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毫無幹勁的王子』與『冰之魔N』
《毫無幹勁的天才王子和冰之魔女的新娘課程》 · 海月くらげ · 1.6萬 字
「呼啊……」
我百般無聊地打出了一個呵欠,聲音擴散開來,宛如滲透至寂靜的森林中一般,隨後而至的兩道腳步聲又將其掩蓋。
各式各樣的樹木枝葉隨處生長,蓊鬱地遮蔽了上空,我走在陰暗的地面上,潮溼的微風輕撫我的臉頰。我心想「在這裏午睡一定很舒服」,但沒有停下腳步,以免落後。
此處爲克里斯忒拉王立魔術學園裏的『學園迷宮』第一層,位於學園佔地內,存在於門彼端的異界。
迷宮散落於世界各地,『學園迷宮』除了作爲學園學生的訓練場外,也用於收集課堂上使用的植物、礦石與魔物素材等。
然而,迷宮總是伴隨着危險。根據地點的不同,地形與環境便迥然相異,也棲息着擁有魔力的生物……意即魔物。『學園迷宮』聽起來雖然安全,但毫無疑問是一個生死相搏的戰場。
此外,雖然不知真假,根據古老的傳說,神於太古以前,將原始魔王封印於迷宮之中……但無人能證實真僞,我也不信。
現在爲課堂中,在『學園迷宮』裏學習實戰魔術。
課程以兩人一組進行,但我這個顧人怨的人理所當然地被排擠了,應該沒有學生想和我這個既沒幹勁又沒能力的人組隊,拖累自己的成績吧。我能理解這一點,也不打算抱怨遭人排擠一事。
只是我的搭檔就不能換個人嗎?
走在我左邊的,是一名留着銀色長髮的女學生,眸色如萬里晴空般湛藍,她散發出無聊的氛圍,環顧四周。
她名叫莉莉舒卡。
她與我一樣,也通過推薦入學考試,進入這間學校就讀,是一名留學生。
制服肩膀上彆着兩枚徽章,顯示着與我一樣是二年級生。
五官精緻姣好,雖然與我同齡,卻散發出一股成熟的氣質。不過,我心知肚明她不僅外表亮麗而已,還如同荊棘一般,帶有銳利的尖刺,因此我並不想主動親近她。
莉莉舒卡由於不同凡響的魔術與冷若冰霜的態度,以及偶爾展現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行爲,因此被人畏懼地稱爲『冰之魔女』,孤傲且不可攀。
貴族們因爲她出身平民百姓,成績卻比自己亮眼,而視她爲眼中釘;平民則因爲她態度冰冷,且魔術水準高超,而難以親近她──這種評價在一年之間已經完全定型了。
附帶一提,我不只被貴族討厭,連平民都嫌棄。雖然姑且是這國家的王子,但畢竟錯全部在我,因此我能接受。
我與莉莉舒卡之所以會組隊,是因爲她也不受待見,落單了。
簡而言之,我們都是邊緣人,因此被湊成一對了。
接着,彷彿要印證我的推測一般,莉莉舒卡體內的魔力洶湧而起。
該名學生情急之下,朝着加爾姆釋放出第一階級的風魔術『風刃』。狂風掀起,吹撼樹枝,無形的刀刃劃破加爾姆的毛皮,迸濺出腥臭的血液。
莉莉舒卡經常不顧周圍情況就施展魔術,即使在會殃及他人的情況下,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將附近凍成一片冰天雪地。
考量到她過去的不良紀錄,這點引人疑竇。
魔力的循環如行雲流水般流暢無礙,能看出她修練有素,刺痛肌膚的寒氣驀地瀰漫四周。
──那是『逆流天瀑』一帶的首領•空龍魚。
那雙又圓又黑的眼珠,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們四人。
隨後,莉莉舒卡的魔力更加奔騰。
先不論這神祕現象,『逆流天瀑』棲息着格外強大的魔物……也就是被稱爲「首領」的魔物,此處爲牠的地盤。
「……我們還沒脆弱到需要『拄杖者』擔心。」
「『霜天』。」
不過,用法杖的魔術師會被當成半吊子,戲稱爲『拄杖者』。話雖如此,縱使我就讀魔術學園,卻不精通魔術,因此法杖是一項不可或缺的輔助道具。
正在進行緊急處理的其中一人察覺到異狀,這麼說道。我慢了一拍抬頭仰望,只見某個巨大無比的物體悠然自在地飄浮於空中,幾乎遮蔽了晴朗的天空。
「被加爾姆的爪子劃傷會有化膿的危險,我建議課程結束後去醫務室處理一下。」
莉莉舒卡用右手做出揮趕的動作,但她左邊其實還有許多空間,我覺得她自己靠去左邊就好,但她八成不想太靠近草木吧。
「……啥?喂,等一下──」
用真心這麼認爲的語氣,說出這聳人聽聞的指控。
牠察覺到我們的存在了。
他們的制服上處處帶着被利爪撕裂的痕跡,其中一人似乎受了傷,無力地垂着左手奔跑。
我一度以爲她是見到這無與倫比的威脅,嚇得腿軟無法動彈,但又頓時察覺出她那雙微斂起的藍眸中毫無懼色,發現是我想錯了。
他們的自尊心八成不允許向我與莉莉舒卡求救吧,一個是被衆人輕視爲毫無幹勁的王子,無法使用屬性魔術的『拄杖者』;另一個則是魔術成績出類拔萃,卻以不合羣聞名的莉莉舒卡。如果是我,也不想向這對組合尋求幫助。
校方允許我們攜帶武器,我腰間也佩着一把用慣了的長劍,但身爲魔術師,或許應該用右手拿着的法杖纔對。
基於魔術的作用,前方礙事的枝葉全數凍結,隨着莉莉舒卡踏出一步的腳步聲,枝葉也隨之粉碎凋零。於是,她若無其事地走在那條被開闢出來的道路上。
根本不可能跟這種東西戰鬥,哪怕花要更多時間,也應該去找其他牌子。
我只能施展下級魔術,而且還是無屬性,原本應該連入學都不會被准許。
「嘖……偉大之風,聚集成刃吧,『風刃』!!」
雖然我很想阻止她胡來,但假設她準備的真的是上級魔術,那我們肯定會遭池魚之殃。
「真無聊。」
看來我多管閒事了。如果認真在學校上課的話,應該都會知道這種事,我還特地提醒,他們心情當然會不好吧。
那並非水流的聲音,更低沉、更具分量,類似龐然大物的低吼聲。
「隔絕阻擋,無謬之壁──『障壁』!」
「而且,看來也沒打算等我。」
「真礙事。」
「永劫冰河,乃阻絕森羅萬象之寒獄。在凍絕潰敗之地盛綻之花啊──」
『逆流天瀑』瀰漫着莊嚴且清涼的空氣,堪稱迷宮特有的不可思議景象。
那是第四階級的冰魔術『冰結長槍』,二年級學生中鮮有人能熟練這種中級魔術,莉莉舒卡卻能輕而易舉地施展出來。她在我身旁向前伸出右手,斂起一雙凌厲的藍眸。
莉莉舒卡應該也不會笨到去挑戰首領。
……她明明就在我旁邊,我卻直到她發動魔術才注意到,而且還不經詠唱就能發揮出那種威力。省略詠唱咒語會降低威力與精準性,可見她十分熟練於施展魔術。
我的熟人與老爸都是說我的眼神像死魚一樣,被說是罪犯的眼神,這可能是頭一遭。
「喂。」
現身的是兩名同樣正在進行實習的學生,以及追趕他們的狼型魔物──一羣加爾姆。
在這種緊急情況下遇到其他學生,我能理解他們會想尋求幫助,但他們一看到我們後,臉色就垮了下來。
如此一來,就只剩下回收牌子然後回去了。我這麼心想,靠近藏有牌子的河流時,突然聽到空中傳來某種聲音,不禁停下了腳步。
「礙事。」
「最重要的牌子在──有腳步聲。九點鐘方向,不只一人。很近。」
儘管如此,他們現在也無暇逃跑了。
往天上流去的水不知爲何會憑空消失。這點畢竟是迷宮的神祕之處,再怎麼思考也是徒勞無功。主流論調認爲迷宮內的空間連續性紊亂無章,但終究無人知曉真相爲何。
得救的兩人板着一張臉望向莉莉舒卡。他們剛纔一不小心就會被捲入,應該無法坦率地表達謝意吧。
莉莉舒卡語氣不善地說完,再次射出數十招『冰結長槍』,同時,又佈下第三階級冰魔術『冰縛』,凍結住加爾姆的腳,使其動彈不得。
莉莉舒卡這麼低喃後,魔力便開始在她周身盤旋翻騰。
我簡潔地報告情報後,莉莉舒卡便立刻轉頭望去,緊接着,傳來撥開草木的聲響。
「有牌子的反應了,在東北方,這個方向我記得是──喂,妳打算去嗎?那可是首領的領地喔?」
「你剛剛的眼神就像個罪犯。」
一陣咆哮聲響徹雲霄,連大氣都彷彿都被麻痺似地震顫。我膽戰心驚,深怕耳膜會被這巨大的音量震破,同時轉身。
「莉莉舒卡也快逃!」
我踩着變得堅硬的地面繼續前行,嘩啦啦的水聲愈來愈近。走到樹林的盡頭後,視野豁然開朗,眼前是一道澎湃的流水朝蒼天逆流而上的瀑布──也就是第一層的名勝『逆流天瀑』。
現代魔術共有第一到第十階級,每三階級可再區分爲下級、中級、上級共三級的魔術。唯有第十階級是例外,被定義爲特級魔術,且術者稀少至極。
……我完全被當成害蟲了吧?我也不想硬跟她扯上關係,就聽她的吧。
「怎麼了?突然變暗──」
一道雄偉魚影位於陽光照耀之下,散發出懾人的氣魄。牠壯碩的身軀猶若蛇一般扭動,長長的鬍鬚飄逸於空中。牠擺動魚鰭,緩緩降低高度,彰顯出強者的風範。
她滔滔不絕地詠唱咒語。

這次似乎沒有人受害,但還是讓人心驚膽跳。
「別一直盯着我看。你是那種一看到女人就不分青紅皁白襲擊的野獸嗎?」
莉莉舒卡意興闌珊地說着,輕拂而過的微風吹散了鬱積於空氣中的血腥味。
「撤退!」
「你們沒事吧?」
迷宮實習是兩人一組,走散可能會影響評分。就算我再沒幹勁,也不想被當掉或留級。
「爲了謹慎起見,我先訂正一下,我可是個善良的王子喔。爲非作歹很麻煩的,我承認我有看着妳,但只是覺得妳上課還挺認真的。」
「……我有做出會被妳這樣說的事嗎?」
不,應該說已經來不及了。
我無奈地追着莉莉舒卡獨自前行的背影,走在結冰的道路上。
莉莉舒卡不理會我的阻止,逕自改變方向,朝東北方前進。不過,前方是一片鬱郁蒼蒼的樹叢,僅有無數交疊的枝葉阻撓着去路,附近並無能通行的道路。
目的是找到位於學園迷宮各處與人數同數量,也就是兩枚牌子回去。牌子附近設置了會定時釋放魔力的裝置,因此可藉由感應尋找位置。
這門課不僅考驗身爲魔術師的能力,也會測試體力與知識等綜合能力。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妳有確認過不會波及到其他人吧……?」
她臉上充滿厭惡。
「只要回收牌子,再馬上離開就好,牠不一定會在。」
「……那會讓人誤會,所以別看了。還有,離我遠一點。」
我與莉莉舒卡只會在課堂中有交集,授課內容也不難。
爲了儘可能減少傷害,我佈下了第一階級的無屬性魔術『障壁』,並躲到附近的樹後,準備迎接衝擊。雖然可能只是徒勞之舉,但已是我現在能做到的最大防禦。另外兩人也跟着我佈下『障壁』,並滑到樹木後,壓低身體。
爲什麼難得一見的首領會跑出來?是因爲我們剛纔在附近戰鬥嗎!?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我催促她撤退,她卻只是仰望着領主,看起來絲毫不打算逃跑。
莉莉舒卡平靜地道出這個詞。
然而,獸羣的腳步並沒有停下,正當其他加爾姆即將撲向他們時,一道冰槍從旁邊飛來,貫穿了牠們毫無防備的側腹。
課程也包含與棲息在迷宮裏的魔物交戰。
強大的魔物往往對魔力的氣息極爲敏感。
「幹嘛?」
現在我們正在第一層尋找第二張牌子。我全身上下的關節彷彿都在哀求「讓我休息一下」,但我嘆了一口氣,同時將想偷懶的心情一併吐出。
另外兩人被我的聲音喚回理智,馬上回應,打算離開『逆流天瀑』。
「真的假的……!!」
「Gruuuuuuu!!!!」
逃過來的兩人正好位於她的魔術彈道上,但她毫不介意。冰槍掠過他們的臉頰飛去,貫穿了加爾姆,讓牠們瞬間失去戰力。
此地不宜久留,等回收牌子後,我想立刻離開。
自從課程開始後,我們已經三番兩次地遭到魔物襲擊,但兩人都各自行動將其擊敗。
「我、我知道!」
我們毫不合羣,根本無法互相合作,因此纔會兩個邊緣人被湊成一對。再說,那些魔物都是單獨一人也能應付的程度。
「……你們快逃啊!!要被魔物追上了──」
這應該是上級魔術……難道她打算正面迎戰首領魔物!?
森林裏的蟲很多,身爲女性的莉莉舒卡會討厭蟲子也不奇怪。
到底是怎樣的眼神啊?
「『冰華月輪』。」
一道清冷的嗓音響起。
氣溫驟降,空氣中嘎吱作響──整座『逆流天瀑』化爲巨大冰雕,連飛濺的水花都恍如時間靜止似地凍結,首領的體表也覆蓋着一層白霜。周圍在瞬間被冰封,空氣中的水分凝結成極微冰晶,閃爍着銀光,飄浮於空中。
「……威力還是一樣荒謬。而且她看起來一點都不累,那傢伙的魔力是無止盡的嗎?」
我呼出一口霜白的氣息,望向施展會波及周遭的魔術的莉莉舒卡。
能操控如此強大魔術的二年級生……不對,就算在整間學校裏,大概也屈指可數吧。不過,她本人毫不在意,只是抬頭仰望首領。只見牠抖動着身軀,好似要甩掉身上的霜雪,並朝地面逼近,連聲怒吼。
牠完全鎖定莉莉舒卡……不對,是我們了吧。這樣一來,想要逃跑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看來只能上了呢。」
我下定決心,但不需要戰鬥到底。只要製造空檔,然後立刻脫離戰場就好。我只會使用下級無屬性魔術,與領主正面交戰根本是天方夜譚。況且,我們只是將首領視爲共同敵人,莉莉舒卡應該沒有攜手合作的意願。
「事情變得真麻煩,爲什麼上個課要搞得這麼累?」
我嘆了一口氣,將原本就鬆垮的領帶扯得更鬆一些,將右手握着的法杖換到左手,右手則抽出腰際長劍,擺出架勢。
幸好首領正朝地面降落,又有莉莉舒卡用魔術凍結的瀑布當立足點,縱使我魔術能力不到家,也能勉強構得到。
「纏繞利刃,斬斷萬物──『刃纏』。」
我施展第二階級的無屬性魔術『刃纏』,用魔力形成的刀刃延伸劍的攻擊範圍,輕輕揮動確認手感後,我穩穩地踩住地面,以免在冰面上滑倒。目標是相較於鱗片而言,防禦較低的腹部,劍刃能夠貫穿的地方應該只有腹部、眼球和口腔了。
「如駿馬般奔逸吧──『強化腳力』。」
我用魔術強化腳力,爲了逼近飄浮於空中的首領,沿着凍結的『逆流天瀑』向上疾馳。那龐然巨軀確實是威脅,但倘若能鑽到牠的懷裏,牠便破錠百出。
然而,牠並不會輕易讓我靠近。
我感覺到一股魔力氣息膨脹而起。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咆嘯震耳欲聾,暴風捲地而起。當我暗忖「糟糕」時,雙腿已經離開了凍結的瀑布。
「說什麼終於找到我了……我只是稍微晚了一點。還有,妳差不多該改掉叫我小威這個習慣了吧?」
「看來沒辦法拿回牌子了。」
「被添麻煩的是我。差點就跟首領一起變成肉泥了。」
我的抗議應該言之有理,卻換來莉莉舒卡由衷不滿的眼神。
此時,一道熟悉的嗓音傳入耳中。
「是啊,這只是我單純多管閒事……不對,我是來看熱鬧的。」
「想抱怨的人是我纔對……真是的,爲什麼偏偏是和你這種人一起。」
「笨蛋魔女,稍微顧慮一下別人吧!? 」
「當然超有意見,但就算說了也沒用吧?」
「我就是這個意思。」
蕾緹婭聞言,也無言以對。我很能理解她的心情,只希望今後都不要再有和莉莉舒卡扯上關係的機會。
能聽見砸嘴聲與子虛烏有的惡言惡語……真的饒了我吧。
看來她並不認爲自己有錯,關於我成績低落一事確實如她所說,但假設她講不通道理,爭論也只是浪費時間。
結束了無聊的課程,回到宿舍後,我見到玄關擺着兩雙陌生的鞋,且都是女鞋。我懷着不祥的預感前往客廳,結果還真的應驗了猜測。
她身穿有多層荷葉邊的寬鬆魔女服,不合身的袖子與下襬覆蓋她如女童般嬌小的身軀。而且她的耳朵又長又尖,顯示她與人類的不同。那是棲息於森林深處的精靈特徵。
「而且他還說遇到首領了?絕對是騙人的吧,他那種遜咖怎麼可能活下來。」
「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像是頭痛、想吐之類的?」
「我在去拿牌子的時候,遇到首領了。」
「真是個冷淡的徒弟,堂堂魔術師的頂點•第十階級『天風森精』諾伊•雅絲敏──連哭泣的小孩都會噤聲的天才魔術師,明明都爲了不成材的蠢徒弟特地跑一趟了,竟然被這麼對待。」
「自己帶來喫啦。」
「這跟那是兩碼子事,諾伊,不要隨便進別人的房間。有事的話,叫我去學園長室就好了吧?」
顯示牌子位置的裝置也被凍結在河裏,還被首領壓在底下。如此一來,無論我們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拿到了。
「這又無妨。雖然早就覺得你這個徒弟不成材了,沒想到竟然連尊敬遠比你年長的師父的心都沒有……我真是太傷心了。」
「蠢徒弟,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儘管如此,牠似乎還是注意到我了,耳邊傳來低沉的吼聲。我難以維持身體的平衡,逐漸朝地面墜落。
她誇張地露出驚訝的表情後,輕輕地向我伸出雙手。纖細柔軟的手指與小了一圈的手掌依序從我的臉頰、肩膀開始,慢慢地往下挪動,宛如在確認我是否安然無恙。
「你是想說我無法溝通嗎?」
我一邊說服自己「那傢伙怎麼可能會在我房裏」,一邊忐忑不安地望向聲音來源。
「快被當掉的吊車尾王子囂張什麼啊?明明連魔術也用不好。」
「妳不用擔心。雖然會擔心也是正常的,但我奇蹟似地毫髮無傷,只是累到一步都不想動而已。」
「吵死了,你現在沒事不就好了嗎?」
以結果而言,在我們找到第二張牌子前,就見到告知時間到的信號彈升空,所以回到了集合地點。意識到長達數小時的課程終究徒勞無功時,一股強烈的睡意襲來,我便靠在附近的一棵樹幹上。
「牠只是昏過去了而已,我們最好趁現在趕快逃。」
「意外?」
我勉強從喉嚨擠出一道連自己也覺得傻眼的聲音,而對方大概也因爲這句話注意到我了吧。
一名用紅色瀏海遮住左眼的少女──蕾緹婭•露琪羅賽跑到我面前。
從這高度摔到地面的話,絕對無法安然無恙。果然還是應該抱着一縷希望逃跑嗎?此時,我暗自懊悔自己的選擇,但目前得先想辦法應對。
看來她並不打算拿掉那個「小」字了。巨大的聲響應該是首領魔物摔到地上時發出的吧,畢竟牠擁有一副龐然巨軀,儘管隔這麼遠,聽到也不足爲奇。
「看來她好了呢。」
負責實習的老師宣告課程結束。學生三三兩兩地離開學園迷宮,我走在後方,打着呵欠,越過了大門。
「那樣也能靠推薦入學,絕對是走後門的吧。」
「看熱鬧?」
「首領!? 你真的沒事嗎!? 」
「──小威!終於找到你了!」
「把我當作拖延時間的棋子……這個性還真惡劣。」
「……不過,你沒事就好了。我猜莉莉舒卡同學應該也沒有惡意吧?……大概。」
「我們需要那張牌子,然後這裏是最近的地點,不幸遇到的首領也由我處理掉了。結果只是我們沒拿到牌子而已,還有你成績不好是自作自受,有意見嗎?」
蕾緹婭走到我面前,用那雙淡金色的眼眸凝視着我,確認我平安無事後,鬆了一口氣。
「我可沒拜託妳來我的房間。」
首領的腹部離我愈來愈遠。
「你沒問題吧?畢竟你在推薦入學的考試中看穿了我所有的魔術,而且都躲開了。」
我之所以就讀魔術學園,是與老爸約定好的。有關魔術的部分,我都是直接受教於諾伊,至今仍然記得。儘管如此,我的成績總是岌岌可危,是因爲我精準地掌握了不會被留級的及格邊緣,並以此爲目標努力。
話雖如此,由於攸關學分,我還是壓下怒火,開始尋找下一張牌子。
「難道你們打倒首領了嗎?」
當她將視線轉向我時,頭頂左右兩側高高紮起的金色馬尾與巨大的蝴蝶結髮飾便如貓耳似地晃動,垂落的瀏海縫隙中透出一雙傲慢的翡翠色眼眸,眸底映照出我的身影。
「妳爲什麼會在我的房間裏優雅地休息啊?快回學園長室去。」
她聳了聳肩,並報上名號,臉上卻洋溢着十成的自信。
我這麼告訴那兩名驚魂未定地詢問的學生後,他們互望一眼,鬆了一口氣,並離開了現場。還以爲會被他們酸個幾句,或許是遭遇首領太過震撼了吧。
「我說妳啊……」
我雙眼瞄準了領主那門戶大開的腹部。
「你是不是給莉莉舒卡同學添麻煩了?」
「……妳要看時間和場合啊。現在我們不只拿不到牌子,跟首領戰鬥更是意料之外。要是害我這科被當掉,妳要怎麼負責?我跟妳可不一樣,成績岌岌可危啊。」
「…………」
她默不作聲,背對着『逆流天瀑』試圖離去。她都不打算好好溝通嗎?
由於我也想到了同樣的劇本,因此無從抱怨。我也認爲這是上上策。
我順勢將劍尖刺向那厚實的腹部,但劍刃卻傳來如同金屬般堅硬的觸感,根本無法順利刺入,看來我的劍術與魔術技巧都還不夠純熟。
房裏響起一道今天聽到太多次的嗓音。
「妳說什麼?」
映入眼簾的是一位深深靠在沙發上,旁若無人地啜飲着紅茶的少女──只是看起來像少女的熟人。
我用『障壁』減緩衝擊後着陸,並從巨冰墜落的範圍內撤退,觀察首領的情況。結果,追着我而來的首領被冰塊直接命中,牠發出痛苦的吼叫,以更快的速度墜落下來。
「哪有人會使出波及到其他人的魔術啊?」
◇
諾伊「哼」了一聲,擺出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毫無悔意與反省之色,不僅如此,還像對待僕人一樣,說「點心呢!還不快拿來!」。
「那妳至少也該先說一聲吧?對我這莫名其妙被捲入的一方真的很頭疼耶。」
「看、劍!!」
莉莉舒卡若無其事地道。跟這種思想呈平行線的人說什麼都是白費力氣。
霎時間,一道遠比首領更加巨大的陰影籠罩住我們,原因在於自首領上方墜落下來的壯麗冰塊,那應該是凝結了上空的水分所形成。如果直接命中,牠肯定會馬上潰敗。
莉莉舒卡對我慘痛的呼喊置若罔聞。我原本以爲利用自己當誘餌,幫她爭取時間準備大規模魔術的話,就能製造空隙讓我們逃走。然而,就這樣不由分說地波及我,也太過分了吧。以她的魔術技巧,應該還有其他方法纔對,但我目前根本沒有時間和心情去質問她。

「……………………啥?」
蕾緹婭憑藉她天生的善良本性爲莉莉舒卡辯護,但對差點成爲受害者的我而言,實在難以認同這種說法。
「──所有參加實習的學生都已經回來了,本次實習到此結束!」
這樣或許會引人側目,但相反地,如果考出太好的成績反而會很麻煩。我還是繼續當我的『毫無幹勁的王子』──一個不被任何人期待的廢物王子,對我比較有利。
「……把你當作誘餌來解決掉首領是最妥當的方法,這樣也能有時間逃跑。」
我連眼神都在示意她「我真的沒事,快點把手移開」,但蕾緹婭依然繼續摸着我的身體確認有無傷勢,直到她滿意爲止。此時,四周投來許多鄙夷的目光,讓人很不自在。
我成功從墜落地點撤退,目睹了首領的下場。首領與巨冰一同狠狠撞上凍結的地面,引起一陣驚天動地的震撼與轟聲,衝擊力甚至讓冰塊碎裂四散。首領翻着白眼,似乎暈了過去,但應該還沒死。趁牠醒來之前趕緊離開吧。
「因爲這樣比較快嘛,我可是學園長……在這學校裏最偉大的人喔?你的房間位在學園土地內,我在這放鬆一下又有什麼關係?」
我調整姿勢,以曲面形式佈下『障壁』魔術,並降落於這面無形的壁上,再借着落地的衝擊力,縱身往上一躍。
「呼……好清爽。房間裏竟然有浴室,真是夠奢侈呢。」
正確而言,是我從某一天起就無法施展了。雖然我心裏明白原因,但無論翻遍任何文獻都找不到解決方法,我就放棄正常地使用現代魔術一事了。
她將茶杯放回碟子上,裝模作樣地假哭給我看。
「我只是被捲入了一場小意外而已,沒受傷,妳不用擔心。」
在這種情況下,我用眼角餘光瞥見莉莉舒卡,但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徹底視若無睹。那代表現在課程結束了,她不想再有瓜葛的意思吧。對我來說這樣反而輕鬆。
露琪羅賽是克里斯忒拉王國三大公爵家族之一,蕾緹婭則是公爵家的千金。她是僅次於王族的顯貴,還一度是我的未婚妻。雖然現在情況改變,我們的婚約已經取消,但彼此關係依然良好。
「莉莉舒卡,我們也撤退吧,再不去找其他的牌子的話,就要沒時間了。」
魔術師通常會報上自己能使用的最高魔術階級,諾伊身爲魔術學園的學園長兼我的師父,屬於第十階級,也就是最高位階。我則是第三階級,明明拜了這般的大魔術師爲師……卻連中級以上的魔術都無法施展。
「你剛纔說我是笨蛋魔女,對吧?」
「因爲都發射信號彈了,你也沒回來,還聽到很大的聲音,我以爲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意思?我正感到疑惑時,不知爲何浴室卻傳來了聲響。
如果說有什麼問題的話──大概就是我也會被冰塊砸爛吧。
我不經意地望向地面──果不其然,莉莉舒卡已經準備好下一招魔術了。
那雙澄澈至極的藍眸注視着我,我的視野間也徹底映照出了對方──不知爲何只裹着一條浴巾的銀髮女子,莉莉舒卡。
浴巾沒有完全遮掩住她的肌膚,肩膀與大腿袒露在外。她剛沐浴完,血液循環的確應該很好,但她的臉頰泛起明顯不同的紅暈。
莉莉舒卡最初湧現的情緒八成是訝異,不過,經過幾秒鐘的沉默後,卻轉爲利刃般鋒利的冰冷目光。那矛頭理所當然地指向了我。
……驚訝的人應該是我纔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纔會產生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
「喔喔,莉莉舒卡小姐……妳真是相當豪放呢?居然算準了威爾回來的時間纔出來。」
諾伊的聲音聽起來彷彿在看一出好戲,另一方面,莉莉舒卡則像北方盡頭的凍土一般凝結僵硬。
不,不對。
冷的是這間房間。而那元兇正是莉莉舒卡。只見她渾身顫抖,雙手握拳,燃燒着遇到首領魔物時的熾盛魔力。房間裏隱約可見一層薄霜,吐出的氣息因爲溫差而變得白濁。
此時,莉莉舒卡一邊壓着浴巾,一邊氣勢洶洶地朝我走來。
「──你這個變態!!」
並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招呼到我的左臉頰上。接着,她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就消失在原本應該是空房的房間裏。
火辣辣的疼痛從臉頰擴散開來。我到底做了什麼啊?是我不好嗎?就常理來說應該不是吧。
「喂,威爾啊,你現在感覺如何啊?」
「因爲太過蠻不講禮,反而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不過,妳總該向我說明一下情況吧?」
諾伊等沐浴後的莉莉舒卡換好衣服,纔回答了我的疑問。
莉莉舒卡換上短褲與寬鬆的長袖襯衫,在校園中她從未打扮得這麼隨性,但她的眼神依舊冷若冰霜。
我們隔着桌子面對面坐下後,我開口問道:
「所以,理由是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纔會有人只裹着一條浴巾從我房間的浴室裏走出來?」
「……我忘記拿換洗衣物了。洗澡是因爲我搬行李時流了汗,想衝個澡,學園長也說我可以使用這房間的浴室。」
「這我也搞不懂,爲什麼妳要搬運行李到我的房間裏?」
他是克里斯忒拉王國第五王子費爾斯•馮•克里斯忒拉……在血緣上也是我的兄長。
我只爲了自己的方便而行動。
我認爲莉莉舒卡不會惹麻煩──我沒有抱持這種樂觀的期待。我跟莉莉舒卡都不受待見,即便我們不想惹事生非,麻煩也會主動找上門。
「妳真聽話,幫了我大忙。威爾,你要好好爲莉莉舒卡小姐導覽喔?」
然而,此時走廊轉角傳來一道腳步聲,對方看到我們後,立刻停下了腳步。
克里斯忒拉是一個憑藉魔術師發展起來的國家,以出產作爲魔術媒介的魔水晶聞名天下。魔水晶的用途包括城市基礎建設、製作魔術道具,以及用於大規模魔術的媒介等等。爲了活用國內能生產出這項便利魔術資源的優勢,提升魔術技術可謂不可或缺。
而之所以不遺餘力地栽培魔術師,應該也是爲了讓王公貴族具備對抗魔物的能力,以及將技術轉用於軍事或充實生活的研究。
「真是無微不至呢。不過,感覺會引來不少嫉妒和批評。」
「聽起來不錯呢,我今晚就去試試吧。」
我放棄似地回答後,莉莉舒卡又再次用她那雙藍眸質疑地瞪着我。
「你原本似乎不知道,不過莉莉舒卡小姐是你聯姻的對象,所以我才順便帶她過來。」
這傢伙似乎是天生就不講理,無關乎魔術的威力。
「這次別再忘記帶換洗衣物了喔?不要只裹着一條浴巾走回房間。」
「這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就算妳向我抱怨也沒意義。」
「…………唉,我知道了,好好好。帶妳去宿舍看看是無所謂,但在此之前,妳先去換衣服吧。」
「託這一切的福,我才能在學校裏過得豐衣足食,不管成績再怎麼差,我依然是學生兼王子,可以享用這極盡奢華的服務。」
「這比喻很傳神。話雖如此,我並不打算限制妳的行動。妳想出去就隨妳高興,幸好住宿生人數本身並不多。」
「宿舍的導覽就到此爲止吧。難得正經地和人說了這麼多話,我累了。」
……認真的嗎?誰會想慶祝我們訂婚啊。
「……簡直就像是籠中鳥。」
「很遺憾,她是新來的住宿生。你應該也聽過莉莉舒卡的大名吧?再說,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是我的未婚妻,而我現在正帶她參觀宿舍。」
「……又是什麼無聊的事?」
莉莉舒卡微慍地反駁我,但話說到一半又閉上了嘴,轉過臉去。看來她似乎不打算和我閒聊。
「少管閒事,快滾出去。」
「這點我自己也束手無策,莉莉舒卡,妳也稍微體諒我一下吧。關於婚約也是一樣,我是被國王……我老爸威脅的。要是我不接受政治聯姻,就要被立爲克里斯忒拉的下一任國王了。」
唉,被麻煩的傢伙纏上了。我斜眼瞄向莉莉舒卡,示意她「別多嘴」後她先是露出疑惑的眼神,然後又微微點頭。
可以用餐的寬敞交誼廳、能享受專業身體護理與按摩的美容室或藝文沙龍等等,我介紹這宿舍獨有的設施後,莉莉舒卡也稍微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語畢,我聽見莉莉舒卡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但我置之不理,朝下一個地點走去。
「代表你是個例外?」
「……你還真的是沒有幹勁呢。」
「妳爲什麼這麼囂張啊?總之快去換衣服啦。」
「莉莉舒卡小姐也沒意見吧?」
「……真的什麼時候都能進去嗎?」
「總之,先去逛逛宿舍的設施吧。基本設施都差不多,但規模和品質大不相同。在餐廳裏只要點餐,隨時都能享用全套餐點,如果覺得洗衣打掃很麻煩,只要拜託宿舍職員,他們就會自動幫我們處理好,而且,也只有這棟宿舍每個房間都有浴室。」
「諾伊,快把這傢伙帶到別的地方去。」
「舍監應該會向其他住宿生說明妳的事,正常人不會來找麻煩,但不幸的是,我們都是被討厭的傢伙,所以我不太建議妳單獨外出。」
「……你是認真的嗎?」
「他說話真夠傲慢的呢。不過是王子的話,也能理解。」
「因爲從今天起,莉莉舒卡小姐就要住在這裏了。」
「……那個人是?」
她臉色難看地回答我。原來這傢伙也有不擅長的事物啊。
「這種事妳去做就好了吧。莉莉舒卡她擺明了連一分一秒都不想跟我待在同一個空間裏喔。」
「就算縱觀學園歷史,像我這種快被當掉的王室成員應該也沒幾個吧。」
依循校規進行決鬥的舞臺──決鬥場;足以容納全校師生的大禮堂;與魔術相關的則有實驗大樓與工房,經常能見到學生們三更半夜仍在內埋首鑽研魔術。
我怎麼可能跟這種人住在一起?
「就算你即將和女生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也不要太過放肆喔?宿舍的牆壁看起來很厚,其實隔音效果意外地差,如果你們要行事的話,記得先用魔術或魔術道具隔音喔。」
◇
「你總算注意到了啊,沒錯,莉莉舒卡小姐的家名是尼姆海因──她是統治魔女之國赫故思布魯赫的大魔女之女。」
我聳了聳肩回答她,但莉莉舒卡依舊面不改色,回應也很隨意,看來並不期待我扮演嚮導以外的角色。
「……既然學園長都這麼說了。」
餐廳與咖啡廳作爲學生的休憩場所,總是門庭若市,尤其是出身平民卻被允許入學的優秀學生,都對其平價又美味的餐點感到驚豔。
這大概表示她不想與我親近,但希望她至少能稍微配合一點。假如她認爲依照我的要求換上制服就等於配合,那我也無話可說了。
我確實沒問過老爸關於政治聯姻對象的事,因爲我覺得是誰都一樣。不過,現在卻發現我的聯姻對象竟然是貴族厭惡、平民也不知該如何應付的孤傲存在『冰之魔女』莉莉舒卡。
「我可是學園長,也就是說我很忙。非常、非常忙。本來是想交由宿舍職員帶她來的,但想說她好歹也是王室成員的未婚妻,萬一出了紕漏可不好,所以才由我親自送過來。」
「……學園的設施雖然完善,但一應具全到這種程度,應該也是爲了向其他國家展現權威吧。學校裏有很多留學生,政府八成認爲如果設備不夠出色,就會被其他國家瞧不起吧。」
「還有一件事。」
她本身缺乏體諒他人的思維。
「學園允許有婚約的學生在雙方同意下同居,但這次的情況……嗯,就是那樣,是兩國的旨意,校方也無能爲力。」
爲了避免產生麻煩,我寧願忍耐煩躁,帶她去宿舍逛逛。我知道她一定很討厭被我帶路,但現在這種情況,她對我的想法根本不重要。
「第五王子。」
「我倒是驚訝妳居然稍微懂得察言觀色了。」
「…………好吧,你帶我去吧。要是你敢亂來,最好有心理準備,另一邊的臉頰也會腫起來。」
莉莉舒卡要住在這裏?到底是基於什麼理由纔會變成這樣──
其中,她最有興趣的是大澡堂。其他宿舍的房間裏只有淋浴間,想泡澡的話只能在規定時間內使用公共澡堂,但這棟宿舍沒有設限,澡堂本身也分爲男女兩側,整天都能入浴。
「……什麼?」
「只要是住宿生就行,其他使用的人不多,幾乎等於是包場喔。」
「既然事情都談妥了,那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啊,對了,聽說過不久會舉辦一場慶祝你們訂婚的舞會,最好先有心理準備。」
這驚人的事實證實了我的推測,我訝異且慢了一拍望向莉莉舒卡後,見到她尷尬地迴避我的視線,悄聲簡短地說「……沒錯」。
諾伊的語氣彷彿惡作劇成功般愉悅,然而,她的話卻合情合理,清楚地傳達出這就是事實真相。
學園裏設有宿舍,依照社會地位劃分。儘管校方表面上聲明平民百姓與王公貴族之間並無貴賤之別,但官方聲明並不具備改變根深蒂固意識的效力,因此,宿舍纔會進行區隔,以避免引發不必要的紛爭。
我心想這傢伙簡直就像只桀傲不遜的野貓並回嘴後,莉莉舒卡就自顧自地走進她擅自認定爲寢室的房間。
「真差勁。」
「剛纔的事也是我的錯嗎?」
「……你最好別多事。看了就礙眼。」
「……你該不會是想趁機偷看我換衣服吧?」
雖說是王族專用,入住人數比其他宿舍少,但每個人的來頭都不小,極具個人特色。莉莉舒卡要是被那些人盯上,肯定會出問題,而我身爲她的未婚夫,到時候也會被追究責任。
「……是政治聯姻嗎?」
妳其實只是想騷擾我吧。
大魔女的女兒,還是直系血親的話,就相當於王室的地位。她之所以隱瞞家世背景,應該是爲了避免因身爲戰爭國的人民而遭到歧視吧。如此一來,我也能理解莉莉舒卡爲何被選爲政治聯姻的對象了。
「我知道了……你要是敢亂來,我就把你凍成冰雕。剛纔的事就當作我大發慈悲,不跟你計較。」
「想抱怨的人是我纔對,變態。政治聯姻就算了,爲什麼我非得跟你這種人住在一起啊?」
這道男性聲音尖酸刻薄,毫不掩飾自己的傲慢,我則厭煩地轉向聲音來源。
「真囉嗦,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剛剛只是碰巧忘記──」
我強調自己的正當性後,費爾斯果然也無法對我疾言厲色,他僅神色不耐地警告一句後,便朝着藝文沙龍的方向走去。
「妳想太多了。這裏是王族專用的宿舍喔?妳穿那樣在宿舍裏走動看看,絕對會被那些麻煩的傢伙纏上。這裏有些人很神經質。」
「所以那些地位高的人成績都很優秀。雖然那不是貴族的義務,但正好可以展現自己身爲上位者的才華。」
「廢話。」
男子渾身散發神經兮兮的氣質,留着一頭長髮,長度足以令人誤以爲是女子。一雙狡黠的紫眸藏於眼鏡後方,目光凌厲地注視着我們。而且或許基於潔癖使然,他即使在室內也戴着白手套。
「……啥?」
「你帶莉莉舒卡小姐去宿舍逛逛吧。這裏跟其他地方不一樣,你也不希望未婚妻被其他住宿生纏上而惹麻煩吧?」
「你懷疑的話,去問問學園長就知道了。她纔剛走,應該還在附近吧?」
「帶外人進來宿舍,我可不認爲是什麼光彩的行爲喔,蠢弟弟。」
莉莉舒卡配合我的步伐,於走廊上走在適當距離內,我邊走邊向她說明宿舍的狀況。我爲了謹慎起見,確認她是否真的在聽,用眼角餘光瞥了她一眼後,隨即換來她用不悅的語氣說的一句「幹嘛啦?」。
我們在遼闊的宿舍裏走着,我一路爲她介紹。
這所學園由幾代以前的克里斯忒拉王所創立,爲培育魔術師的第一學府,擁有悠久歷史與卓越成就。它在王都東部擁有一片廣闊的校地,隨着時代進步,設備也更新爲最尖端設備。除了授課的校舍之外,另有無數建築物座落於校內各處。
「你明知道這是強人所難吧?別做無謂的抵抗了,認命吧。在你答應婚約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會有這種結局了,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問清楚就答應,還嫌麻煩不去問自己的未婚妻是誰。」
費爾斯挑起眉毛,宛如猛禽般的雙眸中映入我與莉莉舒卡的身影。
被她這麼一說,我啞口無言。就算沒興趣,至少也應該問一下對方是誰……然而,縱使事前知道對象是莉莉舒卡,我大概也無法做出其他選擇,但至少可以有個心理準備。
「諾伊應該跟妳說過了,這裏是王室專用的宿舍,入住者幾乎都是王室成員,或是爲了照料他們才入學的僕役。偶爾也有把寵愛的情人安置在這裏的情況……但那些都和我們沒關係。」
「……我不擅長應付那種男人。」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纔對。」
「……等一下,這麼說來,莉莉舒卡是魔女之國的人?而且地位高到能成爲政治聯姻的棋子,難道她一直隱瞞着自己的家世背景?」
「如果這是玩笑話該有多好。我老爸是個狠角色,說到做到,所以我才接受了──反正都是政治聯姻。」
我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接着轉身朝我的寢室走去。
「我們之間不需要愛情,需要的只是檯面上的說詞。只要表面上維持着婚約關係,我老爸和魔女之國也不會說三道四吧。」
「……也就是說?」
「我們都不受歡迎,儘量不要互相添麻煩,好好相處吧。畢竟,我們都不希望讓已經夠糟的處境變得更糟了,對吧?」
我連頭都沒回,直接提出了建議,並聽着後方傳來的腳步聲。
我是『毫無幹勁的王子』,在校成績敬陪末座,又不受人待見。而莉莉舒卡是『冰之魔女』,在魔術造詣方面成績斐然,卻因爲言行舉止異於常人,導致她無法融入同學,顯得格格不入。
既然我們縱使正常生活,也會讓周遭的人產生負面觀感,那麼建立一種能夠包容彼此的關係就變得至關重要。從莉莉舒卡的態度來看,她似乎也不情願接受這場政治聯姻。至於我之所以會答應這門婚事,單純只是不想繼承王位而已。
我認爲我們之間,應該還留有一絲攜手合作的可能性。
「我不打算去在意旁人的眼光,反正也不會跟他們發展出什麼深厚的關係。你應該也差不多吧?」
「但是,現在的情況不容許我們這樣想。我和妳是未婚夫妻,還要住在一起,這樣一來,無論如何都會有所牽扯。」
「這非我所願呢。」
「……正因如此,我才覺得建立最起碼的合作關係會比較輕鬆,妳覺得呢?」
我並未抱持任何期待地問道。畢竟這是我個人的期許。
爲了儘可能輕鬆地解決問題,我希望能先做好一些基本準備。
「我無法理解你所謂最起碼的合作關係到底是指什麼程度,請你儘可能地舉出具體的例子。」
「這樣啊……比如說,未經允許不得擅自進入彼此的寢室,或者在洗澡的時候掛上牌子之類的,就把這些會困擾到彼此的事情,當作最起碼的要求吧。」
「我沒意見。」
莉莉舒卡的回答出乎意料地扼要且乾脆。
「你露出了很意外的表情。」
莉莉舒卡悄聲嘀咕着「我又不是王室成員」的模樣,看起來似乎真的不認爲自己是大魔女的直系血親……對外而言無異於王室血統。
如今回想起來,我依舊覺得她當時根本抱着「大家一起死」的心態吧?
……不,還是別說了。我已經意識到我們之間的價值觀差異過大。
「能請餐廳送到房間嗎?我也想在自己的寢室……不,我可以借用別的房間嗎?既然這裏有這麼多房間,我可以隨便用吧?」
「……妳有嗎?」
「……總之先回房間吧。今天發生太多事,累死我了,肚子也餓了。我要在自己的房間喫飯,妳呢?」
現在能與莉莉舒卡建立這種消極的合作關係,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我會的。我不喜歡寢室沾上味道,而且如果我一個人去餐廳,可能會像剛纔那樣被奇怪的人纏上。」
雖然以近距離施展上級魔術而言,我們受到的損傷算很輕微了,但這並不代表我能夠接受。
「空着的房間可以隨意使用,如果不想被打擾的話,就掛個牌子吧。」
「你不用顧慮我。如果對我有好處,我還是會從善如流的,我自認還算有這個程度的冷靜與理智。只不過是大多數時候,我覺得自己用魔術處理會更快罷了。今天我用魔術時,不也是儘可能地避免波及到你們嗎?」
「我還以爲藏得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