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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爲我的存在』

《海中的金絲雀》 · 入間人間 · 3256 字

「啊,好像是醒了。」

微風和聲音一同撫摸着臉頰。微微睜開的眼角,因那份涼爽而沉重起來。

「別睡了啦。」

額頭被某樣扁平的東西輕輕地拍了一下,隨之而來的是僅僅拂過臉頰右側的風。

剛睜開眼睛,就看到了附近的商工會*的廣告。拍打額頭的是一把團扇。推開團扇之後,昏暗的天花板映入了眼簾。從製成方格狀的窗玻璃射入的陽光,讓屋內染上了淡淡的色彩。坐起身來,發現剛剛躺着的地板上鋪着榻榻米。(譯註:由日本各地的中小企業組成的,以促進地方經濟發展爲目標的經濟團體)

「啊……」

瞥了眼擺好的桌子後,才意識到這裏是海之家。順便一提,在身旁的是朋友。

「……有。」

確認了下胸口。這是我(watashi)慣用的判斷方法。哎,畢竟還挺明顯的,和城崎的不一樣。

「說啥呢你。」

我看向從剛纔起就在跟我搭話的朋友。朋友蹲在一旁,讓團扇翩翩起舞。

「你被海浪吞掉後就『嗚啊——』*地倒地上了,所以我只好把你搬過來啦。」(譯註:neta自《最終幻想II》中,皇帝臨死前的慘叫)

「哎呀呀。」

看來我當場就倒下了。怪不得制服和頭髮裏都是沙子的聲音。制服還吸了海水,半乾不溼,穿起來硬撅撅的。好難受啊。

「很重嗎?」

「我還考慮過要不要把你扔掉呢。」

「真是給你添麻煩了啊。」

店裏還幾乎看不到客人的身影。門店深處附設有酒吧,但現在還沒到營業時間,因此僅有色彩鮮豔的瓶子和照片作爲裝飾。

「不過,真是嚇了一跳呀~我剛一回頭,你不知怎麼的就撲通一聲倒下了啊~」

「啊……呃,我中暑了吧?」

「這次我離得近,好搬得很呢。」

途中,我突然感覺自己看見了少女跑過沙灘的背影,立刻回過頭去。

「我要去遠方哦。」

「才~不去呢。」

「挺聰明呀。」

「差不多十五分鐘吧。」

「你去年也暈倒過吧。」

她的反應看起來就像不知道我在問什麼。

「嗯,是有這事……」

考慮到原因和我的出身,這個猜想或許並不算錯。

要區分我(boku)和我(watashi)是很難的。兩者似乎會漸漸地溶在一起,變成另一個存在。

把隨手扔下的鞋子穿好之後,我和朋友一起邁出腳步。

「啊?」

那位城崎,現在仍『活着』嗎?

無視了朋友的我着手於修建沙堡。我很快就習慣了手中沙子的熱度,將其利落地堆了起來。這些步驟我早已爛熟於心,但有一個問題。大拇指沒感覺。

我沒理會朋友的抱怨,直接走出了海之家。是朋友拿回來的嗎——之前脫下的襪子和書包整齊地擱在椅子上。我聽着海浪和沙子摩擦的聲音,對着那些物什發呆。

還以爲你睡着了呢,朋友笑着說道。不過我本來也沒指望能問出什麼。

「……我笑了?」

我模仿了下不知從哪裏聽來的話,聽到這話的朋友立馬就想起了它的出處,笑了起來。

我倆面對人行橫道放聲大笑。飛舞的沙子灑在馬路上,留下了星星點點的痕跡。注視着那些沙子軌跡的我,心裏還是想着要前往遠方。

朋友擺弄起了手機。沙子隨着她手指和頭部的動作,從頭髮裏撲簌簌地掉落下來。

「你自己爬回來吧。」

朋友回過頭,看了眼掛在牆上的時鐘。時鐘上畫有星座的圖案。可惜我孤陋寡聞,不知道那是什麼星座。保持在後仰狀態的朋友把身子轉向了我。

「哪裏走不動了。」

暫且不論我是什麼人,既然來到這裏是出於自己的意願,那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以紅黃藍綠爲基調的顏色連在一塊。是因爲正值夏季嗎,藍色果然比其他顏色多。

「畢竟你咧了下嘴嘛,怪噁心的。」

「不,完全沒那回事兒。你一臉安詳地昏過去了喲。」

我「噠噠噠」地踩着臺階,跟在朋友身後。

我甚至不能說出失去意識的理由,於是姑且撒了個像那麼回事的謊。

似乎是店長的男性爽快地收下了道謝,同時也沒忘記提醒我學生的本分。他調整了一下靠在店內的衝浪板的位置,又走了出去。目送他離開之後,我看到遮陽傘在海灘上零零星星地豎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那東西才順着頭髮穿過背部。

「那地方還真有點遠啊。」

多重人格也好,心靈小鎮也罷,這些事遲早都會成爲遙遠的記憶。

朋友沒有幫忙,但還是窩在陰涼處觀望着我的情況。

「啊——」

「又會暈倒的哦?」

我沒去管書包和鞋子,再次走向沙灘。

我又是誰呢?堅信自己是另一個人格的海野幸本人嗎?

既像是害怕,又像是見到了光明……我被這種模糊的心情所包覆。

朋友冷淡得如同提前吹來的冬日寒風。

「似乎走不動呢。」

才十五分鐘嗎——這句話險些脫口而出。在另一邊度過的時間明明應該更久纔對。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被誰踩爛,已然崩塌的沙堡。

「果然是這樣嗎——?」

朋友先我一步,腳步輕快地踏上臺階,聲音也很輕快。我的心情同樣如此。

這偶爾會壞事——大拇指會碰到好不容易纔建好的沙堡,把它毫不客氣地破壞殆盡。我一臉不耐煩地盯着大拇指。明明就沾滿了沙子,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真是沒禮貌。

我大步向前走去。

朋友捏起襪子輕輕地甩了甩,將其塞進書包的角落。

除了活下去別無選擇——只要能這樣想,腦袋的運轉也不過是白費工夫,自然就看開了。

「那個,我……暈倒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順便一提,那次我可沒救你。」

站起來後,膝蓋也沒有搖搖晃晃的。不過,有某種熱乎乎的東西從頭上一點點地流下。

「能在這一年間學會溫柔待人真是太好了呢。」

「非常感謝您幫了我。」

「喂,要感謝我就老實點嘛。」

「接下來要去哪兒?」

「玩夠啦?」

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城崎了?

「什麼樣子?」

循着踩踏沙子的聲音望去,發現朋友拿着我的書包和其他所有物走了過來。

「哦,已經可以動啦?」

「你啊~在旁人看來,就是個怪人喲。」

就這~感覺,朋友用手指把臉頰往上推,將描述付諸實踐。眼前是一張眼睛和鼻子擠成一團、能混進狗狗的搞笑視頻裏的臉。再怎麼說也沒有這麼誇張吧?我如此心想,但還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這樣。」

我向這樣的朋友提了個問題。

海野幸真的覺得這樣就好了嗎?把人生託付給另一個人格的我(watashi)。

因爲城崎會將其破壞殆盡。

隨口應和之後,我不斷地製作沙堡,同時向海浪間的狹縫發問。

「謝謝。」

我邊走邊向她道謝。面對面的狀態下總有種難以開口的感覺。

朋友向追上她的我問道。我毫不遲疑地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這時,長得像店長的人從外面走了進來。那是一位曬得很黑的中年男性,下巴周圍的顏色和鬍子不相上下。

「沒事可做的話,找事做就行了吧。」

我好像有點印象,又好像沒有。

我反覆回味着『再見了』這句道別。

朋友看上去有點得意。雖然也想說她幾句,但我得先盡到禮數。

「嗯,就打發時間而言是遠了點,正好合適呢。」

「玩夠了玩夠了。」

「哦——上學去吧。」

「我暈倒多久了?」

我拍了拍手,接過書包,把沙堡留在原地,朝防波堤的臺階走去。

「咦,你腦袋還在發昏嗎?」

說不定,我永遠都會被少女那小小的身影所追逐。

話雖如此,說不定還是有機會再見的。

我曾以爲自己的靈魂就寄宿在這裏。

走路的時候,響起了刷拉刷拉的聲音——在頭髮的深處,在比那更深的地方,以及腦袋裏面。

和我在另一邊完成的作品相比,水平略顯不足。

當然了,視野中並沒有出現那樣的人影。

真是一切皆有可能啊,我再次體會到了這個事實。就算輕輕地晃頭,暈眩也並未隨之出現,好像能站起來了。

「比如,把夢話說漏嘴……表情很難受之類的。」

「今天走遠一點吧。要不要去水族館?」

我沒法用眼睛調節攝入的光量,只好在過於炫目的世界中製作沙堡。

「沒問題。」

「我可是特地問了他能不能把你放在這裏的喲。」

不,說到底,連我(watashi)這個人格都是海野幸吧。

凝視了片刻從崩塌的邊緣處流出、散落而下的沙子後,我登上了最後幾級臺階。

腦袋真的開始發昏了。

「要去學校嗎?」

「算了。」

「啊,但我感覺你笑了一下。」

「我要堆沙堡。」

「又想泡海水浴了嗎?」

「哦~是嗎。那你一個人去吧。」

說不定,我一生都會被這種被害妄想所糾纏。

不過,就算會這樣也沒關係。

因爲這會成爲我邁出腳步的理由。

即使會碰上無聊的事,即使要繞遠路,我也不想止步不前。

與吸收了陽光,柔和得彷彿要融化的夏風一同向前邁進。

爲了去稍遠一些的地方,找到那無法於近處尋見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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