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話 無法實現的夢想

《在同一個屋檐下,我與已故哥哥的未婚妻戀愛了。》 · 柚本悠鬥 · 1.5萬 字

重新上學後已經過了一週,這天是週二的早晨。

我做好出門的準備走下樓後,志穗小姐已經在廚房準備早餐了。

「早安。我來幫忙吧?」

「早安。只剩把味噌湯盛起來而已,你坐着等就好了。」

我朝餐桌望去,烤鮭魚、玉子燒、醃漬小菜以及納豆之類的典型日式早餐擺得整整齊齊,瀰漫着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我依言坐下等待,不久後志穗小姐就端來了味噌湯。

接着她脫下圍裙坐到我對面,雙手合十。

「「我開動了。」」

將味噌湯送入口中,感受到味噌溫潤的味道與熱度後,忍不住吐了口氣。

恰到好處的鹽分浸透了剛起牀的身體,感覺睡迷糊的腦袋也跟着甦醒過來。或許是身體在無意識中還想再攝取點鹽分,不知不覺我已經拿起筷子夾向烤鮭魚。

嗯……鹽味的調配和烤熟的程度都是恰到好處。

「味道怎麼樣?」

「嗯,很美味。」

聽到我的回答,志穗小姐頓時露出放心的微笑。

講真的,這不是客套話,志穗小姐的廚藝很好。

這點我早在她爲我和哥哥做料理時就知道了,不過每天早上都能像這樣喫到她親手做的早餐,除了美味之外還多了一份感觸。

「大概是因爲以前哥哥工作忙,幾乎都是我代替他做飯……老是喫自己煮的料理,難免會對同樣的調味風格覺得膩呢。」

常聽說就算是相同的料理,也會因爲烹飪者或家庭不同而導致味道有所差異。

這或許就是人家經常說的「家常味」,但說穿了就是調味習慣。無論怎麼做,味道總會有些雷同,讓人感到厭倦。應該有不少自己做飯的獨居者都能理解這種感覺。

所以,哥哥還在的時候,我們每週至少會外食一次。

至於③,比起因爲工作會比較晚回來的志穗小姐,晚餐由我來準備比較妥當,我這樣提案後,志穗小姐便說要由擅長早起的她負責做早餐。

雖說志穗小姐是哥哥的未婚妻,彼此早就認識,但畢竟是與年長女性兩人同住,我本來不認爲會這麼順利,甚至還想着會發生各種問題,做好了心理準備……

開心的時候會直率地表達,心情不好時會鬧着彆扭生氣,工作不順時會抱怨幾句,一旦遇上快樂的事情就會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志穗小姐得意洋洋地說着,但……

我停住原本走向走廊的腳,轉頭看向窗外,在那瞬間,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我曾以爲她是在顧慮我的心情,纔不讓我看到她悲傷的模樣。

當然,說不定只有我自己這樣覺得。

不過……大概不是這樣。

回過神來,最後一堂課已經結束,當我收拾好書包準備離開座位時——

這些不是用化妝就能掩飾的。

當然,不論是我還是志穗小姐,心中或多或少都會有自己的想法,但這不僅限於沒有關聯的人,就算是真正的家人,只要住在一起就難免會有摩擦。

想必是因爲我們決定一起住之後,就訂下了幾項規則。

我本來並不打算特別留意,但男同學紛紛湊到窗邊往外看,發出像是『那是誰的媽媽嗎?』、『以母親來說也太年輕了吧?』、『那就是姐姐嗎?』、『不管是誰,真的超漂亮的!』這類的驚呼聲,實在讓人很難忽視。

——那就是我從未見過志穗小姐哭泣的模樣。

我就知道是這樣。

如果完全沒有反而不正常。

不過在我看來,志穗小姐大致上也是這樣認爲的。

①就算會顧慮對方,也不要客氣。

「老師那邊沒有特別問我什麼,難道……」

抵達升學指導室前面後,我敲了敲門,然後把門推開。

明明非常難過,卻讓人絲毫感受不到悲傷的堅強心靈。

「喂,校門口那裏有個很漂亮的人耶。」

「謝謝妳,志穗小姐,妳今天也加油。」

就算考慮到這些,我們的生活依然過得一帆風順。

就像她當初沒有告知就搬過來一樣,志穗小姐相當瞭解我。

「今天是有工作上的應酬,還是要參加派對嗎?」

但出乎意料地完全沒有那種事,反而過着平靜安穩的日子。

「嗯,那我們晚點見囉。」

「我事先就跟老師說過會由我來說明,要她不用擔心了。」

「爲什麼不事先說一聲?」

尤其歸功於①和②,讓彼此不需要過度客氣,也不用過分揣測對方的想法,雖說關係親近也需要保持禮貌,但這樣能讓彼此相處起來更加自在。

「妳怎麼會在這裏?不用上班嗎?」

「沒有啦,說是驚喜有一半是開玩笑的。我想說如果事先跟稔商量,你大概會說『沒必要向老師說明』,不肯讓我過來打招呼。」

「我覺得還是應該向班導說明一下情況比較好,所以前幾天跟她聯絡了。她說今天放學後有時間,所以我就請了半天假來打個招呼。」

「來,這是便當。要努力唸書哦。」

因爲她的言行舉止與開始同居之前沒有絲毫改變。

志穗小姐拿着筷子和飯碗,低頭打量自己的穿着。

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正如志穗小姐所說的。

平時她上班時多穿着沉穩色調的套裝,今天卻罕見地呈現一種休閒的感覺,換上了帶有春季氣息的亮色系襯衫搭配裙子。

「我想應該沒有到花俏的程度。」

像這種感覺,我們突如其來的同居生活比想像中還要順利。

回頭望了幾次,她始終揮着手,直到我消失在視線範圍內。

映入眼簾的,是正從校門走向正門玄關的志穗小姐。

「她說去升學指導室。」

「志穗小姐!」

先不管那份小小的感動,我終於清醒過來後,突然發現一件事。

只是……正因爲她一如往常,反而讓我有些在意。

我不理會這羣起鬨的同學,立刻衝出教室。

「和老師約是在哪裏見面?」

「這樣啊。那光是這點,就讓我覺得開始一起住是值得的呢。」

「啊,果然有點太顯眼了嗎?」

「志穗小姐,妳今天的打扮比平常還要休閒呢。」

來到正門玄關時,志穗小姐正好走進校內。

因爲,就算她選擇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落淚,應該多少還是會留下一些痕跡。比如哭泣後微微泛紅的眼角或是哭腫的眼睛。

「那就好。畢竟這可是爲了今天買的新衣服呢。」

「呃,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耶……」

當她露出這種帶點惡作劇意涵的表情時,多半是在盤算些什麼,就經驗上來說這點是毋庸置疑,不過現在也沒多餘的時間繼續深究了。

我們開始同居不久後,我就深刻體會到這些規則的重要性。

或許她有着明明感到難過,卻必須強忍淚水的理由。如果就算心痛不已,也不能遭到悲傷所束縛,那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理由呢?

「能喫到別人親手做的料理,真的很感激。」

我想志穗小姐是真的沒有哭過。

我收下便當,在志穗小姐的目送下離開家門。

失去重要之人的悲傷,並不是光靠忍耐或努力就能承受的。

喫完早餐後,我迅速收拾餐具,提起書包走向玄關。

她不掩飾自己的喜怒哀樂,自然地展現最真實的一面。

「我待會兒跟稔的班導約好要見個面。」

這時,我纔想起早上她送我出門時說的那句『晚點見』。

原來她今天穿得比平常休閒是爲了這件事。

的確就如志穗小姐說的,如果她事先問過我,我應該會拒絕。

③早餐由志穗小姐負責,晚餐則由我來準備。

《在同一個屋檐下,我與已故哥哥的未婚妻戀愛了。》1 三話 無法實現的夢想插圖(1)
《在同一個屋檐下,我與已故哥哥的未婚妻戀愛了。》 · 1 · 三話 無法實現的夢想 · 第1張插圖

當然,可能只是我不知道,志穗小姐也許夜晚都會獨自哭溼枕頭。

②難以說出口的事,更應該進行溝通。

彷彿自己的半身遭到撕裂的喪失感,還有彷彿被獨自遺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孤獨感。這種難以承受的痛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咦……?」

眼見我一臉錯愕,志穗小姐露出和早上相同的壞心眼微笑。

突然間,班上的同學開始鼓譟起來。

我帶着志穗小姐離開了正門玄關。

「打擾了。」

誤會的男同學頓時紛紛喊着『她剛剛是在跟我揮手吧!? 』、『纔不是,明明是在跟我!』,就像參加偶像演唱會的粉絲,誤以爲偶像與自己四目相接那樣興奮不已。

雖然我沒有刻意追問,但總覺得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走進裏面後,便看到一位女教師。

但請不要誤會,她沒哭不代表她就不感到悲傷。

我覺得所謂的驚喜,好像不是這個意思。

志穗小姐帶着別具深意的笑容,將食指輕放在脣邊。

掛在沙發上的外套也和裙子是同一色調。

「算是驚喜吧?」

「嗯,因爲我沒告訴你嘛。」

我很害怕,因爲這種堅強感覺是脆弱的另一種表現。

①和②與其說是規則,更像是一種相處的心態。

「我知道了。我帶妳過去。」

「這個是祕密♪」

既然我從未在她身上看過這樣的跡象,代表她真的沒有哭吧。

「志穗小姐……?」

當我思索着這些事情時,一天的時間出奇快速地就過去了。

我驚訝得一時啞然失聲,結果志穗小姐注意到我,露出微笑朝我揮手。

「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

「不會,時間剛剛好。」

露出溫和笑容迎接我們的,是班導梓川老師。

她去年從大學畢業後分發到我們學校任教,是就職第二年的年輕教師。

因爲年紀和學生相近,大家都親切地用『小梓』這個綽號叫她,備受愛戴。

她長相漂亮,在男同學之間很受歡迎,此外許多女同學也把她當作年紀相仿的姐姐那樣仰賴,時常向她請教戀愛方面的煩惱。

可以說她是目前受到最多學生喜愛的人氣教師。

「請坐吧。」

「「謝謝。」」

在梓川老師的敦促下,我倆坐了下來。

「初次見面,我是七瀨同學的班導,敝姓梓川。」

「妳好,我是美留街。今天非常感謝妳撥空見我們。」

「之前接到美留街小姐的電話時,我已經大致聽說了一些狀況……不過,方便的話,能麻煩妳再詳細說明一下嗎?」

「好的,那麼——」

志穗小姐隨即切入正題,開始說明。

包括我之前已經向老師傳達過的,哥哥在四月初去世的事。

她闡明自己曾是我兄長的未婚妻,現在決定代替哥哥照顧我,並且爲了以監護人的身分扶養我,從十天前開始和我同住的事。

她拜託老師,今後如果有我在學校生活或升學方面的事情,就聯絡她。

在志穗小姐說明的這段期間,梓川老師不斷點頭,耐心傾聽着。

「謝謝妳願意告訴我這些。」

我很害怕,因爲這種感覺就像哥哥在我心中的存在漸漸淡化。

這時,我在心中默默向哥哥報告這段時間的點點滴滴。

公司的同事、工作上的客戶、高中時代的朋友及舊識。

「只有我自己不想整理好這份心情。」

「雖然到的有點早,但我們就邊打掃邊等吧。」

我深深點頭,直視着自己的內心。

儘管如此,志穗小姐依然露出愧疚的神情,垂頭喪氣。

沒有人會再刻意去顧慮我。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

可是……深埋在內心深處那份無法言喻的情感,依然無法釋懷。

雖然很痛苦,但也比失去哥哥的悲傷消失要好多了。

雖然只是單方面的報告,但我有種久違與哥哥對話的感覺。

「哥哥剛去世的那陣子,很多人來家裏上香。」

告訴他我和竹輪都很好,志穗小姐也過得不錯。

我將桐木盒放在墓碑旁,接着走到取水處,用準備好的水桶裝滿水後返回。

我也向哥哥提到,現在和志穗小姐相處得很融洽。

我們從桐木盒中取出骨灰罈,安置在墳墓裏面。

「稔……」

不過,今天我們不是來祭拜父母的。

有許多人在佛壇前雙手合十,爲哥哥的早逝默哀。

我們特意跟學校還有公司請假來到這裏,是因爲今天是哥哥的四十九日法會。

「好了,回家吧。」

如果至少能有一些,像是哥哥曾經活着的證明……

「我想,我只是還不想接受哥哥去世的事實。」

「妳不用道歉。」

所以,當梓川老師說『找回自己的生活步調』時,我纔會無法回應。

與梓川老師的三方面談結束。

「健去世的事實……?」

與志穗小姐共度的每一天溫柔地治癒了我的心靈。

在住持誦經的這段期間,我們稍微退後一步,合掌默禱。

我們來到的是七瀨家的家族墓地——也就是我雙親長眠的地方。

沒錯,正因爲這樣——

之後,與我內心的糾結無關,我逐漸恢復了日常生活。

在哥哥納骨前,我們決定先向父母致意。點上線香之後等煙平息,再放入香爐,接着我們並肩站在墓前,雙手合掌。

不只是哥哥的熟人,我學校的同學也是如此。

「我想稔一定有自己的考量,可是因爲我自作主張地插手,讓你不得不提起這件事……果然還是應該先跟你商量的。對不起。」

「要對人談論起哥哥,就意味着我必須整理好自己對哥哥的情緒。要是我接受了哥哥已經離開的事實,視爲過去發生的事,就再也沒有人會爲他的離世而悲傷了。一想到這點,我就猶豫該不該把所有的事情告訴某個人。」

「我瞭解你們的狀況了。今後如果有需要,我會再聯絡妳的。」

看到梓川老師安心地摸着胸口的表情,我的胸口不禁感到一陣刺痛。

「好的。那麼就麻煩妳了。」

「…………」

爲了不讓她繼續自責,我認爲應該要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遲早都必須談到這件事。其實我一直覺得自己應該要說,卻遲遲說不出口,這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反而要感謝妳幫我製造一個開口的契機。」

「稔,你幾乎沒有跟老師提過這些事吧。」

雖然覺得哥哥離去後也才經過四十九天,不過換個角度想,我也很驚訝竟然已經過了這麼久,但我們的生活也逐漸恢復正常,要他不用太擔心。

我跟着志穗小姐下車,手上拿着裝有哥哥遺骨的桐木盒。

「……對不起,我沒說清楚。」

「我們手上都拿着東西,待會兒我再去取吧。」

「說的也是。」

這座共同墓園歷史悠久,我小時候到這邊時幾乎沒有什麼修整。

「雖然之前從稔同學那裏聽說過哥哥去世的事,但他並沒有多談,所以我一直很擔心。現在知道美留街小姐陪在他身邊,我就放心了。」

聽到她顧慮到我心情的這番話,反而讓我更加愧疚。

「別道歉。我只是很擔心你而已,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畢竟到現在還不到一個月,會這樣也是情有可原的。如果我說的話讓你覺得不舒服了,才應該要跟你道歉。」

準備就緒之後,住持稍微說了幾句話,接着法會正式開始。

從被緊握的手上,傳來一份令人懷念的溫暖。

但是,我聽到這句話後無法回答『好』。

想到這裏,就覺得彷彿要再次跟哥哥道別,內心湧起一股複雜情緒。

「怎麼突然道歉呢?」

「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我不想要一直沉浸在哥哥去世的悲傷之中,反而希望能夠快點整理自己的心情。班上的同學也是,我不希望他們一直像在對待易碎物品那樣小心翼翼地對待我。正因爲這樣——」

聽到這句話,我驚訝地發現自己逐漸恢復冷靜。

說明告一段落後,梓川老師微微低下頭並這樣說道。

「沒事的——」

志穗小姐根本沒必要道歉。

不過,隨着幾年前市政府開始進行的都市再開發計劃,這片墓地經歷了遷移整並的工程,分散各地的墓園被集中到這裏,佔地範圍被擴大的同時,環境也被整理得出奇地整潔美觀。

啊,原來是因爲這個。

不僅是梓川老師,任何人出於善意、毫無惡意的鼓勵,對我來說都很難受。

事實上,此時此刻我也能感受到悲傷正逐漸被沖淡。

與哥哥做最後道別時的沉重悲傷,慢慢浸透內心。

也就是說,待會就要進行哥哥的納骨儀式,也是與一直放在身旁的哥哥遺骨告別的日子。

過了不久,爲我們主持法會的住持抵達。

剛回到學校時,大家都會對我說一些鼓勵的話,不過那也只有一開始的幾天。他們就像是隨着日子過去而失去了興致,慢慢變回以前的態度。

「總有一天,大家肯定都會忘記哥哥。就算沒有忘記,也不會再主動想起來。所以,我不想整理自己的情緒,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要繼續思念着哥哥——」

「但過了三週,來的人漸漸變少了。每個人都回到了自己的日常生活……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最近這幾天也沒有人再來了。」

隨着傾瀉出心中的思緒,我意識到自己的情感正在動搖。

放眼望去,四周鋪滿了翠綠的草皮,步道的兩側則栽種着櫻花樹,在春日溫暖的晴空下有着粉色的櫻花與翠綠的草地,再加上萬裏無雲的蔚藍天空,構成一幅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色。

父母的忌日正好在櫻花季,每年掃墓時我都會順便享受賞花的樂趣,但是今年因爲哥哥住院而沒能過來。

我不禁這樣想着。

「我也會一起思念着健,所以稔不是一個人喔。」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因爲有人陪在身邊而如此開心過。

哥哥在傾聽別人說話時,絕不會隨意打斷對方。

就在這時,志穗小姐突然停下腳步,說出賠罪的話語。

抱着這種複雜的心情,迎來了五月下旬,陽光明媚的週一早晨。

「志穗小姐……」

然後,我和志穗小姐一起將墓碑清理乾淨,再將水倒入花瓶,把帶來的花插進去。

「……對不起。」

「稔同學,你也要慢慢找回自己的生活步調喔。」

抵達墓前,我發現或許是因爲有一陣子沒來,灰塵很明顯。

「得去取些水呢。」

之所以會這樣覺得,是因爲在哥哥生前與他對話時也總是這種感覺吧。

證據就是,今天早上我走進教室時也是那樣。

雖然心情尚未整理好,我還是會努力過自己的生活。

之後,我們走向志穗小姐停着車子的停車場。

而那正是我與哥哥做最後道別時感受到的溫暖。

原本難以承受的悲傷,不知不覺間也變得能夠坦然面對,我開始整理自己的心情……只是我不曉得到底該爲這份變化感到高興還是悲傷纔好。

志穗小姐露出平常的笑容往前走,一邊拉着我的手。

我們穿上了喪服,來到從自宅開車約十五分鐘的墓園。

無論在閒聊的時候、討論日常瑣事的時候,還是聽我認真商量的時候都是這樣。哥哥總是像在貼近對方的心情那樣默默點頭,側耳傾聽。

那模樣彷彿不是在聆聽我的話語,而是在凝視着我的心。

唯一與那個時候不同的,是在我說完話後他也不會有所回應。

不過,就算知道不會得到任何回應,我還是忍不住想要詢問這件事。

那是自從志穗小姐搬來的那天,就在我心中揮之不去的疑問。

——爲什麼哥哥要把我託付給志穗小姐呢?

哥哥一定知道纔對。

這麼做僅僅是束縛了志穗小姐的未來。

哥哥這個人不會在自己離世後,仍想要綁住所愛之人的未來。

我反而覺得他是寧可被遺忘,也希望對方能夠幸福的人。

不,這有可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雖說是兄弟,但不是自己,也就意味着是別人的我,要說是否能完全理解哥哥的想法,還是得打個問號。

面對死亡時,他也有可能希望別人不要忘記自己。

儘管我覺得這麼做不像哥哥,但任何人在面對死亡時,變得不像自己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希望對方忘記自己,這樣聽來反而是人之常情。

現在仔細想想,哥哥似乎沒有特別擔心志穗小姐的未來。與其說是不擔心所愛之人的將來,不如說比較像是在表示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一樣,度過了平穩的日子。

我不曉得……哥哥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

我永遠無法得到答案,四十九日的法會就這樣順利結束了。

我們送走了住持之後,便收拾好物品離開了墓園。

我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志穗小姐,可以打擾一下嗎?」

畢竟,我不能一再逃避整理自己的心情下去。

感覺她的表情在一瞬間微微扭曲,像是快要哭出來似的。

「怎麼了?」

果然如我記憶中的,鑰匙圈上掛着一把陌生的小鑰匙。

「是啊……」

我這樣心想,打算抽出鑰匙。

正當我話說到一半,突然想起哥哥的車鑰匙上好像掛着一把小鑰匙。

當時他還笑着說『最近流行極簡主義,我想說順應一下潮流嘛』,不過現在想想,哥哥根本不是那種會隨波逐流的人。

「開始吧。」

打開門後,竹輪先我們一步從隙縫鑽了進去。

「再來只剩哥哥以前用的書桌了。」

「志穗小姐……?」

每整理一件遺物,彷彿心情也跟着被整理了一遍。

結果發現志穗小姐愣在門口前。

然而,當我這樣想的下一秒,她就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微笑。

「其實我有件事希望妳能幫忙。」

或許也正因爲這樣的個性,哥哥容易被誤以爲不夠認真,記得有一次他還因爲被職場的後輩女性討厭,有些認真地向我傾訴過,說『被悠香當成麻煩的男人了,真難過……』,不過,其實哥哥比誰都更深思熟慮,比起自己更珍惜他人。

「我不這麼認爲喔。」

志穗小姐溫柔地詢問我。

「差不多就這樣吧。」

哥哥的私人物品不算多,感覺不用花太多時間就能整理好。

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我真的可以打開這個抽屜嗎?

我帶着鑰匙回到房間,遞給志穗小姐看。

「咦……?」

「人們也會替重要的東西上鎖對吧?」

窗簾緊閉,房間裏面昏暗不已。或許是因爲窗戶關着,沒有換氣,空氣感覺很悶,會誤以爲只有這個房間裏面的時間被凍結了一樣。

「嗯,開始整理吧。」

正確來說,是在他過世之前,被醫生告知已經活不久而開始住院之後。

「上鎖的理由,不只是因爲不想被看到。」

是我看錯了嗎?

聽到這句話,原本打算抽出鑰匙的手頓時放鬆力道。

「嗯……?」

更重要的是,這張桌子是已故雙親爲他準備的少數禮物之一。

像這樣整理的這段時間,內心也源源不絕地湧現與哥哥的回憶。

不只是書桌抽屜,像是學校或公司的置物櫃,甚至手機的鎖定功能,人們總會對不想被看見或不想被知道的事物上鎖。

「嗯……好啊。我們一起整理吧。」

鑰匙插進鎖孔後,毫無阻礙地滑入到底。

時隔許久再次踏入房內,呈現在眼前的是與記憶如出一轍的景象。

夕陽漸漸西斜時,整理工作大致告一段落,我們吐了口氣。

我輕吸一口氣,然後緩緩說道:

「怎麼了?」

「我打算整理哥哥的遺物。」

自哥哥過世後,我就一直沒有動過哥哥的房間。

我這樣說的同時轉過身。

風以五月來說算是相當溫暖,頓時驅散了沉悶的空氣。

「我在想,是不是不應該打開它。」

「不只是因爲不想被看到……?」

「是這個抽屜的鑰匙?」

「稔,怎麼了嗎?」

「感覺變得好空蕩啊……」

我告訴自己,這是爲了讓我們能夠繼續前進的必經過程。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我不禁發出疑惑的聲音。

哥哥過世後,我一直認爲自己必須去做,卻遲遲無法着手進行而往後拖延的事情,如今我終於下定決心面對。

應該說,這件事也只有她能拜託。

「只要是我能幫得上忙的,儘管說吧。」

「我想應該是。」

「雖然有鎖孔,但不知道鑰匙在哪呢。」

總覺得一旦整理了那個房間,就算我再怎麼不情願也必須正視哥哥的死,因此我不僅未曾動手,甚至避免讓自己踏入房門,但是不能再這樣逃避下去了。

「這房子只有我和哥哥兩個人住,既然他選擇上鎖,代表裏面應該放着不想讓我看到的東西吧。哥哥平常什麼事都毫不隱瞞地跟我分享,正因爲如此,我覺得這裏面可能藏着哥哥不想讓人知道的祕密。」

她馬上抬起頭,露出溫柔的微笑,輕輕點頭。

哥哥有着堅定的價值觀,樂觀開朗,待人接物時有些捉摸不定。

「這張桌子我想留下來。」

回到家後,我對正在客廳沙發上與竹輪一起休息的志穗小姐搭話。

我邊說邊把手放在房間角落的那張書桌上。

我打開窗戶、拉開窗簾,讓新鮮的空氣灌進房間。

「…………」

我們離開客廳,走向位於二樓的哥哥房間。

要留下的東西已收進紙箱,該丟棄的物品則依照當地的垃圾分類規則,分裝進塑膠袋或用繩子捆好,接着就是等到指定日再拿到垃圾回收處的垃圾箱丟棄即可。

我輕輕轉動,感覺到鎖確實被轉開了,確信是這把鑰匙無誤。

心情好像得到了整理,又好像更寂寞了,心境頗爲複雜。

唯獨最上面的抽屜鎖上了,無法打開。

這時,志穗小姐輕輕將手覆在我的手上。

可能是因爲他本來就不習慣囤積物品,再加上被醫生告知來日不多後,他也曾趁着自己還有體力的時候一點一點地整理過一些私人物品。

我們兩人環視着這間被夕陽照亮的房間。

於是,我們沉浸在與哥哥的回憶中,開始整理他的遺物。

房間裏面沒有留下哥哥以前生活的痕跡,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既然上鎖,就意味着裏面放着想藏起來的東西。

只是,我轉動鎖孔的手卻停了下來。

「嗯。那個……」

這張學習桌給大人用的話會顯得過於小巧,但哥哥愛不釋手地繼續使用着。

我們決定只整理裏面的東西,便確認抽屜裏面。

於是我走下樓來到玄關,拿起哥哥的車鑰匙仔細確認。

如果真是這樣,我認爲不應該打開它。

志穗小姐的話的確有道理。

我曾好幾次提議換一張新的,但他總是說『這比那些劣質的辦公桌還要實用又方便,而且還是木製的,很有質感吧?』,甚至還說想在公司用這張桌子。

「爲什麼?」

志穗小姐有一瞬間伏下眼眸。

「整理健的遺物——?」

想必是看到我插着鑰匙卻默不吭聲而在擔心吧。

換句話說,這裏頭或許藏着哥哥的祕密。

「如果真的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我想健在生前就會處理掉了。他並不是那種會忘記整理重要物品的人,更何況如果裏面放着需要上鎖、連被人看見都不想的東西,那他根本不可能還把鑰匙留在這裏。」

回想起來,我的確有好幾次看到他在房間裏收拾東西。

如果要整理,就是在迎來第四十九日的今天了。

「可以拜託妳嗎?」

雖然用書桌來形容,但其實這是哥哥從小學就一直使用的桌子。

「是啊——」

「嗯。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我們家都會把車鑰匙和家裏的鑰匙掛在玄關牆上的鑰匙架上進行管理。

「或許並不是不想被看到……我想想,也許是覺得被看到會有點害羞,所以才選擇放在能上鎖的地方保管吧。不過,如果稔想看的話,他也不會介意。他把鑰匙留下來,肯定就是想傳達這個訊息喔。」

——你可以看,但要對其他人保密哦。

腦海中浮現出哥哥有些害羞地這樣說道的表情。

不愧是哥哥的未婚妻……比我更瞭解哥哥。

「也對。我想志穗小姐說的沒錯。」

我重新將差點抽出的鑰匙插好,在手上使力。

毫不猶豫地轉動鑰匙後,響起一聲細微的開鎖聲。

我緩緩拉開抽屜後,裏面放着一本套着皮革封套的記事本。

可以看出這原本應該是偏亮的褐色皮革,隨着長時間使用,逐漸轉變成帶有光澤的焦糖色。雖然有些地方出現了磨損,但那些傷痕也別有一番韻味。

不難想像,這記事本曾被哥哥非常珍惜地使用很長一段時間。

「記事本……?」

「好像是呢。」

我將記事本從抽屜取出。

不知爲何,重量比外觀感覺更爲沉重。

「在這裏翻好像不太合適,我們去客廳吧。」

「我也可以一起看嗎?」

「當然。我想哥哥也是這麼打算的。」

既然哥哥知道我會和志穗小姐同住,應該早就料到這個狀況。

我們帶着竹輪迴到客廳,泡了杯紅茶後坐在沙發上。

接着我將記事本放在桌上,置於我們之間,開始輕輕翻頁。

老實說……這段回憶在我看來實在過於殘酷。

記事本里記錄着關於開設兒童餐廳的計劃。

——等稔長大成人後。

我們兩人共度的平凡日常、彼此的生日、聖誕節,以及我的國中入學典禮和畢業典禮等等,簡直就像父母爲孩子留下成長紀錄一樣,記錄着點點滴滴的回憶。

畢竟近年來這類話題經常出現在新聞上面。

當頁數剩下三分之一時,日記的部分結束,出現了幾個彩色的索引標籤。可以看出接下來的部分與日記的用途明顯不同。

「這是……」

可是,那時我們還年幼,根本無法想到這個方法。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當時應該直接去敲鄰居家的門求救纔對。

我從來不曉得哥哥有經營兒童餐廳的打算。

想到這裏,胸口的疼痛愈發強烈,但是——

溢滿胸口的,並不只是痛苦。

在那之後,姑姑依然沒有回家,已經到了極限的我們決定外出尋求幫助。

《在同一個屋檐下,我與已故哥哥的未婚妻戀愛了。》1 三話 無法實現的夢想插圖(2)
《在同一個屋檐下,我與已故哥哥的未婚妻戀愛了。》 · 1 · 三話 無法實現的夢想 · 第2張插圖

雖然我也不是特別清楚,但這種程度的資訊還是知道。

「志穗小姐,妳聽說過這件事嗎?」

「……要經營兒童餐廳?」

當我翻到最後一頁時,發現記事本內側的口袋莫名鼓鼓的。

在什麼都沒喫的狀態下熬過兩天後,哥哥爲了安撫因爲肚子餓而開始鬧脾氣的我,將廚房僅剩的少量麪粉與水混合做成麪糰,放進鍋子煮熟後餵我喫。

因爲我知道哥哥會夢想着開一間兒童餐廳的理由。

儘管現在回想起來依舊讓人心痛,但那並非只有悲傷,更是帶有溫度的記憶——

「「…………」」

除此之外,還記載着尋找贊助團體、食材供應商及合作伙伴的計劃。

簡而言之,這是一個爲兒童而存在的餐廳。再稍微講得具體點的話,是爲了那些因各種原因而導致生活窮困,或來自經濟拮据家庭的孩子免費提供食物的地方。

隨後,剛纔那個疑問的答案便映入眼簾。

不過,我想她的目的八成是我們父母留下的錢吧。

存款金額超過四百萬圓——上面顯示著有些令人難以置信的數字。

「——你們怎麼了?」

畢竟哥哥當時正準備與她結婚,若打算辭掉工作創業,會關係到兩人的未來。我不認爲哥哥會對志穗小姐隱瞞這樣重要的事情,便問了她。

被姑姑收養後過了一段時間,在哥哥就讀的小學迎來長假的某天,姑姑趁着哥哥待在家便把我交給他照顧,自己好幾天都沒有回來。

雖然我不知情,但志穗小姐也許有聽說。

「哥哥想要經營兒童餐廳啊……」

不過,我很在意記事本的後續,所以現在先無視這股痛楚,繼續翻閱。

從第一頁重新閱讀,尤其是關於『子貓日和』這間咖啡廳兼兒童餐廳的部分。

儘管不是每天都有記錄,但我們共度的時光透過哥哥的筆,如實被寫了下來。

我不禁深深地感受到,哥哥是多麼深愛着我們。

就算這樣,哥哥仍揹着我一步一步地往前邁進,途中他耗盡了力氣,在公園裏倒下。

兒童餐廳——這個詞對一般人來說也許不太熟悉。

還有,不曉得是認真還是開玩笑,上面寫着子貓日和的店長不是哥哥,而是竹輪。

由於兒童餐廳的目的在於公益而非營利,因此籌措營運資金是一大難題。

一位女性溫柔地向我們搭話。

店鋪的平面圖、菜單候選、所需設備清單以及店面的裝修費用也一併列在上面。

話雖如此,要經營一間兒童餐廳需要相當可觀的資金。

我將它抽出來一看,發現裏面竟是一本銀行存摺。

不管怎麼樣,這也很符合哥哥的風格。

隨後,志穗小姐輕輕點頭,這樣說道:

正是從哥哥踏入社會、我們開始兩人一起生活的那天。

後來志穗小姐也出現在日記中,還有我們三人一起度過的幸福時光。

我們驚訝於哥哥竟然有寫日記的習慣,彷彿在追溯着哥哥所記錄下的那些日子般,一頁一頁地慢慢翻閱。

我閱讀完畢後,輕輕合上記事本,腦海中不自覺湧現年幼時的記憶。

哥哥一定是想向我們這樣的孩子伸出援手。

我們好一陣子不發一語,靜靜凝視着這些文字。

記事本上詳細記載着哥哥對夢想的熱忱,還有爲了實現夢想所擬定的事業計劃。

雖然我不太曉得子貓日和這個詞的意思,不過從事業計劃這幾個字來看,應該是哥哥打算辭掉地方報社的工作自己創業吧?

與此同時,志穗小姐不經意說出的一句話刺痛了我的心。

正如字面所示,是像另一個家般的場所。

寫在第一頁的日期是距今六年前。

當天深夜,我在自己的房間再次翻閱哥哥的記事本。

我看了一下發現,『子貓日和』似乎是這家兒童餐廳的名稱。

那是父母遇上事故身亡之後的事情。

疑問浮上心頭,然而在思考之前,我已經翻開了下一頁。

取下封套翻開,我看到最後的存款餘額時,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哥哥在高中畢業的同時開始工作,租了間公寓和我開始一起生活,負擔着日常生活的開銷,卻還能在六年間存下這麼多錢,這事實讓我感到震驚不已。

會這麼認爲,是因爲當時年幼的我也明白姑姑並不愛我們。

她每天都很晚纔回家,休假的日子則丟下我們,獨自和男人外出。

我已經不記得她的臉,也不記得她大概是幾歲。

「他說,平日想經營一家咖啡廳,到了週末,想開一間能讓孩子們飽餐一頓的餐廳,爲那些揹負着複雜家庭問題的孩子建立一個可以依靠的避風港。」

如今得知了哥哥的夢想,再回想起他之所以那麼愛惜物品,或許不只是因爲珍惜,而是爲了有朝一日實現夢想而節省開銷。

「他曾經找我商量過,說等稔長大成人之後,有個想要實現的夢想。」

這筆金額,無疑表現出哥哥對夢想的強烈堅持。

當時,我們輾轉被安置到舅舅那裏,然而在那之前——我們有段時期曾短暫地被父親的妹妹,也就是姑姑收養過。

我不確定當時仍是單身的姑姑爲什麼會收養我們。

順帶一提,※『子貓日和』並不是指「小貓」的意思,而是代表人類的孩子與貓。這個名字承載着一份心意,希望那些沒有歸所的孩子與流浪貓能夠有一個平靜度過的場所。(編注:日文中「子貓」本身爲幼貓之意。)

但幼小的我還隱約記得她是一位漂亮的大姐姐。

就在我們無助地坐在長椅上的時候——

走進屋內後,發現裏面像是間個人經營的餐飲店,有吧檯座位和幾張餐桌,還有幾個跟哥哥年紀相仿的孩子正在喫飯。

身邊沒有可以依靠的大人,但只要去哥哥就讀的小學就會有老師。我們覺得把狀況告訴老師就能得救,便前往了學校,但當時的我們早已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

眼見那名女性擔心地看着我們,哥哥告訴她『我們肚子很餓』後,那名女子便沒有多問,直接將我揹在背上,執起哥哥的手,離開了公園。

對孩子們就好比是Second House。

然而幸運的是,這段記憶並非只有悲傷。

索引標籤上寫着『子貓日和·事業計劃』。

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

我說『我們兩個一人一半吧』之後,哥哥卻笑着說『我沒關係,你全部喫掉吧』。即使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大約十三年,我依然無法忘懷那副笑容。每當回想起來,胸口就會隱隱作痛。

那段期間,冰箱裏的食物見底,我們也沒有錢去買東西。

她帶我們來到一間老舊的獨棟房屋。

聽到志穗小姐的話,我覺得這很像哥哥會有的夢想。

我本以爲是工作用的筆記,但翻到下一頁的瞬間,我的手停住了。

「這是……」

哥哥想要開一間名爲子貓日和的餐廳,免費提供食物給生活窮困的孩子,成爲能讓那些家境有問題的孩子安心待着的避風港。

我將視線落在記事本,同時喃喃自語。

爲了解決這個問題,哥哥似乎打算在平日當作咖啡廳經營,以獲得的收益在週末支撐兒童餐廳的運作。

雖然感到意外,內心卻又隱隱覺得了然。

那名女子帶我們到餐桌旁坐下,不久便爲我們端來了咖哩飯。

當哥哥說我們沒有錢時,那名女子只是說了句『沒關係,不用付錢』。我們聽到這句話後總算放心,便毫不客氣地喫起咖哩飯,甚至還多添了一碗。

那咖哩飯的味道又甜又美味,特別做成了小孩子也適合喫的口味。

後來她告訴我們,裏面加入了巧克力作爲隱藏的調味料。自那以後,哥哥最喜歡的食物就成了加了巧克力的咖哩飯,就算長大成人之後也沒有改變。

後來,舅舅那邊不曉得透過什麼管道,得知了我和哥哥的狀況,過來把我們接走。在那之前,我們多次受到了那名女子的照顧。

——那位女性經營的,應該就是如今所謂的「兒童餐廳」吧。

也許,當時還有其他像她那樣爲孩子免費提供食物的大人,不過兒童餐廳這個名詞和活動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普及。

自那次分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那名女子,但我一直由衷地感激她。

「真懷念啊……」

那段經歷,無疑將我們的人生轉換到好的方向。

比起我,恐怕對哥哥的人生選擇帶來了更大的影響。

哥哥之所以總是把別人擺在自己前面,遇到有困難的人就無條件地伸出援手,每當看見流浪貓就會立刻帶去收容機構,都是因爲這件事。

哥哥人格特質的根源,正是源於他曾感受到那名女子的溫柔。

「沒想到哥哥的夢想,竟然是開一間兒童餐廳……」

說不定,哥哥一直都很憧憬那名女子吧。

搞不好對哥哥而言甚至是他的初戀。

畢竟當時哥哥已是小學高年級的年紀,以年齡來說,就算初次萌生戀愛情愫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即使說那名女子救了我們的性命也不爲過,對那樣的人心生愛慕也是很自然的。

會讓我這麼想,也是因爲哥哥當年非常親近那名女子。

「哥哥的夢想啊……」

我輕撫着記事本的封面,喃喃自語。

儘管如此,如果我能早點長大,他們兩人應該會走向不同的未來。

換句話說,正是因爲我的存在,哥哥才無法追逐自己的夢想。

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如此痛恨自己還是個孩子。

她往沙發的一側挪動,敦促我坐在她身旁。

因爲我無法預測志穗小姐聽到我的決定後會有什麼反應,所以我儘可能在言語中傾注誠意,想要告訴她我是認真的。

「……謝謝妳。」

哥哥懷抱着夢想,爲了實現夢想而仔細規劃、努力存錢……卻因爲必須撫養我而不斷延後,導致他還未達成夢想就突然離世。

當然,我知道哥哥應該絲毫不覺得這是我的錯吧。

我道謝後在她身邊坐下,直接開口說出了結論。

「……都是我的錯。」

我在心中詢問自己——我到底該怎麼做?

隔天晚上,喫完晚餐之後。

臉上一向掛着笑容的志穗小姐,露出了認真的神情。

即使心中猶豫,我還是輕輕回握她的手。

光是這句話,就讓她明白一切了吧。

該怎麼做——在我知道哥哥夢想的那一刻,就已經有了答案。

時鐘的指針越過深夜三點的時候,我獨自做出了決定。

「當然,沒問題喔。」

這樣一來,志穗小姐就會更加無法忘記哥哥,所以我甚至帶着向神祈禱的心情,一邊希望她不要說出「我也要幫忙」,一邊坦承自己的決定……但事情似乎沒那麼順利。

「我看了記事本好幾次,不斷思考……最後決定要面對哥哥對於夢想的意念。哥哥無法完成的夢想,兼營咖啡廳與兒童餐廳的『子貓日和』,就由我來替他實現。」

「志穗小姐,可以和妳聊聊嗎?」

「不,不對……」

爲了志穗小姐,我應該告訴她「我不需要妳的幫助」。

「……我明白了。」

就這樣,我們決定要一起實現哥哥的夢想。

無論她說什麼,我的決心都不會動搖。

「我思考了一整晚——我決定,要代替哥哥實現他的夢想。」

……人家常說,壞的預感總是特別準。

我想不到該說什麼才能推開志穗小姐的覺悟。

「我和稔的想法是一樣的,所以,我也想和你一起完成這個夢想。」

然而,我無法回握這隻手。

我這樣說後,志穗小姐直視着我的眼睛。

志穗小姐朝我伸出右手。

可是……我說不出口,因爲我知道她的心情和我一樣。

志穗小姐曾說,『他曾經找我商量過,說等稔長大成人之後,有個想要實現的夢想』,這句話從那一瞬間開始,便像刺一樣扎進我內心深處,怎麼也拔不掉。

我知道只要告訴她我想實現哥哥的夢想,她肯定會說出這樣的話。

老實說,這是我最不希望聽到的回應。

「我一直在想……有沒有什麼方法能留下哥哥曾經活過的證明。這樣就不會有人遺忘哥哥,最重要的是,這是給一直爲了我而努力的哥哥的報恩。」

我對坐在沙發上休息的志穗小姐開口。

就像我爲了讓她理解我是認真的,拚命用言語表達誠意一樣,她的眼神與話語,也蘊含着讓我無法拒絕的堅定信念與覺悟。

我也明白志穗小姐並不是想責怪我才這麼說的。

由於她的目光太過直率,我不僅無法移開視線,甚至連眨眼都做不到。

隨後,志穗小姐露出柔和的微笑,低聲回應。

即使她無法理解,或試圖阻止我,我也要實現哥哥的夢想。

「我也會幫忙的。我們一起實現健的夢想吧。」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