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話 曾是哥哥未婚妻的人
《在同一個屋檐下,我與已故哥哥的未婚妻戀愛了。》 · 柚本悠鬥 · 8602 字
哥哥去世的那年,是我高中二年級的春天。
四月上旬,將街道點綴得絢爛奪目的櫻花,花瓣正漸漸飄落的季節。
死因是病逝——說得具體一點,是罕見發現於年輕人的胰臟癌。
哥哥在二十四歲那年永遠離開了我們。據說在二十幾歲罹患此病是極爲罕見的。
而且,胰臟癌的特徵是初期幾乎沒有症狀,因此難以及早發現,哥哥也不例外,被診斷出來時爲時已晚。
他是在去年的十二月發現,當時醫生判定僅剩四個月的時日。
聽說就算全心投入治療,也頂多只能延長到一年壽命。
使用聽說、據說這樣的措詞,聽起來好像我對哥哥的病情一無所知。
事實就是這樣,因爲直到哥哥去世前不久,我都不曉得他生病這件事。
哥哥隱瞞着罹癌的事情繼續工作,在坦承這件事後才住院,一個半月後就與世長辭。
爲什麼他不選擇接受治療,而是堅持工作到最後一刻?
哥哥直到最後都帶着笑容,輕描淡寫地掩飾一切。
但是,原因再明顯不過,因爲我們沒有父母。
父母在我三歲那年把我和哥哥託付給親戚後,在回家的路上遭遇車禍身亡。
之後,我們被舅舅收養,哥哥在高中畢業後找到工作,就順勢租了一間公寓,開始兩個人一起生活。從那之後,將近六年都沒再和舅舅聯絡過。
換句話說,是因爲沒有人可以依靠,哥哥纔會爲了被留下來的我繼續工作。
既然自己活不久了,便想在死前儘可能多賺一些錢留給我。
我認爲選擇如何度過剩餘的日子,是個人的自由。
可是……就算只是多活一天,我也希望哥哥能活下去。
當然,那是因爲他是我唯一的家人,但更重要的,是爲了那個珍視着哥哥的女性。就算無法痊癒,我還是希望他能好好接受治療,能夠再活久一點。
「……志穗小姐?」
「你和健道別完了嗎?」
我已經跟班導說明過緣由,請假在家休息一整個禮拜。
我輕聲嘀咕的瞬間,再次體認到這間房子的空曠,同時孤獨感朝我襲來。
志穗小姐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將長髮撥到耳後。
自哥哥離世後已經過了三天,我甚至還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我不會讓稔孤單一人。」
「我們會沒事的。我會代替健照顧你,放心吧。」
「稔……」
我在哥哥去世後一時無法接受現實,多虧有志穗小姐代替我處理了所有手續、安排葬禮,才能像這樣順利送哥哥最後一程。
隨後,溫暖又穩重的話語傳進耳裏。
不行,不能再想了——我拚命這樣告訴自己,可是一旦開始告誡自己,反而會一直想這件事……悲傷像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襲來,再次侵蝕着我的心。
不……正確來說,是曾經的未婚妻。
我回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名身穿喪服的成年女性。
「因爲貨車要是停太久的話,會打擾到鄰居的。」
我以前在電視上,看到那種幫忙在髒亂房間生活的人大掃除的節目時,總是不理解爲什麼有人會把家裏搞成那樣,不過現在我很能理解當事人的心情。
這麼一大早會是誰呢?我心裏帶着疑惑走向玄關,緩緩打開了門。
感覺彷彿連心也被她緊緊擁抱住。
雖說房間再亂,平常打掃也不會花上一整天的時間,但說實話別說一天了,就算我把這週末兩天全都用上,感覺也未必能搞定。
我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像這樣被悲傷吞沒。
就算是我自己看着,也只能用「慘不忍睹的景象」來形容。
重新介紹一次,她的名字叫美留街志穗,曾是已故哥哥的未婚妻。
我緩緩睜開眼睛後,發現自己正被志穗小姐從背後緊緊抱住。
她有着垂至背部的長髮,笑容開朗又親切,是讓人印象深刻的成熟女性。
或許有人會覺得,和哥哥兩個人住三房兩廳有點太寬敞了,但是當初租這間房子時,哥哥和志穗小姐已經訂婚,原本已經計劃好結婚後要三個人一起住。
「再怎麼說,這種狀況應該沒人會相信吧……」
哥哥的臉龐就是如此美麗,卻又如此冰冷。
「明明只是安靜地睡着,臉上帶着那麼安詳的表情,感覺隨時都會醒過來,卻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居然再也聽不到哥哥的聲音了……」
在她右手的無名指上,哥哥送的那枚訂婚戒指依舊閃閃發亮。
「詳情待會兒再說,總之先把東西搬進來囉。」
「感覺就像騙人的呢……」
這種感覺就像是剛纔都還失去顏色的世界,重新恢復了色彩。
宛如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落在背上的溫暖包圍了我。
我用力搖頭,試圖甩開這些負面情緒。
揹着晨光露出燦爛笑容站在眼前的人,是志穗小姐。

理由有兩個,一是我提不起勁,做事的效率不夠。
她叫美留街志穗,是我哥哥——七瀨健的未婚妻。
二是這房子是三房兩廳的復層式公寓,實在太大了。
她是唯一知道哥哥罹癌的人,也是陪伴他走過最後時光的女性。
哥哥的葬禮結束後過了一週,時間來到週六的早晨。
「稔,早安!」
我的腦袋能夠理解,心裏卻始終無法接受,感覺一點也不真實。
「從今以後,我會代替健陪在你身邊。」
明明心臟不應該有痛覺,現在卻痛得讓人無法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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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早過來,請問有什麼事嗎?」
這是因爲哥哥去世後,我就一直忙得不可開交,之後又陷入了渾渾噩噩的生活,導致整個客廳凌亂不堪,慘不忍睹。
「沒有,我已經起來了……」
由於我平常都會保持乾淨,讓現在這幅景象顯得更加悲慘。
我想趁着週末把家裏整理乾淨,重新找回規律的生活。
「這下子得來場大掃除了……」
「在我接受哥哥死去的瞬間,我就會變成孤單一人——」
我一頭霧水地走出玄關,只見一輛大型貨車停在家門前。
原本他們預定在今年十月迎來交往兩週年時結婚,開始同居。
感覺一旦閉上眼就會再也無法醒來,墜入無盡的黑暗深淵。
即使現在要與哥哥做最後的道別,這個想法也依然沒有改變。
「以後……我要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彷彿所有負面情緒混雜在一起,壓得我像是隨時都要崩潰一樣,我努力忍住,緊緊閉上雙眼。那瞬間——
三個人的新生活最終沒有實現,今後將會是我一個人住在這間房子。
曬在外頭的衣服還沒收進來,所以得重新洗過。就算想丟垃圾也還沒分類。廚房也是一樣,水槽裏堆滿了泡着水的餐具。
他的臉不像是與病魔奮鬥過的人,顯得如此乾淨。儘管知道這是因爲有遺體化妝師協助,我還是忍不住期待他隨時會睜開雙眼,露出一如往常的天真笑容跟我說話。
「沒事的——」
「突然來打擾,不好意思,你還在睡吧?」
「把東西搬進來?」
之後,在寂靜的靈堂一室,響起了溫柔的呼喚。
一股情感不禁湧上心頭,胸口像是被緊緊掐住般,痛得我的聲音嘶啞。
「那就好。」
人在承受極度的精神壓力時,真的會什麼事都提不起勁。
我不禁像是尋求依靠般,緊緊抱住她的手臂。
她用宏亮的嗓音這樣告訴外面的人。
我忍不住脫口說出這句話。
她比哥哥小三歲,今年二十一歲。哥哥在地方報社工作的時候,透過一位叫作悠香的女性後輩——也是志穗小姐的高中同學——介紹而認識彼此,隨後開始交往了一年半。
我不禁皺起眉頭。不知道是因爲灑進室內的陽光,還是因爲映入眼簾的那抹笑容太過刺眼。
我爲了整理客廳而久違地早起。
在我有自覺之前,淚水已經迅速從臉頰滑落,當我意識到自己在哭時,已經無法再忍耐,情緒就像決堤的水庫般化爲聲音,響徹整個房間。
「……有客人?」
想必是因爲我拒絕接受這個事實吧。
我重新提起精神,打算趁着這個機會順便把其他房間也整理一下。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當着別人的面流下了眼淚。
也因此,自哥哥過世後,我還沒辦法好好入睡。
我還來不及問清楚是什麼意思,志穗小姐便轉過身子。
「話雖如此,也不能一直住在這種房間吧。」
參加葬禮的人們離去。
脫下的衣服四散在地,喝完的寶特瓶隨手亂丟。
我拿來大容量的垃圾袋,開始把眼前看得到的垃圾一股腦兒塞進去。
「志穗小姐……」
「我真的無法相信……」
「讓你們久等了,麻煩幫忙把東西搬進來吧——!」
我們爲了讓大家都有自己的房間,才選擇了三房的格局,可是……
這時候,門鈴突然響起,將我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當我看到寫在貨車車廂上面的文字時,腦海裏閃過一個可能。
沒事的——不斷重複在耳邊的話語,逐漸融化了冰冷僵硬的心。
我看了看掛在客廳牆上的時鐘,纔剛過九點。
這個瞬間是哥哥去世後,我第一次親口說出『死』這個詞。
人們常說,當身體遭受劇烈創傷時,會因爲過度分泌腎上腺素而感覺不到疼痛。那麼,當悲傷到了難以承受的地步,心靈是不是也會麻痺呢?
緊繃的情緒線突然斷裂,再也無法壓抑住從心底滿溢而出的情感。
我的心像是失去所有情感般毫無波動。甚至有種錯覺,彷彿死去的不是哥哥,而是自己。思緒失去熱意,流在血管的血液彷彿被冷水取代,全身都被寒意籠罩。
雖然沒有要向誰解釋,但眼前的狀況實在太糟,讓我忍不住想替自己找個藉口。
可是——
哥哥去世的四月五號在開學典禮之前,等於我升上高二之後還沒有正式踏入過學校。再繼續請假,恐怕還是會影響未來的學校生活。
也沒什麼可不可能的,上面就大大地寫着『搬家公司』。
「請、請等一下——!」
我雖然這樣說出口,但對方怎麼可能真的停下來。
志穗小姐和搬家公司的人說着話,熟門熟路地走進家門。
這也是應該的,在哥哥生前,志穗小姐就幾乎每週都會過來玩。
再說,當初要租這間房子的時候,也是我們三個人一起跑遍了各家不動產公司。畢竟原本就打算一起生活,這也是理所當然,不過當時一直找不到好房子,好像花了不少工夫來着。
想到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半年,就不禁覺得好懷念……
不對不對,現在可不是緬懷過去的時候!
「志穗小姐——」
我趕緊跟着志穗小姐走進屋內。
隨後她看到客廳那慘不忍睹的景象後,整個人愣住了。
「哎呀呀,稔居然把家裏弄成這樣,真是少見呢。」
「……對不起。」
明明她並沒有責備我,我卻忍不住道歉。
感覺就像調皮搗蛋的孩子被父母抓包一樣。
「我也來幫忙,趁他們把行李搬進來的期間,一起整理乾淨吧。」
志穗小姐捲起袖子,拿起垃圾袋開始收拾垃圾。
雖然還有問題想問,但現在鬧起來狀況也不會改變。
於是我先照志穗小姐說的,和她一起開始打掃客廳。
後來不到一個小時,行李就全部搬完了。
「稔還真是認真呢,既認真又溫柔。」
最後她甚至像在推銷期間限定的優惠一樣,試圖用「附加價值」來誘惑我。
更何況,要是與未婚夫的弟弟一起生活,她恐怕永遠也無法忘記哥哥。
……看樣子我好像沒資格抱怨什麼。
那是哥哥就職後,特別準備來祭拜已故雙親的佛壇,現在上面除了父母的以外,也擺着哥哥的遺照,旁邊還放着裝有哥哥遺骨的桐木盒。
「啊……」
她的眼神中,蘊含着無論我說什麼也絲毫不會動搖的堅強信念。
「嗯。他希望我今後能代替他成爲你的支柱。」
向哥哥致意完畢後,志穗小姐這樣說着,同時轉向我。
「我還來家裏按過好幾次門鈴呢。」
「我有聯絡啊,可是你都沒回,電話也打不通。」
志穗小姐點上香,緩緩閉起雙眼,雙手合掌。
當時我完全提不起勁去應門,原來按門鈴的是志穗小姐啊。
哪怕可能性只是萬分之一,我也不想因爲自己而束縛志穗小姐的未來。
隨後,我看見志穗小姐正坐在房間角落的小佛壇前面。
「不然你也可以從今天開始就叫我『姐姐』喔!」
「還有,現在和我同居,還附贈美味的家常菜!」
我不曉得該怎麼回應,只能將手抵在嘴角,陷入沉默。
大概早就已經沒電,正躺在某個角落吧。
這麼說來,我也不記得自己把手機丟到哪去了。
不只是房子的契約,想必今後還會遇到各種需要監護人的問題。
是什麼時候做了這樣的安排……
哥哥也曾說過,志穗小姐不經意露出的這種反差正是她的魅力。
順便說一下,客廳還沒有打掃乾淨。
健拜託我——這句話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像是學生一個人住就防盜而言不太安全、家務能分擔一半,志穗小姐早上起得早,可以每天叫我起牀,或要出門時她能開車之類的。
「不用了,謝謝。」
「不,稔真的很溫柔。」
「哥哥託付的心願——?」
哥哥是早就預見到這些問題,纔會將我託付給志穗小姐嗎?
「妳是說,哥哥希望妳能代替他照顧我?」
「很抱歉,我不能和妳一起住。」
先不提這種玩笑……說真的,該怎麼辦纔好?
這樣講不太好意思,但我忍不住覺得「又來了」。
「健拜託我,希望我能陪在你身邊。」
雖然我還有親戚,正確來說並非天涯淪落人,只是事到如今我根本不想依靠那些連在哥哥葬禮都不願露面的親戚,就算真的遇到困難,也不會想向他們求助。
確實,我記得好像有聽到過幾次門鈴聲。
她可能是覺得積極一點就能說服我,像是在把握機會般繼續進攻。
腦海頓時湧現志穗小姐在葬禮上緊緊抱住我的記憶。
我走進廚房,泡了兩杯紅茶後回到客廳。
「…………」
下一瞬間,志穗小姐說出了我完全沒想過的話。
她此刻展現出的不再是剛纔那種天真無邪的笑容,而是帶着一絲堅毅的側臉,讓我不禁看得出神。
可是,作爲一個未成年人,總會有需要大人的協助才能解決的事情。
爲了讓志穗小姐能夠理解,我努力仔細地向她解釋。
與剛纔那虛無飄渺的美麗神情不同,她又換上了平常的笑容。
「不,我一點也不溫柔……」
我隱藏自己的真心話,說是爲了志穗小姐而拒絕她,這樣的我怎麼可能溫柔呢。
不過,浮現在我心頭的並不是感動,而是疑問。
或許現在她無法想像,但總有一天她也會有新的邂逅。到時如果她與已故未婚夫的弟弟同住,可能會失去這樣的機會。
志穗小姐的信條似乎是「時間有限,想到有趣的事就該立刻付諸行動」。
她的語氣溫柔穩重,同時帶着堅定的意志。
就算這樣,志穗小姐依然這麼說。
「完全正確。不愧是稔,跟健一樣敏銳呢。」
現在回想起來,雖然嘴上抱怨,但我其實也挺開心的吧。
孩子般的天真奔放,以及成熟女性的堅韌美麗。
我驚訝得不自覺重複了一遍。
若是不清楚事情原委的人,聽到「時日不多的哥哥拜託未婚妻照顧弟弟」,可能會覺得是個感人的故事。即使要死了仍然心繫着弟弟,哥哥的這份愛情想必會打動許多人。
搬家公司的員工說:『雖然紙箱很多,但因爲沒有冰箱、洗衣機這類家電,所以還滿輕鬆的!』不愧是專業的,動作實在是非常俐落。
隨後,志穗小姐緩緩點頭。
「而且啊,稔還未成年,一個人住會有許多困擾。比方說這間房子的契約,健考慮到他去世後的問題,在生前轉到我名下了。」
她從口袋裏掏出哥哥以前使用過的家裏鑰匙給我看。
「幸好哥哥生前有投保,留下的財產足夠支撐我到成年。妳不用擔心我,請妳好好過自己的生活。」
「我大概察覺到了……妳打算搬過來住嗎?」
「妳的確這樣說過,但至少請在搬家前通知我一聲。」
不過仔細一想,志穗小姐說的確實有道理。
所以我對現在的情況與其說驚訝,反而覺得「這個人還是老樣子」。
我已經隱約猜到是怎麼回事,不過還是想聽志穗小姐親口說明。
「我不是說過,今後我會陪在你身邊嗎?」
因爲剛纔那些想法,其實也可以套用在我自己身上。
她依序豎起手指,連聲點頭,列舉出與她同住的好處。
「到時候我打算用健留下的鑰匙開門。」
我一臉嚴肅地回應後,志穗小姐頓時失落地垂下肩膀。
「久等了。」
「我知道,你是爲我着想才這麼說的,也明白你心中有自己的想法,但其實在健離世之前,我就已經決定要陪在你身邊了。」
看到我露出這種反應,志穗小姐大概以爲我在考慮同居的可能性吧。
「如果志穗小姐和哥哥已經結婚的話,那我還能理解。因爲這樣一來我們就是名義上的親人了。可是你們並沒有結婚,所以妳沒有義務照顧我。我很高興妳爲我擔心,但是妳還有妳自己的人生要走。」
「突然這樣講你可能被嚇到了,不過我覺得跟我一起住會比較方便喔!」
「志穗小姐的料理的確很好喫,這個提案是滿有吸引力的……」
看着她回答時帶着點俏皮的表情,我不禁抱頭苦惱。
「悲傷也許沒有高低之分,但稔失去了唯一的親人,肯定很難受,你卻還在爲我的未來着想……這樣的你怎麼可能不溫柔呢?」
話雖如此,我不能接受這樣的安排。
哥哥本身也是個樂天派,屬於只要開心就好的那類人,真要說的話,個性跟志穗小姐滿像的,所以常常欣然配合她的突發奇想,結果只有我總是被他們兩個牽着鼻子走。
志穗小姐這麼擔心我,我心裏是很開心。
就像我擔心志穗小姐跟我一起生活會無法忘記哥哥一樣,若與她同住,我很怕自己也會一直惦記着哥哥。
在業者搬完東西后,我們也依然在打掃,但始終看不到盡頭,不過,起碼是把客廳先整理好了,所以我決定在差不多告一段落的時候,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雖然年紀較小的我這樣說也怪怪的,可是志穗小姐還年輕,未來還有無限可能。
這番話簡直就像是看穿了我的內心。
「如果我今天也沒開門,妳打算怎麼辦?」
我邊遞過紅茶杯邊詢問,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這、這樣啊……」
「這不僅是我的意願,也是健託付給我的心願。」
像這樣的感人連續劇,只要找一下或許就能發現一、兩部。
和已故哥哥的未婚妻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只是在倫理方面有點令人介意,但並沒有違法。
「唉……」
我無法相信那是哥哥的本意。
「我姑且問一下……妳是認真的嗎?」
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志穗小姐已經不是第一次突然做出什麼決定了。
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例如半夜突然說想喫冰淇淋、早上剛睡醒就因爲天氣很好而提議去散步,或者臨時計劃週末來一趟溫泉旅行,結果到出發當天纔想起還沒有約其他人。
溫柔——這個詞像根刺般扎進我的胸口。
志穗小姐平時開朗活潑,是猶如太陽般的女性,總能讓身邊的人不自覺露出笑容,然而,有時她也會展現出成熟女性的一面,與原本的形象截然不同。
我的確是爲了志穗小姐的未來着想,但同時也是爲了我自己。
也就是說,關鍵在我的意願……
「順便問一下,妳之前住的地方已經辦好解約手續了嗎?」
「今天傍晚就要辦理退租交接了,所以,要是你現在叫我搬出去會有點困擾呢……再說,現在這季節要露宿街頭還是有點冷吧?」
志穗小姐這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太過沖動了吧。
她露出帶着冷汗的苦笑,戰戰兢兢地觀察着我的臉色。
那副充滿焦慮神色的表情讓我差點笑出來,忍不住激起想惡作劇的衝動。不過,假如真的把人趕出家門要她露宿街頭,還是太可憐了,因此我打消念頭。
畢竟我可沒有爲難女性藉此取樂的嗜好。
話雖如此,還是得叮囑她一下。
「麻煩妳下次別再一時衝動這麼亂來了。」
「下次?也就是說……!」
志穗小姐困擾的表情驟變,綻放出像花朵盛開般燦爛的笑容。
雖然現在還在聊正經事,但她果然還是最適合笑臉。
「總之先暫時觀察看看。需要考慮,暫時保留決定。」
「謝謝!那我們兩個就從今天開始一起努力——嗯?」
就在她開心大喊的同時,放在沙發上的毛毯突然動了一下。
我們倆想說是怎麼回事,轉頭望去,隨後便看到一隻貓探出頭來。
牠慢悠悠地爬到志穗小姐的膝蓋上,彷彿在表示不滿般發出低沉的叫聲。
「對不起哦。我們家不是兩個人,而是三個人呢。」
志穗小姐邊道歉邊抱起了那隻貓。
這隻貓叫『竹輪』,是我們家養的母貓。
竹輪像是在回應她的話那樣,喉嚨發出機車引擎空轉般的低鳴聲。
我本來說要幫忙,但她回說『交給我吧』,不讓我進廚房,於是我在她煮飯的這段期間,讓竹輪坐在我的肩上繼續打掃房間,等待午餐煮好。
之後,志穗小姐一回到家就哼着歌開始煮午餐。
我雙手合十,將料理放進嘴裏的瞬間,過於滿足的感覺,讓我差點忍不住落淚。
當時牠還是隻剛出生不久的小貓,而現在就年齡和體格上都是成熟的大貓。
感覺沒辦法推說是竹輪的叫聲了。
「不好意思……我很久沒去採買了。」
自哥哥過世後就一直沒感受到的飢餓感突然襲來。
至於名字的由來,據說是因爲牠的毛色是白色和褐色相間,看起來像好喫的竹輪,哥哥才這樣命名的。
「哎呀呀……」
光是這一點,也許就已經足夠幸福了。
志穗小姐把竹輪放下,轉而拎起包包離開客廳,在玄關前還說了一句『我也會幫竹輪買喫的回來哦』,充滿朝氣地離開了家門。
雖然那段日子已經無法再回來了,但現在還有人願意陪我一起喫飯。
一小時後,餐桌上擺滿了一桌豐盛的料理。
我和哥哥剛開始一起住時,哥哥在公司停車場發現牠被遺棄,就帶回家養了。雖然有試着幫牠找新主人,但一直找不到,後來就決定養在家裏,一養就是六年。
看着志穗小姐和竹輪親暱地蹭着臉,我輕輕吐了口氣。大概是從早上就忙個不停,或是因爲各種狀況都稍微整理好了,這時我的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已經多久沒有喫過別人親手做的料理了呢……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在哥哥住院前,志穗小姐親手做了一頓晚餐,和我、哥哥還有竹輪四個一起喫飯的場景。
腳邊還特地準備了給竹輪的餐點,是比平常稍微高級一些、讓某隻貓咪着迷的食物。
就這樣,我和曾是哥哥未婚妻的女性決定要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現在比起我和哥哥,牠更親近志穗小姐,這讓我有點不甘心。
「我馬上去做飯給你喫,等一下喔!」
回過神來,才發現原本像毒素般不斷侵蝕着內心的痛苦,似乎也稍微減輕了一些。
隨後,志穗小姐抱着竹輪站起來。
志穗小姐或許也聽到了,她轉過頭來直盯着我的肚子。
「沒關係,我現在立刻開車出去買!」
「竹輪也是,今後就多多指教囉♪」
或許是成熟女性之間有什麼地方可以心靈相通嗎?
「……不覺得有點餓了嗎?」
先不管這件事,我之所以能在這個凌亂不堪的家裏勉強維持着人類的基本生活,就是因爲還要照顧竹輪。由於客廳處於那種狀況,這陣子我都把牠安置在另一個房間,牠可能是察覺到志穗小姐的氣息才跑出來的吧。
她走向廚房,在打開冰箱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先不論哥哥的命名品味如此令人絕望,原本我覺得竹輪實在很可憐,但每次被叫到牠都會開心地湊過來,似乎還挺中意的。
也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因爲冰箱裏空無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