。

「我一直很想好好跟莉莉舒卡同學聊聊,妳的魔術真的非常厲害。」

「……小威,你這點從以前就沒變呢。」

「…………沒有那回事,只要有時間,任何人都能做到。我只是閒暇時沒什麼事可做,只好練習魔術罷了。」

「我還不習慣這樣稱呼別人……」

我沒看她,只是解開領帶,脫掉披在身上的外套。

「……妳是露琪羅賽同學,對吧?三大公爵家的人。」

「雖然這裏只有我……但和我親近,會損害妳的名聲喔。」

我帶着一絲諷刺的語氣說「根本沒有差吧?」,她則毫不顧忌地回道「說得也是呢」。

蕾緹婭輕輕撫摸着自己的左眼,如此說道。

「那時候我們都還小,天真又純粹──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那樣的生活很快樂,但萬萬沒想到我會罹患魔晶症。」

莉莉舒卡最後還補上了一句「因爲我是個寂寞的人」,令人不知如何回應。在這種情況下說出這句話,難道是她腦海裏根本沒有「合羣」這兩個字嗎?甚至連社交能力封頂的蕾緹婭都慌了手腳,眼神忐忑不安地遊移,向我投以求助的眼神,彷彿在問「咦?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或許是我們聊了太久,宣告上課的鐘聲響起,老師也走了進來。爲了在表面上看起來像個認真上課的學生,我將課本等需要的物品攤在桌上,強忍着無聊面向前方。

「蕾緹婭那樣叫妳就沒關係?」

「沒關係喔,我又不像某人一樣,就算坐在後面也不會打瞌睡或蹺課。而且,二年級要學的內容我幾乎都已經記在腦海裏了,上課對我來說更像是複習──啊,我不是爲了說這個纔來的。」

「那麼……緹婭。這樣真的好嗎?會不會很奇怪?」

蕾緹婭興高采烈,莉莉舒卡則有點跟不上狀況,從旁觀察這兩人的對比還真有趣。原本人緣極佳的蕾緹婭或許發揮了緩衝作用,那些厭惡莉莉舒卡的貴族望着她的目光也緩和了不少。至於我,他們對我的負面觀感並無絲毫改變,甚至還有加強的趨勢,這讓我多少覺得有點沒道理。

「那妳就別自言自語啊,我又不是故意要聽的。」

「話說回來,妳跟蕾緹婭說話的時候倒是挺安分的嘛。看來就算是『冰之魔女』大人,遇到三大公爵家族的人,也會知道要尊敬一下啊。」

此時,蕾緹婭握住了莉莉舒卡的雙手。

即使我們與蕾緹婭在一起,批評的矛頭也不會指向蕾緹婭。畢竟她可是比落魄王子與外國留學生更有影響力的公爵家千金。

「你倒是很清楚嘛。」

「謝謝莉舒妳能這麼想。我原本以爲妳有點難親近,沒想到其實滿有趣的。」

「從小威你的反應來看,看來那件事是真的囉。」

總而言之,兩人的感情變好是件好事……大概吧。

莫非她在赫故思布魯赫也被稱爲『冰之魔女』嗎?

「妳最近身體狀況如何?」

「除了莉莉舒卡同學,還有誰呢?」

我冷淡地說道,她則回答「那麼我就不客氣了」,行雲流水地在我身旁坐下,再將上課要用的教科書整齊地放在自己面前。

「我也想要聽聽莉莉舒卡同學怎麼說。」

「沒關係的,萬一真的發生什麼事,小威會保護我們的,對吧?」

「考卷本來就是設計成只要有好好聽課就能全對的程度,所以沒什麼不方便的。我之所以調整分數,是因爲考滿分反而會更麻煩。妳想想看,一個一直被大多數人看不起的『毫無幹勁的王子』,突然考到學年第一名,原本就不少的閒言閒語可能會變得更嚴重。」

「對我來說這是很幸福的事啊,而且想報答你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蕾緹婭的眼中滿溢着強烈的好奇心,緊緊地盯着莉莉舒卡。我暗自嘆了口氣,心想「要開始了」。

「……是喔,我完全沒想到你會訂婚,所以嚇了一大跳。而且對象竟然是莉莉舒卡同學,更是讓我驚訝。考量到時間點,莉莉舒卡同學她應該是──」

莉莉舒卡一臉滿意地點頭。雖然是我的未婚妻,但她一點也不畏懼王子這個身分,這點好像很適合在貴族社會打滾,不過她似乎什麼事都會用暴力魔術解決,可能還是不太適合。

「說到底,你根本就不想被當成王子尊敬吧?」

「我覺得無所謂,我自認沒做過什麼像王子的事,但這個身分是不會變的,所以『毫無幹勁的王子』這種一點新意也沒有的稱號纔會根深蒂固吧。」

「這個稱號真是精準地形容出你這個人呢。」

「一點也沒錯,我甚至還想過要不要頒獎給第一個想出這稱號的傢伙,但要找到人,還要思考獎品內容實在太麻煩了。」

我聳了聳肩回答,莉莉舒卡也嗤之以鼻。

我們還是第一次聊這麼多話,或許她今天累積了許多想說的話吧。即使對象是我,如果說出來會比較輕鬆,那就讓她一吐爲快吧。就我個人而言,比較討厭她心情不好,又一直與我待在同一個空間。

「我休息一下就去喫晚餐。今天本來想在交誼廳喫的,莉莉舒卡妳呢?」

「你竟然會在外面喫飯,真稀奇。」

「只是偶爾想換個心情而已,特別是今天這種日子。想跟來就隨便妳。」

我單方面地說完,莉莉舒卡稍微猶豫了一下,拒絕我說「……我還是在房間喫好了」。接着,她往廚房走去,或許是要重新沏一壺紅茶吧。

我在交誼廳用完餐,去大澡堂洗完澡,回到房間後,便聽到浴室裏傳來水聲,門上掛着「洗澡中」的牌子,看來是莉莉舒卡在洗澡吧。

我沒在意,在廚房泡了飯後紅茶,回到自己的寢室,一邊翻着諾伊硬塞給我的厚重書籍,一邊稍作休息。這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一道高亢的尖叫聲傳來。

我好奇發生了什麼事,窺伺了一下客廳的情況,便聽到一陣腳步聲,緊接着,浴室的門猛地打開──莉莉舒卡神色慌張地衝了出來。

而且,還一絲不掛。

她的肌膚帶着淡淡的玫瑰色,沾着水珠,溼漉漉的銀髮緊貼着胴體的玲瓏曲線。她的體態比穿着衣服時更加纖細苗條,但依舊帶有女人味的圓潤,起伏雖然不大,不過勻稱的線條仍然吸引了我的目光。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位於她雙峯下方的圖樣。

那是淡淡的白色線條,看起來不像疤痕,彷彿自然地融入了肌膚一般。

「──本次課程到此結束。」

正後方突然傳來一陣道歉聲,我轉過頭去,見到那名弄倒鍋子的男學生正對我深深一鞠躬。

我儘量不去看莉莉舒卡走向浴室的身影,聽到關門聲後,才鬆了一口氣。

看來她先把責罵我一事拋到後頭,打算將浴室裏的那玩意兒整個丟給我處理。

「哇!」

「……!」

實驗大樓與普通教室所在的校舍有一段距離,我知曉在連接兩者的通道上移動時,也一直有人盯着我看,但我徹底視若無睹。走進合成實驗室,尋找空位時……竟然只剩下莉莉舒卡旁邊的座位了。

「咳咳……好臭,眼睛也好痛,長時間待在這裏真的會身體不適。」

這類型的魔術道具分成兩種,一種爲由使用者自行供給魔力的魔力式,另一種爲使用魔石供給魔力的魔石式,魔術學園的設備應該大多都是魔力式的。

我也爲了以防萬一而確認實驗步驟時,上課鈴聲響起,老師隨後走了進來。這位壯年的男老師以銳利的眼神環視教室。

「……我的眼睛沒事,但頭髮和制服看來是毀了。」

一旁的莉莉舒卡也一臉嫌惡地低喃,試圖用手背揉眼睛,但又似乎想起了什麼,停下手並閉上雙眼。在這時候揉眼睛的話,會使症狀更加嚴重。

「…………」

在煮水的期間,我先量好三公克的岩鹽與五公克的砂糖,然後用器具將作爲材料的魔力草和黃酸草粗略地磨碎,等到差不多時,再加入另一種材料──麻痺青蛙的麻痺袋,再次磨到變成糊狀,最後與事先量好的岩鹽、砂糖輕輕混合。

我在蟲子與窗戶之間用魔力製造出一條透明的通道,將牠推出去後,受到驚嚇的蟲子便展開翅膀,飛向夜空。我目送牠離開,心想着「別再進來了啊」後,爲了告訴莉莉舒卡問題解決了,敲了敲她寢室的門。

我單方面地說完,擦拭掉她髮絲上沾附的黃綠色液體與殘渣,莉莉舒卡過了一會兒後,緩緩睜開雙眼,困惑地望着我。

「很抱歉我剛纔那麼大聲,也謝謝你幫我趕走蟲子。我再去洗一次澡。」

我繼續熬煮着鍋中的液體,撈起浮上來的雜質,確認顏色稍微變深、且開始變得濃稠後便熄火。等鍋子稍微冷卻後,將它拿到水槽,用細網格的布過濾液體,去除雜質。重複幾次後,鍋中只剩下清澈的深綠色液體。我將其舀起倒入玻璃瓶中,封好瓶口,酸蝕藥水就大功告成了。

「……你這麼說也讓人有點生氣呢,簡直就像在說我的身體一點魅力也沒有。」

既然彼此都道歉了,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

「我覺得妳很漂亮,至少沒有讓我產生負面的想法,身材也穠纖合度,非常健美。我能說的就只有這些了。」

我做好之後會遭她抱怨的心理準備告訴她,莉莉舒卡則緩緩地垂下頭,發現自己一絲不掛後,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我向老師行了個禮,離開隊伍,回到座位清洗用過的器具,正當此時──

然而,莉莉舒卡最終還是探頭出門,輕聲道歉「突然衝出來是我不好,對不起」。我也明白她爲何只探出頭道歉,因此沒多說什麼。

即使我覺得不說出口比較好,但覆水難收。如果她不喜歡,直接說討厭我還比較輕鬆,不過看她的反應,似乎沒有打算抱怨。

「浴室裏有那個!!黑色的那個!!」

「我處理掉浴室裏的東西了喔。」

而那些酸性殘渣的落點,恰巧是莉莉舒卡所在的位置,而且,她似乎沒有注意到鍋子朝自己飛來。

這些東西理所當然地濺到了毫無防備的莉莉舒卡身上。

「你該道歉的人不是我。如果你真的覺得抱歉,就直接向莉莉舒卡說吧。」

算了,假設因爲這樣就被罵「變態」,就太不講理了。

「──對不起……!」

接着,一股刺鼻且略帶酸味的氣味開始瀰漫,有人打開窗戶通風。

「………………!? 」

雖然不期待她會回覆,但房門還是緩緩打開。莉莉舒卡用毛巾裹住身體,從門縫中探出頭來說:

浴室裏蒸氣瀰漫,我探尋魔力,發現一隻非常小的黑色蟲子。我猶豫了一下應該怎麼辦,最後覺得實在不忍殺生,便決定用魔術將牠從打開的窗戶放出去。

是浴室裏有蟲吧。而且還是許多人格外害怕的那種蟲。無論這宿舍再怎麼高級,也無法完全避免蟲子入侵。

或許所有同學都意識到情況不妙,教室裏一片死寂。

「會不會原諒你取決於她,但她應該不是那種會拒絕別人誠心誠意道歉的惡魔……應該吧,大概。」

莉莉舒卡試探性地望着我,我暗忖糟糕,但她的雙眸依然鎖定着我。看來如果我不給出一個答案,她不會善罷干休。

「妳先遮一下身體,全部都露出來了喔?」

「比起那個……你又看到我的身體了吧。」

「…………我明白了。」

許多學生幾乎與我同時開始煮藥水,導致教室裏瞬間瀰漫着一股來不及通風的臭味。

這也是同居的壞處嗎……我一邊想着,一邊走進浴室。

「……!………………謝謝你。」

進行魔術實驗時的注意事項之一,就是在實驗過程中不要隨意觸摸眼睛、嘴巴或裸露的皮膚。這是爲了在處理可能導致皮膚潰爛或失明的危險材料時,儘可能減少傷害的預防措施。這次雖然沒有使用效果那麼強烈的材料,但在危險性較低的時候,就養成這種習慣相當重要。

我雖然也不喜歡蟲,但也不至於過度害怕,幫忙處理一下是沒問題……但在那之前,有件事必須先告訴她。

我出聲詢問,卻只得到她冷淡的回應,莉莉舒卡隨即將視線再次挪回寫着今日實驗步驟的頁面上。

「……我就當作是這樣吧。」

我不認爲會失敗,但這氣味實在太難聞了。其他學生也陸續完成,所以我儘快將藥水提交給老師。輪到我時,我將玻璃瓶遞給老師,他打開瓶口,滴了幾滴在測試用的極薄鐵板上。

「全員到齊了,現在開始進行合成學的課程。今天要做的是酸蝕藥水──一種能溶解銅和鐵的酸性液體。材料都已放在各位的桌上,只要按照步驟合成,實驗幾乎沒有危險性。就算弄錯,也只會稍微爆炸而已,但失敗者將會被扣分。」

在這兩種魔術之中,又有一種禁忌魔術,由於蘊藏着兇殘的效果而被禁止使用;除此之外,另有完全屬於於其他類型的神代魔術。

「頭髮上的我擦掉大部分了,但妳最好現在就去衝個澡洗乾淨。」

「我陪妳一起去借備用制服!」

「……終於結束了嗎?」

真是麻煩。

我能理解她不想與我有所牽扯,但也不用表現得這麼明顯吧。不過,原因出在我身上,所以就姑且接受吧。

我皺起眉頭咳嗽。

「莉莉舒卡!」

「合格。」

我將魔力注入準備好的老舊魔力式爐竈,加熱裝滿水的鍋子。

縱使我道歉,莉莉舒卡也只是用她那雙藍眸直勾勾地盯着我。她的眼神與其說是嗔怒,更多的是懷疑與不安,這讓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下一堂課是……合成學嗎?上次下課前有說這次要做實驗的樣子。」

「隔絕阻擋,『障壁』。」

老師平淡的嗓音喚醒打盹的我,我輕輕伸了個懶腰,背後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吐出一口細長的氣,茫然地望着黑板。

我也默默地研磨材料,然後將混合好的黃綠色糊狀物倒入鍋中。它開始在沸騰的熱水中溶解,同時散發出更強烈的氣味,鍋中的水也瞬間轉爲黃綠色。

從莉莉舒卡的反應來看,藥劑似乎沒有進到她的眼睛或嘴巴里,她也及時在體表覆蓋了魔力。制服看來是毀了,但只要重新買一套就好。

雖然纔剛說要忘記,但爲了應付眼前的狀況,我只好儘可能鉅細靡遺地回想起當時的感受。

「我坐妳旁邊囉。」

早已完成實驗的蕾緹婭,或許是無法放着茫然的莉莉舒卡不管,拉起她的手快步走出教室。有她在的話,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剛剛上的課是魔術概論……簡單而言,是爲了加深對魔術本身的知識而開設的課程。不過魔術大致可以分爲四種類型。

爲了避免更多麻煩事,我決定再次躲回自己的寢室中。

除了現代魔術之外,還存在着古代魔術──據說是久遠以前,衆神統治大地的神話時代,亦即神代結束後所使用的魔術形態。古代魔術是現代魔術的原型,基本上效率比較低,威力也比較弱,但其中也存在一些未能發展成現代魔術、具備獨特效果的魔術。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針對神祇的信仰魔術,例如祈禱術與奧跡。看來即使是人類,也無法將對神的信仰改良得更有效率。

基本上,在魔術學園能學到現代魔術,尤其是作爲基礎的無屬性與四大元素。特殊屬性大多取決於個人的資質,因此無法在課堂中完全涵蓋。古代魔術也是如此,至於禁忌魔術更是不用說。神代魔術僅殘存着一些古老的傳說,幾乎沒有術者的相關紀錄。

「在那種情況下,我說沒看到妳會相信嗎?我知道不對,但那也非我所願。我會努力忘記的,請妳原諒。」

一陣沉默之後,傳來她細若蚊蚋般的感謝。她在這種時候會乖乖道謝啊。不過,她眼神凌厲,彷彿在說「凡事一碼歸一碼」。

「隨便你,反正是空的。」

「莉莉舒卡,藥劑有沒有跑進眼睛裏?有的話別揉,直接用清水沖洗,我幫妳擦掉頭髮上沾到的藥劑。制服就別管了,買新的比較明智。」

她或許是爲了保護眼睛而低下頭,不發一語。不過,不知她想起了什麼,從編好的髮辮上取下發飾,在手中確認過後,如同祈禱般地緊握在胸前。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教室裏突然傳來某人的叫聲,我轉過頭去,看到一名男學生似乎被絆倒而摔到地上──而他原本拿着的鍋子則在空中飛舞,鍋中裝着白布,代表酸液本身應該已經倒入玻璃瓶中了,但或許還殘留着一些殘渣之類的物質。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發出警告,她轉過頭來後,臉上瞬間露出驚愕的表情。她應該注意到飛來的鍋子了,但爲時已晚。鍋子發出「砰!!」一聲,重重地摔在地上,被布包裹着的殘渣與滲出的液體四處迸濺飛散。

「如果妳希望認識沒多久的未婚夫讚美妳的身材,那我可以說。」

我目送兩人離開後,其他學生似乎也回過神來,慌忙地開始行動。我望向灑了一地的黃綠色液體,心想也不必由我來收拾,便打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以上僅爲部分內容,不過諾伊早已將授課內容灌輸給我了。因此,雖然授課老師並沒有錯,但對這種紙上談兵的課程,我實在提不起勁。

畢竟,所謂神代魔術──被認爲乃人類誕生之前,衆神統治大地時所使用的魔術,流傳至今的情報也僅止於口耳相傳的程度。

他的處置不該由我來決定,我只祈禱他能順利獲得諒解。

跌倒的男學生看着莉莉舒卡,臉色發青。老師則似乎已經回準備室了,不見蹤影。

她柳眉倒豎,目光銳利得彷彿能殺人一般。我捫心自問「這真的是我的錯嗎?」時,她便逃回了自己的寢室。

我環顧四周,發現竟然沒有任何人打算採取行動,讓我感到惱火。我不悅地咂了下嘴,然後將手帕沾溼擰乾。

老師說明完畢,實驗開始。這種程度的實驗應該不會失敗吧?課本上寫着步驟,只要冷靜地一步步進行就好。

「…………你看到我的身體時,會覺得漂亮之類的嗎?」

一般被視爲魔術的是現代魔術──也就是經過漫長的歲月改良,目前世人廣泛使用的魔術。基礎爲火、水、風、土四大元素魔術與不會轉換屬性的無屬性魔術,另外包括特殊屬性魔術以及起源於東方國度的部分咒術、巫術等等。

莉莉舒卡似乎並未意識到自己的狀況,抑或已經失去了從容,她一看到我,便抓住我的手臂,喊道:

這就是和異性……不對,是和未婚妻的同居生活。我完全無法理解莉莉舒卡在想什麼,而我們的同居生活纔剛剛開始。

「真刺鼻呢……」

「首先要從煮沸鍋中的水開始嗎?」

「我沒放在心上,不用擔心,一直鬧彆扭相處也很麻煩。」

實驗時不可能打瞌睡,看來有必要稍微認真一點上課了。

「真是麻煩死了……」

「…………看來是沒救了。」

我衝着不冷不熱的洗澡水,藉着不斷響起的水聲強行壓抑自己翻騰不已的情緒,將其吞嚥入腹。

制服看來只能買新的了,緹婭似乎幫我準備了替代的制服,我就心懷感激地穿吧。

至於沾到頭髮上的藥劑……威爾不知爲何率先趕來,幫我擦掉了大部分,加上我在液體濺到前及時用魔力防禦,所以幾乎沒事。

不過,我的髮飾看來是毀了。這個銀飾鑲嵌着一顆小型的藍色魔晶石,表面受到酸液腐蝕而斑駁溶解,還沾染上些許黃綠色污漬。

聽說這個髮飾是母親送給我的。

事實上,我幾乎失去了童年時的記憶,甚至不記得母親曾送我髮飾這件事。然而,旁人都知道這是母親送我的,而且,赫故思布魯赫的魔術師之間,確實有這樣的習俗。

赫故思布魯赫的魔術師爲了慶祝子女獨當一面,會贈送鑲有魔晶石的飾品。我則是收到一個銀製髮飾。即使沒有記憶,但這也是一個對我而言非常重要的物品,因此我遭受到難以言喻的打擊。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我不清楚。

想拿去修理,也不知道該找哪位工匠,也不能直接繼續戴着。或許拜託別人幫忙就好,但我又能拜託誰呢──

「……你也是,爲什麼要幫我呢?」

在教室裏第一個衝過來的人是威爾。

他總是擺出一副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對任何人都漠不關心的模樣,卻比任何人都更關心我。

他或許只是恰好望向了我,但呼喊他人的名字需要自我意志,更何況當他用沾溼的手帕擦拭我的頭髮時,這一點不言而喻。

「…………我們是政治聯姻吧?不需要愛情,有表面功夫就夠了──這句話不是你說的嗎?」

我輕聲低喃。

我覺得應該已經衝乾淨,關掉蓮蓬頭後,卻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慌的寂靜如影隨形,讓我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

明明纔開始一起生活不到一個星期,卻變成這副模樣,真是丟臉。我本該孑然一身──孤獨纔是我的歸宿,多年前我就親身體會過了吧?

我將準備好的毛巾裹在身上,離開淋浴間,正要在更衣室換上緹婭爲我準備的制服時──

「…………我知道了。」

她用懇求的眼神看着我,但我不打算回應她。

或許有人曾見到莉莉舒卡。她在校內因爲婚約一事而小有名氣,容貌也相當引人注目。如果她不是在迷宮裏,而是在校園內,應該會有人目擊到她。

我心想「不會吧……」,同時靠近想確認那是什麼。

課程結束,我在房間裏放鬆,正要去廚房泡杯紅茶時,卻發現莉莉舒卡不在房裏。

「發生什麼事了嗎?」

莉莉舒卡忽然怒吼一聲,那聲音包含着我從未聽過的悲傷與強烈的情感。她依然低着頭,緊緊抓住裙襬,顫抖着肩膀僵立在原地。我見到她的模樣後,感到一絲不對勁,沉默下來。

儘管如此,也可能有什麼事耽擱而晚歸。她或許被老師叫去幫忙準備實驗,或者去學園迷宮採集動植物素材。尤其後者,也是平民學生賺取學費與生活費的手段之一。

宿舍沒有門禁,所以我大可不必在意,優先過自己的生活就好。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看來她有個好朋友呢。」

「妳的髮飾不見了嗎?」

我總覺得有股說不出的詭異感,爲了找出那是什麼,我將眼前的莉莉舒卡與腦中記憶一一比對──

「漫無目的地走動是浪費時間,但有時候這也能派上用場。」

「我最後見到她,是把備用制服放去淋浴間的時候,她那時好像還在洗澡,所以我沒有直接見到。」

據她所說,大約一小時前,她在大禮堂後方看到一個疑似莉莉舒卡的女生,似乎正在尋找什麼東西。由於距離有點遠,她也不敢肯定,但總比毫無線索好。

「……你這點從以前就沒變呢。」

蕾緹婭輕輕一笑,揮手說了聲「明天見」,我只回了聲「嗯」,目送她走進宿舍。

「妳千萬別想着自己去學園迷宮找人喔。」

我將髮飾與脫下的衣物一同放在籃子裏,唯獨髮飾消失無蹤。

「威爾大人,露琪羅賽大人想與您會面,請問您意下如何?」

蕾緹婭本人或許不會承認,但她其實相當熱心善良。她很可能會覺得是自己的責任,然後跑去學園迷宮找莉莉舒卡。

「今天先觀察情況,如果她明天還沒回來,我再找人,這樣可以嗎?」

「我不能去迷宮裏。現在身上只有法杖,就算有劍,迷宮也大到我無法一個人找遍。還是去繞繞人多的地方,同時收集情報爲主吧。」

我移動到噴水廣場、校舍前,但或許是運氣不好,始終沒有遇到任何人。猶豫之後,我決定前往實驗大樓,這個時間那裏應該還有人在。

「代表她是在那之後才失蹤的吧?妳怎麼想?」

我試探性地喊了一聲,旋即獲得了回應。樹叢窸窸窣窣地晃動,在小型魔力燈的照射下,一道身影虛弱無力地站起……那正是我在找的對象莉莉舒卡。

我與莉莉舒卡都沒有稱得上是朋友的人,所以通常一下課就會直接回宿舍,各自做事。

「遵命。」

「……嗯,我沒看到耶。抱歉幫不上忙,如果有看到她,要幫忙轉告你在找她嗎?」

備用制服早就被樹枝勾破,邊緣的縫線都鬆了。她臉上沾滿泥土,看得出來非常專注於在樹叢裏翻找,但現在卻像是快哭出來了。

「……是不是捲入什麼麻煩了?莉舒不是那種會無故蹺課的人,跟某人可不一樣。」

「名字的話有聽過喔,是那個毫無幹勁的王子的未婚妻吧?我應該是沒看到,不過如果能告訴我她的特徵,或許能幫上忙。」

「到這裏就可以了,小威,謝謝你送我。」

「我送妳吧。外面天黑了,要是妳一個人去找她的話,我也很頭疼。」

「……合成學下課後,我就沒看到莉舒了。明明後面有同一堂課,她卻沒來。如果沒事當然最好……她有回宿舍嗎?」

「所以妳是在合成學後,洗完澡換衣服時,發現髮飾不見了,然後就沒去上課,一個人跑到學校裏到處找……是這樣吧。大概是有人偷偷潛入浴室偷走妳的髮飾,然後隨手亂丟了吧。這是典型的惡意騷擾。」

這間學校到了夜晚,有幾間設施依然會開放。

此時,房裏鈴聲響起。這基本上用於宿舍職員呼叫住宿生的時候。我記得沒有請他們打掃或送洗衣物,這麼想着並回應後,發現一名宿舍職員畢恭畢敬地向我行禮。

即使面對我這種半吊子王子也禮貌周到的職員轉身離開。我整理一下儀容後,前往大廳,只見坐在沙發上的蕾緹婭一發現我,便立刻起身,一臉擔憂地跑了過來。

「她纔沒有工於心計到表面上跟妳要好,背地裏卻討厭你。」

「她還沒回來嗎?」

這句低喃中夾雜着無奈,被再次吹來的夜風所淹沒。

「可是……!」

「我知道啦,我知道……可是,如果莉舒不見是因爲我的話──」

算了,偶爾晚上散步也不賴。

莉莉舒卡肩膀一震,彷彿承認我的輕語就是答案。

之後,我又在實驗大樓周圍走動,漫不經心地詢問遇到的學生,而第六名遇到的女學生提供了一條目擊情報。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如果妳想要髮飾,買個新的就好。還是那個髮飾對妳來說,是重要到讓妳不惜找到這麼晚的寶物?」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她沒來上課耶?」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麼情緒化,隱約聽到一、兩聲吸鼻子的聲響後,她便緩緩抬起了頭。

「特徵嗎……嗯,銀色的長髮和藍色的眼睛,髮辮上戴着一個銀色的髮夾,還有就是她總是面無表情,看起來有點冷淡吧。」

「…………哪裏都、沒有……」

他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我也回了句「是啊」,與他們擦身而過,往他們來的方向走去。對方直到最後,似乎都沒有發現我就是那個「毫無幹勁的王子」。即使是同校的學生,如果沒見到臉,大概就是這樣吧。

研究用的工房與實驗室常常有人待到隔天課程開始前,而想喫宵夜的人則會前往福利社。學園迷宮的大門也總是敞開,不少學生會把握空閒時間,去該處磨練魔術或賺取零用錢。

「我最後看到她也是在合成學的課上,之後就不知道了。」

「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個名叫莉莉舒卡的女生?」

「……蕾緹婭找我?我馬上過去。」

「……那我回去了。」

他們沒有因爲我搭話而露出不悅的表情,這讓我感到相當稀奇,但或許是因爲夜色昏暗,讓人難以辨認長相吧。有些人可能只聽過我的名字與傳聞,不一定清楚記得我的長相。

「…………難不成你是來找我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別管我。」

「誰都有不想上課的時候吧。」

「…………真是個讓人操心的魔女。」

「嗯,不用了,謝謝你的好意。也不是什麼急事,只是有個愛擔心的朋友罷了。」

「我可是你的前未婚妻,也稍微相信我一下嘛。」

校地這麼廣大,如果髮飾被人丟進迷宮裏,那更是沒希望了。

「……所以呢?這和你無關,你給我轉頭回宿舍去。」

夕陽西下,明月東昇。天色一暗,魔力燈便自動點燃,照亮了道路。

「真的嗎?」

「……不,莉莉舒卡還沒回來。」

假如莉莉舒卡就這樣沒有回來,困擾的人會是我。雖然我對蕾緹婭說明天才要開始找莉莉舒卡……

當我這麼一說,她便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樹叢深處傳來一道沮喪而熟悉的嗓音。

「今天真是倒楣透頂……」

我爲了確認這條情報,開始在大禮堂附近尋找之後,我聽見撥開樹叢的聲音,遠遠地也能看到微弱的光線。

「──莉莉舒卡,原來妳在這裏啊。」

「小威你都不擔心嗎?」

「在這麼昏暗的地方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不對,那個髮飾上的藍色寶石是魔晶石嗎?如果是的話,或許可以用魔力探測找到,但這裏可是魔術學園耶?到處都是帶有魔力的東西,就算妳找一整晚也不保證一定能找到,不如說找不到的可能性還比較高吧。」

「……!? 」

「別在意,如果連妳都不見了,我才真會傷腦筋。」

她粗魯地用袖子擦去眼角蓄積的淚水,轉開了臉龐,讓我無法窺知那雙藍眸中究竟流露出何種情感。

「有個愛擔心的千金小姐好心通報我了,到底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情,讓妳連課都不上了?」

如果是莉莉舒卡,即便單獨進入學園迷宮,應該也沒有太大的危險。當然,如果發生意想不到的意外或是她一時疏忽就另當別論了,但這幾天看下來,她並不像那種粗心大意的人。

「但妳現在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弄丟了珍貴寶物的孩子。」

「────囉嗦!!」

「我又不是莉莉舒卡的家長,這種時間沒回來就要找人,我覺得是過度保護了。」

「正因爲相信妳,這纔是最合理的推測吧?」

「…………不見了,我的髮飾不見了……?」

我輕拍蕾緹婭的肩膀,這麼說道後,她雖然依舊憂心忡忡,但總算勉強接受。

我的判斷正確,前往實驗棟的途中,發現了三名學生,便向他們搭話,他們也爽快地回答「怎麼了嗎?」。

宿舍沒有門禁,一切後果自負。縱使迷宮裏失去音訊,校方也會等到一個月後,或學生會受理了失蹤人口搜索申請後,纔會進行搜索,可謂相當放任。美其名是尊重學生的自主性,但實際上存在着某種無法可管的灰色地帶。

她的一隻金眸溫和地質問似地盯着我,我只能苦笑以對。

日暮低垂,氣溫也降低,涼爽的風輕撫臉頰。天色差不多要完全黑了,也到了肚子餓的時候。

我是這麼想的,但──

「……對不起,突然大吼大叫。但你不用擔心,我最晚會在凌晨之前回去。」

顯而易見,她正在故作堅強。

我沒有天真到會相信她,但也不認爲明顯失去冷靜的莉莉舒卡會聽得進我說的話。儘管如此,我至少確認到她平安無事,因此只要明天告訴蕾緹婭這件事即可。

「這樣啊,路上小心,千萬別迷路了。」

我沒有追問下去,選擇轉身離開。

一如我有我的隱情,莉莉舒卡也有自己的難言之隱。縱使我們政治聯姻了,但本質上依然與陌生人無異,保持距離對彼此都好。

我離開大禮堂附近,沿着原路折返宿舍,經過噴水廣場附近時──

「……附近都沒有人嗎?」

我稍微查探了一下週圍的氣息,並未察覺到任何類似的聲音、人影或魔力波動。

……在這裏使用應該不會被人發現。

「我也真夠蠢的,明明早就切身體會過難以輕易找回失去之物。」

我在心中警告自己「這不像你」,但依然想確認一下。

確認能讓應該有所遺失的莉莉舒卡如此執着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

我以幾乎能融入夜風中的低微音量,吟唱着冗長的咒語。

我的思緒變得朦朧迷離,精神也委靡不振,心中後悔莫及,覺得自己起初就不應該這麼做。施展一次便這麼難受,如果長時間使用根本不堪負荷,但短時間的話,我應該還能撐過去吧。

明天的課最糟就是全部蹺掉,反正我的成績原本就差,再被扣分也只是雪上加霜而已,屆時再設法彌補就好。

話說回來,我真的被塞了個麻煩至極的東西。

「快點找到東西,然後回去喫飯吧。」

世界染上七彩虹色,向我提示出前往尋找之物的路標。

「……可能是我記錯了,所以我想問一下,大魔女還活着吧?」

「總之就是這樣,但妳應該不期待不具實質好處的互相扶持吧?如果把現在的麻煩和將來的麻煩放在天秤上來衡量……勉強來說,前者也許好一點。」

「──聽說……這個髮飾是我母親給我的。」

由於我將臉埋在枕頭中,無從判斷真僞,只能莫可奈何地假裝翻身,進行確認──

縱使所有人都拋棄我,也有人願意相信我。因此,我並非完全無依無靠……但莉莉舒卡身邊有這樣的倚靠嗎?

「我來教導妳身爲王子的未婚妻……進而是未來的王妃所需要的一切。首先從基本常識開始吧。這應該比正面挑戰首領魔物簡單,也不需要什麼膽量,妳覺得呢?」

「昨天讓你們擔心了,對不起。」

「而且,我一直無法融入這所學校,從根本上就和學園的學生不一樣。我失去記憶,累積至今的只有魔術知識和經驗,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和他人建立關係。結果,我甚至沒有想過要改變自己被當成異類的現狀。」

莉莉舒卡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笑靨,我只好放棄撤退,再次坐回沙發上。

她八成沒想到蕾緹婭會這麼擔心她吧。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

「或許吧。實際上,不只是我們訂婚,就連我們本身都不受大多數人待見。雖然不知道偷發飾的犯人是誰,但有很多傢伙會抱着玩票性質這麼惡作劇吧。」

「……如果和威爾訂婚,我的身分就是王子的妃子了。就算你在背地裏被笑說是毫無幹勁的王子、一無是處,你終究還是王子。」

「這次的事情讓我再次體認到自己是個異類,本來就不該在這裏……不僅如此,還因爲政治聯姻要和異國的王子訂婚,簡直只會添亂。我忍不住會這麼想。」

「如果你不想讓房間變成冬天的話,就趕快起牀。」

「妳的個性有夠麻煩。」

莉莉舒卡感慨地喃喃自語,輕柔地撫摸着手中的髮飾。她的表情比平時更加溫和,這髮飾對她而言或許珍貴無比。

「妳羨慕其他人嗎?」

「我在遇到你之前就仔細找過那邊了,別想敷衍我,老實回答。你到底在哪裏找到的?而且,你根本沒有必要去找吧?……你有什麼目的?想讓我做什麼嗎?」

「昨天我回到房間時,它就放在我桌上了……是你撿到的對吧?」

「……一開始坦白承認不就好了嗎?總之──威爾,謝謝你。不論如何,你都幫我找到了髮飾。」

我們之間有約定,未經允許不得擅自進入對方的寢室,因此這裏仍是我的聖地。當我打算把臉埋進枕頭裏時,卻聽到門軸發出嘎吱一聲。

然而,我並不後悔這種生活發生劇變,也不想回到過去。

她將手伸進制服口袋,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如果我沒看錯,那是莉莉舒卡拚命尋找的銀色髮飾。

「我撿到只是巧合,妳不用向我道謝。」

「……果然不該做不習慣的事。全身都好倦怠,感覺可以一直睡下去,而且根本沒有力氣從牀上爬起來。今天還是自主停課好了。」

「……這晨喚有夠糟糕的耶。」

「我知道大家總是難以理解我的言行舉止,但是那樣就好。獨自一人就不會受傷,也不會傷害到別人。可是,因爲政治聯姻的事情,我再也不能這麼想了。」

莉莉舒卡輕聲細語,緩緩地別過臉去。

「……你的意思是?」

「事到如今怎樣都無所謂了。對我來說,重要的是有找到髮飾。」

我本來想說下次如果在校園中遇到那些背地裏說我們『同病相憐』的傢伙,要好好地稱讚一番,但我實在太沒興趣了,連他們的長相和名字都記不得。

她一改方纔的神情,面色凝重地說出這番話。

坦白說,我現在根本沒力氣說話。要裝作我在睡覺嗎?如果真的是重要的事,她之後應該會當面問我吧。

被人威脅要把房間弄得一團糟,我只好認輸,蠕動似地爬了起來。

看來我被誘導了。

我打算再次進入夢鄉時,房門卻傳來輕微的敲門聲。

「現在的我只會恩將仇報。明明不想成爲任何人的負擔……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我這麼說完,莉莉舒卡的眼神瞬間遊移了一下。

「我不認爲威爾你會做那種沒意義的事情,而且你也沒有揭發犯人的手段。我很高興能找回這個髮飾,但如果真的是你找到的,我不鄭重道謝的話,心裏會過意不去。」

我的同居人一大早就來找我,還真稀奇。

「誰都會有狀況不好的時候,就算不管它,過幾天也會恢復原狀。」

我根本湧不上反駁她的力氣。

「原來是場對彼此都不幸的政治聯姻啊。」

莉莉舒卡站在敞開的房門前,居高臨下地俯瞰我,並嘆了一口氣。

「……妳有事想問我吧?儘可能簡短一點,我今天已經決定自主停課了,排滿睡回籠覺的行程。」

如果仔細調查,或許能找到證據。不過,先不論我,莉莉舒卡似乎也並不想追究。

「……威爾,是我,我有事想問你,可以進來嗎?」

「…………我會說的。」

儘管莉莉舒卡依舊懷疑我是否還有事瞞着她,但或許因爲找回了髮飾,所以兩相抵銷,她簡短地道謝,並欠身致意。

莉莉舒卡的銀髮如絲綢般滑落,於髮絲之間,露出一雙泛起愁緒的藍眸,顯得有些黯然神傷。

這樣總算告一段落,我正打算起身,心想莉莉舒卡應該也說完了。

「如果需要,我可以幫妳寄去委託,費用就當作欠我一個人情就好。」

莉莉舒卡稍微抬起頭,斂起雙眸瞪視我。

「如果沒什麼意外,我們這輩子到死都不會分開吧。如果每次都因爲妳造成我的困擾,那還真是夠煩的。」

「…………或許吧。」

莉莉舒卡好像心意已決。

「擔心妳的是蕾緹婭。」

也就是說,她……

「是因爲多了我和蕾緹婭嗎?」

我身爲王子,過去有段時期也被衆人寄予厚望。每天的行程都被禮儀、劍術、魔術與學業等王子應具備的知識所填滿,我將這一切視爲理所當然。

「沒關係。我跟某些人不一樣,成績上游刃有餘。」

「……就當作是這樣吧。比起那些──我想問的是這個。」

她皺着臉,泫然欲泣,但依舊向我道謝。

我裝作充耳未聞,再次翻了個身。

「嗯。我說的是精神上的連結。這不像我會說的話,對吧?」

「我之所以會在學園,是因爲國家之間簽訂了停戰協定,而我被選爲作爲擔保的人質。畢竟我身爲大魔女的女兒,還是有些利用價值,所以我才無法離開這個房間。」

我也對被說壞話這點沒什麼意見。因爲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纔會獲得那樣的評價。然而,假設連累到身邊的朋友,事情又另當別論了──總結莉莉舒卡的話大概就是這樣吧?

「妳要懷疑就隨妳便,我偶然撿到也是事實,這樣妳滿意了嗎?」

「但來找我的人是你吧?」

「……不過,我認爲也可能會有相反的情況呢。畢竟聽說我們是同病相憐。」

莉莉舒卡自嘲地笑了笑,再次用指梢輕撫髮飾。美麗的銀色光澤與藍色小魔晶石璀璨生輝,其中一部分卻褪爲黯淡的黃綠色。

「我在九歲時,失去了好幾年的記憶,所以連母親送我這個髮飾的事情也記不得了。但是,因爲這是我和母親之間唯一的紀念,所以我不想失去它。」

「你覺得我會有那種人脈嗎?」

「……可以拜託你嗎?」

由於我今天不想離開房間,因此即使在客廳也穿着睡衣。相較之下,莉莉舒卡因爲有課,所以整齊地穿着制服,但或許是因爲昨晚找髮飾找到半夜,睡眠不足,臉上隱約可見疲態。

「話是這麼說沒錯……你身體不舒服嗎?比起平常更加頹廢,眼睛裏也沒有身爲人類該有的光彩喔。」

「我只是爲了確認妳的安危而已,不然我怕某位大小姐會沒完沒了地拖着我一起去找妳。等妳見到她後,就跟她報聲平安吧。」

「而且,緹婭也拜託我照顧你。哪怕是沒有愛的政治聯姻,被旁人指指點點也不好聽吧?我不希望因爲我的關係造成你和緹婭的困擾……我是這麼想的。」

「妳對自己要和王子訂婚這件事沒有自信嗎?」

上課?學分?我今天根本不可能聽講。此時,我深深體會到自己是個討人厭「毫無幹勁的王子」的好處。假設換作別人,那些跟班貴族就會糾纏過來,害人想蹺課都無法如願。

是否有無論她展現出何種樣貌,都願意包容、接納她的人呢?

「……說穿了就是這樣。而且你們都是好人,居然爲了我這種人浪費自己的時間──如果能把情感毫無保留地化爲語言,我覺得我是很開心的。」

莉莉舒卡的疑慮愈來愈深,隨着她的視線傳遞過來,但我只是聳了聳肩。

「那些傢伙真會挖苦人耶。」

「……謝謝你。」

「我會找個時間寄出的。報上我的名字,應該就不至於被人怠慢。」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是認爲那是最好的辦法。不然的話,你現在可能已經進首領的肚子了吧?」

莉莉舒卡由衷懊悔地輕喃,並在腿上緊握拳頭。

……莫非莉莉舒卡進來了?她違反了我們的約定?

巧合的是,這與我的想法幾乎一致。

「等等,我還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妳應該更提防別人一點。假設那個髮飾是被人偷走的,而我就是指使小偷的人,那我自然會持有這髮飾。」

「如果去拜託銀飾工匠,應該可以修好吧。」

好了……我就再多散步一會兒吧。

「聽說?」

自己是個異類,只會添亂……嗎?

「……妳第一堂課要遲到了喔?」

「我昨晚跟妳說完話回宿舍的路上偶然看到很像的東西,爲了確認是不是才放在妳桌上的。有找到真是太好了。」

如果她總是這麼坦率,就容易相處多了。

「……你果然是在裝睡呢。」

「妳以爲是誰替妳從發怒的首領那裏爭取到時間的……?」

如果我沒有去拖延時間的話,莉莉舒卡可能沒有時間施展上級魔術。

「……算了,我很清楚妳的魔術實力有多高強。畢竟我在入學考試時,就是被妳打得落花流水。」

「我纔沒有把你打得落花流水吧?如果我沒記錯,你不是全部都躲開了?一次都沒有真正被打中啊。」

「因爲我當時沒有反擊的空檔。總而言之──如果妳有想知道的事情,我會教妳,若是政治聯姻需要的協助,我也會盡力幫忙。」

對我而言,政治聯姻破局也沒好處。這是爲了維持王子的身分,繼續過我悠哉自在的生活。假如用這個藉口來解釋,我還可以接受。

「我們剛開始同居的時候,不是約法三章了嗎?『互不干擾,以訂婚爲目標共同生活』。莉莉舒卡妳這麼消極,會影響到我在房間裏的心情,算是有干擾到我喔?」

我搬出約定作爲最後的施壓,莉莉舒卡則在沉默許久後,終於抬起了頭。

「──說得也是。」

她那雙藍眸瀲灩着真摯的心意,清晰地映照出我毫無幹勁的表情。

「威爾,你教我吧。教我身爲你未婚妻該具備的一切。」

「包在我身上。」

我接受了她那充滿決心的主張。

我之所以答應這門政治聯姻,是因爲我不想繼承王位。爲了達成這個目標,我願意承擔一些麻煩,反正只要和人交往,或多或少都會遇到麻煩事。既然我都選擇了政治聯姻,就必須抱持這樣的覺悟。

既然如此,當務之急就是選擇麻煩較少的那條路──沒錯,我並非替莉莉舒卡着想,而是爲了一己之私,決定拖她下水而已。

然而,既然我已經答應,就打算貫徹到底。我討厭麻煩事,還是一樣想盡可能過着懶散的生活,但是毀約有違我的原則。畢竟誰也不知道反悔之後,又會有什麼麻煩等着我。

「基本上,我們無法改變其他人。如果不想孤單一人,那就改變自己吧。如果妳真的想改變現狀,我能說的就只有這樣了。」

「這段話真是充滿深意,我會銘記在心的。」

「那就好。話說回來,難道我還必須教導妳新娘訓練之類的嗎?」

「從長遠來看,確實得這樣呢。不過,考量到我們還是學園的學生,說是新娘課程或許更爲恰當。」

雙方都不期望這場政治聯姻,氣氛已經夠惡劣了,假如又說出這種話,只會讓情況更加複雜,很有可能演變成更嚴重的爭執。所幸,距離舞會還有一段時間。

我一臉正經地回道,感覺我們的婚約生活總算向前邁進了一步。

「其實我不會跳舞。」

「總之……接下來請多多指教了,威爾老師?」

「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嘛!」

「那怎麼了?」

「妳爲什麼到現在才說啊?」

這可不好說。

她講得理直氣壯令我頭疼,但我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但我可沒打算當老師啊。」

「雖然現在說有點突然……不過學園長上次說爲了慶祝我們訂婚,近期會辦一場舞會,對吧?」

看來我必須先從教導莉莉舒卡跳舞開始了。

「別叫我老師,我還沒到那個年紀。」

我誠心希望別到最後發現其實問題都出在我身上。

……啥?

「我們不是訂婚了嗎?一起學習不就好了。雖然現在看起來是我要從你身上學習的比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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