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話 對了,去避暑勝地吧 第一天
《在同一個屋檐下,我與已故哥哥的未婚妻戀愛了。》 · 柚本悠鬥 · 2.5萬 字
然後到了旅行當天,八月十三日的早上。
我和志穗小姐換上喪服,來到了哥哥長眠的靈園。
「住持也差不多快到了吧。」
「準備工作都完成了,接下來只要等他來就行。」
將墓碑打掃乾淨、獻上花朵後,線香也準備妥當。
確認沒有漏掉的事情後,我們並肩望向周遭的景色。
萬里無雲的青翠天空,以及將周圍染成一片綠意的廣大草皮地毯。從停車場通往靈園的道路兩旁,落盡花瓣的櫻花樹正搖曳着翠綠的枝丫。
在和緩微風拂過臉頰之際,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幅極具夏日風情的景象。
「天氣這麼好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
今年是哥哥過世後的第一個盂蘭盆節。
也是一般稱爲「新盆」的重要法事。
原本應該要集結親戚或關係好的知交好友,在掃墓結束後將故人的靈魂接回家,並邀請關照過的與會者到家裏用餐,纔是普遍的做法。
但我們並沒有那種需要邀請出席的親戚,而雖然哥哥的知交好友很多,但考量邀請範圍要到什麼程度後覺得沒完沒了,最後便決定由我們兩個處理就好。
「其實我也很希望悠香小姐能出席呢。」
「稔有去聯絡她對吧?」
「是啊。但她用『我不擅長早起』爲由拒絕了。」
「受不了,悠香她真是的……」
從志穗小姐的反應看來,大概不是那樣吧。
她肯定是爲了顧慮我們,才撒了溫柔的謊當作拒絕的藉口。
在住持誦經的這段期間,我們退後一步合掌祭拜。
打完招呼並聽完住持簡短的開示後,法事正式開始。
「也沒等多久,沒關係。」
這次依舊是單方面的報告,哥哥沒有給我任何回應。
「嗯?什麼事?」
結束法事並送走住持後,我們立刻開始收拾。
「咦……?」
志穗小姐從車內揮手後,發現我們的悠香小姐也揮手回應。
車子的導航顯示到白馬村的第一個目的地大約需要四個小時。
「那麼,目標白馬村,出發──♪」
這次決定開志穗小姐的車去,所以要在車站接她們兩位。
「悠香從以前就是這樣呢。總愛瞎操心。」
如同字面意思般,志穗小姐毫不介意地斷言。
自我向志穗小姐傳達想要重新當家人的想法以來,我們相處得很順利。
會表現出這種不滿,正是兩人關係親密的證明吧。
「這樣比較好呢。」
「嗯,我就不客氣了。」
「的確……很像是哥哥會說的臺詞呢。」
聽到志穗小姐模仿哥哥的語氣說出的這番話,我頓時恍然大悟。
不愧是哥哥所愛、曾爲哥哥未婚妻的女性。
感覺終於能打從心底享受這趟旅行了。
明明是與往常無異的對話,我卻沒來由地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今天是迎盆,本來應該要把哥哥接回家度過的,結果掃完墓後我們就要去旅行……總覺得好像把哥哥丟在一邊不管。」
「總之先開離這裏吧。」
「雖然是這樣沒錯……但不會覺得有點落寞嗎?」
「那麼,這三天兩夜就請多指教囉!」
志穗小姐以比平常高漲了三成左右的情緒帶頭宣告。
我們將車停在兩人面前,打開副駕駛座的窗戶打了聲招呼。
「開車累了要換手的時候,記得說一聲喔。」
後方的車輛已經擠到大排長龍,所以我們趕緊離開乘車處。
每到這種時候,我總會這麼想。
正如志穗小姐所說,這終究只是我們的自我滿足。
我們被搞到沒轍,聯絡志穗小姐過來後,牠原先那副嫌棄的樣子就會像假的一樣,立刻讓志穗小姐抱起,順利地被帶回家。
今天就請他忍耐一下悠香小姐不在這件事吧。
「雖然只是心情上的做法,不過我打算在迎盆接到健後,就這樣帶着他一起去旅行。畢竟白馬村本來就是我和健打算兩個人一起去的地方嘛。」
志穗小姐有些沮喪地噘起嘴。
或許是因爲要去旅行,我的心情也跟着亢奮了起來吧。
「我覺得那也是悠香小姐溫柔的一面喔。」
「我纔是,請多多指教。」
加上如廁和喫午餐的時間,預計大約會花五個小時,在下午兩點過後抵達。
「『送盆(譯註:將故人靈魂送回陰間。)』的時候,就算多少有點強硬也要把她帶過來。」
那天,自從我在這裏看完哥哥人生的最後託付──也就是他的信後,已經過了三週。
所以纔會偶爾像這樣在志穗小姐身上看見哥哥的身影吧。
悠香小姐每個月的忌日也從未缺席,都會前來掃墓。
「健纔不會說出要我們爲了他乖乖待在家裏這種話。他一定會說『只要願意來看我就夠了,難得的連假就好好去玩吧!』。你不這麼覺得嗎?」
就這樣,我們決定只由兩個人進行「迎盆(譯註:迎接故人靈魂回家。)」。
或許是因爲正值盂蘭盆假期,返鄉人潮衆多。站前圓環停滿了接送與共乘的自用車,與平常相較之下,排隊進入乘車處的車陣長得令人難以置信。
車流緩緩前進,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了那兩人的身影。
兩人將行李放進後車廂,接着坐進後座。
「對吧?」
至於親近到什麼程度呢?甚至到了我和哥哥去接牠時都會被無視的程度。
「說的也是。我們把哥哥也一起帶去吧。」
「稔,住持來了喔。」
因爲和悠香小姐及帆乃香小姐約定的時間是九點,所以我們動作稍微有點急促。
開了一陣子來到大馬路上後,隨着車流順暢,心情也跟着平靜了下來。
*
雖然很可憐,但不能讓牠跟着開車長途移動。
順帶一提,竹輪在旅行期間要留守。
就這樣過了三十分鐘。
我還告訴他,我們最近已經開始尋找經營子貓日和所需的店面了。
多虧了哥哥,悠香小姐也接受了我與志穗小姐的關係,最近經常在獵戶座露臉,我和悠香小姐也慢慢變得親近。
我也很瞭解哥哥,但她知道我所不知道的哥哥的另一面。
拋開身爲飼主的這份嫉妒,我們來到了車站附近。
這時候,我也像往常一樣在心中向哥哥報告至今發生的種種。
但因爲志穗小姐的話,我的心情奇蹟般地豁然開朗。
每次寄放完要去接牠時,牠都像個還不想回家而耍賴的小孩那樣緊黏着工作人員不放。
「在哪裏……啊,看到了看到了!」
那是哥哥在公司喝咖啡時代替砂糖放入的巧克力,會供奉這個的人,除了悠香小姐以外沒有別人了。
取而代之的是,悠香小姐似乎昨天就先來掃過墓了。
「而且,我可沒打算把健丟下不管喔。」
「請多指教。」
「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我在動手收拾的同時,將心裏所想說出口。
順便一提,這次寄放的寵物旅館我們已經使用過好幾次,那裏有一位總是對寵物很好的女性工作人員,竹輪也非常親近她,所以沒問題。
「讓你們久等了。」
雖然現在喫午餐稍微早了點,我們還是進入了以釜飯聞名的某休息站,盡情品嚐美味。
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爲我們今天早上過來時,發現墓前供奉着一包包分裝成一口大小的巧克力。
「「非常謝謝你。」」
「得趕快收拾好去接那兩個人才行。」
她比我還要更加了解哥哥……不,不對。
「謝謝你們特地來接我們。」
我沒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不禁歪起頭。
剛出發沒多久時基於旅行的高昂感,大家都很興奮。我們聊得很起勁,但過了兩個小時後,在心情平復下來的同時肚子也差不多餓了。
「說的也是。到時候就算是用拖的也要把她帶過來。」
「志穗小姐,在那邊喔。」
和悠香小姐及帆乃香小姐約好的集合地點是車站東口的圓環。
離開靈園後,我們回家一趟換上便服,隨後前往車站。
不過……哥哥雖然是個開朗且愛社交的人,但比起一大羣人聚在一起吵鬧,他更喜歡和交心的對象平靜地度過,所以我想只要有志穗小姐在,他應該就很滿足了。
還沒等我開口詢問,志穗小姐便接着說道:
「不用這麼擔心啦。」
「看到車站了呢。」
話雖如此,也不能把牠獨自丟在家裏,所以決定寄放在寵物旅館。
即使如此,我仍有種正與哥哥對話的感覺。
我被景色奪去目光一陣子後,住持抵達了。
就這樣,三天兩夜的旅行開始了。
之後我們加滿油便上了高速公路,一路前往長野縣。
「悠香,行李就放後面吧。」
我也明白實際上並不能真的帶他一起去。
今天帶牠去寄放時,牠也一樣貼着工作人員撒嬌。
這傢伙依然非常喜歡女生,作爲飼主心情實在有點複雜。
午餐後換成悠香小姐駕駛,再開了兩個小時的車。
我們幾乎是準時抵達了目的地。
「終於到了呢!」
下車後,志穗小姐在伸着懶腰的同時這樣大喊。
我們最初造訪的地方,是白馬村中知名的山嶽度假勝地。
這個地方位於呈現出四季更迭美景的大自然之中,能夠享受各種活動。
其中,有個能將北阿爾卑斯山脈全景盡收眼底的絕景露臺,那是在白馬村中能欣賞到數一數二極景的熱門景點,據說不僅全國各地,甚至連世界各地的觀光客都會慕名而來。
到了冬天,這裏會變成銀白色的世界,也能享受冬季運動。
是個不分季節都能樂在其中的人氣景點。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白馬村的自然景觀真的很豐富呢。」
「這裏的空氣品質和我們住的城市完全不同。」
悠香小姐與帆乃香小姐紛紛述說感言。
或許是因爲被綠意盎然的山巒環繞,空氣十分清新,而且不僅空氣甘甜,眼前更呈現出一幅令人不敢相信身在日本的美景,簡直就像置身於瑞士的山嶽地帶。
我們也受到志穗小姐的感染,不斷伸展身體深呼吸。
接著有好一陣子,我們全身都沐浴在負離子之中。
「好,我們趕快出發吧!」
我們跟在志穗小姐身後離開停車場。
既然接下來要在山嶽度假,自然就要前往山上。
我們要搭乘專用的纜車,一舉登上海拔約一千三百公尺的山頂,進行一場空中散步。
在售票處買好四個人的纜車票後,我們走上旁邊的階梯,準備前往纜車搭乘處……正要走過去時,帆乃香小姐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不是志穗小姐的錯。請不要在意。」
「對不起,我應該事先確認一下的。」
總之,是在各種意義上聽起來都很不妙的聲音。
「沒關係……我會努力的。」
不過看她本人這麼認真,我也不可能在這時吐槽。
帆乃香小姐像是在自我暗示般,不斷告訴自己是一隻貓。
畢竟我們認識也很長一段時間了,我知道這點。
她連同我的手一起抓過手機,探頭盯着熒幕。
「……咦?」
於是帆乃香小姐沉浸在了影片之中。
畢竟要在不到十分鐘內攀升至海拔約一千三百公尺的高度,速度感幾乎接近小型遊樂設施。隨着高度不斷攀升,綠意盎然的山景與白馬村的街道景緻呈現在眼前。
「真期待空中散步的體驗呢!」
要說爲什麼,是因爲帆乃香小姐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去問一下工作人員。」
在她們後方的帆乃香小姐,表情則明顯地僵硬。
我本以爲志穗小姐在邀請帆乃香小姐來家裏時就看過了,不過志穗小姐回到家時,帆乃香小姐已經和竹輪玩過一輪,所以她也沒見過帆乃香小姐流露本性的模樣。
「「…………」」
在這麼思考的瞬間,我對腦海中浮現的這個想法產生了疑問。
在志穗小姐面前這樣抱住我,會讓我很困擾的!
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這份突如其來的情感代表着什麼意義。
很快就輪到我們,四個人一起坐進了纜車。
那嬌媚的嗓音,根據聽的人解讀方式不同,聽起來甚至有些煽情。
「「咦──!? 」」
正當我這麼想時,不知爲何旁邊的志穗小姐也露出了呆若木雞的表情。
「是、是啊…………」
看完影片後,帆乃香小姐立刻要求再來一份。
在她的表情中,那份和風美人神韻與恐懼神色一同消失無蹤。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謝謝你!」
這樣確實會受到不小的衝擊,驚訝到說不出話來也很正常。
到底是哪裏困擾呢?
「稔,要好好撐住她喔。」
「對了──」
她帶着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向志穗小姐和悠香小姐投以視線。

志穗小姐和悠香小姐似乎很擅長應付高處,情緒十分高昂。
事到如今不用確認,也知道這充滿粉紅泡泡氛圍的聲音主人,是帆乃香小姐。
「感覺像遊樂設施一樣,好像很有趣。」
「還有很多,請儘管看吧。」
帆乃香小姐回過神來,抬起頭環顧四周。
從剛纔的樣子我就猜到了。
「沒有其他上山頂的方法了嗎?」
先不管我有什麼狀況……總之我不希望讓帆乃香小姐勉強自己。就算不上去,換去別的地方也行,我想就算向志穗小姐或悠香小姐這麼提議,她們也不會反對。
雖然看起來不像是沒事的樣子……我心裏這麼想着,來到搭乘處後,便看到掛在軌道上的四人座纜車正發出巨大聲響運轉着。
「等、等一下──帆乃香小姐!? 」
帆乃香小姐的肩膀微微一震。
她抓着我手臂的力道又加重了。
帆乃香小姐微微睜開眼睛。
證據就是第一次見到這幕的悠香小姐驚訝到嘴巴都閉不起來。
──在志穗小姐面前被抱住會很困擾?
前往山頂大約要十分鐘,怎麼想都不覺得帆乃香小姐撐得過去。坐在對面座位的志穗小姐和悠香小姐一臉擔憂,顯然她們也抱着同樣的想法。
兩人也像是尊重帆乃香小姐的意志般點了點頭。
「是這樣嗎,帆乃香!? 」
的確,貓非常喜歡高處,我也認爲帆乃香小姐比任何人都能理解貓的心情,但我覺得這不是光靠意志力就能解決的問題。
「稔先生,還有其他小竹輪的影片嗎!? 」
「帆乃香小姐,妳還好嗎?」
原本應該任誰都會對眼前的景色發出讚歎聲,不過……
怎麼看都覺得不行。
然而,她很快就轉過頭來對我們搖了搖頭。
悠香小姐走向附近的服務員詢問。
我的思考停滯了一瞬間,但注意到帆乃香小姐的手正在發抖後,便立刻回過神來。
「稍、稍微……?」
兩個人都帶着歉意向對方低頭道歉。
「謝謝你……」
要是能有什麼分散注意力的辦法就好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瞬間,別說是微微睜開,帆乃香小姐簡直像覺醒般瞪大了雙眼。
帆乃香小姐露出苦笑跟在我們身後。
「帆乃香小姐,怎麼了嗎?」
不過,我也知道依照帆乃香小姐的個性,她一定會因此感到自責。
如此這般,就現況來說是正中我的下懷。
帆乃香小姐看起來文靜優雅,沒想到意外地有這種精神論的一面嗎?
正當我爲此煩惱該怎麼辦時──
帆乃香小姐根本沒有餘裕享受眼前的美景,而是緊緊地閉着雙眼。
纜車內頓時迴盪起一陣不知該說是歡呼還是尖叫的聲音。
「讓各位看到了如此失態的模樣,實在非常抱歉……」
「不,沒什麼。」
「貓喜歡高處,所以我只要想像自己是一隻貓就沒問題了……沒錯,我是貓,我是貓,我是貓……」
「請不用客氣,抓緊我吧。」
「我會努力的,所以可以讓我抓着稔先生嗎……?」
「好、好口愛……影片裏的小竹輪也太可愛了♡♡」
「抓着我的話,妳就覺得沒問題了嗎?」
她跟在我們身後下了纜車,接着滿臉通紅地低頭致歉。
「帆乃香小姐,妳不擅長應付高處嗎?」
「這、這是──!? 」
感覺纜車纔剛緩緩啓動,速度便漸漸提升,一眨眼就來到了半空中。
我和帆乃香小姐並排坐着,對面則是志穗小姐和悠香小姐。
「是的。其實我有懼高症……」
「是的。一定……」
我不禁發出驚呼,志穗小姐也像是被傳染似地跟着叫了出來。
「帆乃香小姐,可以請妳稍微睜開眼睛一下嗎?」
「…………」
「就算妳說要努力……」
志穗小姐露出一副「糟了」的表情,顯得慌張失措。
幾分鐘後,纜車平安抵達了山頂。
「帆乃香小姐,我們到了喔。」
平時那溫婉的笑容與舉止、和風美人般端莊的口吻與儀態,現在正處於下落不明的狀態。這判若兩人的劇變,讓人忍不住想吐槽「妳到底哪位啊」。
「嗯。那當然。」
對面坐着的兩個人用疑惑的眼神凝視着我的舉動,而我從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按下某段影片的播放鍵後,遞到帆乃香小姐面前。
我的腦中浮現了一個好主意。
帆乃香小姐露出了滿是羞愧的神情。
志穗小姐和悠香小姐走近帆乃香小姐,溫柔地安慰她。
「別在意啦。不管是誰,在自己喜歡的事物面前都沒辦法保持冷靜。」
「是啊。我覺得有能讓自己這麼全心投入的愛好很幸福喔。」
「倒不如說,能見到帆乃香新的一面,我反而很開心呢。」
「兩位……」
儘管兩人肯定嚇了一跳,但她們都表示理解。
不愧是成熟的女性,胸襟真的很寬大。
「而且啊,展現真實的自我不是什麼羞恥的事喔。像悠香她平時看起來很酷,其實超級喜歡可愛的角色,牀上還堆滿了布偶呢。對吧,悠香♪」
「等等,志穗──!? 」
「之前來我房間住的時候,她甚至還會帶上心愛的布偶,說『沒有這孩子我睡不着』喔。所以帆乃香也可以放心地展現本性沒關係的。」
「別說了。求求妳別再爆料了啦!」
「我猜妳今天肯定也帶在包包裏吧。」
「妳怎麼會知道啦!」
雖然悠香小姐令人意外的興趣也很令人在意,但先把這件事擺在一邊。
乍看之下,志穗小姐是爲了幫帆乃香小姐解圍,才把悠香小姐拖下水揭露她的祕密,對悠香小姐來說簡直是無妄之災。
但實際上,這應該是志穗小姐爲了鼓勵自責的帆乃香小姐,纔拿悠香小姐當擋箭牌,而悠香小姐也察覺她的意圖,用誇張的反應來和緩氣氛吧。
證據就是悠香小姐雖然被揭穿自己的祕密,卻一點也沒有不高興的樣子。
這種能瞬間領會對方意圖的默契,感覺真不愧是好朋友。
「旅行回去後,請一定要再來找竹輪玩喔。」
那是一間附帶寬廣露臺、能將北阿爾卑斯山脈壯闊的景色盡收眼底的咖啡廳。
「現在是新綠季節所以是一片翠綠,但聽說到了秋天,就會出現被稱爲『三段紅葉』的美景喔。山頂的冠雪、山腰的紅葉加上山麓的綠意,能欣賞到三種顏色的漸層美景。」
「哇……好驚人啊!」
排在最後位置等待了十分鐘左右,推進到門口附近時,一塊看板映入眼簾,上面寫着:『下午五點~六點露臺座位因包場暫不開放。提供外帶服務。』
聽到悠香小姐這樣詢問,志穗小姐毫不猶豫地秒答。
「好壯觀……」
在志穗小姐面前被帆乃香小姐抱住時,我內心產生了焦躁與困惑的情感。
就這樣排着排着,終於輪到我們,我便把大家叫了過來。
「拍得很漂亮嘛。」
真不愧是絕景──很抱歉詞彙量不足,但我真的找不到其他詞來形容。
「稔,謝謝你哦。」
面對如此壯觀的景色,原先手拿飲料愣在原地的我們,這纔像想起什麼似地開始找空位,然而,露臺理所當然地呈現客滿狀態。
因爲自己的情感而感到內心躁動不安,是自從夏日祭典以來的第二次。
隊伍比剛來的時候拉得更長,一直延伸到入口更前方的白樺林。
幸好運氣不錯,附近的桌位剛好空了出來,大家便坐下來喘口氣。
「對吧?我一直很想來這裏呢。」
志穗小姐拿起手機,對着絕景按了好幾次快門。
隨後,我注意到在露臺中央延伸出了一段能以絕景爲背景拍照的細長觀景平臺,其前方正排着一長串準備拍照的遊客與等待的人潮。
在那一瞬間,志穗小姐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我的手。
「光是看着這片景色,感覺整個人都涼快了起來。」
照片裏的三人笑容燦爛地抱在一起,彷彿女大學生在畢業旅行拍的照片,而我就在中心被這羣美女簇擁着。雖然是張好照片,但不知爲何有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社羣網站上沒特別公告呢,會是什麼啊?」
我拿着飲料排到隊伍最後端。
「在那裏拍照是絕不能錯過的行程呢!」
「等一下。我也想拍風景照。」
下一秒,手機傳出了按下快門的聲音。
將位置讓給下一組客人後,我收回手機確認照片。
那應該就是所謂的熱門打卡景點吧。
她應該是怕我排隊太無聊才特地陪我聊天的吧。
「是有什麼活動嗎?」
如果只是單純覺得害羞,那當然不限於志穗小姐,在悠香小姐面前應該也會有同樣的想法纔對,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那當然是最受歡迎的絕景露臺!」
雖然有些在意,但時間還早,應該沒關係吧。
就在穿過咖啡廳來到露臺的瞬間──
在開車過來的途中,聽說來山嶽度假村的第一站是那裏後,我便查看了社羣網站的官方帳號,發現上面上傳了許多四季更迭的美照。
會有這種想法,大概是因爲很多地方都貼得很緊吧。
此外,還有下坡用的出租腳踏車、騎馬體驗,以及連小孩也能享受的高空彈跳牀與卡丁車等,各種活動的受理處都擠滿了觀光客,十分熱鬧。
「稔站中間吧。」
「那麼,去下一個點吧?」
「好、好的。我現在傳。」
「我覺得非常棒呢。」
「稔,怎麼了嗎?」
我感到滿心歡喜與害羞,連自己都爲此感到驚訝。
或許是因爲我也鬆了一口氣,先前的疑問再次掠過腦海。
帆乃香小姐臉上終於恢復了笑容。
拂過臉頰的風十分舒爽,彷彿來到了日本以外的國度。
志穗小姐注意到我的異樣,擔心地探頭看着我的臉。
左邊區域是由草皮覆蓋的廣大斜坡,可以將白馬村的街道美景盡收眼底。
「不會。我來準備,麻煩妳們三位先到平臺上站好。」
「各位,謝謝你們。」
就這樣,隨着隊伍前進,我們買好了飲料。
大家湊在一起觀看熒幕,以北阿爾卑斯山脈爲背景的照片拍得非常完美。
「謝謝。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就是這裏呢。」
「我覺得應該沒問題……」
「哇……!」
在萬里無雲的青空下,正面是一片廣大的白樺林,右邊是壯麗的休息小屋。
……既然大家都不介意,我也別放在心上好了。
在走到外面之前的這幾公尺、在追上前方兩人並鬆開手的這幾秒──被志穗小姐牽着手的這段時間,我的心從躁動反轉,被截然相反的情感填滿。
據說穿過白樺林後就能抵達,我們隨即離開廣場走入森林。
「是嗎?那我們也走吧。」
據說搭乘空中纜椅前往另一個區域,還能體驗健行。
若真要排隊感覺會等上好一段時間,但看她雙眼閃閃發亮的樣子,就能感受到那股『不管等多久都一定要拍到!』的堅定意志。
觀景平臺上備有架子,供拍照設定手機或相機用。
「稔,能分享給大家嗎?」
由於海拔較高,氣候涼爽舒適。
眼前是覆蓋着綠意的羣山,儘管正值盛夏,山頂依然能看見殘雪,訴說着海拔有多麼高,但或許是因爲太過遼闊,讓人難以掌握距離感。
「總之先坐下來休息吧。」
一走到搭乘處前的廣場,志穗小姐便發出了讚歎聲。
「光聽這個描述,腦海中就能浮現那幅美景了呢。」
「沒那回事喔。我只是想留下和大家在一起的回憶。」
「志穗小姐,其實妳是很在意要拍美照的類型嗎?」
即使如此,只要考慮到未來,我覺得能趁這個機會讓這兩個人知道這件事反而應該要樂觀看待。畢竟遲早都會被發現,而且我們今後還會一直往來。
「稔先生……」
這絕對是我至今看過的景色中最美的一幕。
「不要緊的。大家一起排只會讓隊伍變長而已,看起來其他客人似乎也是這樣做的。快輪到我們時我再叫妳們,妳們就慢慢休息吧。」
在充滿新綠清新空氣的包圍下,我們走着踏實的小徑前行。
穿過森林後,懸崖邊出現了一棟箱型的建築。
反正難得來一趟,要排我也完全不介意就是了。
「嗯。」
「有拍好嗎?」
對帆乃香小姐來說,被看到本性說不定很丟臉。
絕景露臺是這座山嶽度假村最受歡迎的設施。
大家按住被風吹亂的頭髮,被景色奪去了目光。
面對呈現在眼前的景色,我忍不住跟着志穗小姐發出感嘆。
我把手機放在上面後,觀察畫面調整位置讓大家都能入鏡,接着設定好定時自拍,跑向招手呼喚我的志穗小姐身邊。
悠香小姐與帆乃香小姐發出讚歎。
我忍不住覺得,這張照片恐怕會依照解讀方式不同而引起不少爭議。
我抬起頭,看見悠香小姐與帆乃香小姐已經先走到搭乘處外面了。
我在排隊的同時不禁覺得這簡直像遊樂園的設施一樣,就在這時,志穗小姐傳來了『還好嗎?』的訊息,我回傳『沒問題』後,她傳來了一個笑臉貼圖。
我邊聽着她們喝茶聊天的感想,同時再次環顧露臺。
「到時候也想再來看看呢。」
「不,沒什麼。」
「說的也是。」
不愧是人氣景點,客人的隊伍已經排到了店外。
「那怎麼可以,只有稔一個人會讓我們過意不去的。」
察覺到我視線所向,志穗小姐以堅定的語氣說道。
「第一站要去哪?」
志穗小姐的體溫從交握的手傳了過來,與我的體溫交織在一起。
我掩飾着尷尬,將照片傳到羣組。
三人看着照片,臉上都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我被她牽着手拉到了中心位置。
「話說回來,這景色真的好壯觀啊……」
「好,那我先去排隊吧。」
被她這麼一說,也沒辦法抱怨等待時間長短了。
她拍完後看着熒幕,不知爲何有些遺憾地皺起眉頭。
「志穗小姐,怎麼了嗎?」
「嗯……總覺得拍不出想要的感覺。」
「想要的感覺?」
「手機相機像剛纔那樣在拍人物或近景時可以拍得很漂亮,但拍風景時,卻留不住肉眼看到的那種震撼感與壯闊感呢。」
志穗小姐這樣說着,把手機遞給我看。
我湊過去看向熒幕,立刻理解了她想說的意思。
的確如志穗小姐所說,同樣的景色在肉眼與照片給人的印象有落差。
雖然不是完全不同,但照片確實傳達不出這份感動。
如果是實際看過的人,看了照片或許能回想起來,但對只看過這張照片的人來說,大概連十分之一的感動都傳達不到吧。
「如果是比較正式的相機感覺就會不一樣了吧。」
志穗小姐瞥了一眼附近拿着看起來就很貴的、裝有長焦鏡頭相機的人,語帶羨慕地這樣嘟囔。
「不過手機有手機的好處,抱怨也沒用呢!」
志穗小姐像是爲了安撫自己的情緒般,口中說着積極正面的話語。
我覺得這算是志穗小姐的優點,或者說是長處。
「差不多該去下一個點了。」
「等一下。稔也趕快走吧。」
「好。」
這一次,我總覺得心裏有一絲小小的遺憾。
接着要前往的,是特別受小朋友和年輕人歡迎的活動設施。
看來志穗小姐是知情的。
「不行,我沒辦法坐滿五分鐘!」
的確,如果是十分鐘的話,滿足度應該會完全不同。
快樂的時間稍縱即逝,回過神來已經過了五分鐘。
周圍還有拿着反光板和相機等器材的工作人員。
志穗小姐用帶着憂愁的眼神注視着新娘。
過了一會兒,終於輪到我們了。
簡直就像要衝進白馬村天空的角度與氣勢。
「謝謝。要幫大家也買一份嗎?」
「謝謝妳。」
害怕高處的帆乃香小姐沒事,反而是悠香小姐比較害怕,雖然這令人有些意外,但因爲這裏有種與對高度感到害怕不同的驚悚感,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
悠香小姐報出時間後,志穗小姐遺憾地喃喃說道。
結果,實際坐上去還是不行。
「嗯。腳踩得到地,我想應該沒問題。」
她們隨後蕩了起來,不過悠香小姐的樣子有些奇怪。平時總是很冷酷的她,只是含蓄地叫着,但那聲音與其說歡呼,聽起來更像是尖叫。
聽完工作人員的說明後,我們坐上去並扣好安全帶。儘管離懸崖有段距離也有網子,應該是不要緊,不過這種萬無一失的安全措施讓人更加安心。
這時,我注意到那裏似乎聚集了一羣人。
「最後能讓我再去一次絕景露臺的咖啡廳嗎?那裏的冰咖啡歐蕾很好喝,我想外帶回車上喝。」
「呀呼──!」
「……咦?」
悠香小姐與帆乃香小姐大概就是這種類型吧。
我是很想玩,但在那之前……
「稔先生也先請吧。」
我不可能不知道她這時在想什麼。
「大意了……我完全沒想到鞦韆會這麼恐怖。」
有人喜歡雲霄飛車卻怕高,反之亦然。
「是啊。魄力太強了,腳還有一點抖。」
「難道說悠香小姐不擅長應付尖叫類設施嗎?」
「帆乃香小姐,妳覺得還可以嗎?」
這麼說來,一開始過來的時候,曾看見入口的看板寫着『下午五點~六點露臺座位包場』。當時還在想是不是有什麼活動,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也是。不過,真想再多玩一下呢。」
約好在廣場碰頭後,我和志穗小姐往絕景露臺走去。
我們沉浸在超乎想像的動態感中,拚命地蕩着。
證據就是,帆乃香小姐她……
「我可以要一杯抹茶拿鐵嗎?」
「悠香,要蕩得更用力一點纔行!」
當然,這比起雲霄飛車已經算溫和許多,但連沒問題的我們下來後腳都有些發抖,對於討厭尖叫類型的人來說,肯定只會覺得害怕吧。
本來,哥哥和志穗小姐應該在交往滿兩週年的今年十月結婚。他們曾爲此進行討論,兩個人也一起去參觀過婚禮會場。
接着,以夕陽映照成橘紅色的北阿爾卑斯山爲背景,我看見一位身穿純白婚紗的女性與一位穿着燕尾服的男性正依偎在一起牽着手。
我必須向害怕高處的帆乃香小姐確認一下。
的確,網頁上有列出拍婚紗的方案。
自從小學低年級以來,就沒再蕩過鞦韆了。
玩一次五分鐘要一千圓,收費不禁讓我感覺有些強硬,但看到其他遊客發出歡呼樂在其中的模樣,我覺得這錢應該會花得很值得。
她語尾罕見地帶着驚歎號,顯得非常滿足。
我們穿過白樺林,來到絕景露臺入口。
雖然設有防墜網,但由於眼前就是懸崖,在另一種意義上依舊魄力十足。
「那我也一起去吧。」
是說,附近的大型音響也確實正播放着那部動畫的主題曲。
在興奮感還沒退去時,我們離開秋千,到一旁守護悠香小姐與帆乃香小姐。
我很好奇他們在做什麼,走進店內看向露臺。
「差不多該去旅館了呢。」
「呀、呀呼──!」
粗略看了一下,等待的人大約十個。
仔細看她的表情,似乎還隱約透出一絲恐懼。
志穗小姐正將自己原本在不久的將來會打扮的模樣與新娘重疊在一起。
悠香小姐在中途宣告投降,並請工作人員停下。
「志穗,妳先吧。」
這時,志穗小姐對着山脈大聲呼喊。
站在我身邊的志穗小姐一副按捺不住的樣子,顯得躍躍欲試。
在工作人員的信號下,我們用力地蕩了起來。
志穗小姐望着那幅景象,輕聲呢喃。
「謝謝。悠香和帆乃香想喝什麼?」
身旁傳來志穗小姐開心的聲音。
「好棒──!」
她帶着調侃的語氣,故意去逗弄害怕的悠香小姐。
「已經這個時間了嗎?」
我不客氣地和志穗小姐一起走到鞦韆前。
「悠香小姐,妳還好嗎?」
都難得來一趟了,所以我們在時間允許的範圍內玩遍所有設施。
「嗯。我們等妳,快去吧。」
這地點讓人聯想到某個阿爾卑斯山的少女。
那是一座對着北阿爾卑斯山,能享受彷彿飛向天際般的快感的大型鞦韆。
「嗯。她是那種坐雲霄飛車會哭出來或直接昏倒的類型。」
「是在拍婚紗照呢……」
「來,稔也跟着喊。呀呼──!」
雖然感到有些害羞,但我們都找回童心,玩得不亦樂乎。
之後,我們盡情享受了這座山嶽度假村。
如果是四個人的份,一個人拿起來會很辛苦。
或許是因爲時間晚了,原先衆多的遊客人潮也少了許多。
「看起來好有趣喔!」
剛開始還慢慢蕩,但速度漸漸加快、角度變大,在這種臨場感下,目睹逼近眼前的北阿爾卑斯絕景與懸崖,我想沒有人能忍住不叫出聲。
在她身旁的帆乃香小姐則像某個阿爾卑斯山的少女那樣面帶微笑。
「妳、妳不要講話啦!」
「我也要一杯冰咖啡歐蕾。」
「那不是完全不行嗎……」
就這樣徹底玩了約三個小時──時間來到下午五點半過後。
於是,大家一起排進了隊伍。
因爲今天一整天都玩得很開心,所以她捨不得離開吧。
從打扮與攜帶的東西來看,他們不像是遊客,而是工作人員。
悠香小姐像只剛出生的小鹿一樣雙腿不斷髮抖,緊緊抱住志穗小姐。
鞦韆有兩座,如果是兩個人兩個人前進,考慮到準備和聽說明的時間,大約要等三十分鐘。比起某老鼠王國的遊樂設施,這排隊時間算短了。
「大概是想說鞦韆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真的好好玩呢!」
太陽開始西斜,羣山漸漸染上一片橘紅。
「風吹起來好舒服,真的很棒呢!」
那樣子比平時更加天真爛漫,而我的心情也是一樣。
「真的嗎!? 」
我不禁被眼前的景象奪走了目光。
「新娘好漂亮喔……」
「知道了。那我們去去就回。」
畢竟要是沒有安全帶,連我也會怕得不敢坐。
累了就在廣場旁的草皮丘陵上,眺望着白馬村街道稍事休息。
玩完大型鞦韆後去體驗了騎馬,又搭乘空中纜椅移動到另一個區域,在森林中享受健行,還在休息小屋買了點心墊胃,並挑選伴手禮。
如果哥哥還活着,現在應該正爲了婚禮忙得不可開交纔對。
「志穗小姐……」
她的眼眶似乎泛着淚光,那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更不是因爲夕陽將周圍染成橘紅色的緣故。
和煙火大會那晚一樣。
──志穗小姐在思念哥哥時,一定會展現出這種帶着憂愁的眼神。
「「…………」」
無論我怎麼思考,都想不到能對她說什麼。
我們默默無言地被那攝影的景象奪去了目光。
「糟了。悠香她們還在等我們呢。」
過了一會兒,志穗小姐像是想起什麼似地提高了音量。
她的表情轉瞬一變,回到了往常的笑容。
「得趕快買好回去纔行。」
「是啊。」
我們買好所有人的飲料後,離開了絕景露臺。
爲什麼呢……我的心中依舊感到五味雜陳。
自從煙火大會那晚以來,我一直無法理解這份情感的意義。
*
「到了!」
晚上六點過後,夕陽開始沉沒。
我們在這時抵達了今天起要投宿的旅館。
當時我還不懂,但現在懂了。
是老闆娘的熟人裏也有同樣姓氏的人,所以感到在意嗎?
「「「要選哪一個孩子?」」」
「啊──」
「聽說女性可以挑選喜歡的浴衣喔。」
她像往常一樣開始了名爲「吸貓」的品鑑。
志穗小姐代表大家填寫住宿登記簿,這段期間,我正想在沙發坐下來和貓玩耍──
「豐滿而爽朗,絲綢般柔軟的毛質。而且既新鮮又閃耀!」
當我望着這幅景象時,填完登記簿的志穗小姐對悠香小姐與帆乃香小姐招了招手。
「不……失禮了。請繼續填寫。」
「老闆娘從以前就致力於中途貓活動。聽說這間旅館原本好像是別人在經營,爲了讓中途貓活動能長久持續下去,她才接手了這項事業。」
「這間旅館啊,可以從這裏的貓咪中挑選喜歡的孩子帶回房一起住宿喔。」
帆乃香小姐露出滿足的微笑,讓餡蜜坐在膝蓋上撫摸。
大概是看到志穗小姐寫下我的名字時,下意識發出的呢喃。
接在貓羣之後,老闆娘出來迎接了。
「悠香小姐也是嗎?」
帆乃香小姐遇到初次見面的貓時一定會吸貓,並且說出像每年發表的薄酒萊廣告詞那樣的評價,這已經成了她的例行公事。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餡蜜開心地從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其他貓咪也圍繞在身邊,在帆乃香小姐的指揮下,簡直像是祝福似地齊聲『喵喵』歌唱。
這也不是特別罕見的姓氏,到底是怎麼了呢──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貓咪們的歡迎依舊沒有停止,帆乃香小姐抱起一隻蹭過來的貓,將臉埋進肚子裏深呼吸。
總覺得在哪裏聽過這名字,是錯覺嗎?
「既然浴衣選好了,還得再選一個纔行呢。」
我看了一下牠項圈上的名牌,寫着『餡蜜(公)』。
「……七瀨先生?」
玩笑先擺一邊,這狀況確實正如旅館名稱,是貓咪滿屋。
各類品種的貓咪們發出『喵喵』的叫聲,進行着大合唱。
倒不如說,是爲了帶我們來這裏?
「請問怎麼了嗎?」
「我是預約了四個人的美留街。」
在那稱不上寬敞的房間裏,帆乃香小姐與十幾只貓一起生活。
哥哥記事本上的字跡簡直是鬼畫符,跟漂亮沾不上邊。我像個第一次見到古文字而努力解讀的考古學家,好不容易纔從那堆符號裏面認出『貓咪滿屋』這幾個字。
「好像在哪聽過這名字呢……」
最初我不懂意思,也沒特別在意。
「……貓咪滿屋?」
注視着那樣的帆乃香小姐,悠香小姐驚訝地泄漏出了這番話。
像在喫碗子蕎麥麪一樣,她一隻接一隻抱起來吸。
「稔也是?」
出來迎接我們的,是遠遠超過二十隻的貓。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提問,我們三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玄關旁的招牌上寫着『療愈之宿•貓咪滿屋』。
「療愈之宿•貓咪滿屋的模式,很接近我們理想中的『事業+支援活動』。我覺得對稔經營子貓日和、對帆乃香經營中途貓咖啡廳來說,都會很有參考價值。」
但彼此都想不起來是在何時何地聽過。
比對了一會兒後,她們挑選完畢,志穗小姐將視線轉向貓咪們。
我們在老闆娘的敦促下,脫鞋走進館內。
一直掛在腦海一角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志穗小姐替我詢問。
「那麼,要選哪一個孩子呢?」
順帶一提,她對我家竹輪的評價是『毛質柔軟,香味馥郁,口感極佳。是近年來最棒的品質!』,得到了近年來頂級的評價。
先不論那裏纔是真正的貓咪滿屋,我倒是常聽說有店貓的旅館。
「歡迎各位遠道而來。」
不僅是爲了讓我過一個像高中生的暑假。
原本像鋪滿地板似地橫躺的貓咪接連起身,輪流磨蹭着我們的腿,這肯定是盛大的歡迎儀式。

「……話說回來,簡直判若兩人呢。」
哥哥以療愈之宿•貓咪滿屋爲範本?
「歡迎光臨。」
帆乃香小姐見狀按捺不住,開始摸貓肚子彈起了一曲。
「一起住宿後如果中意,也可以成爲那個孩子的領養者。換句話說,這些孩子都是中途貓,這間療愈之宿•貓咪滿屋,是在全國也很少見,兼具中途貓設施功能的旅館。」
接着,志穗小姐繼續說道:
今天第二次,在我驚呼出聲之前,帆乃香小姐的表情就先崩壞了。
「兼具中途貓設施──?」
自我解放的美少女與貓咪們嬉戲,在某種意義上可說是幸福的景象。
「感覺第一次理解了人不可貌相這句話的意思呢。」
這是一棟充滿日本旅館古色古香印象的木造建築,給人一種彷彿來到鄉下奶奶家玩的安心感。用復古來形容或許比較容易傳達那種感覺。
「趕快辦好入住手續吧。」
我想說這麼多隻應該會很辛苦吧,就這樣在旁邊看着,結果……
當然,我也理解了這些話的含意。當初志穗小姐在獵戶座邀請我們旅行時,對一度拒絕的帆乃香小姐說出『也能給帆乃香當作參考』的理由。
「能請各位在這邊的登記簿上寫下姓名嗎?」
「好的。我把大家的份一起寫上去吧。」
「畢竟這裏,就是健當初規劃子貓日和時參考的範本。」
志穗小姐隨即歪着頭,一副『我沒說過嗎?』的表情。
所以作夢也沒想到是旅館的名字。
我下車拿起行李,跟在志穗小姐身後走向玄關。
那是一位三十多歲、臉上帶着和藹笑容,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
看來已經選出了本旅館的最高金獎。
「這……毛色與毛質的平衡感極佳,帶着輕盈且具有果香的芬芳香氣!」
「可以從這裏面選喜歡的孩子……?」
「抱起來很舒服,擁有偉大的纖細感與複雜香氣,出色的一隻!」
因爲子貓日和寄託了想讓貓咪也有安身之處的想法,我一直以爲那是在形容這個計劃要救助很多貓,變得貓咪滿屋的意思。
我不禁與悠香小姐面面相覷。
還有其他要選的東西嗎?
「所以,邀請我們來旅行是……」
帆乃香小姐取得貓咪侍酒師執照的日子或許不遠了。
搜尋記憶後,忽然想到的是帆乃香小姐的房間。
「與第一隻、第二隻並列,想必會作爲萬中選一的一隻在旅館歷史中留名吧!」
突然被叫到姓氏,我回頭望去,看見老闆娘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三人在櫃檯旁的櫃子前興致勃勃地討論著,各自拿起浴衣。
「我第一次看到時,也想過完全一樣的事情喔。」
儘管覺得提及女性年齡很失禮,不過雖說是老闆娘,但她看起來相當年輕。
可以想像得到這間旅館肯定也有店貓,但應該不至於像帆乃香小姐房間那樣全是貓,就在我抱着這種輕鬆心情踏入玄關的一瞬間──
那一瞬間,我終於察覺爲什麼會覺得貓咪滿屋這個詞很眼熟了。
當初剛得知哥哥的夢想,我開始研究咖啡廳與兒童餐廳時──
最先對這番話產生反應的是帆乃香小姐。
「這孩子……有着宛如太陽般閃耀的體毛與甜美香氣。稍微有些肉感,抱起來最舒服!」
「種類這麼多,真教人煩惱呢。」
「不錯耶。要選哪件好呢?」
「詳細情況晚點再說。我已經事先跟老闆娘商量過,拜託她在晚上八點讓我們請教一些事,所以先決定要一起睡的孩子,請她帶我們去房間吧。」
「明白了。」
雖然現在就很想聽,但我努力壓抑住急躁的心情。
話說回來,要從這羣貓裏選出一隻,感覺意外地困難呢。
「帆乃香小姐,不介意的話請選一個妳喜歡的孩子吧。」
「可以讓我選嗎!? 」
帆乃香小姐開心地抬高音調。
「那麼……」
帆乃香小姐毫不猶豫地將視線落在自己的膝蓋。
那裏正坐着剛纔獲得最高金獎的餡蜜。
「我想選這孩子。」
「那我幫帆乃香小姐拿行李,麻煩妳抱着餡蜜過來吧。」
「謝謝你。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們在老闆娘的引導下移動到房間。
那是一間飄散着榻榻米香氣的和室。
「這房間很棒嘛。」
率先進房的悠香小姐滿意地說道。
附帶景觀陽臺、大約五坪大小的和室裏面備齊了一般的傢俱家電,與普通旅館無異,但畢竟可以跟貓同住,房內還設置了貓籠與貓跳臺。
桌上的茶具組旁,還放着讓某貓咪爲之瘋狂的點心。
窗外是能遠眺白馬村羣山的絕佳位置,但是……
悠香小姐大概是注意到我在旁邊露出苦笑。
眼見餡蜜像是在表示很寂寞似地蹭了過來,我直接坐在牠旁邊,溫柔地撫摸牠的臉頰周圍,讓牠發出不輸給竹輪的那種如機車怠速般的咕嚕聲。
「誤、誤會!不是那樣的!」
能一個人獨享這一切,真的很奢侈呢。
看來是沒辦法指望帆乃香小姐搭救了。
「什麼爲什麼……這又不是可以隨便讓人看的東西。」
這些色調與三人的形象非常契合,看起來相當合適。
推開通往浴室的門,溫泉特有的香氣隨同煙霧迎面而來。
「妳是沒關係……真是的,妳也察言觀色一下啦。」
之後,門外傳來志穗小姐的聲音,同時房門被打開。
之後悠香小姐仍不斷反對,志穗小姐則單手端着茶杯,慢條斯理地一一化解……而身爲當事人的我,則尷尬到了極點。
不是,等一下啊帆乃香小姐!
「「稔──!」」
「話說回來,帆乃香,妳的身材也太好了吧?」
再這樣下去,受溫泉與興奮的效果加成影響,我肯定會泡昏頭,於是決定趕緊上去。
「現在的高中生髮育真好呢~大姐姐我嚇了一跳喔。」
怎麼辦……
然而就算捂住耳朵,也不可能完全聽不見聲音。
回頭一看,眼前是泡完澡、換上浴衣的三人。
我試着向兩人說明當時的情況,卻遭到一連串的問題攻擊,她們根本不肯聽我說。
雖然白馬村位於山區,比起平地涼爽許多,但現在畢竟是盛夏時節。
「雖然……可能是那樣沒錯,但是──」
不如說我的倫理觀念跟悠香小姐比較接近,希望她放心。
「喂,稔,你看過帆乃香換衣服是怎麼回事!? 」
既然是本人自己說溜嘴的那也沒辦法了!
「那、那怎麼行!」
在事情告一段落後,我們決定先去泡溫泉。
這樣一來,就不用擔心那些充滿粉紅色氣息的對話被其他人聽到了。
「有什麼不行的嗎?」
從溫泉成分在出水口結晶固化這點來看,想見泉質相當優良。
儘管貓咪滿屋是一間規模較小的旅館,不過浴池寬敞到讓五個成年人同時伸直雙腿也綽綽有餘。溫泉的出水口正源源不絕地發出水聲,注入豐沛的泉水。
在那之後,我接受了長達三十分鐘名爲解釋真相的審訊。
「在大家回來之前,我們先兩個人玩吧。」
「啊……」
「真的……讓人羨慕得不得了呢。」
就這樣,我們四個人住進了同一個房間。
悠香小姐比我更早吐槽。
或許是因爲牠比竹輪多了些肉,這咕嚕聲聽起來有點低沉且可愛。
志穗小姐理所當然地說出這句話。
「嗯,對啊。」
「那麼稔,待會兒見囉。」
「稔是男生,我們不能住在一起吧。」
「沒關係。我明白的,請別在意。」
兩人嘴裏說着『嗯……以帆乃香的個性的確有可能呢』、『是啊……畢竟是個在各種意義上都很獨特的孩子』,總算願意接受,事情也平安落幕。
「難道說,大家都住同一個房間嗎?」
雖然沒有任何地方是誤會,但不是妳們想的那樣!
「這……換、換衣服的時候會很尷尬吧。」
志穗小姐用有點鬧脾氣般的語氣回話。
或許是因爲泡溫泉讓人變得比較開放,她們持續聊着露骨到讓聽着的我都感到害羞的對話,身心都被捲入興奮無比的漩渦。
就在我猶豫之際,這場赤裸裸的女子對談愈來愈熱烈。
我把視線轉向帆乃香小姐,希望她幫忙澄清誤解,結果她彷彿完成任務般擺出一副與我無關的樣子,正單手拿着不知從哪掏出的逗貓棒,跟餡蜜玩得不亦樂乎。
稍微沒那麼熱的水溫,正好適合悠閒地浸泡。
「好的,請慢慢享受。」
志穗小姐說着「冷靜點」,同時遞上剛泡好的茶。
「這件事不是約好要帶進墳墓──」
「「「啊…………」」」
我甚至想幫她一起說服志穗小姐。
我趕緊洗好身體,浸入溫泉之中。
「「「咦──!? 」」」
大概是覺得一個人說服不了,悠香小姐轉而向帆乃香小姐尋求支援,然而──
「帆乃香也覺得男女分開比較好吧?」
雖然兩人露出懷疑的眼神聽着我的主張,但因爲帆乃香小姐並沒有否定我「那是場意外」的辯解,看來她們願意相信那是事實。
「我知道啦,我纔不會沒洗就進去呢。」
「抱歉。我不是討厭跟稔同房喔。」
脫衣間的籃子全都是空的,看來現在似乎沒有其他住客,處於包場狀態。
我沉浸在這種暖意逐漸滲入身體深處的舒適感。
「雖然是這樣,但都是女生,沒必要特地遮起來吧?」
我向剛放下行李開始泡茶的志穗小姐提問。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結果,因爲帆乃香小姐沒反對,贊成同房與反對的票數是二對一。
我放心地離開男澡堂回到房間後,餡蜜過來迎接我。
帆乃香小姐捂住嘴巴,露出尷尬的苦笑。
「非常抱歉。我不小心說溜嘴了。」
舒服到讓我不禁發出感嘆。
總覺得聽到了一些不該聽到的話。
志穗小姐的浴衣基底是淡綠色,悠香小姐是明亮的黃色,帆乃香小姐則是渲染般的紫色。三件浴衣皆以各色鮮豔的花朵作爲點綴。
「嗯,怎麼了?」
突如其來的炸彈發言讓我們全部啞口無言。
目送三人感情要好地消失在女澡堂門後,我也獨自走進男澡堂。
「求求妳們,先冷靜一點!」
「會嗎?因爲沒什麼比較的機會,我不太清楚。」

在傳出一陣尷尬的聲音後,那一頭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看來那邊也是包場狀態,聲音聽起來毫無顧忌。
「是嗎?有很嚴重的問題嗎?」
「話說回來,悠香,明明沒有其他客人,妳爲什麼還遮遮掩掩的?」
不過,就算有別的男性進來,她們三人恐怕也不會察覺、繼續這場女子對談吧。爲了讓她們知道男澡堂這邊聽得一清二楚,我特地用木桶敲擊地板,發出巨大的聲響。
「這還真是奢侈啊……」
「那時候請他先去房間外面不就好了?」
但話又說回來,現在才說要分房睡也已經來不及了吧。
「看吧,果然!所以我才說同房不行啊!」
「志穗,進去泡之前要好好洗身體喔。」
「哈啊啊……」
「我換衣服時曾被稔先生看到過,所以並不介意喔。」
悠香小姐道謝並接過茶後吐了口氣,但顯然還是無法接受。
我就這樣和餡蜜玩了一陣子。
「這溫泉好舒服哦~♪」
我猶豫着該不該繼續默不作聲地聽下去。
因爲在山嶽度假村走動流了不少汗,於是大家決定在晚餐前先泡個溫泉清爽一下,便拿着浴衣和毛巾離開了房間。
這時,牆壁的另一頭傳來了志穗小姐的聲音。
「比想像中還要寬敞呢!」
「讓你等很久了嗎?」
「不會……我正跟餡蜜玩,所以沒關係。」
我不自覺地看得出神。
直到志穗小姐出聲呼喚,我纔回過神來故作鎮定。
「那就好。今天也能拜託你嗎?」
「當然,請坐。」
我將餡蜜交給帆乃香小姐,並示意志穗小姐坐下。
志穗小姐坐在我身旁背對着我,拿掉掛在脖子上的毛巾,讓那頭還溼漉漉的烏黑秀髮垂落在背後。
「那麼要開始囉。」
「拜託你了。」
我拿起事先準備好的吹風機。
正當我準備按下開關時──
「你們兩個這是打算做什麼?」
「「咦?」」
悠香小姐用像在看什麼奇妙景象的眼神盯着我們。
我和志穗小姐面面相覷,心想「怎麼了」。
「我準備要幫志穗小姐吹頭髮……」
如各位所知,我幫志穗小姐吹頭髮已經是每日的例行公事。
剛同居時,我問志穗小姐爲什麼老是不肯去洗澡,她回答因爲很懶得卸妝和吹頭髮,所以覺得洗澡是件非常累的事情。
雖然能理解她的心情,但不洗澡我就沒辦法打掃浴室,所以很傷腦筋,隨後她便撒嬌說『如果稔願意幫我吹頭髮我就去洗澡』,從那之後,這就成了她洗完澡後的例行公事。
她引導我們前往玄關旁的另一棟獨立建築。
「那麼,由我來說明──」
「就在某天,我得知經營這間旅館的夫婦因爲年齡因素,正在尋找繼承事業的接班人。考量到夫婦倆原本就養了很多貓,飼養環境完善,我想如果接手的話或許能兼顧中途貓活動與旅館生意。」
「發生了什麼事嗎……?」
桌上擺滿了以今天早上剛採收的在地食材爲主的「地產地消」料理,以及自古以來深受當地人喜愛的鄉土料理,每一道料理都相當美味,沒有客套。
帆乃香小姐也點頭示意沒問題。
剛纔迎接我們的貓咪們或許也結束了今天的工作,牠們回到房裏利用貓跳臺與貓用玩具,正展開一場深夜的大運動會。
我們一邊回顧今天發生的點滴,盡情享用美食。
接過老闆娘泡的茶後,志穗小姐隨即進入正題。
「因爲中途貓活動屬於非營利事業……當然,這點我事先明白。不……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根本不瞭解非營利事業的本質。」
「每多收留一隻無家可歸的貓,支出就會增加,赤字就會擴大。就算舉辦領養會也不一定能順利找到領養者,其中也有孩子在這裏生活了好幾年。很遺憾的……也有不少喵星人沒能遇到新家庭就前往彩虹橋了。」
「「謝謝妳。」」
「請問怎麼了嗎?」
「那現在能夠兼顧,是爲什麼呢?」
要稱呼這個族羣這是相當適合的統稱,最重要的是語感也很可愛。
看着我們這樣,悠香小姐嘀咕了一句『算了,感情好也是件好事啦』。
「這麼說吧……舉個簡單易懂的例子,貓咪咖啡廳是營利事業,中途貓咖啡廳則是非營利事業。各位明白這兩者的區別嗎?」
「不用了。我跟妳不一樣,我會自己吹。」
簡單來說,以與貓互動爲目的來獲取利益的是貓咖,而將經營作爲手段來達成中途貓活動的是中途貓咖。
比起前往彩虹橋的孩子,應該有更多喵星人遇到了領養者並過上幸福的生活,再說即使沒遇到領養者,也比在野外殘酷的環境當流浪貓來得幸運。
在那之後,我們享用了老闆娘親手製作的晚餐。
老闆娘所講的營利與非營利的區別就在這部分。
「我馬上爲各位泡茶。」
「前者是營利事業,目的在於利潤。理所當然的,如果入不敷出,只要宣告倒閉或結束經營就行了。但是,中途貓咖啡廳肩負着保護貓咪的使命,不論產生多少赤字都不能輕言放棄。就算借錢也必須撐下去。」
「「「「…………」」」」
「喵星人?」
「要不要讓稔也幫悠香吹頭髮?」
老闆娘做了簡單的開場,緩緩說起關於「貓咪滿屋」的事。
大概就是指貓咪們吧。
「本質是指什麼?」
「正如各位所知,本館是兼具中途貓設施的旅社。身爲中途貓設施,我們與市府及動保團體合作,保護流浪貓並舉行領養會,作爲與領養者相遇的場所。同時也經營旅館生意,提供能與中途貓同住的住宿服務。」
「一切始於十年前──當時我只是一般的上班族,利用週末以志工身分參加中途貓團體的活動。但因爲太喜歡貓了,不知不覺中就產生了想更致力於中途貓活動的念頭。話雖如此,不工作就沒辦法生活,若要工作又無法專注於活動,我每天都在這種兩邊都是半吊子的狀態中度過。」
接着由志穗小姐主導,詳細說明了我們的狀況。
當然,除了負面之外,肯定也有正面的意義。
正如她所說,兩者其實似是而非。
「是因爲有許多合作伙伴贊同我的活動。幸運的是,目前願意支持我活動的人不論參與程度高低,加起來超過三十人。」
「啊,不……沒什麼。」
「妳又把我說得像個什麼都不會的孩子一樣!」
雖然現實沒那麼甜美,但我希望它不只是苦澀的。
我一開始也曾煩惱是否該輕易觸碰女性的頭髮,但志穗小姐看起來很滿足也很感謝我,而我清潔浴室的工作也能順利進行,應該算是雙贏纔對。
嗯,我能理解悠香小姐會覺得心情很複雜。
另外帆乃香小姐也計劃將來要經營中途貓咖啡廳。
就當作愛吵架正是感情好的證明吧。
老闆娘說着『原來是這樣啊』,同時點了點頭。
志穗小姐也提到哥哥當初在規劃子貓日和時,是因爲看到媒體報導了「貓咪滿屋」,纔將這種『事業+援助活動』的型態視爲參考範本。
聽完後,她露出了極其微妙的表情這麼說道。
「今天謝謝妳願意撥空談話。」
我和志穗小姐一同道謝。
「只是……實際開始之後,才發現事情並非說起來那麼簡單。」
下一刻,馬上就有幾隻貓蹭了過來。
我安撫着鬧脾氣的志穗小姐,按下了開關。
「大致上的事情,美留街小姐已經在電話中說明過了,但難得有機會,能不能請各位親自再跟我聊聊呢?」
能喫到這些從沒見識過的料理,也是旅行的魅力所在。
「原本他的哥哥打算親自過來拜訪,並請教妳的建議。雖然未能如願,但希望至少能讓想幫哥哥圓夢的他得到一些參考。」
就這樣,吹完志穗小姐的頭髮後,距離晚餐時間還有五分鐘。
「謝謝妳。」
說實話,這番話聽得我背脊不禁發涼。
晚餐過後,等到時鐘指針指向晚上八點。
到此爲止都與我們所知的一樣。
老闆娘用了分外強烈的字眼強調。
隨後,我們發現老闆娘早就準備好在等着我們。
我們爲了聆聽老闆娘分享關於「貓咪滿屋」的故事,前往櫃檯。
我還說明了目前纔剛開始找尋子貓日和的店面等進度。
正當我打算進一步深入請教時──
人喫到好喫的東西,似乎會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但是,既然如此,我腦中浮現了一個疑問。
原來如此。
看她的表情,就能察覺背後肯定有什麼狀況。
「算了……當事人沒意見的話是沒差啦。」
不知不覺間,我自己也很樂在其中。
「子貓日和……」
難怪哥哥會將這裏當作子貓日和『咖啡廳+兒童餐聽』經營型態的參考範本,對帆乃香小姐的『咖啡廳+中途貓活動』來說,肯定也具有參考價值。
老闆娘把坐墊遞過來後,我們當場坐下。
「看來我家的喵星人們也很中意各位呢。」
我想她那段日子肯定都在焦慮與無力中度過。
「也就是說,中途貓活動是一個會無限產生赤字的事業。」
我想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有同樣的疑問。
我向悠香小姐說明了這番緣由。
這棟建築物原本是儲藏室,在她接手旅館時重新裝修成貓咪專用的房間,據說領養中途貓的活動也會在這裏舉行。
「我明白了。如果各位不嫌棄,我就來分享一些心得吧。」
我們爲了實現已故哥哥的夢想,正在努力開一間名爲「子貓日和」的咖啡廳兼兒童餐廳。
事實上,我想她是刻意選用這麼重的詞。
聽完一遍說明後,老闆娘露出深思的表情喃喃說道。
如此寫實的內容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好啦,要吹囉~」
老闆娘語氣一轉,透出一絲辛酸。
這是在第一線赤裸裸的現實。
「那麼……這個嘛,首先就從本館的起源開始說明吧。」
或許是因爲被吹頭髮很舒服的關係,她的心情也跟着轉好,甚至哼起了歌,十分開心。
那表情似乎混合了多種複雜的情緒。
聽到了不耳熟的單字讓我頓時感到疑惑,但我能理解意思。
這作爲『事業+援助活動』的模範案例再理想不過。
俗話說「同時追兩隻兔子的人,一隻也抓不到」。
「那麼,請往這邊走。」
我們離開房間,前往餐廳。
「爲了多接納一隻喵星人、爲了儘可能減少赤字,我必須努力經營旅館。可是一旦努力過頭,反而又會疏忽中途貓活動。明明是爲了專注於中途貓活動才辭掉工作的,狀況卻與還在上班時相去無幾,資金甚至是愈來愈緊繃,還背了債務……當時真的是什麼時候破產都不足爲奇。」
她是克服了我們難以想像的艱辛,才換來了現在的穩定。
「如果要講細部區別我沒什麼自信……頂多只瞭解字面上的意思。」
老闆娘轉眼間重新掛上笑容。
的確,比起一邊當上班族一邊從事中途貓活動,經營自己的旅館在時間分配上能更靈活,而且建築物本身具備飼養貓咪的設備,能隨時照顧中途貓。
這就是療愈之宿•貓咪滿屋的由來啊。
「三十人──!? 」
我不禁爲這龐大的人數發出驚呼。
當然這前提是不論程度高低,其中肯定有深度參與的,也有有空時才偶爾幫忙的,但就算是這樣,這數字依然多得驚人。
我認爲合作伙伴找志同道合的就好。
對於拘泥於這點的我來說,這簡直像是天文數字。
「有人提供募款等金錢上的援助,有人幫忙照顧貓或協助領養會運作。甚至有人曾跟我一起活動,後來因爲覺得動保團體不夠而自己成立了NPO法人。住客中也有人說雖然無法領養貓,但除了住宿費之外還願意提供捐款。正是歸功於這些人,『貓咪滿屋』才得以維持下去。」
我想起以前志穗小姐幫我調查兒童餐廳時說過的話。
運作兒童餐廳最重要的兩個要素。
──那就是開設子貓日和的場地以及合作伙伴。
當時志穗小姐就不斷強調後者──也就是合作伙伴的重要性。
在兒童餐廳裏,負責烹飪或陪伴孩子等實務工作的志工。
來自社區居民的捐款,當地農家、商店、食品公司及食物銀行提供的食材,以及市鎮村針對持續經營兒童餐廳的團體提供的補助款制度。
雖然根據對象是『貓』還是『孩子』而有所不同,但貓咪滿屋與子貓日和本質是一樣的。
不,子貓日和同時也是貓咪的安身之處,所以有一半是重疊的。
「…………」
深切感受到自己想法的淺薄,我頓時無話可說。
當初志穗小姐向我說明時,我對於尋找合作伙伴這件事並不積極。
比起藉助那些身分不明的人或團體的參與,我更想和志穗小姐、獵戶座店長等這些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實現夢想。
那時志穗小姐雖然說『沒必要勉強完全照做,根據需求好好考量』,但那只是在顧慮我的感受,她其實早就理解了必要性。
證據就是她後面說『不過,我還是會先找看看沒有人願意協助。而且我有個在市政府工作的朋友,我會去問問能不能申請補助金之類的』。
帆乃香小姐毫不遲疑地秒答。
我和志穗小姐深深地低下頭道謝。
簡直求之不得,也讓人打從心底感到可靠。
「一言以蔽之……他就像是我的同志。」
儘管聊了很多,但並不是把一切都傳達給她了。我們的理念應該還傳達不到一半,她卻這麼快就願意提供協助,讓人難以置信。
老闆娘有些懷念、又有點困擾似地苦笑。
但是,帆乃香小姐直到最後都沒有做出回應。
我忽然想起──辦理登記時,老闆娘曾低聲嘟噥我的姓氏。
真的很像哥哥的作風。
一想到這點,心裏就感到十分踏實,先前那種覺得不需要合作伙伴的想法簡直就像假的一樣。
「當然。」
「我的想法也沒有改變。我知道比起老闆娘和帆乃香小姐,我的覺悟還遠遠不足。即使如此……聽完這番話後,我感覺自己終於也做好了一點心理準備。我現在還沒有所謂的合作伙伴,但今後會開始去尋找的。」
接着,老闆娘吐出更令人驚訝的話語。
我想,他肯定也和老闆娘建立了良好的關係。
「但是今天,健先生的弟弟與未婚妻像這樣來到我這裏。這如果不稱爲緣分,還能是什麼呢?要作爲協助各位的理由已經十分足夠了。」
去年聯絡說明年夏天,指的正是現在這段時間。
哥哥擁有堅定的價值觀,同時也是個樂觀、隨和且灑脫的人。
老闆娘輕輕吸了吸鼻子。
不過有一件事讓我有些在意──那就是帆乃香小姐。
「謝謝妳……可是,爲什麼呢?」
「果然是這樣啊……原來健先生已經去世了。」
「即使如此,兩位想開設子貓日和與中途貓咖啡廳的念頭,依然沒有改變嗎?」
但帆乃香小姐的眼中沒有一絲迷惘。
「雖說是合作伙伴,但因爲距離遙遠,我沒辦法協助實務性的工作。不過,要是遇到困難或有什麼事情想詢問,我能以顧問的形式隨時提供諮詢。如果是各位,我不介意將所知的一切傾囊相授。」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提議,我驚訝得說不出話。
「被騙的次數雖然多,但結識了更多真正的夥伴也是事實。我能維持貓咪滿屋直到今天,是憑着無論如何都想拯救貓咪的覺悟。更重要的是多虧了許多夥伴──換句話說,是多虧了那些『緣分』。」
「是的……沒錯。」
「也請讓我出一份力。」
「覺悟與緣分……嗎?」
「妳和哥哥是什麼關係呢?」
老闆娘早已察覺哥哥與我們的關係。
「「咦──?」」
「謝謝妳。還請務必協助我們。」
老闆娘露出滿足的笑容,然後這樣說道:
哥哥在發現罹患癌症之前,原本打算在這個夏天來貓咪滿屋。
志穗小姐察覺我眼神的意思,輕輕地搖了搖頭。
老闆娘以此作爲總結。
就這樣,我們在無意間找到了第一位合作伙伴。
就算這樣,她仍能堅持至今的原因是……
「合作伙伴愈多,意見分歧的情況也會變多,摩擦自然也會增加。其中甚至有人是爲了追求自身利益而口蜜腹劍地接近你。剛開始經營時,我還沒有學會如何看人,被騙也不只有一次、兩次的事。」
不過,她確實認識哥哥,這點毋庸置疑。
聽到最後,我感覺自己終於理解了合作伙伴的重要性。
八年前──雖然不知道那時發生了什麼事。
爲什麼老闆娘會知道哥哥的名字……?
她先說了這句後才繼續往下說。
不過這發展太過唐突,內心的疑問甚至蓋過了喜悅。
「我說的話可能有些嚴苛,但……七瀨先生、和代小姐。」
不過,看來哥哥的信與其他人不同。
兩人雖然不曾謀面,卻是志同道合的同志。
這是一段連我和志穗小姐都不知道的、哥哥與老闆娘之間的關係。
來訪請教的是我們而且今天只是初次見面。
「啊──!」
「妳認識我哥哥嗎?」
老闆娘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們的眼睛詢問。
我傾注全力,將內心所有想法化作言語。
這絕對不是刻意安排的。
「七瀨先生呢?」
老闆娘帶着沉痛的神情繼續說道:
說得極端點,如果是爲了達成夢想,就應該不擇手段。我認爲自己過去並沒有那股不光看見利益,有時就算要容忍弊端也要硬闖過去的堅強意志。
覺悟不夠的人,只有我啊……
「我……」
我和志穗小姐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一切始於四年前收到的一封信。那是在貓咪滿屋第一次被當地報紙報導後,他寄郵件過來說想聽我的經驗。當時受惠於媒體效果,全國各地都有人來函詢問,健先生的信也是其中之一。」
「八年前的那一天,當我發誓要拯救所有映入眼簾的貓咪時,就已經做好覺悟了。」
「察覺七瀨先生可能是健先生的弟弟,是在辦理入住手續的時候。當我看見美留街小姐在登記簿寫下『七瀨』時,就想過該不會是那樣吧……而剛纔聽到各位提起子貓日和這個名字時,我就確定了。」
悠香小姐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驚呼一聲。
「大多數的聯絡在幾次往返後就結束了,唯獨健先生,我都不記得跟他通了多少封信。他說將來想經營咖啡廳兼兒童餐廳,打造一個孩子與貓咪的安身之處,希望我能提供建議──那股熱誠透過文字傳達過來,甚至讓我覺得即使沒見過面也能理解他的爲人。不知不覺間,與他的交流已經成了我的樂趣之一。」
老闆娘或許是察覺到了我的心思。
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我想說是不是志穗小姐事先提過哥哥的名字,轉頭看向她。
根本沒有理由拒絕。
「那麼,就讓我來當兩位的合作伙伴吧。」
「……老闆要當我們的合作伙伴?」
這件事連哥哥的記事本上都沒寫到。
正因如此,雖然偶爾會被認爲個性輕浮,但他其實很照顧人,也非常重視義理與恩情。他是那種深受晚輩愛戴,在長輩面前也像個弟弟般討喜的人。
老闆娘說過『會成爲兩位的合作伙伴』。那不僅是指我,也包括成爲帆乃香小姐的合作伙伴,我想帆乃香小姐當然也明白這點。
「當然,合作伙伴並不是愈多愈好。」
但聽完這番話後,現在我能下定決心了。
老闆娘深深點頭,回答我的提問。
「七瀨健先生──」
「我之所以能堅持經營貓咪滿屋,其中一個理由就是受到他那強大的信念啓發。每當遇到挫折、事業不順,或是被信任的人背叛而想要放棄時,我不曉得反覆讀了多少次他的郵件來重新振作……而去年夏季的尾聲收到他聯絡說『打算明年夏天去住一晚』,就是最後一次聯繫了。」
但是,這或許也是哥哥所留下的人生最後託付之一吧。
「你們知道我和健先生之前在地方報社上班吧?因爲工作關係,我們常會閱讀其他縣的地方報紙,看到有興趣的報導就剪下來保存。健先生也經常把動保相關的新聞做成剪報存檔。他過世後我負責整理他的辦公桌,那時見到的剪報中應該就有關於『貓咪滿屋』的報導。」
能這麼認爲,是因爲我聽到了長年投身這個活動的人親口說出的經驗。
「現在我纔敢說實話,當時我覺得他這個人實在有些執着。」
我不禁心想──
還有在訪談剛開始,志穗小姐將我們的現狀說明完之後,老闆娘也呢喃着『子貓日和……』,而且神情凝重。
「「是。」」
「七瀨先生的哥哥,就是七瀨健先生對吧?」
這是何等令人感激的提議。
像是在肯定悠香小姐的話般,老闆娘點了點頭。
「健先生生前,曾好幾次寄電子郵件給我。」
並非完全沒有覺悟,只是想得太天真了。
這問題無非是在確認我們是否做好了覺悟。
之後,我們在時間允許的範圍內聽老闆娘分享了許多故事。
其實我還想聽更多、想請教更多,但今後隨時都能找她商量。即使相隔遙遠,也能像哥哥當年那樣保持聯繫。
「健先生每次寄信給我,都會跟我說『謝謝』,但該道謝的人其實是我……我一直很期待終於能和他當面道謝。明明是這樣……」
我不知道老闆娘爲何會提到哥哥的名字。
「妳想起來了嗎?」
「我一直在想貓咪滿屋好像在哪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