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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心緒紛亂而曖昧的我』

《海中的金絲雀》 · 入間人間 · 3.4萬 字

《海中的金絲雀》全一冊 第二章『心緒紛亂而曖昧的我』插圖(1)
《海中的金絲雀》 · 全一冊 · 第二章『心緒紛亂而曖昧的我』 · 第1張插圖

我們閒談着瑣碎的日常,穿行於蟬鳴聲中。

海潮的氣息漸漸淡去,融入人羣與建築物之中。

有誰會質疑我的過往?

又有誰會理解我從何處來訪?

從這碧空之上俯瞰而下,我看來是否真的像「活物」?

這平凡無奇的世界,仿若擱淺岸邊的鯨魚,時而教人窒息。

我(watashi)的暱稱是海幸。這暱稱只從全名中省去了「野」,因此倒也沒有變得多短。可是開口一念就會發現確實挺像個名字,叫起來也很方便。

河流中的石頭歷經沖刷會變得圓潤,言語也是如此,不知不覺間便被時間研磨得圓滑起來。

我一邊注意着不要讓腿邁得太開,一邊向夏日進發。我留意着頂部低矮的樓梯,貓着腰走了下去。樓梯在設計上有缺陷,不禁讓人懷疑是不是完工後發現沒做樓梯才加裝的。難道當初就沒考慮過二樓的住戶會長高嗎?剛走下樓梯,我就看到了馬路對面尚未開始營業的披薩店、爲了打掃而搬到店外的椅子,以及站在那裏的母親。

母親立刻注意到了我,她朝我揮了揮手,而這時炎熱的陽光才姍姍來遲。要是出門前沒有在鏡子前確認一下,我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才能認出眼前這個人是母親。不爲我所知的親生母親,是披薩店的員工。

披薩店門口掛着在某項比賽中獲得第三名的獎狀。記得上次看到時還是第四名,但到底是在『這邊』還是在『那邊』看到的呢,我一時之間無法分辨。

「你出門是不是有一點晚?時間還來得及嗎?」

早已滿身大汗的母親擦着額頭,擔心地問道。我被人行天橋方向迸射似反射過來的陽光晃花了眼,給出了「大概吧」這種含糊的回答。人行天橋柱子的陰影下停了幾輛自行車,那裏明明就不是駐輪場*啊。(譯註:駐輪場(駐輪場)即專門用來停自行車的停車場)

跟母親告別之後,我在炎炎烈日下邁出了腳步。沒走兩步,包庇側臉的頭髮似乎就要被熱氣融化。而且,身高的差距讓我對氣溫的感受產生了違和感。或許是因爲視線比平常更接近地面,我有種熱氣從地面湧上來的錯覺。

在這邊感受到的夏日陽光,與另一邊的沒什麼不同。真是了不起,我不禁由衷地讚歎。

不過,只要在陽光下待上三分鐘,這種讚歎的心情就變得無關緊要了。

真希望宜居度能得到應有的重視。

過人行天橋時,我順着風的方向回頭看了一眼。披薩店的正後方有一棟用好幾道直線描繪出牆壁和輪廓的、酷斃了的建築。那建築的外觀怪異得像是市民公園裏纔會出現的藝術雕塑,據說是律師事務所。那是和高中生的身世不太能扯得上關係的建築物。我經常能看到微胖的所長一臉費力地下樓的樣子。

順便一提,前幾天不小心說溜嘴「酷斃了」這個詞時,被朋友嘲笑了。

嘲諷力度之大足以讓心理脆弱的人當場死亡。

「嗯。」

朋友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這傢伙的嘴巴和嗓門真大。

用彷彿能配上哈哈大笑*音效的笑法笑了好一會兒的朋友,笑着指出了我的問題。(譯註:原文爲「ゲラゲラ/げらげら」,用來形容捧腹大笑、張嘴大笑的樣子)

校舍外依舊是一派白日的光景。不過,即使身處這暑氣不減的當下,心情還是比上學時要來得愉快。

我仍未,找到自己的心。

那建築在『我(boku)的世界』裏是美髮店。我偶爾會光顧那裏。

如果我有海野幸那樣的長髮,或許會去得更頻繁吧。

我閉上眼睛,暫時化身爲這閃耀海景的一部分。

兩個異物湊在一塊,除了會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之外,不作他想。

「……怎麼了?」

我心中只有討厭的預感。

畢竟,待在這裏並非是我自己的決定。

我不瞭解女高中生的生態,所以只能模仿着打了聲招呼。如果是城崎的話,應該會回她『呀呀呀』吧。

我睜開眼睛,仰望着海邊的景象。

「怎麼突然說起這麼高深的話題了……」

「海幸你啊,真是沒什麼一體感呢~」

「什麼討厭?」

好野蠻的朋友。感覺她和城崎會很合得來。

「沒事,沒——事,沒事——的。」

「不,沒有吧。」

「集體上學。」

我無法相信,現在的所思所想真是從自己的心中產生的。

這邊的城鎮也有水族館。只不過到水族館的距離對自行車來說有點遠。得坐電車去海對面的島上。

「你沒事這點我倒還是知道的啦。」

信號燈由紅轉綠,在我們趕超那行動緩慢的集體後,朋友發起了牢騷。

揣測自己的感情,是很難辦到的。對我這種人來說,難度還要更高一些。

「……………………………………」

在如同行走於熱沙之上的酷熱之中,不時從背後吹來的風夾雜着海潮的氣息。沿着大街往相反的方向走,要不了多久便能看到大海的身影。這一帶都是如此。海、鯨魚、城崎,按照這順序聯想下去,思緒的終點就抵達了水族館。沒有城崎在一旁吵吵嚷嚷,水族館逛起來還是很有意思的。

我想也是。

陽光透過緊閉的眼瞼,描繪出綠色的日輪。

「你總是在發呆這事兒我還是曉得的,不過呢,你真的沒事嗎?」

於是我四處張望,找起了本地人。雖說身上是否攜帶行李也是判斷的依據,但行爲舉止上難以言明的差距同樣是很明顯的,要分辨遊客和本地人並非什麼難事。

充斥蟬鳴的城鎮,並不是我的現實。

「別人替我決定什麼,給予我什麼,或是從我這裏拿走什麼。我總感覺自己只能這樣活下去。不過,就算是隨波逐流,要是最終能抵達某個地方,我覺得也不錯。」

「感覺你講的話和之前差很多啊。」

「尤其是最近。」

在學校裏,我總是擺出一副地藏菩薩般的架勢……這麼說來,我還沒親眼見過地藏菩薩呢。

我不瞭解女高中生。不瞭解的事情,是不會發生的。

「呀呀。」

被甩落到海面那時所見的波濤,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真了不起。」

「啊、那什麼……你想啊,人類的細胞每天都在更新吧?聽說大腦也不例外,真虧它能把記憶傳承下去呢,太不容易了。要是更新時出了什麼問題,是不是就消失了呢,我是說記憶。所以說呢,今天我腦細胞分裂得不太順利,結果就變成另一個我了。」

那裏或許有生氣勃勃的鯨魚。

海的情況,和另一邊並無什麼不同。

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街道的方向行走。集體放學的諸位千金小姐則是走在與我隔了一條馬路的對面。相同的制服,相近的身高,縱向排爲長長的一列,看上去就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在蠕動。這種好似隔了一層鏡頭的距離感,並未讓我生出撒網捕捉的衝動。

「請問有沒有鯨魚在這一帶的海域浮出過呢?」

「好想用捕蟲網把她們一下子都抓起來。」

就在我思考着隱藏於這當中的謎團時,課程已經結束了。

「你在說什麼鬼啊?」

「高中生那點零花錢去美髮店會喫不消吧……」

「呀~」

「哈哈哈。」

我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活動,因此在有人來得及向我搭話前便得以匆匆撤離教室。

途中,我們被紅燈攔住了。早先便於此等待的是其他女校的諸位。之所以用上「諸位」這一敬語,是因爲她們的氛圍大不相同。具體來說,她們上學放學都是以集體爲單位的。違反校規的裙子長度根本就不存在,而且有老師在隊伍的最前面和最後面帶隊,一到冬天所有人都會穿上黑褲襪。她們換季時的服裝變化就像樹葉變色一樣統一。現在,這集團正密密麻麻地聚在十字路口的加油站前。

我無視了本該轉彎的路口,繼續向前走去。走着走着,路的前方就現出了大海的身影。行走在驕陽與大海狹縫之間的我,彷彿進入了夢鄉,意識變得飄忽不定。方向和位置發生了變化,被遙遠海面的光芒以迸濺的姿態造訪後,眼前的景象便搖晃起來,教人發暈。在這進入大海之前便能體會到的搖晃感中,指尖開始發麻。

我們並排走着,腳步的頻率缺乏變化。由於是觀光地區,道路兩旁的樹木修剪得很是整齊,躲在其中的蟬發出的鳴叫聲迴響於靈魂深處。明明如此吵人,平時卻連一點聲音都聽不見,真是不可思議。

「抓起來是要幹嘛。」

老人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這問題很奇怪嗎……嗯,可能確實有點怪。

所以我現在一點都不着急,雖然就要遲到了,笑得一臉燦爛的朋友如此說道。我倒是有點想開始着急了。

聽到有人用這海牛(umiushi)似的綽號喊我,我回過頭去。飄動的頭髮輕撓着脖子。從後方靠近的朋友——女學生A從我身邊經過,接着又折返回來和我並肩而行。也不曉得是曬黑的還是天生的,她的膚色偏黑,頭髮更是漆黑得如同炭一般。她把頭髮紮在腦後,做成丸子頭似的髮型,但或許是因爲綁得太過隨意,丸子早已失去最開始的形狀,只剩下屈服於重力的散亂頭髮。她之前也提過一嘴,其實她有考慮過染髮,但由於原本的髮色過於明顯,所以只好作罷。

朋友雖然沉默不語,但一直盯着我看,我猜自己大概是失言了。剛纔我下意識地說個不停,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朋友似乎也覺得不太對勁,於是開口問道。

「我就是我。」

「爲什麼?」

從後方望着她們的朋友說道。

「那可是昨天的事哦!」

我用機器人式的平板語調開起了玩笑。

「是嗎?我記性很差勁,不記得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捏了捏已經失去知覺的大拇指。

連捏這個動作本身有沒有成功都感覺不到。

即使閉上眼睛,也無法逃避。

「鯨魚?」

我本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愛好,但歸功於拉着我到處跑的城崎,總是能遇上讓零花錢緩慢而確實地消失的東西。比如水族館的門票。不過,面對像城崎這樣的任性女生,無論男女老少都很難拒絕她的請求。太卑鄙了。我覺得她擁有一種能賦予對方的錢包持續性火焰傷害和中毒狀態的被動技能。小學女生真是太可怕了。

朋友用手掌使勁地拍了拍她的胸口。那看起來就很好拍的胸部,讓我投去了失禮的一瞥。

強烈的日光,讓我知曉這世上無處可藏。

「打擾一下。」

「我不擅長守時。」

無論是課上還是課下,我都會努力保持低調。不過呢,只要不像城崎那樣招搖,這倒不是什麼很難辦到的事,畢竟我沒天賦異稟到需要刻意隱藏實力的地步。就算被朋友或同學搭話,我也會謹慎活用『啊,嗯,是啊』這三件套糊弄過去。如果這套路不合格的話,我大概早就被炒魷魚了吧。既然我現在還好端端的,那海野幸原本的性格大概也跟我表現出來的差不多吧。還是說,就是因爲性格相似,我纔會被選爲她的代班呢……不過,城崎的情況就得另當別論了。

腦子裏滿是十一歲小學生的我就這樣過了人行天橋,沿着一條被高大柵欄圍住的人行道繼續前進。柵欄圍住了右側的建築物,但因爲柵欄高到了誇張的地步,甚至無法窺見聳立其中的東西,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建築物。雖說我記得那裏是警察局,但大概並不是吧。

說起來,城崎的那條鯨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實際上,城崎並沒有端莊、怯懦或者怕生之類的設定,雖然我很希望她能有,但可惜她壓根就沒這打算。她總是將未經加工的感情一股腦地暴露出來,活得毫無保留。這樣的城崎似乎也有機會讓靈魂造訪此處,然而其個性卻並沒有遭到指摘,搞得我很好奇她究竟是怎麼做到的。畢竟,以她的性格,是沒法幹出乖乖裝老實這種事的。

朋友那「最喜歡自己」的豪言壯語讓我深受感動。不,好像也不是很感動。

這邊的海之家也在做開張的準備,但是我並未尋見香蕉船。鯨魚也不見了。只有海水和溼潤的沙子作伴。雖然是工作日的午後,但仍能看見似乎是遊客的人橫越沙灘。波浪間漂浮有衝浪者和衝浪板,他們巧妙地玩弄着由波浪帶來的搖晃。

她說得真是太對了。

「沒有啦,纔沒那麼了不起。」

「無論是決定了什麼,還是得到了什麼,又或者是失去了什麼,我都是我自己。你懂吧?」

畢竟,我可是比天上的雲還要零散,四散在廣袤更甚於大海的世界之中。

說不定只是單純的缺水而已。

「哦,是海幸(umiyuki)啊。」

「好討厭啊。」

看得出來,被不認識的女高中生搭話的他,顯得有些困惑。

當然不可能有了。我極其地,支離破碎。

她就是這樣一位朋友。因爲念同一所學校,所以她也穿着同樣的制服。海野幸現在似乎並沒有其他的朋友,所以倒也沒有特地記住她名字的必要。

準確來說,應該是無法感知到已經發生的事情。

而且,昨天才發生的事不能叫做「之前」吧,大概。

我像是要越過防波堤般踏上沙灘。沒有了在身邊吵個不停的傢伙,可以將其他的聲音聽個清清楚楚。沙子被弄溼的聲音,某人的腳步聲,以及毫無間斷之意的微弱蟬鳴。

呀呀呀是什麼鬼。

如果是女高中生的話,應該還有其他各種需要花錢的地方吧。雖然我無法想象就是了。

「賣了或者喫了。」

我向正要下海的老人搭話道。這位老人將白髮在腦後束成一個小結,右眼上方有一道新添的長條傷痕。他似乎很喫力地靠在懷中的衝浪板上,轉過身來。

這居然都沒問題的嗎,我不禁感到疑惑。

他立刻就否定了我後加上的限制條件。

「如果追溯到很久以前,那或許還是有過幾次吧。」

「這樣啊。」

得到的回答基本沒法當作參考。不過,最近幾天內似乎並沒有鯨魚出現。

「謝謝您。」

低頭行禮後,我轉身離開,老人則重新擺出衝浪的架勢,向大海衝去。

這邊的世界有沒有發生相應的變化呢——我決定捨棄掉這撲了個空的猜測,就當是什麼都沒有看到。轉眼之間,我就失去了原本要在這大海中尋求的目標。

動機消失之後,我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只是因爲站着不動太難受而繼續前進。鞋裏混入了沙子的觸感,怎麼搞的,我明明沒走幾步路,怎麼就讓沙子溜進來了?我差點就要學城崎那樣赤腳跑來跑去,但又想起了她被沙子燙得直跳腳的模樣。

我漫無目的,像是要與海浪並行似的彷徨着。

僅僅走上這麼幾步路,是沒法指望找到鯨魚的。或許,這片海域裏就沒有鯨魚。

可是,海野幸一定有在某個地方遇到過鯨魚。

從原則上講,她沒有經歷過的事情是不會發生的。

這是確鑿無疑的規則。

「不過,鯨魚跟我有沒有關係呢,這我就不清楚了……」

我踢了踢沙子,踢着踢着就停下了腳步。

明明還沒走多遠,腳就開始怠工了。這就是所謂的,腳踏實地嗎。

多虧了太陽暫時被雲朵隱去身影,跟我面對面的大海允許我直視它的尊容。

迫近的海浪,從來沒有描繪出相同的形狀。

「……………………………………」

無論在這片海里游上多遠,我都回不去。

順便一提,在我現身於外界的期間,鎮上似乎確實無法目擊到我的身影。城崎出差的時候也會發生同樣的現象,而這並不會令旁人起疑。

「嗯,大概吧。」

對剛回來沒多久的我來說,城崎的刺激性有點太強烈了,換成毫不委婉的說法就是——陪她聊天已經變成了麻煩事。她高亢聲音中滿溢而出的活力,正處於過度沸騰的狀態。從早上開始,我攝入的城崎成分就嚴重超標了。

她到底用海野幸的身體幹了什麼啊。

「不要用這種意義不明的新奇笑法啊。」

海野幸的朋友大概也會這麼說吧。

如此的矛盾,卻不會遭到任何人士非難,長存不滅。它就是這麼個地方。

我還真有點想試試看。但考慮到出現的人格是我(boku),要是做出這種事情的話,恐怕會體驗到難以言喻的疼痛吧……一想到這裏,我就生出了退縮之意。而且,海野幸心中會因爲失去手指而發生怎樣的異變,這根本就無從想象。就算我居住的城鎮天崩地裂都不足爲奇。我不知道城鎮究竟在哪裏。是在心臟裏面,還是在腦袋裏面呢?不過,這城鎮肯定與海野幸有着某種聯繫吧。

我們將這過於便利的地方,稱爲內心。

從牀上坐起的身體存在着些許的不協調感。雖然只隔了三天,但還是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活動其他身體的感覺。我站了起來,通過簡單的體操來舒展身體。操縱拇指的感覺找回來了,對我來說,這邊果然纔算得上現實……或者說這邊纔是我的主場。

在這剛剛睡醒的街上,表現出熱情的就只有城崎了。身爲例外的她吵得出奇。

如同一覺睡醒就會離開夢境,我的現實即將到來。

即使獲得了自由,我也無法前往任何位於心靈世界以外的地方。而且我無事可做。

「求你別說了。」

肩膀周圍變結實的感覺尤爲明顯。連帶着胸口也輕鬆了許多。

而從這稀有現象中誕生的,正是我和城崎。

一開始,我以爲她有什麼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可她跟父母的關係很好,不、倒不如說雙親還有些過度保護的感覺,學校方面也沒什麼問題……

沒有問題,這也就表明精神是在穩定狀態下分裂的,難道是像種豆芽那樣輕輕鬆鬆就成功了嗎?這樣真的沒問題嗎?不,雖說應該算不上有問題。

「城哈哈哈~*」(譯註:「城崎」的「城」可以讀作「じょう」,「小學」的「小」可以讀作「しょう」,兩者讀音相近)

當我問她是從哪裏學到這些東西時,她滿不在乎地回答道「在外面學的」。

說起來,爲了讓我們這種充滿矛盾的存在得以成立,不把條件放寬到這個地步恐怕是很難辦到的。

那些麻煩的部分大概都要進行妥當處理,以方便我們在外界的活動吧。

那樣的自由,恐怕並不能被冠以自由的名諱。

城崎的父母對我十分警戒。岳父,冤枉啊,是對方自作主張跑過來的。岳母,請你相信我的人品,肌膚越年輕價值就越高,所以我也是被逼無奈啊。

「要是我真心這麼想的話,不就是貨真價實的聖人了嗎?」

我(boku),城崎,以及家人都是海野幸的人格。水族館的職員也是,學校的同學大概也是吧。

什麼都沒有發生本該令我感到慶幸,但無法抹去的不安卻從心底湧現出來。安於現狀真的沒問題嗎?

海野幸爲什麼要讓我們成爲衆矢之的呢。

「但要是沒有這個任務的話,你也許都不會出生哦?」

我所在的城鎮比這要遠得多,而且無處不在,誰都無法觸及。

簡而言之,海野幸擁有多重人格。

然後,嗯,時不時地把他們叫來現實世界頂班。

「虧你知道我回來了啊。」

小個子的城崎沒有事先預約便跑來了我的房間,在裏面晃來晃去。

要是從客觀的角度出發,我身爲海野幸而存在的世界應當纔是現實,而這邊則是虛構出來的……說虛構也怪怪的。人的心靈是虛構的嗎?這想法也太寂寞了吧,好想找個人聽我這樣吐槽。

「太好啦。」

這具身體是由什麼構成的,當我負責代理海野幸時這具身體又在哪裏?雖然諸如此類的疑問層出不窮,但我仍盡力壓下這些好似拿針刺向自己大腦的問題。

「肯定是城崎的錯,嗯……」

「欸,怎麼搞得我跟你完全沒關係似的?」

城崎鋪好坐墊後就一屁股坐了下來。我無意間將視線投向了她的腳,那繃得直直的雙腳像是要把裙子踢開似的。小孩子的膝蓋並沒有什麼引人注目之處。至於膝蓋以上的部位,我並未對其抱有任何非分之想。真的沒有。

「聽聽,這都叫什麼話,這次你又裝上什麼啦……那我倒要問問你啊,城崎,你昨天有老老實實去上學嗎?」

在見到海野幸的臉之前,我一直在想象她是個怎樣的人:她喜歡多管閒事嗎,說不定還是個一絲不苟的性子呢。但實際站在鏡子前一瞧,那些印象便如同玻璃上的霧氣一般,輕而易舉地就被抹掉了。不過吧,認真也好,不認真也罷,無論我是怎麼想的,人都會讓身體運作下去。讓血液在血管中流動,讓心臟跳動,讓細胞分裂——這都是我們意識之外的機能。

星期五的夜晚,我鑽進被窩,滿腦子都是想早點回去的念頭,但被暑氣害得遲遲無法入睡。交疊在後腦勺下作爲枕頭的胳膊已經出了不少汗,溼漉漉的。人格的交換是在睡眠中進行的。我以前還想過要試試一直醒着會發生什麼,但意識到「明明是想回去,這是在鬧哪樣啊」之後便冷靜下來,中斷了這個實驗。要是回不去的話,我(boku)就得當一輩子女高中生了。太好啦。好個鬼啦。啊啊、好糾結,我把身子扭來扭去,活像一條蜈蚣。

「發牢騷這個行爲成立的前提也一樣呢,就是因爲出生了,就是因爲還活着呢,嗯嗯。」

悲痛的叫聲,打破了讓耳朵生疼的寂靜。

「在我看來,這甚至算是麻煩事了。」

我試着逞了個強。開玩笑的,其實我對此並沒有多少興趣。雖說並非完全不感興趣,但那稀薄的興趣寡淡而鬆弛,就像是冰塊融化後的果汁一樣。或許是因爲這個男性人格是從女性心中誕生的吧……不,別說是有沒有變回男人了,我對其他事情同樣也缺乏興趣。

我喫力地撐起了變重的身體。

目前,代替海野幸在外界活動的,似乎只有我和城崎。我並不清楚海野幸是以什麼標準選中我和她的,也許『因爲有必要所以才讓你們誕生於世』纔是她真實的想法。老實說,對我們小時候的記憶保持懷疑纔是明智之選吧。

雖然我覺得稀有的成分差不多都被城崎分走了。

城崎抱着肩膀,渾身發抖,儼然一副「啊,好可怕呀」的姿態。

自那一瞬間起,我對小學生的厭惡便萌芽了。

我(watashi)、不對,我(boku)——

海野幸在心靈中準備好住處,並將意識賦予各個人格。

她之前似乎在父母面前演過類似的小劇場。

不像《○的名○》那般美好。

這應該是非常稀有的現象吧。

「聖人的目的可是和我完全相反呢。我必須得和聖人撇清關係纔行啊。」

「怎麼樣啊?」

和城崎想法相同,實在是令人感到悲哀。果然如此嗎,要是我們是構成心靈的細胞,怕是都會長得跟城崎一樣吧。對於這個假想,我只能感到發自真心的討厭。

所以——雖然這只是假設——如果砍掉無名指,城崎就有可能從海野幸的心中消失。

我懶得拿坐墊,直接坐了下來。城崎特地跑上門來並不是爲了歡迎我,而是爲了打聽小鎮外面的事情。如我所料,她馬上就用討要伴手禮似的語氣開口問道。

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甚至能隱約看見熄燈後室內的牆壁。我吸着滿是灰塵的空氣,翻了個身。被肩膀壓住的頭髮纏在一起,很是礙事。我心想,要是剃個光頭再交換的話,海野幸會作何反應呢?

在做體操的時候,我仍舊沒有聽到蟬鳴聲。無蟬之鎮的夏天,醞釀出讓耳朵生疼的寂靜——「啊,你果然已經回來了呢,呀呼~」「喂。」「呀呼呼~!」

害我陷入這種模糊的恐懼,肯定是——

如此看來,她每天的生活過得還算順利。

我張開右手,用視線依次掃過五根手指。

「Hi~」

「哈哈~原來如此,人類的細胞每天都在更新吧?聽說大腦也不例外,真虧它能把記憶傳承下去,太不容易了,可惜你的腦細胞這次分裂得不太順利,所以就變成另一個人了呢。」

「……………………………………」

我們的歷史,或許在十秒鐘前纔剛剛開始。

這種事情,是會發生在每個人心裏的普遍現象嗎?我沒跟人提起過這個疑問,但根據我觀察周遭的結果,事實似乎並非如此。在泛濫於現實的信息之中,揹負着我這種存在的情況並非處處可尋。心裏住着少女和男高中生的女生並不多見,大概。

「聖人居然被你說得像是某種職業一樣……」

我確實是我(boku),但這具正在活動的身體卻是我(watashi)的。

既沒有痛苦到讓人想要逃避的遭遇,也不存在美好到讓人覺得無可替代的經歷。

既穩定,又不會對我產生什麼威脅,照理來說,我應該感到安心纔對。

「城崎,這話輪不到你來說吧?」

發生在我身上的現象,既不是人格轉移,也不是前往平行世界的移動。

足以將海野幸的心撕裂得七零八落的那種悽慘事件,則是連影子都尋不着。

「不怎麼樣。沒什麼特別的哦。」

身體只有一具,心靈卻遠多於唯一。

我認爲,在海野幸心靈世界裏誕生的一切,都是她另外的人格。至少我就是這樣出生的。自誕生的那一刻起,我的大腦就理解了這些事情。出生的目的和生存的意義在最開始便準備妥當,非常輕鬆。就這層意義而言,我們或許更接近杯子或牙刷之類的物什吧。自其降臨於世的那一刻起,杯子就擁有了自己的職務。至於杯子是否滿足於這種存在方式,還得取決於它們各自的價值觀吧,不過我大致還算能接受這樣的生活。

這次經歷很難說是意義非凡,對我或海野幸而言都是如此。

待我(boku)睜開眼睛時,天花板已經換了個模樣。

「你在那邊有表現得講禮貌嗎?」

「麻煩您一大早就跑來給我接風了,我好高興呢,太棒啦~」

整個城鎮的人感情都很淡薄——我生活至今的感想便是如此。要是鎮上所有人都共享着海野幸的心靈,那每個人就只能分得少量的感情,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立刻便想到答案的問題僅此一個。然後,我閉上了眼睛。

「你還有這樣的設定嗎……」

想換身衣服的我朝城崎使了個眼色,可惜她那雙彈珠似的眼睛似乎根本就沒有理解我的意思。畢竟再怎麼說也只是彈珠嘛。外表看上去是挺漂亮的,而且只是個擺設罷了。

一番亂動過後,產生的熱量窩在體內,把睡意趕得更遠了。

砍掉拇指的話倒是不會痛吧,注視着拇指的我冒出了這樣的想法。倘若我就在拇指裏,又是以何種形式存在於拇指的何處呢?能從那裏看見的事物,居住的城鎮,父母,城崎,究竟會是什麼樣呢?我將意識從現在的我(boku)中分離出來,試圖讓其去探尋真相。但我只在那裏尋得了焦躁感,好似費盡力氣去窺視死死貼緊在桌上的紙張背面。一旦過度思考這些,手指沿着腦內神經爬行的感覺便會氣勢洶洶地打上門來,幾乎要教人發瘋。手臂也會遭到來路不明的瘙癢侵襲,無論怎麼撓都不管用,令我躁動不安。所以身體纔會警告我別深入這問題嗎。

「唉,你又要害我被令尊令堂臭罵一頓了。」

「哼哼哼,我的預感可是很準的哦。」

作爲獨立人格的我,甚至能像這樣思考。

心靈與身體並不相符。

「……喲,記得你是叫城崎來着?」

「盡講些違心話,你怎麼還裝上聖人了?」

事到如今我纔想到,爲我們這些人格準備的事物,或許也是那其中的一個機能。

我像是要剝掉臉上的外皮一樣,將意識重新拉回到我(boku)這裏。

當我這個人格出現在外界時,右手的拇指會失去知覺。聽說城崎出現時則是無名指失去知覺。不過我也不曉得她那邊的情況是否屬實。如果靈魂真的發生了移動,我大概就寄宿在右手拇指那一帶吧。心靈所在的地方,說不定既不是心臟,也不是腦袋裏面。

我剛故作誇張地長嘆一聲,城崎便像是等到了期待的反應般,放聲大笑起來。若只是笑着,那好歹還能止步於可愛。可城崎的壞毛病就是喜歡做過頭——哪怕是玩個打水漂,她都恨不得一溜煙衝到對岸去。既然無法止步於可愛,便也算不上可愛了。

這樣的人格交換究竟有何意義?我至今仍無法看透。

城崎用鼻子哼了一聲,將我那微不足道的擔憂一吹而散。

「學什麼學,這鎮上連大學都沒有哦。」

「……這個、呃,是沒錯啦。」

城崎的指摘戳中了我的痛處。海野幸還沒上過大學,所以纔沒有在鎮上造出大學吧。鎮上的成年人也是同樣的道理,雖然有工作單位,但我覺得他們並沒有進行什麼真正意義上的工作。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海野幸經歷過的事情。

她甚至連各種微小的細節都不放過,拜此所賜,受苦的就只有學生。

所以,別說是大學了,我們學習的延長線上並沒有什麼未來。

就這層意義而言,城崎懶得盡到學生的本分還算合理。既然無需積累就能開拓道路,或者說走上的路本就是死路一條,那還有誰願意專心致志地磨鍊自己呢。

「不過啊,城崎,去學校上課可不只是爲了升學哦。」

「吼吼~」

「算了,我看你也懶得聽,不說了。」

「請你不要鬧彆扭啦。」

我要聽我要聽!城崎擺正了坐姿。我要說的也就一兩句話,結果她搞得這麼畢恭畢敬,反而讓我有些爲難。

「呃——所謂的學習,就是在訓練你用腦的能力呢。」

「我,可是有自信每天都在充分用腦哦。」

這就是用腦的發言嗎……我震驚了。雖然對話中確實混有不似十一歲的成分,但她用腦的方向明顯是出錯了,而且她本人還有這個自覺,倒不如說她還打算助長這錯誤的苗頭。

「既然有在用腦……算了,那也挺好的吧。」

我就不該對城崎抱有過多的期待。

「那麼,去不去上學都無所謂了呢。」

「不上學還是不太好哦。」

「你剛剛纔問過,而我剛剛也回答過你了。」

我提醒着在我背後晃來晃去的城崎。難得認真聽話一次的城崎跳過飯桌,乖乖地坐在了我的對面。這行爲中僅有六成左右的城崎含量。

她托住臉頰,態度中充滿了對我的不信任。

「哦~?」

城崎露齒一笑,刻意展現出了她最棒的笑容。

「人家也不知道呢~好浪漫哦~」

我只拿起了公報,一邊瀏覽報紙一邊嚼着剛咬下的三明治。把麪包喫進嘴時,我才意識到它乾巴巴的口感,發覺自己忘了倒飲料。不過我嫌站起來太麻煩,於是直接將麪包嚥了下去。因剛起牀而缺乏水分的喉嚨被面包哽得直咳嗽。

「聽說現實的海里沒有出現鯨魚。漂過來的那條還在你腦袋裏吧?」

「是還沒膩啦。」

「太好了。」

不過,我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城崎了,怎會如此簡單地就被她騙到。

滿分是多少呢。

「不,所以都說了是真有安排。」

哈~哈~哈,城崎自命不凡地笑了起來。

而且還挺迫切的。

「啊啊,對的對的。」

「又沒什麼好說的,我纔不說呢。」

「在我面前你就別打腫臉充胖子啦。」

「討厭啦~鯨魚可不會說話哦~」

城崎用食指戳了戳公報。

「剛剛那句話有五分呢。」

唉,我只得接受這隨波逐流的現實。

「我有點得意忘形啦。」

把城崎趕出去後,我半閉着眼換好了衣服。我剛抱起脫下的睡衣,在走廊上待命的城崎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房間裏面。

「真沒有的是零花錢纔對。和你交往的開銷太大了。」

「求求你講得再具體一點嘛~」

「嗯。」

「說得一點都不具體啊。」

「給我出去。」

我下到一樓瞥了一眼客廳,發現作爲早餐的三明治已經準備妥當。父母似乎早就出門了,屋裏一片寂靜。既然如此,城崎是怎麼進到我家裏來的呢?不過,就算把這盤旋於腦中的疑問擲向城崎,肯定也沒法指望她能給出什麼靠譜的答案,所以我刻意將其無視。

要是不及時制止的話,她就會提出「再滿足我一個要求就好」這種蠻不講理的要求,纏着人不放。

「別管上不上學了,我們去約會吧!」

畢竟城崎總是能讓我欣賞到各種各樣的表情。雖然大多都是那種看着就讓人覺得腦子有問題的危險表情。

我動了動下巴,示意她到房間外面去。

這不過是莫須有的罪名。

「鯨魚?」

城崎會如此手下留情,應當是有所圖謀。

「偶爾吧。」

「那邊怎麼樣啊?」

城崎把身體越過飯桌探了過來。由於其身體毫無防備的動作,她的胸口與襯衫分離開來,出現了縫隙——「咳」——嗆到了。我順勢裝出一副被嗆到的樣子,低下頭去。

「少在這裏跟我撒嬌!」

唉,怎麼說呢,小學生的某些武器,就是得在無意識間使用纔會起效。

「如果跟海野幸最近的經歷沒有關係,那它到底是從哪裏跑來的?」

「鯨魚不會說話,卻會唱歌嗎。」

我這是在說什麼啊。

「可以看見夜晚哦。」

「哼哼哼~」,城崎挑釁似的眯起了眼睛。雖然我覺得她明顯是用錯了詞,但大概是爲了糊弄我才故意這麼說的吧。哎呀呀,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哼嗯?」

城崎臉上的表情與剛剛裝糊塗時如出一轍,但這次看起來不像是在騙人。

「你還會看這種東西呀?」

「哼哼哼~」,城崎以非常做作的語氣做出否定。甚至還用上了『』這種符號。

城崎瞧了眼窗簾。窗簾是敞開的,敞開的窗簾前方則是熟悉的對家住宅。

「我倒還真想聽聽看呢。不過還是先說說你在這邊過得怎麼樣吧?是不是又捅了什麼簍子啊?」

除了告知我「我有着必須得隱瞞的祕密」以外,她什麼都不肯跟我說。

「前些時不是纔剛約過嘛。」

「知道啦……別的暫且不談,我得先換身衣服。」

「畢竟歌曲是靈魂爲了現身於世而披上的外衣呢。」

喫完三明治後,我刷了個牙,順便洗了把臉。連洗手間的水都帶有一絲溫熱。

這是我身體上唯一的自卑之處。

「能麻煩你別到處亂動嗎。會沾上灰塵的。」

「絕對不要,所以說快給我出去。」

沒錯,城崎在外面有事瞞着我。而我呢,其實並沒有瞞着她什麼。

「爲啥呢?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吧?」

「我對『我』『之外』的事情沒有興趣。這點很重要。」

都這樣了你還要去約會嗎?你壓根就沒有付錢的打算吧?想說的話如同唾液一般於嘴中分泌。

「怎麼突然就嗆到啦?」

「你知道錯了就好。」

我瞥了一眼公報。遭受反問的城崎總算是退了回去,她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聽不懂你這話的意思。」

十一歲的她,可是個聰明得不似十一歲的、腦袋有問題的女生,所以很難判斷她是不是故意做出這種行爲的。要是指出她的小算盤,感覺就會一腳踏入犯罪的領域。不,退一萬步講,就算看到那種東西,我也是不會動搖的。真的不會。

「而且你只顧着問我問題,自己卻完全不提在外面發生的事情。」

「啊,沒什麼,身體還有點沒適應罷了。」

「求求你再讓我看看那個吧。」

只有在談及這個話題時,我的態度纔會稍顯嚴厲。

城崎的內心,嗯,大概還算是個適合腐爛鯨魚漂浮的場所。

「這個嘛……大概是因爲,總是看到同一張臉會膩?」

她炫耀着自己引以爲傲的臉,明明早就知道會得到怎樣的回答,卻偏偏要問出來。

我面對叉着胳膊的城崎,從左右兩側按住了她的臉頰。變成了鱈魚籽崎的城崎「呼呼」地喘着氣,一臉難受。

城崎驚訝地睜大眼睛,裝起了糊塗。與其這樣還不如把腦袋縮回去,那樣裝得更像。

「看膩了嗎?」

「啊,對了,讓我蹭頓早飯吧。」

不過,我很確信,她這句話的意義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真有自信啊,苦笑着的我如此想到,但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擁有與那份自信相匹配的容貌。

「不過啊,我這邊也是有不少安排的。」

「那麼,來聊聊之前打躲避球時的事吧?」

飯桌上放着整理好的日報以及市裏的公報。雖然不清楚是誰製作的,但這兩種報紙都會按時送達。家裏看報紙的就只有爸爸。他看不到印刷字就坐立難安。

這反應簡直就像剛剛纔想起來有這事一樣……她之前難道只是在隨口應付我嗎。

「啊,原來你想聽我講嗎?」

「今天你可是跟我這個美少女處在一塊兒啊,居然還想着看報紙?合適嗎?」

哪怕是爲了城崎的未來,偶爾也得讓她受到點教訓。前提是,未來真的存在。

「你現在的發言和剛剛纔說過的話自相矛盾了,是不是該努力補救一下?」

「你是會在意這種事情的大男子主義者嗎?」

「那今天的約會就省着點吧。」

聽到我如實告知的理由後,城崎「咻~」地吹出一聲乾癟的氣息。顯然她不太會吹口哨。

哈哈大笑的城崎上下揮動着手。她這賣弄常識的樣子透露出一種莫名的詭異感。

「畢竟我對外面的世界不怎麼感興趣呢~」

可是,「小丫頭,你來付錢吧」,像這樣讓小學生自掏腰包的畫面也太殘忍了。

我事不關己地說出了臨時想到的隨意藉口。聽到我這拙劣的藉口後,城崎又笑了出來。

「麻煩你如實招來,就當作是被嗆到的懲罰。」

「……啊,倒是有一件事忘跟你說了。我去那邊的沙灘確認過有沒有鯨魚了。」

「我不介意哦。」

「約會可是每天都可以去的哦?爲什麼不想約會呢?」

「你晚上也不拉窗簾嗎?」

「……鯨魚先生是怎麼說的?」

「不,什麼都沒有,無事發生~」

可想而知外面的天氣究竟有多炎熱,話說回來,虧她還有出門的心思。腦袋總是暖呼呼的城崎,或許還能對這熱度視若無睹……不過走到門外一瞧,除了我倆之外,鎮上其實還是有挺多人的。

難道懶得出門的就只有我嗎,這也太奇怪了吧?

「出發吧——」

咕嚕咕嚕~城崎活力十足地轉動右胳膊的身影,映在了我眼角的餘光裏。

我覺得,從和她扯上關係的那一刻起,會不斷增加的也就只有嘆氣的次數了。

到頭來,我今天也得和城崎一起出門。

我抬頭仰望門外遼闊的藍天,讓視線稍作停留,想看看其中是否會出現某人的相貌。

海野幸那早已看慣的面孔隱約浮現於這片天空的日子,是否會到來呢?

「你去把自行車弄到我面前來!」

「是是是。」

她得意忘形的程度已經不止於「有點」了,看來之前還是沒讓她嘗夠教訓啊,我有點後悔。

我收拾好了停在我家車庫旁邊的自行車。其實,我想要尋找的是海野幸在鎮上的蹤跡。

在我們出差的期間,海野幸應該會退居內心的深處,也就是這裏。很難認爲她還有其他地方可住。因此,鎮上就算留有她這幾天的生活痕跡也不足爲奇。我想以此爲線索,設法在城崎出差的時候找到她,與她面對面地聊上一番。而且,我還想和她套套近乎,熟到能偷偷誘導她思考的地步。

城崎和我所抱有的想法應該是一樣的,所以我想要先下手爲強。

所以說,我和城崎一起出門是鬧哪樣啊。

「那麼,大小姐您今天要造訪何處?直接回城崎家去嗎?」

「沒法去水族館吧~畢竟又沒那麼多錢。」

「要是你願意付門票錢的話,我倒還能考慮一下哦。」

敗給暑氣的我,接連不斷地從嘴中泄出窩囊的臺詞。

「那就不用特地決定目的地了,麻煩你載着我在鎮上隨便轉轉吧。」

「你很不滿嗎?」

在這不經意間到來的停滯之中,我腦中縈繞着種種想象,譬如背上的城崎刺死、射殺抑或是咬死某人的場景。

心靈要分得更細碎,更多數。且分裂的進程要永不停息。

「因爲我愛着生我養我的這片土地啊。希望人再多一些,鎮上再熱鬧一些。」

心情帶有一絲認命的我踩下了自行車的踏板。還沒與自行車共同行進多遠,找人的打算便消散殆盡。算了,反正就算急匆匆地去找也未必能找得到。

「嗯呼呼~」

一邊聊這種話題一邊蹬自行車真是麻煩透頂,但現在停下踩在踏板上的腳或許才更教人害怕。

城崎點的鬆餅很快就端了上來。店員將盤子放在城崎的面前,動作中沒有絲毫的猶豫。而我面前只有一個裝了水的紙杯。

坐在後方的城崎聽到了我的自言自語。雖說這是常識——但騎車載人自然是違規的行爲。

「繼上個月之後,市民的數量似乎又減少了呢。」

如果海野幸擁有管理員權限似的作弊能力,可以借其隱去自己的身形,那我根本就無計可施。不過,雖說心靈是屬於自己的,但它真的能如此靈活善變嗎。

我感覺城崎帶來的熱度陡然攀升,搞得我背上的汗水噴湧而出。

「你以爲我要說的是哪種類型啊?」

「麻煩你幫我擦掉。」

「畢竟你用的是夢幻這詞嘛,我還以爲是Magicant*那種類型的呢。」(譯註:Magicant,或譯爲魔法之地,出自rpg遊戲《MOTHER》系列,是遊戲中某個具有夢幻風格的區域)

我嘟噥着自己對鬆餅的感想。軟乎乎的奶油佔去了盤子三分之一的空間。

在她實行她計劃中的破壞之後會發生什麼,終究也只是猜測而已。

「哦,是那種類型的啊。」

「什麼叫令人犯惡心啊!」

城崎假裝對其一無所知,她的聲音強而有力地來回彈跳,似乎不知停頓爲何物。

在騎車趕超看起來像是外國人的遊客後,我拋出了這個話題。

……嚮往着變身成女高中生什麼的,我居然還有這種意外健全的一面嗎。

「……消失的人們去哪裏了呢?」

以城崎那個性子來看,我感覺她早就試過這種事了。

「啊——怪不得你會這樣想呢。那種類型啊。」

「人有點太多了。」

「你要求還挺多哈。」

雖說現實中是從十一點開始營業的。

「你差不多也該決定好要去哪裏了吧?」

然而,我所感受到的夏日空氣,卻彷彿失去了熱度。

「意味着我們需要把小鎮打造得富有魅力呢~」

啊,是我最不想碰上的展開。在這種倒黴的情況下,我就得被她支使着跑來跑去,沒完沒了。

不過,要是會遵循世間規矩之類的條條框框,城崎就不是城崎了。假如這世上存在循規蹈矩的普通崎,我還真想見識一下。

不過,海野幸竟然能創造出如此之多的人類。

城崎曾多次吐露想要破壞這個世界的心願。

寫着「總店開在夏威夷」的小冊子,記載有這家店的起源。小冊子製作得很是精細,估計海野幸也在現實中去過這家店吧,但這樣的讀物她只看一遍就能記住嗎。

「不過,街上的人還是這麼多呢。」

「……………………………………」

這與夏日格格不入的話語,似乎是衝着聚集在對面道路上的衆多人影去的。

僅有這句略顯粗魯的回答,讓我感覺到城崎彷彿卸下了她的僞裝。

「是啊。」

城崎用裝模作樣的表情迎接了我。

我壓根就不擔心這一點。城崎興高采烈地拿起刀叉,盡情綻放着笑容。餐刀的做工很紮實,刀刃很厚,要是有那個想法的話,甚至似乎可以拿來刺人。

「啊,你還真這麼想了!」

「我剛纔喫早飯的時候,小姐您不是也在場嗎?」

「對了,雖說是在公報上看到的——」

我感覺就像是脫去了炎熱的外套,身體輕鬆了一個量級。

我們走上木製的樓梯,前往位於二樓的入口。經營二樓店鋪的老闆在一樓還開了家西服店。我並不清楚哪家店的生意更好,不過停車場在休息日的白天基本停滿了車。

人類這種生物,或許還挺厲害的。

「到底是怎樣呢~」

這是鬧哪樣啊。

「……………………………………」

「一千日元還是有的。」

「啊,要不去喫鬆餅吧~」

人類這種生物,明明連遵從自己的內心都很困難。

這種無聊透頂的玩笑就到此爲止吧。

城崎氣呼呼地嘟起了嘴。

「你是國王嗎?」

在到達小鎮邊緣的那一瞬間,是不是就會出現不可視的牆壁呢。

從背上冒出的冷汗順着皮膚流下,且後頸如遭受麻痹般,感覺盡失。

「你說得對……人家有點想去世界的盡頭瞧瞧看呢。」

城崎突然就選好了目的地。她想去的似乎是那家外觀頗具夏威夷風格的店面,在左手邊轉彎後便能看到。而其外觀給人的夏威夷印象,足足有七成都來自於種在店旁的椰子樹。

沒什麼可聊的啊。

「唔呼呼~」

可惜這沿海城鎮的風格既非夢幻,也非未來。我們用短程騎行丈量着這平平無奇的小鎮。氣味,熱度,陰影。所有要素都得到了忠實的再現,就像是直接從外界搬運進來的一樣。要素如此齊全的環境,偶爾會讓沉浸於此的我懷疑是不是隻有自己的腦袋出了問題。

「人多不也挺好的嗎。」

「不就是回到他們該去的地方了嘛。」

「欸,早上就開門了啊。」

「忘說了,你嘴上都是奶油。」

丟出這疑問的她,彷彿是打心底裏感到不可思議。

若非如此,我不就死到臨頭了嗎?

「爲什麼?」

我可不想發掘出享受騎行的新愛好。

「意外地近啊。」

「奶油會不會太多了?」

但她出差的時候表現還不錯……大概吧。沒有惡名遠揚,換言之,也就只能認爲她隱藏好了本性,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既然如此,我倒希望她能把這裏打造成更加夢幻的城鎮呢。」

裝傻的城崎,處處都透着一股機敏勁。

與騎着自行車轉來轉去相比,這個提議還算有建設性,不過我仍回過頭去,以「那什麼」挑起了話頭。

在自行車的輪胎聲趨於穩定之後,我們到達了鎮上的街道,而遊客的數量一下子就多了起來,多到讓人懷疑是不是有鑽進了人形玩偶服的蟬在鎮上徘徊。即使是在這邊也能確認到成羣棲息的女學生,但由於今天是休息日,處於活動時間之外的她們並不是很活躍。街上的加油站,蔬菜直銷店,以及旁邊長得跟紅色集裝箱似的拉麪店,都是似曾相識的排布。由海野幸從現實帶進內心的信息,便是像這樣化爲實體的。海野幸爲我們提供了單人牢房以外的設施,就這點來看,她說不定還有那麼一絲憐憫之心。

「人口減少對這座小鎮來說意味着什麼,你知道嗎?」

我在她用於糊弄的「唔呼呼」中穿過人行道,將自行車停在了印有漢堡圖案的招牌附近。我單手拿着薄到令人擔心的錢包,再次嘆了口氣。

「比如說?」

「這個嘛……我很嚮往那種典型的近未來城鎮哦。比如說許多管狀道路交叉在城鎮上空的未來風格,我就很喜歡。」

「城崎啊,你一個月的零花錢有多少?」

「你,是不是做了些什麼?」

「敬請放心,我不會喫剩的。」

這世界的盡頭可真是近在咫尺。

我被紅燈攔住,停下了自行車。這並非出自我的本意。

城崎向來活潑開朗,她此刻的語氣與往常別無二致。

「……那就是要我幹看着嘍?」

店內的裝潢也是夏威夷風格。一進到店裏,便有包覆於木紋色中的牆壁以及地板上前迎接,衝浪板懸掛在牆上,吊在天花板上的帶燈風扇一刻不停地重複着緩慢的轉動。順便一提,店內的冷氣開得足過了頭,瞬間就讓我對夏威夷產生了好感。

那種類型也不錯呢。

「嗯~?」

「能麻煩你不要提起我沒說出口的話嗎。」

「討厭啦,你也沒說要陪人家喫鬆餅啊~」

我是個半夢半醒的瘋子,我所生活的現實其實根本就不會發生任何變化。

既然在那邊都能裝乖,還不如就把那當作本性呢。

這孩子的性格就是如此,她根本就沒打算理解不合自己意見的事情。

這家店需要先到櫃檯去點餐,而目前並沒有排在我們前面的顧客。城崎毫不猶豫地下單了名爲焦糖鬆餅的東西,然後叫我付錢。既然這東西連一千日元都要不了,你自己付不就行了嗎——心裏暗自嘀咕的我還是老老實實地打開了錢包。剛開始沒有在錢包裏看到千元紙幣,害得我有點慌張。

搞不好,我們的形象也是參考外界的原型捏出來的。

過分從心而行的城崎已經和野獸沒什麼區別了。

「啊,因爲我很無聊,麻煩你別跟我聊到一半就不說話了。」

城崎大口嚼着滿是奶油的鬆餅,發出了令人犯惡心的感想。

可惡,她身上只剩這種奇怪的部分像個正經的小學生了。

但由於實在是閒得無聊,我仍沒能管住幫她擦嘴的手……唉,她就是被我給寵慣了吧。

城崎在切開鬆餅的作業中夾雜了「咔嚓咔嚓」、「沙咔沙咔」之類的擬聲詞,再將切好的鬆餅一一送入張得大大的嘴巴。不知爲何,只有在喫東西的時候,她纔會顯露出幾分湊合的可愛勁。

「……………………………………」

而這樣的城崎,正打算破壞小鎮,讓人類消失。

目前我僅對此持懷疑態度,不過鎮上的人確實有在消失。

雖然聽來很是矛盾——但我並不在意這件事。

將爲數衆多的人格摧毀殆盡之後,唯一所剩的便是平坦的心田。

佇立於那片荒野上的,僅有獨一無二的人格。

也即是再平凡不過的心理狀態。

據我推測,城崎的目標是將人格統合。

她的言行舉止異於常人,但行動理念卻極爲正經。

城崎或許是由健全精神的機能化身而成的存在,她試圖糾正海野幸那於自然狀態下失常的心靈。這算什麼啊——我險些讓這句話脫口而出。

換言之,她是整個小鎮的敵人……或者說,是現身於這個世界的侵略者。

不,雖說目前我並不清楚城崎到底算是侵略者還是國王,但姑且能看出來她的地位很高。

現在,這位侵略者(暫定)正費力地嘗試着將冰淇淋抹到切好的鬆餅上。是還沒用習慣餐刀嗎——姑且不論她的叉子使得怎麼樣——冰淇淋從刀刃的表面上滑落而下。

「啊,對了對了,關於剛纔的那個話題啊。」

放棄用刀的城崎,唯有在喫冰淇淋時是用勺子舀的,她一邊喫一邊看向了我。

「你超懷疑我的吧?」

「嗯。」

我覺得你就是讓市民消失的兇手。

「要說是不是星期三的話,那確實是呢。」

「關係再親也得講禮貌呢~」

「謝謝……說起來,我們這個狀態真的能算是活着嗎?」

不過呢,我感覺自己和城崎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我和城崎可以說是克隆體一般的存在。雖然也可以算是海野幸的孩子,不過我偶爾會覺得,孩子在某種意義上就像是父母的複製品。言歸正傳,當和城崎的關係加深時,我總會感到某種淡淡的寒意,好似重疊的手掌透入彼此當中,混爲一體。

「對啊。我就是一點點把零花錢攢起來的,要不然現在可沒法這麼有錢。」

她雙手叉腰,故作老成地講道。這發言有條理到不像是城崎能說出來的,所以我猜這話大概是她從誰那裏照搬過來的。

「就我倆這關係,哪裏還需要在乎這些。」

「今天是星期三吧……」

在鬆餅表面淋上椰汁的城崎如此問道。

「你就不能表現得再客氣或者再羞愧一點嗎?」

即便是環繞小鎮的羣山,似乎也無法與其飛翔的高度相比。

唉,怎樣都好啦。在我看來,要是城崎致力於破壞活動,只會徒增我的煩惱。真是麻煩死了。就這層意義而言,請她在這裏安分地喫鬆餅興許還更省心。

可惜,我錢包裏的錢並不是無限的。而這個世界同樣也存在着極限。

至於○裏填了什麼字,就拜託各位自行想象吧。

與自己相遇的人,能和自己成爲朋友嗎?

「城崎,雖然我覺得消息靈通的你應該曉得,但還是得提一嘴——在外面喫肉可是相當貴的哦。」

如果就算不去學校也有事可做,嗯,那或許也不賴吧。

我們的關係其實很糟糕吧。大概確實算不上好吧。

「你每月不是隻有一千日元的零花錢嗎?」

「我可是個不會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吝嗇金錢的女人。」

總算肯把腳收回去的城崎坐起了身。她不過是躺在地上,卻已經額頭冒汗。我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出汗了,便用手指摸了摸額頭,果然感覺到了溫熱的水分。

城崎又躺了下來,她的腳照舊擱在我的側腹。側腹處的襯衫慘遭蹂躪,傳來令人意外的疼痛。天氣太熱,甚至讓我失去了從她身邊逃走的意願。儘管如此,鋪展於窗外的小鎮卻呈現出一派寂靜的景象。

因此,我只有如下幾條路能走。

和這種東西之間的戰鬥或許是無法避免的,而這隻會帶給我純粹的痛苦。

而讓錢包達到下一級所需的經驗值,多到讓人覺得搞錯了數字。

這句話聽起來很巧妙,但感覺不算是回答。

被甩開的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我眼睜睜地看着它撞上窗框,接着就感受到了始料未及的疼痛。

鳥兒於遠方揮動着翅膀。

然而,在想喫肉的城崎面前,仍立有一堵高牆。

兩人的視線於正面交鋒,我順便幫城崎擦了擦嘴角。

「沒有生命的東西,是無法殺掉的。」

「要是什麼都不做的話,這世界肯定就不會發生任何改變。」

「我想喫牛小排了。」

從城崎嘴裏跑出的發言,一瞬間給人以她個頭長高的錯覺。

要麼就和城崎搞好關係,要麼就和她完全敵對。

一聽就是騙我的。就算你昨天喫了鬆餅,女子力也沒有上升哦。

不像我的話,小學女生的未來似乎會更光明。當然啦,前提是未來真的存在。

在我看不到小鎮的時候,它是否也會像現在這樣空無一人呢?腦海裏冒出了這樣的想象。

「雙重意義上都是如此。」

城崎用手指向鐘錶,鐘錶用時針和分針指向十一點半。

城崎把她一馬平川的胸部拍得砰砰作響。那聲音很是低沉,彷彿胸部裏面空空如也。

嗯。

第一條,說服城崎。

「去喫肉吧~」

城崎以手腳筆直前伸的姿勢如此提議道。

城崎氣勢十足地站了起來,彷彿已經決定好了一切。那站姿無一處不顯露出與她年齡相符的纖細,看上去好像只要有意就能將其輕易地摺疊收納起來。一想到那份喧囂竟然是從如此纖細的身體中誕生的,我就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唔……」

「我不明白你是在說什麼,而且也不覺得自己應該明白這些。」

「那不是挺好的嗎?」

防災演習的告示牌將我從異域風情中拉回現實,讓我的心情冷卻下來。

天真無邪地揮舞刀刃的小女孩,不外乎如此。

「……嗯,確實如此。」

「我不太擅長這種話題。會讓我腦袋發痛。」

走哪條路呢,好糾結啊。此時此刻,我仍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態度,事不關己地嘲笑着猶豫不決的自己。

「太爽啦。」

懷疑起耳朵的我下意識拋出了尋求確認的話語。

我以手托腮,從夏威夷風格的店內眺望着外面的風景。

「你來付?」

姑且不論這話是否出自真心,唬人的效果還是不錯的。

出發吧出發吧,這麼說着的我站起身來。在我正準備快步離開房間的時候,城崎向我投以了無奈的視線。

像這種總是會在小○上打碼的世界,我其實還挺討厭的。

「……花哨一些的要求才更符合你的外表吧。」

然後是第三條……不確定的因素過多,成功實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暑假明明還未到來,我們卻和往常一樣放棄了名爲上學的日常。倒不如說,上學或許還沒根深蒂固到足以被稱爲日常的地步,畢竟我們最近壓根就沒去上學。

強烈的痛楚,如水一般從中指和無名指的根部滲出。

我目送着鳥兒的身影,想看看它們究竟能飛多遠。

不過是稍稍移開視線,就看到了這樣的東西。

城崎的見解是「有前途的人才需要學習」,而我也無法否認她的說法。

我模仿雨刷,從額頭上拂去露珠似的汗水。

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是高中生了。就我而言,學校不過是設定和背景一樣的東西。

「真的嗎?你好歹也有那麼一件、兩件、三件想要改變的事情吧?」

城崎露出了奸笑。她的表情裏透露出滿滿的惡意,那彎起的嘴角中糅雜着孩童的殘酷。討厭的事情被她給看透了啊,我打心底裏感到後悔。

「沒錯。」

「這話可真過分。」

她拐彎抹角地給出了結論——鎮上並沒有活着的人。

纖細的趾尖深深地戳進了側腹。在我意識到這點的瞬間,於窗邊凝聚的感傷便煙消雲散,殘留下來的就只有無情的異物感。我一抓住那纖細的腳——「呣!」——她就掙扎了起來,吧嗒吧嗒地上下甩動着腿。小學女生的反抗就像隨風搖曳的小草一般無力,我從容不迫地想着,結果出乎我的意料,她抵抗的動作很是用勁。毫不猶豫這個特質本身就保證了她所用力氣的下限。

「因爲現在是午飯時間。」

「連自己的心臟是否有在跳動都懶得確認一下,鎮上的人都是這副德行哦~」

好想讓時間停留在這一刻。

「喜歡小孩子的大哥哥可真是叫人家爲難呢~」

「你是想說,既然沒有活着,就可以殺掉了嗎?」

不過,和城崎意見相合,纔是更令人害怕的情況。

「你之前就在令尊令堂面前說過這臺詞了吧。」

「城崎,你這樣很沒禮貌啊。」

「那也太強人所難了……」

「爲什麼?」

人有辦法接受將自身的優點與缺點盡數暴露出來的自己嗎?

「你隨隨便便就摸上來幹嘛,害我嚇了一跳!」

「我偶爾也會想大口吃肉呢。」

我錢包目前的等級還沒那個水平。

第二條,將城崎從這世上抹除。

別的不說,我反正是再也不會讓城崎看到○裏的東西了。她抱着肚子笑得滿地打滾的樣子可真是沒眼看。

讓小學女生請我這個高中生喫飯嗎。

城崎露齒而笑,像是要炫耀那口排列得整整齊齊的牙齒。她的乳牙應該都已經換完了吧。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有換完乳牙嗎……在來得及窺視陳列於腦中的記憶之前,理性就制止了這徒勞的舉動。被人準備好的記憶並沒有值得回憶的價值。那充其量也就是個背景罷了。

目前,切實可行的路線是第一條或者第二條。

雖然我也不曉得有沒有就是了。我可從來沒切開腦袋確認過……城崎似乎知道這問題的答案。她平靜地享受着浸潤椰汁的鬆餅,手中的餐刀閃爍着光芒。

不過,在被小學生踢着側腹的狀態下眺望鳥兒,這真算得上是要做的事情嗎?我心中仍對此抱有一絲疑惑。

「我來付錢吧。」

城崎述說着自己不分場合大步奔跑的意義。

「你哪裏有腦子呀?」

世界不乏破綻,而且存在着極限。我的身體也一樣。

拋開這點不談,城崎就是個五年級的小學生。

在擁有天真無邪這一特質的同時又曉得該如何將其應用自如,便是她的惡劣之處。

即使耍帥,看在另一方眼裏也只像是照鏡子。

不過呢,人類就是會在鏡子前耍帥的生物。

跟在我身後的城崎似乎不怎麼滿意我的反應,一個勁地向我提出要求。

「至少也得對我表示出應有的敬意啊。」

她催促似的拍打着我的肩膀。

「你的大氣值得敬佩。」

「嗯嗯!」

光是動動嘴皮子就能讓她心滿意足,由此看來,城崎或許還挺好打發的。

以後就隨便挑些溢美之辭多誇誇她吧。

剛一出門,城崎便把上半身向後仰去,擺起了架子。其後仰角度之大,好似沐浴在暑氣中的身體行將融化。

「你去把自行車弄出來!」

「行行行。」

一當上出資者就想着使喚人……不,她現在這樣子和平時有區別嗎。

待我騎出自行車後,城崎便飛身跳上後座。或許是因爲在房間裏取過了暖,貼在我背上的城崎全身都溼漉漉的。老實說,兩人都溼漉漉的,搞得我更不舒服了。不過,要是跟之前剛從海里上來那會兒的情況相比,現在還是要好上一些的。

「那麼,我們該去哪裏呢?」

車站附近確實開了好幾家烤肉店。只不過,那幾家店的價位似乎都挺高昂,搞得我有點擔心城崎是否真的能擔負起兩人的開銷。於是我也做好了讓錢包出戰的準備。加上我的錢後,資金之盾的厚度應該能增加些許吧。雖然這厚度似乎還是會被牛小排的三段突刺給擊穿。

「是該挑個好位置呢,麻煩你往那邊騎吧。」

城崎用其纖細手指所指示的方向,離我想象中的車站附近有一段距離。我對這小鎮還算了解,不過那方向上真有不爲我所知的好去處嗎。

「往那邊騎——來個急轉彎——順着路一直直直騎下去——然後再右轉。」

「你倒是把話說完啊,別講到最後就糊弄過去啦。」

一想到這裏,我就發覺腦子要轉不過來了。

「幸好還有能坐的位子呢~」

看來似乎是搞砸了。我現在的髮型究竟有多滑稽呢。

城崎接過店員拿來的溼毛巾,使勁地擦了擦額頭。擦完額頭後,她又用手左右撥弄起黏在額頭上的劉海,把劉海整理得漂漂亮亮的。明明並沒有照着鏡子弄,城崎手上的動作卻很準確。我也試着模仿了一下,結果看到我樣子的城崎當即就忍不住大笑起來。

歸根到底,無論前往哪個方向,都無法從夏日的炎熱中逃脫。

「………………………………………」

是因爲太舊了嗎,門把手的手感很緊,我用推的纔將門打開。明明還沒有看到其他客人的身影,但才把腳邁進去一步,香噴噴的味道便朝着我們迎了上來。進門後,我剛下意識地鬆開搭在門上的手,門就猛地關了起來,發出了巨大的聲響。把門推上的,似乎是從門店深處的後廚入口吹進來的風。嘗試從外面打開門時感受到的緊實與沉重,或許就是通風導致的後果。凹凸不平的牆壁以及略顯昏暗的天花板映入眼簾,感覺就像是走進了地窖。裸露的管道奔走於天花板附近,而我並不討厭這種氛圍。

如果不斷地給她提供其他的東西,這個有趣的城崎也會發生相應的變化嗎?

如果她生活在這片天空的另一端,現在又是抱着何種想法存活於世的呢。

「這裏住着西餐廳先生,和現實中是一樣的呢。」

不曉得會有誰光顧的自動曲奇販賣機,招牌上僅寫有「極樂」二字的咖喱店。我一邊心不在焉地眺望着這些於路上偶遇的風景,一邊與自行車共同行進。

城崎興高采烈地指着正面的出入口。由老舊的紅褐色磚塊堆砌而成的屋頂和牆壁之間,埋藏有小小的窗框。入口裝飾得像是一扇狹窄的門,不曉得是不是出於經營者的興趣,入口外還擺着不少盆栽與花朵。

「啊,對不住對不住。」

就在這時,下一個盤子總算是端了過來。這次擺在細長盤子上的確實是肉了。我和城崎的心都染上了色彩。

我重新面向前方。眼前並未出現走來的行人,僅有灑落在地面上的陽光。

「麻煩你敞開肚皮大喫特喫吧。」

雖然感覺城崎基本總是和我待在一起,但她原來也有跟家人相處的時間啊。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情,竟讓我有種違和感。或許是因爲我沒有積攢起與家人相處的時間吧。

「這種抬着頭騎車的把戲,麻煩你一個人出行時再耍。」

城崎不再托腮,轉眼間便讓面孔獨自站立起來。

說不定,她甚至能直接將外界的信息投射進來。

這大樓外側的店鋪,看着像是西餐廳……吧?

「…………………………………………」

「咦,是這樣嗎?算了,無所謂啦。」

不久前,我和城崎就是去往那片海里參觀了鯨魚。

這光景比天空還要無趣。

在這無法將他人視爲他人的世界裏,真的能維持住理智嗎?

位於大樓右側的是宛如其白髮的椰子樹,它穩穩當當地低垂着頭,樹上大多數葉子已褪去顏色。

我試着來了句老生常談。這樣的用詞沒出錯吧?

「啾」用得也太過火了吧。

城崎隱瞞了不少祕密。

「……有這家店嗎?」

唉,算了……我決定聽從城崎的指示。

「連外星人都來這裏做客了嗎?」

「感覺自己的發言有點點羞恥。」

「是嗎。」

「來,請慢用。」

城崎瞅了眼還沒點火的烤網,心情很是愉悅。店內的座位狹窄到僅能容納三組客人,要是我們出發得再晚一點,大概就不得不等上好一會兒了。

萬一她真能做到這種事的話,真正的我是否就在外界待着呢?

店裏頭的圓臉大叔向我們投來了視線,在工作日白天來訪的客人之中,像我們這樣的人員似乎還挺少見的。而這位大叔和我們,其實都能算作是同一個人。

然而,輪廓卻一層又一層地疊加在自己的內心上。

我也曾在現實中路過這一帶,可那裏有這樣的店鋪嗎?

而且不管喫什麼都能確實地嚐到味道……仔細一想,做得還挺像樣的。

結果她托住臉頰,分明什麼都不打算做。手指好似深深地陷進臉頰之中。

雖然我也不喜歡蔬菜,但在等肉的時候還是在一點點地掐着喫。

如果能一直在這裏生活下去,那似乎跟在外面生活也沒多大區別了。

「烤肉店先生就住在這裏面哦。」

城崎說出口的話讓我聽得一頭霧水,不曉得是嚇唬人還是什麼。

她把盤子推了過來。光是這兩人份配菜的分量,大概就夠我喫飽肚子了。

要是喫個蔬菜就能讓她轉世成純潔無暇的城崎,那我可一定得親眼瞧瞧。

中年的女店員打了聲招呼,帶着我們往裏走去。店員的右腿似乎不太方便,走路時略帶拖沓的腳步顯得有些生硬。既然連這樣的個人特點都設定得細緻入微,那海野幸對此道的熱愛怕是已經超越了「癡迷」的範疇。

細長的盤子裏盛着五種配菜,每種配菜都堆得跟小山一樣。

……話說回來,那條鯨魚到底是怎麼回事?腐爛的鯨魚。鯨魚本身有什麼意義嗎?或許,那不過是碰巧披上了鯨魚外衣的某物,其實是要傳達什麼信息?城崎曾說過些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但她說話不清不楚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所以我覺得最好還是別太放在心上。

「你不喫蔬菜?」

我亮出爲保險起見而帶在身上的錢包。城崎在我心中就是這麼的不可信。她有時候完全是靠衝動行事。

「………………………………………」

我維持住沉默,等上了一小會兒。

「你是想變成草屬性嗎?」

今日午餐供應的肉類有三種,牛裏脊、牛心和牛雜。

騎過與我認知中的車站附近截然不同的、狹小車站的附近之後,我在通往海邊的坡道前右轉。雖無法透過連綿不斷的建築物瞧見海面,但映入視野邊緣的天空彷彿與大海融爲一體,隱約呈現出海水的顏色。如同乾燥的天空從大海中汲取了些許的水分。

我到底來自於哪裏?

無論受多少次傷都不會心生畏懼——就某種意義來說,她或許還挺堅強的。

「你怎麼連句『我全付了』都說不出口呢,麻煩你好好反省一下這種摳門的作風呀。」

可能通往大樓內部的入口,其上方寫有羅馬音形式的大樓名稱。

「請慢用」,店員將筷子和盤子一同咣噹咣噹地放在桌上。在肉類之前送達的,首先是鹹菜和豆芽這種常見的小菜。

「但在我騎車的時候,城崎你基本就沒缺席過。」

「請先給我們來兩份午餐。」

「這邊走這邊走」,城崎拉起了我的手。剛從西餐廳入口的旁邊進入大樓,我便看見介紹烤肉店的招牌立在一邊。那招牌擺放的位置和它的手繪風格讓我想起了社團活動拉人用的海報。右手邊狹窄樓梯的上方似乎是賓館。賓館?我回頭看向大樓疲憊不堪的外表,幾乎要下意識地釋出疑惑。不過,如果從二樓的房間向外望去,好像能將大海盡收眼底,搞得我有點想住進去體驗一下。

「不喫蔬菜可不行啊。」

別隨便讀我心啊。

「你是這裏的常客嗎?」

「雖然點完單再說這個是有點晚了,但真的沒問題嗎?要不我倆各付一半吧?」

城崎看都沒看貼在牆上的長條菜單,直接舉手點餐。

城崎不顧後果的發言和舉動,偶爾會讓她受到傷害。

在這世界裏,學習能力大概算不上什麼必需的技能。

這不是很令人興奮嗎?就像伊○*一樣。要是喫了蔬菜,她肯定會變成草屬性的。(譯註:伊布,於《寶可夢》系列遊戲中登場的寶可夢,能夠隨着環境的變化而進化成各種形態)

其實我們也是現實世界的住民,不過只是和海野幸互換了精神,名字的種種謎團將會在未來揭開……並不會吧。如果真發生了精神交換的話,海野幸的反應未免也太平淡了。

踩着踏板的我擦拭着後頸的汗水,抬頭看向天空。

在外面的世界出差時,我對周圍環境的觀察還算仔細,難道是我看漏了?還是說……

這裏雖是心靈世界,卻有着不少物質上的限制。但我覺得並不該一味地追求真實感。這世界不僅存在重力,還會缺錢花,溫度也高得令人不適。

在海野幸的世界裏,蟬的聒噪或許是不被允許的。

……咦?

「請慢用。」

乾燥的藍天看起來彷彿被畫筆掠過一般,我直直地注視着其中塗抹得不夠均勻的部分。

抓着我側腹的城崎出聲提醒道。

城崎把那些配菜一股腦地推到我這邊。她根本就沒有動筷子的打算。

當然了,我也並非對她毫無保留。

畢竟要付錢的是你嘛。城崎一言不發地俯視着盤子。

「兜裏沒錢我也沒法給你變出來啊。」

是裏面,還是外面?

暫且不提賓館如何,我感覺剛纔似乎又被城崎給糊弄過去了。

不可以放任城崎對其爲所欲爲。

「你確定要讓我喫蔬菜嗎?喫了蔬菜的我,跟現在的我可不是同一個人哦?」

獨自出行嗎。

「嚯~」

她到底有多討厭蔬菜啊?

所以,我絕不能讓這個世界消失掉。

「呀~羞死個人了啾~」

而且,蟬聲徹底中斷的夏天,難以讓人從中感受到現實的要素。

「我和家人來過好幾次呢。」

「在這似乎只有靈魂的世界裏,要是改變了自己的存在方式,恐怕就真會變成其他的存在了吧。如果你覺得那樣也沒關係的話,我可就要敞開肚皮大喫特喫蔬菜那種俗物了哦。」

「我想也是。」

我的房間也是如此完備,但是——物什、雜草、電線杆……海野幸是將這些東西一一配置齊全的嗎?感覺這是份會把人搞得神志不清的工作,可她卻還沒有幹膩嗎?有時候,我甚至忍不住要去懷疑這裏是否真是海野幸的內心世界。

「啊,就是這裏」,與沿海景色同行之時,我聽到了城崎的指示,於是在大樓前停下自行車。迎接我們的是牆壁染成紅褐色的四層建築,即使用上客套的說法,這棟建築的外觀也稱不上氣派。硬要誇一下的話,老成這詞興許還湊合。

我試探性地撤走了裝着配菜的盤子。

「我是來喫肉的。」

城崎一邊咔嚓咔嚓地開合筷子,一邊發起了牢騷。

「沒有牛小排呢。」

「也就是說得單點了。」

我指向城崎背後的菜單。城崎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呃」地嘟囔道。

牛小排的價格和一人份午餐是一樣的。

「嗯……如果只點一人份,倒也不是不行。」

「錢花得太多的話,遇到緊急情況時可是會很困擾的喔。」

「遇到緊急情況時,我還有錢包二號呢。」

城崎的眼睛迅速地朝我的胸口投去一瞥。

「沒有那種東西哦。」

至少那不是你的錢包。這點可是很重要的。

「滋滋——」

她無視我的回答,立刻開始將肉放到烤網上。烤網鳴奏着液體濺射的聲音,接納了肉。攤開的牛裏脊色澤偏紅,不過要來得更鮮豔。

「像花一樣呢。」

城崎陶醉地感嘆道。這該算是有情調還是沒情調呢,如此心想的我苦笑着,又往烤網上放了幾顆牛心。接着,送來的米飯量令我大喫一驚。雖然事先並沒有指定要盛多少,但店家給得相當豪爽。用筷子一撈,另一端的飯似乎就要從碗裏溢出。

「可以把你的飯分我一點嗎?」

「可以啊。」

就城崎的食量而言,這米飯的分量略多了一些。我碗裏盛的飯從中份成長爲了大份。一把碗端在手上,便有種沉甸甸的感覺。我幾乎從未攝入如此之多的白米。

城崎一邊給烤好一面的牛裏脊翻了個面,一邊說道。

「這座小鎮上並沒有養牛場那樣的地方。」

我環顧店內。店內的景色、物品的配置、氣味以及人,都是我剛剛纔初次目睹的事物。

「真不錯呢~」

「咋啦?」

當然了,即使是在我感傷的期間,時間也不會停下它的腳步。這連疏忽大意都算不上,甚至可以說是放棄了比賽的行爲。城崎會趁機喫掉烤好的肉也是理所當然。

烤肉滋滋作響,發出了焦香的聲音。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也要展現出大人的風範,我打算從正面和平地發泄心中的鬱憤。

「嗯——」

腦袋不停地旋轉,旋轉的方向是縱向。空蕩蕩的腦袋裏面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地轉動着。

城崎則毫不在意,她將烤好的牛裏脊往飯上一放,隨即便狼吞虎嚥起來。

「啊——」

「再說了,小鎮之外的地方恐怕根本就不存在吧。」

城崎的筷子像魔法似的收走了肉。肉彷彿被吸入了筷子的間隙之中。

我也想跟着她體驗一下這份美味。

「好——想——喫——肉——啊——」

「不好意思啊,讓你破費了……」

如果委身於這股熱度,人類就會發狂,做出規則之外的行動。

「啊。」

這樣啊,謎一樣的肉竟然好喫到了那種地步。

「不好意思,請給我來一份牛小排。」

「……充滿了大自然的風味呢。」

她的胡言亂語我連一半都沒聽進去。肉比這重要得多。是哪一塊?哪一塊烤好了?我故作鎮靜,實際是在比較肉的熟度。要不乾脆喫沒烤熟的吧?畢竟是牛肉,稍微生一點也沒關係……不,這真的是牛肉嗎?在這沒有牛的世界裏,牛肉是從哪裏弄過來的?一瞬間,我思考起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導致手上的動作慢了一步。

「沒什麼……」

我夾走牛心的過程沒有受到任何妨礙。而城崎對此毫不在意。

城崎發表着疑似言不由衷的發言,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烤網。

那是在我向城崎道謝並伸出筷子準備夾肉時發生的事情。對面的筷子搶先一步奪走了我要夾的那塊肉,如同鳥兒啄食獵物一般。城崎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直接將肉扔進嘴裏。

這裏的事物,大概都是從外界引入的吧。

「就像大掃除一樣呢。」

殘留在烤網上的油脂殘渣正在燃燒。

我們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店裏仍沒有其他客人上門。

像「你喜歡喫什麼就喫吧」這種徒有其表的溫柔,並不會帶來真正的自由。

城崎瞥了一眼剩下的牛心,提醒道。

「沒有呢。」

「嗯——」

另一邊,城崎迅速地將接下來要烤的牛裏脊放到烤網上,又把牛雜沿着烤網邊緣擺好。看樣子她是打算慢慢烤牛雜。這倒是沒什麼問題。

「真好恰真好恰~」

「………………………………………………………………………………」

我真想把這「不錯」的滋味也分給她嚐嚐。

倒也算不上難喫,但血的味道讓舌頭有些發澀。而且牛心太有嚼勁,害得我下巴都嚼累了。順便一提,鹹味有一點點重。一口吃下整個牛心的分量感實在是足過頭了,嚥下後我才意識到,應該用剪刀把生牛心剪一剪再烤的。

城崎再次將牛裏脊放上烤網。她毫不客氣,連大概是剩在我盤裏的分量也照拿不誤。並排躺好的肉,紅得彷彿能將那顏色烙印在眼中。單憑顏色可沒法讓味道湧現出來。我突然意識到——這世界的規則之一,就是不存在不曾體驗過的事物。

把外界的事物拼湊起來,心靈便形成了。

「烤好了哦。」

那動作毫無滯澀,以最快的速度襲向牛雜,這種速度跟別人比起來應該不會差太多吧。

不過,我好歹也是設定爲十七歲獅子座B型血的高中生,不能一直用小孩子的方式解決問題。

「等一下,爲什麼突然就點餐了啊?」

但結果卻否定了我樂觀的想法。

「是拯救虎鯨,撿垃圾的精神哦。」

「………………………………………」

話雖如此,也不至於連午餐的烤肉都偏袒於她吧。

意識彷彿從肉體中漂浮而出,事不關己地將自己納入視野。

嗯——

爲何會演變成這樣一邊倒的局勢呢?

「我喜歡這個世界,所以在考慮要不要把它引導向正確的樣子呢。」

當然會了。

「沒什麼,不過……」

「大概吧……」

無奈之下,我只好慢慢地烤着留在烤網邊緣的牛心。好難烤熟啊,這牛心。看上去硬邦邦的啊,這牛心。好像一點油脂都沒有啊,這牛心。我戳着牛心,意識逐漸遊離,彷彿在尋找自己心臟的跳動。

「唔呼呼。」

「咦,你壞掉了嗎?」

「超——喜歡的哦。」

「這牛心好下飯啊。」

「城崎你喜歡這個世界嗎?」

烤網上的牛裏脊雖已全滅,但還剩下了牛雜。烤好了嗎?嗯,我猜已經烤好了吧。我慢慢地抬起筷子,眯着眼看向支撐筷子的指尖。

「你的意思是,我們是髒東西?」

是因爲近一些嗎?是因爲城崎比我更靠近烤網嗎?不,沒這回事——這麼想着的我卻檢查起了桌面的情況——不,確實沒這回事吧,我說服了自己。能說服纔怪啦。

「………………………………………」

人的心靈,是記錄下那世界一切的地圖。

可惡,這反應也太好懂了。

我聽到了滋滋的聲音。

「你唔呼呼個頭啊!」

我的理解中是否欠缺了什麼?

相對於我那傻乎乎的聲音,城崎顯然是在揣着明白裝糊塗。她擺出一副純真的態度。我不禁想用筷子尖戳一戳那動得格外起勁的嘴角,但還是靠理性壓下了這份衝動。

然而,身處同一個世界的我們,卻沒有繪製出兩張一模一樣的地圖,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肉烤得差不多時,我開口問道。

主要是爲了轉移城崎的注意力。

慾望的空轉產生出了悲鳴般的熱度。

「真不可思議啊。」

好個鬼。

「是——啊。」

我一邊唸叨着這樣的話,一邊瞄準了烤網上烤得恰到好處的牛雜。談話什麼的基本上無關緊要,不過是在說手指怎麼樣了。我在對話的同時刻意讓身體前傾。筷子,得把筷子伸出去。哪怕會稍微燙到手,也要讓筷子準確無誤地前進。手和筷子,如我祈禱的那般動了起來。

哇哈哈哈,我們笑着帶過了這個話題。笑容不斷的用餐真是太好了。

她毫無滯澀的動作看起來甚至有些藝術感,唯獨放過了牛心,

難道是世界在支援城崎嗎?

我們到底是在烤什麼東西呢?

她閉目沉醉於這幸福至極的瞬間,嘴脣顫動如波浪。

她的目的可是統一世界哦。不管怎麼想這都是惡人的想法啊。老天爺會站在她那邊嗎。

人生即是野生動物園。

比如號哭,胡鬧或是尖叫着倒下。

「自己的指尖,有時看起來就跟別人的一樣,僅此而已。」

我把盛好的白米飯蓋在牛心上,大口大口地喫着。

和上位者一起喫烤肉時,就會陷入這樣被動的處境嗎?

城崎大口大口地喫着烤好的牛雜,就像是在喝水一樣,她嘴裏滿是要咀嚼的東西,臉頰被撐得鼓鼓的。我本想用一句「好可愛啊」矇混過去,但事實是她令我眼球乾澀得嘎吱作響的舉動顯得愈發可疑,實在是無法將其忽視。

我用筷子戳了一下,油脂便從烤網上滑落,與聲音一同沉入火中。

咔嚓咔嚓,她小小的下巴進行着大幅度的動作。

「聽不懂你想說什麼,意義不明。」

原本在閉嘴咀嚼的城崎睜大了眼睛。在慌慌忙忙地嚼了幾口後,她就略帶強行地將嘴中的食物吞下了肚,接着便噴出了米粒和抱怨。

城崎唰唰地使着筷子,又一次迅速地收走了肉,而我的筷子只能追在其後。什麼都夾不到的事件一次又一次地上演,筷子不斷髮出夾空的聲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與感覺。

「裏腫摸辣(你怎麼啦)?」

「確實是奇怪得很呢~」

想不明白這點,或許就是封閉於內心之存在的極限。

「牛心要烤焦了哦~」

不過……我心中有種揮之不去的不祥預感。

雖然可以通過電視或廣播瞭解到遠方發生的事情,但『遠方』本身的存在與否就充滿了不確定性。

她的目光左右掃動,毫不鬆懈,打算一烤好就立刻將肉夾起來。我也跟她一樣目不轉睛地盯着肉,再加上煙燻,搞得眼睛越來越乾澀。但現在我可沒那個閒工夫去拿溼毛巾。

我回過頭去。

畢竟,城崎就是爲了讓世界統一而出現在這裏的。大概吧。

只要有心,嚇到故作老成的小學女生這種事對人類來說自然是不在話下。

羞恥心和麪子就像是限制人類行動的枷鎖。

當然了,這都是非常重要的事物。由它們帶來的限制是不可以放鬆的。

不過,要是炎熱和其他的種種因素碰在了一起,這種限制就會變得相對寬鬆。

而現在恰好就是會讓限制放鬆的時候。

「哎呀——說實話,我本來還想着你好歹會把最後一片肉讓給我的。」

「爲啥呀?」

「嗯,沒事。是我自己搞錯了。」

竟然會期待城崎大發慈悲,我的想法還真是變鬆懈了啊。鬆鬆垮垮的。我決定好好反省一下,再多點些肉。既然沒有肉了,加點肉不就行了,這事還不簡單嘛。

可是,如果繼續像剛纔那樣發呆等肉的話,又會重蹈覆轍。

從至今爲止的經歷來看,我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在與城崎的競爭中獲勝的。輸掉的理由算得上多種多樣吧,例如使筷子的本領,出手時的毫不猶豫,喫烤肉的熟練度以及世界的規則等等,但她的手腕確實要比我高明。所以我放棄了通過競爭勝出。留給我這弱者的唯一出路,就是看穿她的心思。

中年的女店員端來了一盤牛小排。有六塊嗎。換言之,我們要友好地各分三塊——那是不可能的。應該說牛小排的肉質比牛裏脊更肥美嗎?一眼就能看得出來它油脂更多。肉也很厚實。我恨不得直接把浸在醬汁裏的牛小排塞進嘴裏

城崎將兩片牛小排放上烤網,口裏還唸叨着「哎呀,你要是想喫的話,倒也不是不能讓你喫啦」,但我感覺她似乎就沒讓我喫到嘴的打算。

機會來了。

烤網上的牛小排有兩片,城崎會夾走哪一片呢?

只要能看穿這點,我應該就可以奪得其中一片。雖然很消極,但也沒更好的辦法了。我實在是太想喫柔軟的肉了啊。喫夠了,牛心我是喫夠了。牛心嚼得太多,太陽穴都發痛了。

是因爲缺乏油脂了嗎,連思考都變得乾巴巴的。

既然我倆原本是一樣的,那我的思考就是對方的思考。

所以,我會怎麼做呢?這肯定也會是城崎的答案。

雖說我連城崎平時的行動都看不明白,但暫且就當作沒這回事兒吧。

「我喫撐了。」

「城崎,你……」

也就是說,我應該鋌而走險,拿走左邊的牛小排。即使它半生不熟,我也可以接受。

「………………………………………」

在接受自己真實一面的同時,城崎咕嘟咕嘟地喝着淡綠色的茶。

「我應該沒那麼用力吧……」

城崎說不定都有一百歲左右了。

「我知道~呀。」

看着她燙到舌頭疼得直翻白眼的樣子,我總算嚐到了些許開心的滋味。

「城崎啊。」

「事先聲明,其實我挺不喜歡你的。」

沒錯,如果凝視其本質,就會發現我們是在烤食靈魂。

城崎盯着筷子的前端,露出了微笑。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也笑了出來,卻差點沒能忍住臉上疑惑於此的表情。

「你的靈魂啊……」

「你……」

「想問怎麼了的是我纔對。」

啊——啊——來不及阻止她了。

城崎無所畏懼地接下了我的話頭,她拿在手中的茶碗冒出了熱氣。

她的頭髮左搖右晃,披散開來,好似在跳舞。

真是的,她怎麼這麼孩子氣呢。不對,在這世界裏可不能拘泥於外表和年齡。

走出大樓後,城崎皺起眉頭。接着她活動了一下手腳,稍微喫撐一點讓那瘦弱的手腳多長點肉似乎會更好。這種彷彿以火柴棍爲芯做成的細瘦四肢,在如今的日常生活中已經很少見了。

「……別鬧了,有話直說可以嗎?」

筷子在左邊的牛小排上描繪出交叉線。

我輸給二刀流了。敗因是工具。剛纔冒出徒手抓肉這種想法的我,更像是一頭野獸。

真不可思議,這明明是從城崎頭上長出來的頭髮,偏偏還長在了離她腦袋最近的地方,卻美麗得恰如其分。就在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輕撫頭髮時,城崎的嘴脣扭了起來。

兩雙筷子,都牢牢地鉗着對方,不肯放開。

從後廚入口吹進來的風,讓烤網上的煙產生了一瞬間的扭曲。

烤肉不就是添補我們靈魂的行爲嗎?

「怎麼了?」

左邊的牛小排形狀更漂亮。右邊的牛小排則細長如日本列島,喫到嘴裏的滿足感恐怕會稍遜一籌。不過右邊的這片要薄上一些,烤得更快,所以城崎應該會先拿走這片。

我和城崎的筷子交叉在一起。

溫度的上升,會令人無法在物理層面上保持冷靜

城崎以一臉鄙視的表情回過頭來,嘴角扭曲出諷刺的弧度。

「天然?」

啊,現在直接用左手去抓肉不就行了嗎——一瞬間考慮過採取這辦法的我真應該對自己感到羞愧。不過,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試圖採取與城崎想法相反的行動……想試着反將城崎一軍,而城崎又試圖反將那樣想的我一軍……不對,要真是這樣的話,我倆相反的想法就會反過來了,兩人都能順利無阻地拿到肉吧?既然我們的想法一致,那就說明城崎並沒有想這麼多,只是打算把肉拿到手,我反而弄巧成拙了……呃,咦……該怎麼辦纔好?我這樣,不就是永遠都想着要揣測對方的心思,結果卻在原地踏步嗎?

真是浪費。

「………………………………………」

「已經太遲啦。」

「鯨魚也在那裏。」

「有點嗎?」

看到故意做出誇張反應的城崎一臉委屈的樣子,我便扶住額頭聳了聳肩。

「你應該比我更瞭解這行業的情況吧?」

這段交鋒如同刀刃相纏、不分上下,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其實,當思考走到盡頭時,腦海中只有一片空白,因而無法立即做出下一個判斷。說到底,沒有經歷過的事情就不可能存在。

「我也喫撐了啊——雖然有點血腥,不過後味還挺清爽的。」

「隱祕的店就得是這樣的哦~」

城崎眯起眼睛,一動不動地仰望着我。

能烤的東西已經沒有了,空餘火焰燃燒的聲音夾在注視彼此的我們之間。

「我,怎麼了?」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城崎「咻——」地一下搶走了肉。

而且,面對如此聰明的城崎,我根本就沒有勝算。

「嗯,有煙的味道。」

「你這xxxx」——我差點就要讓這句髒話脫口而出。

我選定了目標。

烤網上散發的熱氣將我團團圍住,讓混亂加速。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天然蘿莉控。」

些許的飢餓,就能讓人類墮落至此嗎。

「不不不。」

不過,大概是因爲我倆都喫飽了吧,腦子都不怎麼好使。

開玩笑的啦,城崎隨口敷衍道。

「只要喫了肉,就會感覺到靈魂噗噗地鼓起來了。」

雖然是自己說過的話,可我也分不清這兩種表達的區別。

「………………………………………」

她不顧會給店家添麻煩,「庫哇~哈哈哈」地發出了兇惡……?的笑聲。

據城崎所言,鯨魚與她同在。

「那我的靈魂突然就消瘦下去了呢。」

作爲敗北的結果,在喫完了所有的牛心之後,我又開始就着醬汁大口大口地喫飯。

如此宣言道的城崎,毫不猶豫地將預留到最後的牛小排扔進了嘴裏。

她瘦成這樣還能天天精神地蹦蹦跳跳,這份活力的源頭到底在哪裏呢,真是不可思議。

「我要喫掉這世界的一切哦。」

「……真聰明啊。」

兩雙筷子明明仍交叉在一起,我定睛一看,卻發現她已經用夾子將肉穩妥地移進了盤子。

我甩開似的放走了頭髮。「呀」,城崎發出了短促的尖叫,同時還踉蹌了一下。

啪唧啪唧,筷子的前端開開合合,發出輕微的聲音。

「我明天就去哦。」

「鯨魚……?」

「算了,暫且不提這個……多謝款待。沒想到你真請客了,搞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筷子動了。

儘管象徵自己的輪廓即將崩潰,我卻仍發着牢騷,但這牢騷的威力甚至還不如拂動城崎頭髮的微風。

從陰影中走出,來到陽光下時,我突然心血來潮,抓起城崎的頭髮聞了一下。

動了。

「……喂——」

「啊,你在幹什麼?」

不管向她的靈魂添補了多少上等的肉,也不過是徒增腐爛的肉塊。

「我就是我(watashi)。」

到底是怎麼回事啦。

你就是爲了只讓我喫午餐的牛心和配菜,才帶我過來的吧。

腐爛的鯨魚會和肉混在一起嗎。

「嗯嗯,誠實是一種美德呢。」

「我覺得你的頭髮好漂亮。」

無論是物質還是心靈,都是如此。

構成我們的究竟是靈魂,還是純粹的肉?

「話說回來,有養殖的蘿莉控嗎?」

「那就,一點點。」

局勢一觸即發。

「差不多該乖乖去上學了吧。」

「吼蕩(好燙)呀~!」

「天然的東西就是不一樣呢。」

被人擁抱的時候,肯定也是這樣子的吧。

「怎麼啦?」

城崎看上去明顯已經把肚子填得滿滿的了,卻堅決不肯讓出自己手裏的肉。

甚至連時間的流逝,都應該與常理區分開來接受。

像是被燻過一樣的氣味聞起來還不錯。順便一提,手感也很好,於是我讓髮絲在手指間滑過。

城崎欣然接受了這理所當然的事實,我一邊望着這樣的她,一邊調整好了自行車的方向。

「你明天又要出差了嗎?」

「大概吧。」

至於是否會收到傳喚,除了星期之外,我們沒有發現任何其他的規律。那大概取決於海野幸的心情吧。要是碰上了什麼討厭的事情就硬塞給我們,然後自己溜之大吉——這便是我對海野幸的印象。

我載着坐在後座上的城崎,沿着來時的路往回騎去。與來時不同,回程的前方並沒有值得期待的事情。

所謂的歸途,總是有麻煩和寂寞相伴。

「不過呢,我玩得還挺開心的。」

城崎像是在配合自行車前進的步調一樣,發表了自己的感想。

「是嗎?」

我本想回她一句「那就好」,但還是把違心話憋了回去。

「互相爭奪啊、競爭啊,這樣的事情很好玩呢~」

「好狂野的價值觀……」

她是覺得跟我搶肉喫好玩吧——我剛剛果然沒猜錯。這纔是我所熟知的城崎。

「我更喜歡安安靜靜地喫飯。」

我堆砌起無災無難、無風無浪的言辭,像是要避開名爲城崎的波浪。

「你這人可真沒意思。」

「我就知道你想這麼說。」

「和你這種沒意思的人都能玩得開心,就說明剛纔的快樂是貨真價實的吧。」

我感覺得到,揪住我襯衫背後的城崎抬頭看向了天空。

「這個夏天過得好開心呢。」

「……蟬。」

這句話如同城崎般蹦蹦跳跳地飛向了天空。

掌握這關鍵的,果然是他嗎?

與某種預感與覺悟相隨的我,走出了家門。

我獨自坐在地板上,沒有去嚼殘留在嘴裏的那點麪包,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定睛一看,連房間角落的電風扇都朝着錯誤的方向停止了轉動。

今天,他依舊身披陰影,站在了我的面前。

那些五顏六色的傘之花並未散發出香氣,燒灼鼻腔深處的只有來自夏日的熱氣。

這邊的世界,什麼都沒有。

這裏,目前是除了蟬外一無所有的暑假。

然後。

不過,似乎不會讓開心和夏天都維持現狀的城崎,在那句呢喃中藏入的意思是什麼呢?即使我每天都小心翼翼地關注城崎的動向,也很難臨摹出她腦中所想的事情。

城崎總是很開朗,總是表現出一副開心的樣子,這是確鑿無疑的。

「不清楚呢。」

城崎岔開了話題。從揪住我襯衫背後所用的力道來看,她似乎停下了抬頭望天的舉動。

我可沒有無所作爲地往返於世界之間的閒工夫。

被噎得夠嗆的我硬是將麪包吞了下去,順勢一屁股摔倒在地,失去了站起來的力氣。

這彷彿貼在窗戶上的蟬鳴聲,讓我能充分理解到自己現在身處哪一邊的世界。

我又一次,回到了這邊。

聲音先於景色迎了過來。

然而,彷彿天經地義似的,它又被夏日的陽光推了回來。

我握着毫無趣味可言的車把,反芻着城崎的話語。

我從一個人躺着略顯寬敞的牀上下來,做起上學的準備。今天是幾號呢?我在收拾東西的同時通過日曆和電視確認了日期,然後才注意到——什麼嘛,都放暑假了啊,於是停下了手裏的準備工作。我低頭看向穿到一半的校服,在糾結了一會兒後還是穿好校服走出了房間。

過了一會兒,我撐着地板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玄關。

我從未在這世界裏體驗過夏天以外的季節。

我一邊用力地撓着,一邊試圖吞下面包,卻被面包嗆到了,搞得麪包屑散落一地。

剛從夢中醒來,便感覺到身體浸泡在熱浪之中。

在父親平常坐的椅子的椅腿旁——

除了蟬聲這個例外,時間彷彿無縫銜接上了昨日的軌跡,繼續着今日的流動。自己的家果然得到了忠實的再現,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我穿過熟悉的走廊和樓梯下到一樓後,並沒有看到父母的身影。這是常有的事。我走向廚房,將果醬胡亂塗抹在冰箱裏的長條麪包上,邊走邊啃。還沒等我啃完麪包,右腳的腳掌便開始發癢,我試圖偷懶用左腳去撓癢,結果差點摔倒。蹲下來仔細一瞧,才發現腳掌似乎是被蚊子叮了。

哎呀呀,我(watashi)一邊嘆着氣,一邊看向了光的方向。

稍微動一下指尖就會觸碰到光之海洋,這種事情不用看都知道。慢吞吞地從牀上坐起身來的那一刻,從背上冒出的汗水就一個勁地傾瀉到了腰部。

乾渴的喉嚨,死板地拒絕着食物的出入。

什麼都沒有啊。

在她的影響之下,我也打算抬起頭看看天空,但想起了去烤肉店時被她提醒過不要這麼做,於是決定老老實實地安全駕駛。回程的路上出現了來時沒有看到的風景,大批的遊客從狹小的車站裏湧出,正要撐開遮陽傘。

「喲,海幸。」

只有那邊所沒有的蟬鳴聲,充斥於這片空間中。

夏日的溼度具有重力。有人曾這麼說過,而我現在切身體會到了這種感覺。

傘之花,於不會下雨的天空下綻放。

那聲音彷彿阻隔了夏日,溫柔且平穩。

「這哪裏咽得下去啊。」

平凡,而又空洞。那麼,會發生現在這種事情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

開心,嗎。

「你還知道其他的夏天嗎?」

對於討厭她的我來說,甚至連她內心的想法都無法想象。

是早在門口等我了呢,還是說真的只是偶然呢?

我眯起眼睛,試圖看清位於兩個極端的兩個夏天的彼方,卻只感受到了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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