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話 對了,去避暑勝地吧 第二天
《在同一個屋檐下,我與已故哥哥的未婚妻戀愛了。》 · 柚本悠鬥 · 1.1萬 字
過了一夜後,隔天一早──
「好、好重……」
我被從窗戶灑落的朝陽,以及肚子上感受到的異樣重量給弄醒。
抵抗着睡意睜開眼後,發現餡蜜正坐在我的肚子上。
牠就像臺狂催油門的暴走族機車,喉嚨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音,正無比專心地在我胸口踩踏。如果是漫畫,旁邊大概會配上『咚、咚』的音效。
根據老闆娘的說法,餡蜜最近有點過胖,體重已經超過五公斤。
因爲圓得太誇張了,目前正在減肥。
難怪我會被這股重量壓醒,還作了惡夢。
「已經早上了啊……」
我伸手拿起牀頭的手機確認時間,發現纔剛過六點。
昨晚一點多才睡,感覺睡眠時間微妙地不太夠。
要說爲什麼會熬夜到那麼晚,是因爲跟老闆娘聊完回房後,三位女性展開了睡衣派對──不,是浴衣派對。
以情緒高漲到簡直像在參加畢業旅行的志穗小姐爲首,三人聊得不亦樂乎。
中途志穗小姐與悠香小姐開始喝酒後,場面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一邊是始終笑得開懷的志穗小姐,另一邊則是眼神逐漸變得兇狠的悠香小姐。
帆乃香小姐中途就不敵睡意,抱着餡蜜進入半睡半醒的狀態。
這段期間,我一下要跑出去買追加的下酒菜,一下要清理垃圾,直到時針跨過午夜,大家纔像電池沒電的玩具般啪一聲地沉沉睡去。
雖然這樣說不太好,但現場的景象彷彿地獄。
幫大家蓋好被子、收拾房間花了三十分鐘。
當我鑽進被窩時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嗯……我想喝……」
而且,我也很嚮往這種漫無目的的旅行。
我把手機鬧鐘調成最大音量,設定在五分鐘後。
「謝謝你……」

涼快的地方嗎……我也拿出手機,查了一下附近的觀光景點。
「稔,我們往深一點的地方走吧。」
涼爽的微風加上遮蔭處,這裏簡直是避暑的最佳地點。
今早發生的事,就當作我和餡蜜兩個男人之間的祕密吧。
三個人都說過早餐前想去泡溫泉,所以我很想叫醒她們,但在這種情況下叫人,可以輕易想像到在各種狀況都不太妙,教人左右爲難。
帆乃香小姐和悠香小姐按着被風吹亂的頭髮,同時這樣說道。
除了宿醉,大概也因爲血糖低,腦袋還沒轉過來。
「餡蜜,大家就拜託你囉。」
拜託悠香小姐看管行李後,我與帆乃香小姐一起離開涼亭。
「想去涼快一點的地方玩呢。」
就這樣,上午我們在觀光景點和休息站逛名產店、挑伴手禮,午餐去喫這一帶最受歡迎的蕎麥麪,盡情享受白馬的魅力。
「總覺得風吹起來很涼快呢。」
「……稔,早安。」
在路過的一間便利商店上完廁所並買完飲料後,志穗小姐走出店外,用怨恨的眼神仰望着太陽這樣說道。
「好冰喔!」
我將後續託付給餡蜜,悄悄離開房間。
只見志穗小姐正癱坐在被子上,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接着,我發現距離這裏大約五分鐘車程的地方,有一個著名的親水公園。
「謝謝,晚點我再來換手。」
除了停車場,還有廁所、廚房,附近甚至有露營地,因此常有家庭遊客造訪,似乎是個能輕鬆享受野餐或烤肉等戶外活動的地方。
「沒關係啦,我不想曬黑,就不湊熱鬧了。」
「不錯耶!原來還有親水公園啊。」
結果呈現在眼前的是比昨晚更壯觀的天堂──不,是地獄般的景象。
「嗯……就這麼辦。」
志穗小姐和悠香小姐默默地點了點頭,但怎麼看都不太妙。
那座公園位於流經白馬的松川沿岸,是可以享受戲水樂趣的人氣景點。
我們隨即坐上車子,離開便利商店。
*
志穗小姐甚至連腰帶都完全鬆開了。
「我也能要一瓶嗎……」
「等稍微清醒一點就去泡溫泉吧。泡完之後,睡意跟醉意應該都會散去。」
餡蜜或許是滿足了,停下踩踏的動作從我肚子上下去,我這才坐起身來。
「真是的……一點都不合羣。」
「她說不想曬黑,所以就不過來了。」
正如她們所說,從身旁流過的河川方向吹來徐徐涼風,非常舒服。
「大家,這裏可以下水喔!」
「我們過去吧。」
「我留在這裏看行李,你們兩個去陪志穗玩吧。」
「咦?悠香呢?」
就這樣,旅行來到了第二天。
不知不覺時間接近下午兩點,正是一天中氣溫最高的時候。
不過幾分鐘我們就抵達,下車後,耳邊傳來陣陣流水聲。
現在的位置大概只到腳踝多一點。
「對吧?但習慣之後很舒服喔!」
我們找回了童心,暫時忘卻暑氣,盡情享受戲水的時光。
不過,光是在白馬的街道上兜風就很有趣了。
「比想像中還要冰耶!」
上面寫着因爲流進公園的是白馬連峯的融雪水,即使在夏天川水依然冰涼,公園裏面也有可以安全下水的地方,是讓炙熱的身體消暑的絕佳去處。
接着她拎起裙襬,踏進了河裏。
「雖說是避暑勝地,但果然還是變熱了呢……」
雖然還在恍神,但三人都已經整理好凌亂的浴衣了。
順帶一提,白馬村今天的最高氣溫是三十度。
證據就是對岸有一羣穿着泳裝的孩子正開心地玩水。
腳尖觸碰到水的瞬間,那股冰涼感讓我喫了一驚。
大概是因爲太熱而把被子踢開,每個人都毫無遮掩,加上浴衣因爲翻身而變得凌亂,我視野內的肌膚比例高到足以讓人大飽眼福──不對,是不知道該把眼睛放哪裏。
跟志穗小姐確認第二天的行程後,她說還沒特別決定,於是我們打算在大自然中兜風,隨興地去逛逛感興趣的觀光景點。
在大家被鬧鐘和餡蜜的踩踏連擊弄醒之前,爲了可能宿醉的志穗小姐和悠香小姐,我先去買點水回來吧。
「好啊。」
我把水遞給她們,三人打開蓋子潤了潤喉。
志穗小姐揮動雙手,大聲招手說『快點過來吧!』。
「哪裏哪裏?」
聽起來或許會覺得沒那麼熱,但白馬村八月的平均氣溫大約只有二十三度,一旦身體習慣了那樣的低溫,連三十度都會覺得炎熱難耐。
等我回來時,她們應該已經把浴衣穿好了。
喫過早餐後,我們早早離開了旅館。
「昨晚喝了不少,還好嗎?」
「該怎麼辦……」
志穗小姐和悠香小姐喫着冰淇淋,開始商量下一個目的地。
「不錯哦,我們就去這裏吧!」
志穗小姐這樣嘟囔,同時脫下鞋子放在岩石上。
「……好。」
雖然擔心這種隨興的計劃要不要緊,但觀光地區其實到處都有導覽看板,只要隨便開一段路就能找到觀光景點。
「志穗小姐,這裏怎麼樣?」
過了一陣子,在我們逐漸習慣河川的水流與溫度時──
「早安。我買了水回來。」
就這樣,我們奢侈地從一大早就開始享受溫泉。
「就把行李放在那裏吧?」
尤其是原本拒絕同房的悠香小姐,肯定會覺得很難堪。
志穗小姐露出宛如孩童般天真爛漫的笑容。
志穗小姐將身體靠近我,湊過來盯着手機熒幕。
「真的,大概是因爲在河邊吧。」
「是啊,如果有什麼好地方就好了。」
正當我想要聽着流水聲好好放鬆一下時,志穗小姐已經衝出涼亭跑向河邊。
看樣子比起悠哉休息,志穗小姐更想玩水。
不,冷靜想想,超過三十度本來就很熱了。
公園內被綠意盎然的樹木環繞,腳下延伸着一望無際的草皮地毯。我們望了一眼旁邊精力充沛地四處奔跑的孩子與守護着他們的父母,開始散步,尋找哪裏有適合的位置。
最近幾年的氣溫高得離譜,感覺都有點錯亂了。
我也脫掉鞋子跟在志穗小姐後頭。
我注意讓腳別被水流帶走,同時與志穗小姐享受着戲水的樂趣;帆乃香小姐沒有進到河裏,只是坐在岩石上,將雙腳浸入水中悠閒地休息。
我從自動販賣機買了水,在外面稍微晃了一下才回房。
接着,我們發現了建在河岸邊的涼亭。
「你們兩個也快過來啊!」
走到志穗小姐身旁後發現那裏的護岸有經過整備,可以直接走下河牀。河面雖寬但水流平緩且清淺,這樣就算是小孩應該也能安心玩水。
「可以了嗎?」
可是如果放着不管直到她們自然醒,又不曉得要等到什麼時候。
「老闆娘說,今天會是今年最熱的一天喔。」
我們立刻把行李放在涼亭內的長椅上,坐下休息。
所謂深一點,是指到膝蓋以下嗎?
「雖然水流是很和緩,但沒問題嗎?」
「沒問題、沒問題♪」
志穗小姐不理會我的擔心,直接往河川中心走去。
我有股不好的預感,連忙跟在志穗小姐後頭,就在那一刻──
「啊──!? 」
志穗小姐腳下一滑,失去了平衡。
我反射性地踏出一大步,伸出手想撐住志穗小姐的背。
雖說對方是女性,但在立足點不穩的河川中,又是這種容易打滑的情況,我也沒把握能支撐住一個人,情急之下,我張開雙手,穩穩地將志穗小姐摟進懷裏。
結果,我成了志穗小姐的墊背,兩個人直接栽進了河裏。
「──妳沒事吧!? 」
在確認自己的狀況之前,我連忙詢問懷裏的志穗小姐。
低頭一看,只見志穗小姐臉上滿是驚愕。
「有沒有哪裏痛?」
「……嗯。應該沒事。」
「太好了……」
因爲鬆了一口氣,我全身瞬間無力。
「稔纔是,你還好嗎?」
「多虧有水當緩衝,應該沒受傷。」
屁股摔到的位置在石頭上面,所以那邊有點隱隱作痛。
「啊,悠香要一起玩嗎?」
我和志穗小姐將裝在塑膠袋裏的溼衣服遞給悠香小姐。
「既然都溼了,要不要來做更涼快的事?」
志穗小姐這句話,讓悠香小姐的表情瞬間垮掉。
我在脫衣間脫下館內便服,打開通往浴室的門。雖說是盂蘭盆節,但或許是因爲現在還是白天,來泡澡的客人並不多,除了我之外只有兩位長輩在內湯。
「關於我們的事,還有哥哥那封信……志穗小姐知道嗎?」
「「……」」
玩得太過頭了,真的很抱歉。
我知道不管說幾次沒關係,志穗小姐還是會一直自責。
「謝謝妳。」
我們被吩咐上岸,聽她斥責『要是受傷了怎麼辦!』。
反正都溼透了,我也毫不客氣地大膽出手。
只是,我感覺悠香小姐似乎話中有話。
「好啊。」
順帶一提,此時我們已經換上了溫泉設施提供的館內便服。
「妳動作真快呢。」
志穗小姐像是要反擊般,潑回兩倍以上的水量。
目送悠香小姐開着志穗小姐的車離開溫泉設施,我不禁心想──
如果是開玩笑,請再多帶一點笑容說好嗎?
「有變涼快一點了嗎?」
接着我也跟着回擊,兩個人像小孩子一樣喧鬧個不停。
洗過身體後,我穿過內湯來到露天溫泉。
「呃……是啊,託妳的福。」
水溫沒那麼熱,泡久一點剛好很舒服。或許是溫泉的功效,熱氣緩緩滲透進體內,被冰冷溪水凍僵的身體從內部溫暖起來。
雖然覺得說「託妳的福」有點怪,但如果悠香小姐當時沒把哥哥的信交給我,現在我跟志穗小姐應該已經結束同居了,所以這說法倒也沒錯。
「真是太棒了……」
我牽着志穗小姐的手,一起站了起來。
附近玩耍的小孩還天真地問『大哥哥跟大姐姐爲什麼溼答答地在那裏捱罵?』,拜託不要管我們好嗎?
「「對不起……」」
被大自然環繞着享受溫泉,簡直奢侈到了極點。
泡完溫泉、整理好儀容後,我前往休息區。
*
「連衣服都溼透了……真的很抱歉。」
「…………」
儘管帆乃香小姐溫柔地幫忙調解『沒關係啦,兩位都平安無事就好』,但悠香小姐的說教可不會這麼輕易地結束。
「沒關係,志穗小姐沒受傷就好。」
我想着以後在別人前要多加註意。
在旁人眼中看來,這樣的確顯得太過親密,也不難想像對了解我和志穗小姐關係的人來說,會給他們一種難以言喻的印象。
我從悠香小姐手中接過烘乾的衣服,接着坐了下來。
仔細想想,自從在哥哥墳前讀信那次之後,我還是第一次和悠香小姐獨處。
「看來你跟志穗相處得很融洽嘛。」
結果是悠香小姐先開了口。
感覺我們感情好的方式有些被誤解了。
在那之後,我們總不能一直溼答答的,便前往附近的溫泉設施。
「路上小心哦。」
這時,我發現悠香小姐已經回來了。
爲了將來有什麼萬一時能配合好說詞,我想先確認一下。
悠香小姐像是鬆了口氣般,喝了一口瓶裝茶。
「什麼事?」
「那我過去了,你們要好好把身體泡暖喔。」
「能聽你這麼說,我就釋懷多了。」
因爲實在太舒服了,回過神來已經泡了超過三十分鐘。
「開玩笑的啦,不用太在意。」
「不用送了,快去泡溫泉吧。」
「你們兩個沒事吧!? 」
「雖然嘴上愛嘮叨,不過那種愛照顧人的性格很有悠香的風格呢。」
「該怎麼說呢……抱歉。」
「請不要道歉。我明白悠香小姐也是爲了我們好。而且當時我跟悠香小姐一樣,認爲應該解除同居關係比較好。」
隨後再次確認彼此的身體狀況,確實都沒有受傷。
正當我們商量着雖然還早,要不要先回旅館時,帆乃香小姐發現附近有溫泉設施,於是決定在我們泡湯時,由悠香小姐先去投幣式洗衣店幫忙烘乾衣服。
「更涼快的事?」
「我想她應該快出來了。」
「你們這兩個傢伙……都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小心一點啦!」
雖然現在已經能自然對話,但不久前她還強烈反對我和志穗小姐同居,一旦單獨相處,還真不知道該聊什麼纔好。
北阿爾卑斯綠意盎然的大自然就呈現在眼前,確實是絕景露天溫泉。
據志穗小姐所說,悠香小姐在女子高中的三年來一直擔任班長,既嚴厲又溫柔,而且非常會照顧人,是那種『大家的老媽』般的存在。
我用手捧起河水,往志穗小姐身上潑了過去。
儘管志穗小姐說『玩着玩着就會幹了』,但全身溼透等待衣服晾乾,即使是夏天也說不定會感冒。
悠香小姐的怒吼聲響徹雲霄,我們趕緊用雙手捂住耳朵。
志穗小姐一臉歉疚地道歉。
約好洗完後在休息區會合,我便掀開寫着「男澡堂」的暖簾。
「看來泡太久了呢。」
「那並沒有什麼很深的含義……」
我不是愛開玩笑的類型,但我試着想像若是哥哥這時會說什麼,扮鬼臉開起玩笑,志穗小姐這才終於恢復了笑容。
我們心懷感激地接受了提議,我、志穗小姐和帆乃香小姐便一起進入溫泉設施。
「這景色真是壯觀……」
畢竟這是個好機會,我決定問出心中的疑慮。
悠香小姐擔心我們,衝了過來,但是……
就這樣,我們全身溼漉漉地繼續接受說教。
「也好。總之先等志穗出來再說吧。」
既然如此──
……當然,這種話我可不敢說出口。
溫泉或許是因爲含鐵量高,呈現罕見的茶褐色,而且奢侈地採用原湯流放式。在溫泉注入檜木浴池的聲響中,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陣陣鳥鳴。
「因爲投幣式洗衣店比想像中還近。」
於是,我們回到設施內,前往浴室。
話題中斷,我們之間瀰漫着一股微妙的空氣。
倒也不是尷尬……就是有一種莫名的感覺。
本人似乎還曾抗議過『起碼也把我當成大姐姐吧!』。
在汗水消退之前就先穿着館內便服,等要離開前再換回原本的衣服吧。
「我們進去吧。」
悠香小姐接着說『我要再次向你道歉,那時候真的很對不起』。

「……那個,我也能請教一件事嗎?」
「你很敢喔!」
「難得過來,悠香小姐要不要也進去泡一下?」
「雖然嚇了一跳,但感情好自然是再好不過。我聽志穗說發生了很多事,而我也覺得自己有一份責任,想到這算是你們和好的證明,我也放心了。」
「看到你幫志穗吹頭髮時,我真的嚇了一跳。」
「都是我玩得太瘋了。對不起哦。」
「多虧這樣,總算變得涼快了呢。」
「這樣說可能有點失禮,但悠香小姐真的很有母親的感覺呢。」
交談了幾句後──
悠香小姐將嘴巴離開寶特瓶,輕輕搖了搖頭。
「我覺得沒必要刻意告訴她……不過,志穗大概已經察覺到了。先前我那麼強烈反對你們同居,卻突然不再反對,我們還在不知不覺間變熟了。她從以前直覺就很敏銳,應該不可能沒發現吧。」
「的確,也許是這樣呢。」
儘管察覺到了,卻覺得沒必要問。
不然就是在等哪天我們親口告訴她。
感覺志穗小姐是刻意不去觸碰這塊領域的。
「我想志穗應該還沒發現健先生的那封信,但如果你覺得應該把我們的事情告訴她,我也不介意你將包含信件在內的所有事情都告訴她。」
「可以嗎?」
「就像我說沒必要特地提一樣,我也覺得沒必要刻意隱瞞。如果你覺得說出來是爲了志穗好,到時就不用顧慮我,全部告訴她吧。」
「明白了。我到時會看着辦的。」
這樣回應後,感覺悠香小姐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些。
……要是能在這次旅行中和悠香小姐變得更親近就好了。
「讓你們久等了!」
就在話題剛告一段落時,志穗小姐和帆乃香小姐泡完溫泉出來了。
「來,志穗,這是妳的衣服。」
「謝謝,我待會兒去換。」
「溫泉怎麼樣?有讓身體好好暖和起來嗎?」
「泡起來非常棒喔。對吧,帆乃香?」
「是的,不知不覺就泡太久了。」
兩人露出了滿足而放鬆的表情。
要說我三更半夜在做什麼,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事。
或許是感官在黑暗中變得分外敏銳,觸碰志穗小姐肌膚的觸感與體溫顯得格外清晰,因爲四周鴉雀無聲,連彼此的氣息都聽得一清二楚。
「明天就得回去了呢……」
看見映入眼簾的白馬夜景,我不禁發出感嘆的聲音。
我們回到房間,避免吵醒那兩個人,靜悄悄地做準備。
沒想到會有人回應,我驚訝地抬起頭,便看見志穗小姐正坐在玄關旁的沙發上,腿上放着一臺開啓的小型筆記型電腦。
或許是眼睛適應了黑暗,星空看起來比剛纔更加鮮明。
如果沒被志穗小姐邀請,現在我大概還在沒日沒夜地打工吧。雖然爲了圓夢這麼做也很重要,但以暑假的充實感來說,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而且,我也能借此和悠香小姐及帆乃香小姐更加親近。
「聽說離這裏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有個夜景很漂亮的瞭望臺。雖然比起散步更像是兜風,但如果稔不介意的話,覺得如何呢?」
我沉浸於彷彿要被夜空吸進去的感覺,忘卻時間,看得如癡如醉。
*
「是啊……」
「嗯,差不多就是那樣。稔也睡不着嗎?」
「聽起來不錯,我們就去那裏吧。」
「既然決定了,那就得回去換個衣服準備一下呢。」
換好衣服走出旅館之後,外頭連盞路燈都沒有,四周一片漆黑。
志穗小姐隨即被吸入夢鄉,悠香小姐則與我們錯身而過,前往溫泉。
當天深夜。
睡太多午覺反而讓自己晚上睡不着,簡直像小孩子一樣,真令人害羞。
這時候,志穗小姐突然帶着些許不捨這樣嘀咕。
「深夜散步感覺也很有趣呢。」
在不吵醒大家的狀況下,我獨自一人離開了房間。
「志穗小姐,妳還可以吧?」
「好。這裏很黑,走的時候要小心腳下喔。」
眺望完白馬的夜景後,我們順勢仰躺了下來。
「要散步的話,我可以陪你喔。」
本以爲鑽進被窩閉上眼就會想睡,結果根本沒那種事……就這樣,我獨自在深夜打發多出來的時間。
「是啊……好像是中午睡太久了。」
我走在志穗小姐前方確認安全,很快就發現了小路。
「或許吧……」
「怎麼辦?」
「其實我也是。」
我們坐在鋪滿草皮的地面上。
就在那一刻,手機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接着她終究抵擋不住沉重的眼皮,我爲她鋪好坐墊後,她便像斷了線似地倒頭就睡。
「咦──?」
志穗小姐蓋上了筆記型電腦。
「可能是昨天長途開車的疲勞開始作用了吧。」
「幸好妳沒跌倒。」
志穗小姐語帶懷念地這樣說道。
「嗯……健真的讓我驚訝了好幾次。」
黑暗中閃爍着微弱的城市燈火,抬頭仰望,就是多到彷彿要填滿整個夜空的繁星。
結果,等我們午睡醒來已是三小時後。
正當我這麼想着,走到玄關附近時──
「嗯,剛好告一個段落了。」
雖說是停車場,其實只是路旁一塊大約能停三輛車的空間。
那是一條寬度僅容一人通過、未經鋪設的小路,仔細一看,地上滿是裸露的樹根與岩石,相當危險。
「我也去泡個溫泉,你們先慢慢休息吧。」
「嗯,久等了。」
不久後車子離開市區,進入狹窄的山路,並往上開了十五分鐘。
「是啊。雖然我有聽說健把貓咪滿屋當成子貓日和的參考,但不知道他跟老闆娘交情好到會互通郵件,真的嚇了一跳呢。健本來打算今年夏天跟我一起去住貓咪滿屋,說不定是打算那時才告訴我吧。」
「那麼,能請妳陪我嗎?」
比起我,感覺她更想出去走走。
「嗯,慢慢走的話就沒問──呀啊!」
或許是因爲夜深的緣故,我們帶着一種莫名的興奮感在白馬的街道上奔馳。
「雖然說是要散步,但可以開車去嗎?」
「到附近散散步好了……」
「這樣啊。那就不枉費我邀你來了。」
不曉得就這樣過了多久──十分鐘、二十分鐘,還是一個小時?
不,恐怕我連「少了點什麼」都不會察覺到吧。
說着說着,志穗小姐的眼神開始變得迷離。
白天在溪水裏我也曾抱住志穗小姐,但這次感覺和當時不同。
時針指向兩點過後。
我撿起手機,牽起志穗小姐的手繼續沿着小路前行。
志穗小姐喃喃說道,我這纔回過神來。
由於接近新月,月光微弱,更襯托出星辰的輝煌。足以代表夏日的銀河也正如其名,彷彿一條流淌在夜空的河川那般,由無數星星交織出閃閃動人的光芒。
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亮腳下,走向志穗小姐身邊。
「何止開心,簡直太快樂了。」
「真傷腦筋啊……」
志穗小姐雙眼閃閃發光地這樣說道。
「這麼晚了還在工作嗎?」
「嗯……那就拜託妳了……」
「是這裏嗎?」
話纔剛說完,志穗小姐就被絆了一下,我反射性地撐住她。
「你玩得還開心嗎?」
回到旅館時,太陽早已完全下山。
「工作沒關係嗎?」
畢竟是在山裏,沒有任何路燈,車子引擎熄火後,四周頓時陷入漆黑。
最重要的是能夠來到貓咪滿屋,除了感謝還是感謝。
稍微動一動身體說不定會比較好睡。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對、對喔。」
「一定是那樣。因爲哥哥跟志穗小姐一樣,都很喜歡驚喜。」
「真的很謝謝妳帶我們來。」
「再往前走一點,有一條通往瞭望臺的小路。」
「嗯……謝謝你。」
抵達的是位於山腰處的一個停車場。
「「好美……」」
「好漂亮……」
我們坐上車離開了旅館。
爲什麼呢……我無法放開支撐她的手。
路上沒有半輛交會的車,四周一片寂靜,彷彿這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甚至產生了時間是否已經停止的錯覺。
「不過話說回來,哥哥一直有跟老闆娘保持聯繫,這點真讓人驚訝呢。」
好一陣子,我們忘卻了言語,專心凝視着星空。
純粹是因爲在溫泉設施睡了整整三小時午覺,導致到了深夜反而睡不着。
「已經沒事了喔……」
對於規劃這次旅行的志穗小姐,我打從心底覺得感激。
「「…………」」
「總覺得泡完溫泉、身體暖和之後,整個人都變得很想睡呢……」
在那之後,我和帆乃香小姐守護着發出安詳鼾聲的志穗小姐,同時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但也終究敵不過排山倒海而來的睡意,不知不覺間陷入了沉睡。
「沒關係。妳有什麼推薦的地方嗎?」
走了一小段路後,眼前的視野突然開闊了起來。
「不過,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這肯定也是健留給我們的路標吧。」
「路標──?」
我對這個詞感到不解,重複了一遍。
「健留下了記事本,還拜託獵戶座的店長協助稔。再加上這次貓咪滿屋的事。雖然不見得全是健刻意安排的,但我想這應該是他爲了不讓稔和我迷失在通往夢想的路上,所留下的路標吧。」
「是啊……」
的確如志穗小姐所說。
哥哥爲我們留下了許多路標。
只是,如果要借用哥哥自己的話──
「我想這應該是哥哥留下的『人生的最後託付』吧。」
「人生的最後託付?」
這次換志穗小姐發出了疑惑的話語。
關於哥哥信件的內容,我無法全盤托出。
但是,悠香小姐在溫泉設施也說過『如果你覺得應該把我們的事情告訴她,我也不介意你將包含信件在內的所有事情都告訴她』。我覺得在不造成影響的範圍內,應該要傳達給她。
除了悠香小姐對哥哥的情感之外,其餘部分應該可以說。
「其實前陣子,我從悠香小姐那裏收到了哥哥的信。」
「健的信……?這是怎麼回事?」
志穗小姐一臉驚訝地挺起身子。
我也跟着起身,儘可能細心地向她說明。
就這樣,我們向白馬的夜景與星空告別,離開了瞭望臺。
志穗小姐驚訝地愣了一下。
「志穗小姐──妳喜歡哥哥哪一點呢?」
「是啊。不睡一下的話會影響到明天的。」
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哥哥以前就很喜歡看星星。
「──雖然有很多啦。」
「信中寫着哥哥爲我們留下的想法。我想我們現在之所以能這樣相處,都是多虧了那封信。哥哥把那稱爲『人生的最後託付』。而且,他說他還留了其他的託付,要我們好好期待。」
「第一次跟悠香三個人一起喫飯時,看到健笑得那麼開心的樣子,我就覺得『他是個笑容很可愛的人呢』。後來經過幾次約會、聊了很多,我發現我們會露出笑容的理由驚人地一致,在看着同樣的事物、聽着同樣的話語,兩個人一起笑到肚子痛時……我忽然想,如果和這個人在一起,肯定一輩子都能笑口常開吧。」
「總覺得……我好像能理解健爲何要留下人生的最後託付了。」
我不禁深有感觸地點了點頭。
「參宿四前陣子曾急速減光,聽說當時很多人在討論是不是快要發生超新星爆炸,或者其實早就已經爆炸了之類的。先不論真假,假如它真的已經爆炸了,要等到我們看不見參宿四的光芒,也是在遙遠未來的事情了。」
我有許多感慨和想問的事。
夏季因爲位置關係幾乎看不見,但在凌晨三點左右,唯獨現在這個時間點能在東方天空見到它的身影。
那是種溫柔且平靜,卻又帶着一絲憂愁與寂寞的眼神。
回過神來,話語已脫口而出。
「志穗小姐……」
在那盡頭浮現了一顆在夜空中閃爍着橘色光芒的星星。
「是啊……」
──其實志穗跟我們一樣,沒有家人。
「就算它在這一瞬間爆炸了,那份光輝往後也會一如既往地照耀着我們。你不覺得這就像是即使過世了,也依舊引導着我們的健一樣嗎?」
「所以被求婚的時候,真的很開心呢……」
之後,在回旅館的車上,我內心的躁動依舊無法平息。
儘管與地球相隔六百四十二光年,卻是大小與亮度都足以憑肉眼辨識的恆星。因爲帶着橘色這種具有特徵的顏色,所以很容易就能找到。
它與大犬座的天狼星、小犬座的南河三並稱爲「冬季大三角」。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如果說志穗小姐是宛如太陽般的女性,哥哥就是月亮或星星般的男性。
「咦……?」
志穗小姐放鬆了表情,呢喃了一句『真像健的作風』。
「以後有機會再來白馬玩吧。」
到了冬天,哥哥總會在寒冷的天氣中以單手端着熱咖啡,坐在客廳窗邊,跟竹輪一起眺望夜空。不知何時開始,在他身邊也能看到志穗小姐的身影。
「人生的最後託付嗎……」
志穗小姐露出了釋懷的表情,這樣低喃。
「我記得小時候哥哥帶我在晚上散步時,有教過我這件事。」
「但最重要的一點……大概是我們會露出笑容的理由是一樣的吧。」
志穗小姐將右手無名指舉向夜空,輕聲低語。
「最重要的是,他是第一個能理解我內心悲傷的男人。」
志穗小姐懷念地沉浸在回憶中。
「對不起,問這種奇怪的問題。請忘掉吧──」
「跟小孩子解釋重要的人過世時,常會說『他變成星星了』,對我們來說,健真的就像星星一樣的存在呢。」
「正如志穗小姐所說,哥哥是爲了讓我們在他身亡之後,也不至於迷失前進的方向,才留下了名爲『人生的最後託付』的路標吧──我想應該是這樣。」
那是一股對哥哥強烈到無可救藥的嫉妒。
「知道。我記得是獵戶座的其中一顆星吧。」
大概正如悠香小姐所言,她早就察覺到了吧。
但那時的我,光是說出這句話就已經竭盡全力。
我想是因爲胸口的躁動一天比一天還要劇烈。
那表情實在太過縹緲,讓我的心揪成了一團。
但是,我想今後一定會逐漸揭曉。
我好像明白志穗小姐想表達的意思。
那雙眼睛卻流露出當她思念哥哥時特有的神色。
哥哥信中提到的那句話不自覺地掠過腦海。
「稔,你知道參宿四(Betelgeuse)嗎?」
「健也是在和我去看星空時教我這件事的哦。」
「我還喜歡健其他很多地方,根本講都講不完。人家常說『喜歡上的人就是自己的理想型』,或者『會喜歡喜歡的人的一切』對吧?我以前也懷疑過真的會那樣嗎?但和健交往後,才發現真的是這樣呢。」
已經無法再忽視襲上心頭的這份焦躁與痛楚。
「真期待以後還會有什麼樣的人生最後託付出現呢……」
這種情緒不曉得第幾次不經意地湧上心頭。
看到她的表情,我才猛然回神。
志穗小姐露出羞澀的笑容說『說這些是不是太像在放閃了?』。
「…………」
不過,其實不必探聽,也大致能察覺得到。
我終於意識到,這份曾多次感受過的情感究竟意味着什麼。
志穗小姐打斷了我的話,繼續說道:
志穗小姐帶着淡淡的微笑這樣呢喃。
「好。」
單顆美鑽看起來比浮現在夜空中的星辰還要閃耀。
志穗小姐將視線投向遠處,這樣說道。
她的語氣彷彿在表示這種事並不需要隱瞞。
「明天還有行程,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那種感性上的契合,真的很重要呢……」
「那是哥哥生前託付給悠香小姐的東西。聽說他曾交代,如果我和志穗小姐的同居生活過得不順利,就把信交給我。老實說,那天我之所以會衝到志穗小姐的公司,就是因爲看了哥哥的信。」
目前還不知道其他的人生最後託付是什麼。
他就像參宿四一樣,比起夏天,更適合冬天。
我內心的悲傷──我無法進一步探聽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