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回一命』
《海中的金絲雀》 · 入間人間 · 1.6萬 字
「一想起以前的自己,就覺得那好像是另一個人。」
「哦——嗯,上幼兒園時的自己確實跟現在差很多啊。」
秋天,涼意開始稍稍混入氣溫的時節,我和朋友一起步行上學。
經過從人行天橋伸來的影子後,朋友以撫摸似的手法擺弄起劉海。
「要是無法回想起當時的心情,那些經歷不就成了別人的嘛。」
「是嗎。」
朋友的反應很冷淡,似乎對此完全不感興趣。「暫且不提那些……」,她向我投來了凝視的目光。
那無禮且露骨的眼神,就像是在觀察我一樣。
「幹嘛呀。」
「沒事,只是在想……今天的你是怎麼了。」
「什麼叫怎麼了?」
「因爲你總是很奇怪嘛。」
這評價可真是不留情面。不過,這恐怕就是正確答案,所以我只得乖乖認栽。
「啊,抱歉。我大多數時候是挺奇怪的。」
「道歉的時機大概是搞錯了哦。」
何止是大多數時候,現在的我應該就沒有不奇怪的時候。在我(watashi)看來,自己倒是表現得挺正常的。
可我骨子裏就是個男高中生,所以出現偏差或許是在所難免的。
走到大街的岔路口時,我停下了腳步。
向大街側邊延伸的,是條靠近坡道的路,我以窺視的目光眺望着那條路的另一頭。
如果沿着這條路一直走下去,前方就是——
朋友嘿嘿地傻笑着。她不想去學校嗎?這樣啊。我倒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大概吧。」
當了一整年的海野幸後,我發覺自己的價值觀和判斷也正在海野幸化。
我和低聲咆哮的朋友一起走在熟悉的路上。
今天也是平常的一天,我和朋友一步一步地走着。
「………………………………………」
「再這麼慢慢悠悠地走下去,大概就要遲到了哦。」
成爲海野幸本人之後,已經過了一年左右。
「那還用說,肯定沒有啦,真是的~」
「是、是嗎?」
朋友喜歡在奇怪的方面較真,被她拽住的我今天又沒能繞路,直奔學校而去。
「到學校的路好像沒有盡頭啊。」
爲凍僵的臉頰帶來一絲溫熱的,與其說是太陽灑下的微芒,不如說是這份懷念。
「要真沒有盡頭的話,就無法到達學校了呢,正合我意。」
原來如此——這感受直達我心靈的深處。側耳傾聽,似乎能聽到呼喚我的聲音。
她的回答,比我預想中的要認真得多。
「不說這個了,我肚子餓啦。」
「沒勁」,朋友抱怨道。「好沒勁啊~」,不一會兒,牢騷就變得更具體了。
朋友搖晃着我的肩膀,如此催促道。這似乎纔是她的最終目的。
有人在呼喚我。呼喚我的聲音聽起來很近。
我聽說,海野幸的母親在過去很忙碌——她從事着不同於現在的工作,甚至連在家裏安心居住的時間都抽不出來。可她如今卻在家門口的店面就職,不難想象是受了那起海難的影響。女兒又是怎樣看待她換工作這件事的呢?
眼睛幾乎要自然而然地閉上。
「喂,也問問我嘛。」
隨着氣溫的升高,即將邁向那裏的腳步變得輕快起來。
我從拉長的影子中走出,來到大街,踏上人行天橋。
「早上好。時間還來得及嗎?」
在眼睛睜開之前,嘴巴便笨拙地動了動。眼皮顫抖着,彷彿搶先一步醒來,我用手輕撫眼皮,像是要將其拂去似的,繼而望向了天花板。呼吸配合着心臟的跳動,緩緩向上升來。帶着熱量的氣息略有些沉重。將其吐出後,我再次閉上眼睛,然後終於爬了起來。
在那之後,我什麼都沒問,可仍被她單方面地炫耀個不停。
「你怎麼啦——?」
「其實啊,我是有安排的。」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她,故意閉口不言。一時間,只有景色從沉默中流淌而出。
「不,沒什麼。」
「Always.」
「應該有吧……畢竟我一年到頭都沒錢可花嘛。」
冬日的歸途中,我和朋友聊起了這樣的話題。朋友從昨天開始就感冒了,一直戴着口罩,因此聲音聽起來悶悶的。空氣堅硬而冰冷,甚至不允許雲隙間透出的陽光緩和這份嚴寒。
朋友淨說她想說的話。我真想給這樣的朋友下毒,但就是找不到毒藥。
不知不覺間,梅雨季已經過去,夏日再度浮現於頭頂。
談論我時就是這個態度嗎。
我離開那條路,立馬追在朋友的身後。
這朋友可真好懂。話雖如此,早在她以某個時間點爲界不再提及我沒問的事情時,我就察覺到了真相。
這麼說來,某個孩子從一開始就沒有去學校的打算。
我又漸漸聽見了蟬鳴。
剛纔還走得磨磨蹭蹭的是誰呢?痛改前非的朋友稍稍加快了腳步。
「可老不去上學的話,不就沒事可做了嗎?」
「喂~」
「那我去上學了。」
「你覺得我有嗎?」
「聖誕節——總算要到了呢——」
即使處於面對面的狀態,我倆也未曾停下腳步。
揮動手臂的感覺,踩踏地面的腳底板,頭髮拂過耳朵的感觸。
至於是什麼快了——我心裏明白,但沒法說出口。
「你什麼時候會想着要曠課和逃學呢?」
與暖意一同到來的,是日益增長的倦怠感。
「你聖誕節那天有什麼安排嗎?」
「有點點晚吧?我啊,可是等了好多年纔等到聖誕節被人約出去呢!」
宜人的春季氣候,用舒適奪走了我們的幹勁。
在此期間,我(watashi)的精神從未離開過這具肉體。
「畢竟也沒其他話題了嘛,這可是約定俗成的哦。」
像往常一樣換好衣服後,我從二樓的門走出房間。我彎腰鑽過低矮的屋頂下方,走下樓梯,隨後便看到母親一如往常地在家對面的店裏打掃衛生。
然後,剛走到那裏,我便停下了腳步,直直地看向前方。
一一確認之後,我意識到自己就在這裏,可最後還是陷入了不安定之中。
美好得,令人不安。
「這主意不錯呀。」
「從第一天開始曠課的話,剩下的日子就會逃學了,所以一開始還是得去的哦。」
天空彷彿在眼前的景色上微微滲開,恍惚之間,我的意識差點被吸了進去。
「好現實的理由……」
「………………………………………」
四季更替,我升上了更高的年級,可是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日子一天天地延續,一天天地過去,彷彿那是理所當然一般。
我突然問了朋友這麼一句。既然是她,離家出走的經歷起碼還是有的吧。
快了,我心想。
「學校裏沒有在等我的人……好寂寞好寂寞。」
「聖誕節約你出去的人呢?」
我心想,自己今後也不得不再現出那位女兒的心情。
……現在才說這個有點晚了,可還是得聲明一下——雖然我管她叫朋友,但她其實並不是『我(watashi)』的朋友。
「……啊,原來如此。」
「我又沒問你~」
「要是知道沒人等着自己回家的話,我大概就會不想回家了吧。」
在大街盡頭目睹的天空與景色,其平時展現的滲痕已經乾燥,呈現出晴朗的樣態。
「沒事可做的話就找事做嘛~」
「說得在理。」
嗯——朋友發出苦惱的聲音,似乎是用上了很少用到的大腦。哎呀,真難得,我感慨地望着這稀奇的景象。
過了花期的櫻花開始凋謝,與之相應,遊客也漸漸地少了下來,路也稍稍好走了些。
那時的我(watashi),大概是最……不想回家的。
「……起得真早啊。」
像往常一樣道別後,我走上了前往學校的路。與昨天幾乎相同的對話,今天也重複着——這真的有意義嗎?曾經的我是這麼想的。如今,我卻萌生出肯定的念頭:只要能重複下去就好。昨天、今天和明天都各只有一個的話,就非常簡單易懂,這樣就夠了。
朋友的回答很爽朗。大部分學生的想法都跟她一樣吧。
「既然如此……反過來說,你會有不想回家的時候嗎?」
不過,她本人好像完全不在意這一點。
「我又沒問你。」
朋友「哼哼哼」地炫耀道,很是得意。我又沒問你。
這時,我聯想到了過去的某個想象。
「不過,你想啊,姑且還是得問問看吧~」
從家門口望見的路上,還沒有初中生穿過。所以還來得及。
差點被拉走的意識,沒過多久便歸結於平常的上學路。
留長的頭髮,與生俱來的手臂重量,雙腿的長短,我大致都已習慣。
聲音與光線一同射入耳中。
不過,和這種聽不進人話的傢伙相處,竟讓我心裏湧起了些許懷念。
朋友得意洋洋地反駁道。這個以消極爲目標的傢伙可真積極。
我不擅長在言語裏下毒。儘管如此,我卻偶爾會在不知不覺中失手投毒。我想說的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就是如此困難,可朋友自然是不可能理解這一點的。
看到街上那些應景裝飾的朋友一時興起,問起我聖誕節的安排,於是我回頭看去。
我偶爾會這樣想——如果我是以死亡的狀態來到這裏的,那這裏就是冥界了吧?
變長的頭髮被汗水黏在後頸。我撩起頭髮,除去不愉快的感覺。
或許,並不是精神適應了所處的環境,而是所處的環境塑造了人。
「喲,早呀。」
剛走下人行天橋,便有人跟我打招呼。那是總會在這附近和我匯合的朋友。雖然沒特地約好要在這裏見面,但這或許是因爲去學校的時間段重合了吧。她簡短地打了聲招呼,和我並肩而行。即便已升上高三,她還是那副不擔心遲到的樣子。不過我倆彼此彼此啦。
「再這樣慢吞吞的話,你又要遲到了哦?」
「你不也一樣嘛。」
「那我們走快一點點吧。」
朋友開玩笑似的加快了腳步。我本打算置之不理,但在她的挑釁之下,我還是慌慌張張地動了起來。以「比對方快上一步」爲目標的競爭愈演愈烈——跑步,互踹,甚至試圖絆倒對方。爭到最後,我倆的腳步都停下了。
「熱死個人了,別鬧啦。」
「你不也一樣嘛。」
我倆同時撩起劉海。就算梳好了頭髮,這樣一來也算是白梳了。
流着無謂的汗水時,朋友笑了出來。
「我感覺,你最近的狀態穩定了不少啊。」
「是嗎?」
「而且你還漸漸能記清我說的話了呢。」
「交流很輕鬆,省事多了」,朋友是這麼說的。確實如此。我(watashi)的意識連綿不斷,不會跑去任何地方。我成爲了海野幸。再也不需要除自己之外的精神了。
本該是那樣纔對……但心中爲何仍留有不安呢。
現在也是如此。
「發着呆走路這點看起來倒是沒有變……呃,咦?」
我走得飛快。
「喂——不在這裏轉彎的話,你可是到不了學校的哦~」
蟬不再給予我區分世界的手段。
畢竟,一想到自己爲何會被允許待在這裏,我就無法安心下來。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前方的坡道與天空,在刺眼的陽光中回答道:
踩在沙上的聲音,清晰可聞。
不過,如果是那孩子的話,大概會滿不在乎地說出來吧。
大海融化似的滲入遠方天空的盡頭。
「我記得是睡了一年左右吧。那段日子過得怎麼樣呢?」
「我也討厭那種事哦。」
「我要去海邊。」
「真是個怪人」,朋友嘟囔了一句。
這樣待了一會兒後,我聽見了朋友從身邊離開的腳步聲。興許是熱得心煩了吧,她的氣息向後方退去。那踩踏沙子的聲音,以及人們破浪而行的聲音,把佇立不動的我夾在當中。
我閉上眼睛,清晰地嗅到了惹得鼻子發癢的潮水氣息,口腔深處瀰漫着鹹澀的味道。
隨着夏意的加深,預感也越來越強烈。
「不,沒搭過……」
朋友盯着衝浪者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聲音是從哪邊傳來的?背後,還是前方?
朋友大步流星地走着,說話的口氣簡直跟父母或老師一樣。當然了,她應該不是認真的吧。
穿着鞋的朋友機智地走了過來。
我將缺失了拇指知覺的指尖與大海並齊,透過陽光觀察着它。
「要去搭訕嗎?」
「嗯、嗯。」
「海這種東西,我早就看膩了哦。」
「因爲我感覺自己想去嘛。」
過了一會兒,本應在遠處的朋友跟我並排走到了一塊兒。
「這邊還能有其他東西不成?」
「真的是海啊。」
我看到了在內心中誕生的自己……這種話可沒法說出口,所以我只得笑着矇混過去。
但準確來說,讓我懷疑眼睛的是那個飛到空中的東西。怎麼說呢,小鎮裏的建築轟然倒塌,取而代之的則是漂浮起來的鯨魚。
始終心懷恐懼。
「要不坐香蕉船出海玩?」
稍遠處的朋友提醒着我。「我知道那不是去學校的路哦」,我把頭轉了過去,如此回答道。
「確實很無聊呢。」
我在防波堤上脫掉鞋襪,把它們連同書包一起隨手扔在堤旁,然後向下行至沙灘。
我輕笑着否定道。
故鄉的氣息,迎了上來。
我對一年這個時間,抱有無法言喻的不安。
輕快而悅耳的腳步聲,正在向我靠近。
直到不久之前,她還規規矩矩地騎着自行車移動,現在卻用上了相當奇幻的交通方式。
一年……嗎。
多次遭到引誘卻放棄前往海邊的雙腳順利地動了起來,這肯定是因爲夏天到了。
「啊?」
被陽光直射的沙子炙烤着我的腳掌。我跳着移動到了海浪夠得着的位置,靠溼潤沙灘的溫度取回了冷靜。雖然腳變涼快了,但我卻在蹦蹦跳跳的過程中出了一額頭的汗。
對我(watashi)這個不過是從感覺中誕生的存在而言,那既是開端,又是全部。
這可不是小事。看一眼便能明白,她的行爲並非單純的破壞。
朋友一臉愕然,可最後還是跟了過來。
「………………………………………」
大概吧,我隨口敷衍道。
不管怎麼看,那都是城崎。
至於其他的原因嘛……無非就是天氣熱起來了。
眼前的景象令人難以置信,但我在這個世界真是用視覺認知事物的嗎?話雖如此,我仍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再睜大眼睛仔細看向那裏。視線所指之處,確實有一條鯨魚漂在城鎮上空。那是條看起來充滿了既視感的屍體鯨魚,其外表腐朽得不成樣子,腹部異常地膨脹。
走着走着,我們就碰見了大海。
「爲什麼啊——」
還沒等尋見朋友的身影,海浪就退了回去。
我本以爲這是個敏感的話題,沒想到她毫不客氣,直接提了出來。
朋友一動不動地凝視着大海,但似乎很快就看膩了,又抬起頭看向了我。
理由真的就只是「感覺自己想去」。
不過,這腳步聲很耳熟。
「不是……光在這看海也沒什麼意思吧?」
我總覺得,她現在仍生活在自己的時間裏,窺伺着對我下手的機會。
由於世界形式的崩壞,蟬開始鳴叫,所以她同樣能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嗎?城崎with鯨魚隨意地碾碎城鎮,然後將其吸收。
將拇指彎來彎去,確認到了知覺的存在。
海中有許多聲音。誕生於各個聲音的事物彙集在一起,奏出啼鳴似的樂音。
破壞的殘骸,融化似的消失在鯨魚體內,似乎是被回收了。
「和我一起坐的話,船會翻掉哦。」
「那你幹嘛要來這裏呀……啊,這麼說來,你以前在海里溺過水呢。」
眼前的夏日景色,與閉眼前相比並無變化。
如同金絲雀一般。
因爲,被捲入競爭後,就不得不用攻擊性武裝自己。
海浪的聲音,將蟬鳴徹底抹去。
朋友回過頭來,如此向我提議。雖然知道她大概是在開玩笑,但心還是咯噔了一下。
「只是剛剛突然想起來了。」
在炎熱而溫柔的風輕撫臉頰時,我轉頭看向後方。
我心裏清楚這肯定是幻聽,但仍試圖去探尋聲音的方位。
無止境增強的預感,讓我不由得想伏下視線,不去直視它。
回到了海野幸的精神世界,我(boku)的故鄉。誒,真的假的?我甚至沒來得及東張西望。
低頭看向胸口。
我好像聽到了腳步聲。
我正對着海面,張開舉起的手。
「我……對那孩子……」
「你啊,表情和聲音對不上哦……」
「……某個孩子曾說過,和人一決勝負就是她生存的意義。」
被大浪席捲的身體晃了一下,我一邊調整着失穩的姿勢,一邊緩緩睜開眼睛。
可那孩子碾過被她捲入的人時,並不在乎對方是怎麼想的。
「你有這麼重嗎?」
換言之,我(boku)回來了。
而後——
講話時,我看到位於視線前方的大叔被海草纏住了腳,他踢騰着腳,試圖從中掙脫出來。
「怎麼樣,呃……」
「剛回到這裏就飛起來了啊……」
「我覺得爭來爭去的很麻煩,所以不喜歡那種事呢。而且剛纔那出也熱得要死。」
我把腳埋進沙子裏,呆呆地站着,化身爲沙灘上的稻草人。
「好燙啊啊啊啊啊!」
她甚至有可能藏在這片大海的某處,正盤算着把我拽進去。
「我說啊,你已經上高三了吧?你覺得自己可以任隨那種感覺過活嗎?」
如果只有這些倒還湊合,但糟糕的是,那鯨魚的頭上還載着一個小小的人影。
朋友驚訝的聲音也離得越來越遠了。不對,是我跟她拉開了距離吧?
「有。」
不知何時,地點已經從剛纔所在的沙灘移動到了別處。我回頭一看,發現眼前正是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家。由於空置了整整一年,我甚至有些想它。啊,要不要偷偷看上一眼呢——在即將下定決心的瞬間,身體突然遭受了轟鳴聲的衝擊,瑟瑟發抖。這破壞之聲好似積雪融化後滑落的聲音,但密度更高……就像是某種東西在流動。整個身子朝着聲音的來源轉過去後,映入眼簾的街景讓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你搭過訕嗎?」
「你在說什麼啊?」
跟來的朋友蹲下身子,撅起嘴脣,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我明明就沒叫她跟過來呀。難不成她以爲我是來海邊做什麼實事的嗎?
「這也沒什麼不好的吧?」
她有沒有聽到呢?留下這種含糊的回答後,我開始朝着天空滲出的方向進發。
「沒有。」
經過一年的沉睡,剛醒過來的她終於開始破壞世界,一如她最初的目的。
就算是遭到封印的邪惡頭目,也不會在睡醒之後立馬出手啊。
摧毀了小鎮中心的鯨魚,在空中輕飄飄地遊動。我仰望着它,慶幸自己的家目前還安然無恙,但同時也在煩惱接下來該怎麼辦。和城崎聊一聊的打算,姑且還是有的。
讓我再一次回到這裏,或許就是爲了創造出對話的機會吧。
不過,直接被鯨魚喫掉也是有可能的。
「唔唔唔……」
被鯨魚喫掉之後,會發生什麼呢……消失?徹徹底底地?
在這個世界裏,那並非具象的死亡,卻同樣致命。
騎着鯨魚到處轉悠的城崎,是打算成爲死神之類的東西嗎?
「嗯……」
雖然很猶豫該不該揮手,但就算裝作沒看見也沒其他事情可做。我使勁地揮了揮手,用以昭示自己的存在,而城崎很快就發現了我,從天上降了下來。隨着距離的縮短,鯨魚的惡臭也飄了過來,這時我才切身體會到它果然已經腐爛了。
飛舞而下的風,讓我回想起身爲溺亡屍體的我(boku)。
登上岸的鯨魚,就這樣降落在了馬路的正中間。
「咦?你怎麼來了?」
她的外表跟以前一樣,不對,頭髮在住院期間長長了不少。稍稍成熟了一些的城崎從鯨魚上俯視着我。仔細一看才發現,她把鼻子堵得嚴嚴實實的。犯不着做到這份上還要騎鯨魚吧。
「畢竟這好歹算家裏出大事了嘛。應該是你擅自把我叫回來的吧。」
「哈哈~是這樣嗎。」
之前,城崎陷入昏迷後,我就從現實中被強行拽了回來。
到頭來,我的自由或許還是掌握在城崎手中吧。
「呃,是這樣的哦……喲,城崎……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我纔不會上當呢。要是碰了你的手,我肯定會被吸收掉的。」
我對那些事情一無所知,不知該如何回話。
「爲什麼?」
「我打算回到那邊去哦。」
「剛起牀就搞這出啊……RTK怎麼樣了?」
高尚的城崎移動到鯨魚的頭部,把手伸向了我。
好想去尋找自我啊。
她的話坦率到令人喫驚。
「這樣啊。好可惜呢。」
嗯?她說過『怎樣都好』這種話嗎……對了,是之前在醫院裏說的吧。
「可以啊,情況你已經瞭解得差不多了吧。」
「你怎麼變得這麼可怕了啊。」
「沒錯,你就是這樣的孩子啊。」
「不好意思,但我並沒有那麼討厭外面。」
「破壞掉這裏之後,海野幸的精神還能維持下去嗎?」
「要是它沒腐爛的話就更夢幻了呢。」
「託您的福,現在已經恢復到能抓緊鯨魚的程度了。」
「哪件事?」
你也不例外。
「這就說完了?」
城崎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對無意與她對峙的我表示不滿。
「老實人會激起我搗亂的慾望呢。」
我覺得剛剛的話只能算是非常簡單的說明,但以城崎的視角來看,那就是全部了嗎?
「因爲我躺在牀上時意識也是清醒的。」
她的笑聲越來越猖狂。危險而黯淡的光芒,爲那雙純真的眼睛增添了幾分光彩。
「飛行的鯨魚,這玩意很夢幻吧?」
「因爲已經用不上了~」
「好可怕……你把自己喫掉了嗎。」
怎麼辦呢~怎麼辦呢?換作是你,你會怎麼辦呢?她向我挑釁道。辦法……姑且還是有的。
城崎以不負責的態度歪了歪腦袋。
即使那裏並非安身之地。
話雖如此,我也知道這並不是她真正的名字。
「與其待在那個無聊的世界,不如都別回去了吧。」
「你就沒有那種『以後說不定還用得上所以先留着』的老父親精神嗎。」
「雖然那個『哪裏的誰』也已經消失了呢。」
人類甚至無法讓自己的心聽從意願,真是太笨拙了。
「『怎樣都好』,這話我不是早說過了嗎?可是,要跟你分別了啊……有點寂寞呢。」
我向後退了一步。城崎笑了起來,她的影子投射在背景之上。
而我已經在現實世界中輸給了你,本來就沒有勝算。
她話裏的「都」好像把我也算進去了。
「恭喜你出院。」
「哼哼~」,她那強勢的態度還是和以前一樣,這讓我鬆了口氣。
「被你拋棄的世界,就由我收下了。」
沒有說出口吧,大概。
死掉之後,就會被趕出去……應該是這樣。
先從這個開始吧——我選了個穩妥的問題。城崎笑眯眯地回答道:
「………………………………………」
爲她所熟知的土左衛門,也就是我(boku)。
我們之前去參觀的腐爛鯨魚,城崎說在自己心裏遊着泳的那條,現在不是跑到外面來了嗎?難道說,她留下這條鯨魚,就是爲了讓它在這時候派上用場嗎?
「你的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哎呀,倒也不是沒有其他的辦法啦。」
「我在破壞世界。這不是明擺着的嗎?」
「原來你還有這種孫○空*一樣的能力嗎。」(譯註:neta自《龍珠》人造人篇的劇情)
既然如此——
「RTK是什麼啊。」
「至少來個分別的握手吧。」
我跟海野幸在病房裏的對話也被她聽到了嗎……沒有把多餘的壞話直接說出口真是太好了。
我感覺自己產生了幻聽,彷彿聽見了本應死去的鯨魚的呼吸聲。
這條鯨魚的原型裏還有我(boku)嗎。
我凝視着她纖細的手,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然後猛然反應過來。
想問的事都堆成山了,就算你問我是哪件事,我也很爲難啊。
這騎乘腐爛鯨魚的傢伙在說什麼呢。
即使那是被生下我的人拋棄的世界。
只要在這個世界裏死掉就行了。
「那條鯨魚……到底是什麼啊。」
城崎露出她那口刷得乾乾淨淨的牙齒,就像是在炫耀一般,恰好與鯨魚腐爛的口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剛縮回差點伸出去的手,城崎便「嘖」了一聲,印證了我的猜想。
「溺亡的屍體……」
「我不僅殺了人,而且好像還得接受之後的康復訓練,麻煩死了……喏,很討厭吧?」
「什麼……是嗎?」
夢幻這個評價起碼比童話來得好吧……要是它沒腐爛的話,我倒還真想騎騎看。
「我的意思是,回不去也無所謂。就算回到外面,也什麼都沒有嘛。你不是說過嗎,『外面有討厭的事情,所以纔會被換出去』什麼的——我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外面的生活太無聊了,我很討厭那種生活哦,討厭到都想拜託其他人幫我過了呢。」
「嗯……」
「誒,可以嗎?」
不知爲何,就算從腳尖到頭頂都和你一樣,卻還是得出了不同的答案。
「話說,呃……有件事我還蠻在意的。」
「………………………………………」
這不光是爲了我,也是爲了海野幸。
「那什麼,我已經說完了哦。」
就在我啞口無言的時候,城崎開口道:
「出去的方法,可是你教給我的。」
「哎呀,船到橋頭自然直啦。先把這種不自然的東西砸爛個一次再說吧。」
好像是「不管是哪一個我,都會這麼說」。
她以拂去肩上灰塵似的口吻,將自己對外界的失望吐露而出。
「聽說是我(watashi)對溺亡屍體的印象,這好像是哪裏的我(watashi)說的來着。」
那或許是讓我跟她一起在這裏生活的邀請。
不過,我這個人很重視經驗。在這個世界裏,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是不會發生的。
「即使外面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情,你也要這麼幹嗎?」
「誰知道呢?」
不感興趣是什麼意思?我以眼神詢問她發言的意圖,看到我眼神的城崎用乾巴巴的語氣回答道:
另一個海野幸說,和我交換是出於罪惡感,可城崎卻說那是把麻煩事硬塞給我。說到底,我(boku)究竟是什麼啊?
「………………………………………」
「我可是有潔癖的。」
……即便如此。
我們互相客套了一番。城崎面帶微笑,似乎在等着我把話說下去。
「你說啥?」
「我在夢裏聽到你們的對話了。」
在鯨魚上擺出四肢着地姿勢的城崎,看起來就像某種完全不同於人類的生物。
「如果不殺掉我就無法出去的話,你要怎麼辦?我會把碰到的東西都吸收掉,你明明就殺不了這樣的我,但如果沒有其他辦法的話,你又要怎麼辦呢?」
「行吧,呃……下一個問題。你……騎的是什麼?」
「無所謂啊。我對外面又不感興趣。」
真是服了,我再次痛感自己和她聊不來。
「你……在做什麼?」
「啊……」
「嘻嘻嘻。」
至少上一次就是這樣出去的,所以也只能相信這個方法了。
「原來如此——你要說的,就是這種無聊的話嗎。」
嘎吱,在歪斜的線條撕裂空間的同一時刻,我撲向馬路的邊緣。
緊接着,被粘液上下黏連的巨口就闖了過來。在那巨大的鯨魚之口即將碾碎、吞噬一切的瞬間,我從當中飛身躍出,躲開了它的攻擊。規模宏大的倒塌聲從背後傳了過來,光是聲音就足以讓骨頭嘎吱作響。我翻滾着身子,連同未被吸收完的、崩塌的房屋碎片一起被拋到了外面。我顧不得回收從一隻腳上脫落的鞋子,就這樣在馬路上跑了起來。
城崎急忙貼在將住宅整個吞下的鯨魚的表面,試圖爬上去。看來是差點在突擊時掉下來了。明明能模擬出鯨魚卻還要仰仗肉體的力量,奇怪的部分與其說是模擬,不如說是人力吧——既然如此,或許能爭取到一些逃跑的時間?想到這點的我從自家房子前跑開了。
吸收了熱量的馬路與腳掌的接觸把我燙得直跳腳,可跑到半路我才注意到,沿着馬路規規矩矩地跑沒有任何意義。既然大部分建築物都消失掉了,那我完全可以想怎麼橫穿就怎麼橫穿。至於可能與建築物有所關聯的人們是怎麼消失的……現在並不是考慮這件事的時候。
「雖然說的是死掉就行了,但怎麼做才能死掉啊——喂!」
跑到鎮上後,我對着眼前的慘狀大聲喊叫道。就算想學上次那樣從高處墜落,也沒有保留原形的建築物。得找到高處,要不去山上吧?我抬起頭看向山。不,山搞不好也會被碾碎,而且鯨魚說不定會在我爬山的過程中追上來把我喫掉。可惡,怎麼做才能死掉啊。
掐脖子、用刀砍之類的選項浮現在我的腦海裏。刀,刀在哪裏?沒有刀。全都被鯨魚喫掉了。至少我沒法闖進民宅去借廚房的菜刀。
那就親手掐死自己吧,我把手放在脖子上。咕……緊緊地勒住喉嚨。
可帶來些許的窒息感後,手立馬就鬆開了。
「死不了!好可怕!」
這種一點點襲來的痛苦太難受了。我脆弱的精神承受不住。
我抱住頭,瞪着已沒有任何藏身之處的前方。被除去多餘之物的城鎮,暢通無阻地與大海相連。望向坡道另一頭的海景後,我察覺到那就是唯一的辦法。
只能是大海了。跳進海里,讓大海把我沖走的話,我也會因爲放棄抵抗而死吧。
可行,這樣應該是可行的。
畢竟我應該有過一次葬身大海的經歷。
聲音和氣息同時逼近,回頭一看,在空中上下搖晃着尾巴猛衝過來的鯨魚和城崎就進入了視野,於是我在一人一鯨的追趕下跑了起來。接下來只能筆直地往前跑,沒辦法耍花招。
即使很清楚自己瞬間就會被追上,我還是無法停下腳步。
可惡,這都什麼跟什麼啊……逐漸迫近的威脅讓我繃緊了臉。被腐爛的鯨魚和小學女生追着跑——能擁有這種體驗的,大概只有像我這樣的人吧。
我滿身海水地站了起來。着陸的鯨魚一點點地崩解着,露出了骨頭。邁向崩壞的似乎不僅限於小鎮與景色。
兩者可以說是不共戴天的關係,但另一個我仍沒有拿出幹勁,大概是性格使然吧。
「就是因爲不坦率纔會露出那種表情嘛。」
「再見啦。」
「別這樣,太見外了。」
出發吧,我下定決心,邁出腳步。
另一個我的聲音中,包含着不爲我所知的,針對城崎的敵意。
我沒有見證它的結局,而是直接跑了起來。雖然馬上就傳來了「別擋路啊!」「呀——」這種丟人的對話,但我並沒有回頭。
在最後留下這句話的屍體,朝着鯨魚衝了過去。
但是,我不能一直在這片崩壞的景象裏駐足不前。
「少囉嗦——!」
「我(boku)的爭取時間,沒什麼意義呢。」
儘管如此,那個爲了助我一臂之力而急忙趕來的另一個自己,依然讓我感動不已……我該被它感動到嗎。
「跑到海里之後,就去死吧。」
「嚯~在那之後就『變成這樣』了嗎。」
「喝啊——!」
城崎感慨地低語道。能不能順着對話的方向想想辦法,一路矇混到海邊去呢?
鯨魚在已成爲廢墟的小鎮裏遊着泳,甚至對逐漸崩潰的身體不管不顧。
以及,小學女生。
「啊——」
問題交錯在了一起。聲音沒有重疊,而是平行地伸向彼此。
畢竟我想活下去。
鯨魚「啊——」地張開大嘴,權當是打招呼。瞧了眼它喉嚨深處的樣子後,我乾嘔了一聲。
鯨魚用鼻尖推了推我的肩膀。觸感固然噁心,但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如微風般飄入鼻腔深處的臭味,惹得我陣陣犯嘔。城崎她居然能和這種東西相處。
城崎如此推測道。考慮到外表的慘狀,那大概就是它的想法。
一個笨拙的人影衝上防波堤,順着那股勢頭撲向了鯨魚。
我相當確信這句話的真實性。
「我看你剛好處在緊要關頭,所以就過來幫個忙哦。」
對不需要歸宿的城崎來說,或許並沒有什麼可失去的東西。
她好像立刻就看穿了肉塊的真面目。
儘管還想到了許多其他用來道別的話語,但我覺得這句就足夠了。
「城崎,拜託你回憶起來吧!你和我(boku)度過的每一天!我(boku)是因爲肉被喫光了纔想着要幹掉你的啊!」
「沒錯哦。」
要是真心討厭跟對方一起行動的話,就會更認真地反抗了吧。
我無論如何也無法不做出複雜的反應,因爲受它幫助的恩情出乎意料地沉重。
守護着我、不把生死觀當一回事的屍體,打算把我喫掉的遺骸。
大海與天空崩壞了。天空墜入大海,大海落進天空。碎片從上下兩個方位掉落,如同沙漏裏的沙子一般。緩緩升上天空的大海殘片有種幻想之物的感覺,奪去了我的目光。
「不過,你可真亂來啊。既不想回到外面,又把裏面搞得一團糟。」
「要是我說不去外面了,你會放過我嗎?」
另一個我用手臂似的肉塊推了推我的肩膀。
「是很久以前的事哦。你可是睡了整整一年。」
她拒絕了我的求饒。訴諸感情的作戰也以失敗告終,這下便無計可施了。轉眼之間,鯨魚和城崎就來到了我的面前。馬上就要將我從頭部一口吞下了嗎?我戒備了一下,但對方並沒有立即付諸行動。難道說,作戰其實是成功了?
所以,這種簡短的道別就足夠了。
站在巨大的鯨魚身上向下看去,想必能將海景盡收眼底吧。
在一段可疑的沉默後,她回答了我的問題。不過,對話本身總算是成立了。
「可我看你總是一臉嫌麻煩的表情呢?」
平靜而一如既往地,跟城崎一起前往海邊。
「我還以爲大概再也見不到你了,但好像沒這回事兒啊!」
眼前便是大海,就在鯨魚的大口即將襲來的那個瞬間——
「明明也不是多久以前的事,卻有種令人懷念的感覺呢,我是說海。」
「所以,你要把我也喫掉嗎?」
城崎丟來的指摘不無道理。好想當個撒謊技術再高超一點的人。
「不,我只是有點好奇你接下來要去哪裏。」
「再見了」聽着也不是句能讓人高興的話。
雖然有很多想說的話,但就是說不出口。如果可以的話,我姑且想維持住這個見外的距離。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鯨魚的影子,將我完全籠罩。
雖然不知道是否該將目的地告知試圖阻撓我的對方,但只要沿着這條路直走,就算沒那個意思也會明白這是通往哪裏的。「是嗎」,與我一同在馬路正中前行的城崎眺望起遠方。
來到防波堤跟前之後,我匆匆點頭致意。
「似乎是這樣呢……」
……啊,剛纔順勢沉下去死掉不就好了嗎?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失策了。
當建築的殘骸、陽光和鯨魚透過彼此重疊在一起時,眼前的景象幾乎要讓我懷疑自己到底是在看什麼。
在這條曾多次騎着自行車往返的道路上,我與惡臭並肩而行,靠着自己的腳向前走去。
「謝謝你」之類的,不需要對自己說很多遍。
「嗯。」
「從海底向你問好*。」(譯註:neta自電影《川の底からこんにちは(從河底向你問好)》)
「非、非常感謝。」
城崎以仁王像般的威嚴姿態佇立在鯨魚的骨頭上。
畢竟連軀體都是扭曲的,會嚇到人也是沒辦法的事。
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它就是剛被城崎殺掉的我。
要是存在聯繫兩者的事物,就會讓人陷入大海與天空都離得很近的錯覺。
那人影伸出像是腳的某樣東西,踢飛了鯨魚的鼻子。鯨魚毫不膽怯,但城崎卻驚得瞪圓了眼睛,多虧於此,它最後還是停下了動作。而踢出那一腳的人影則在「咕咚」、「噗啾」等生動聲音的伴隨下着陸失敗了。站在我和鯨魚之間,像是在庇護我的,是那團肉塊。
「到頭來,不管是什麼時候,靠得住的都只有自己啊。所以我纔會來救你。」
踩着波浪的我抬頭一看,發現膨脹的鯨腹即將落下。好近,要撞上了——我立刻將手臂護在臉前。掉下來的鯨魚的衝擊讓我雙腳離地,被拍向了海面。由於這一帶是淺灘,我一頭撞到了海底。在鹹澀的海水味給喉嚨帶來的灼燒之下,我坐起了身。
我踏着臺階往沙灘跑去,跑到中途便直接跳下,在沙灘上滾了起來。背上沾滿沙子之後,我聽到了海浪的聲音,於是撐起身子,半蹲着向那邊挪去。我像是要抓住那湧來又退去的波浪,使勁地踩了上去。然後,出現在我眼前的,正是另一個我所說的現狀。
把這句話單拎出來,不管怎麼聽都不像是在鼓勵人。
「我也很久沒去海邊了。」
說着這種話的另一個我擺好了架勢,看起來就是一副把「最帥氣」中的「最」和「帥氣」去掉後的模樣。如果它此時仍是生前那副外表的話,我和城崎明明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畏畏縮縮的了。連朝向都看不明白的、漂白到極致的臉搖晃着,試圖與城崎對峙,雖然那就是我自己,但我也不曉得該用什麼反應去守望它啊。
「要保重哦。」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哈。」
「你是爲了再被殺一次纔過來的嗎?」
又沒能形成對話。可這一次,城崎的眼神遊移了。
「那個眼神,就是殺掉我時的海幸本人啊。好興奮*呢。」
如果沒有了大海,輕易死去的手段也會隨之消失。
與之相對,城崎實質上也沒能擺脫剛殺掉我時的狀態。
來者正是渾身溼透的溺亡屍體,另一個我(boku)。它晃了一下,大概是把上半身轉了過來。
「綜上所述,你快點給我到海里去。大海也在漸漸地崩壞,還是抓緊時間爲好。」
「外面真的很無聊哦。你住過之後不這麼覺得嗎?」
「我也很害怕*哦,你那樣子可真是不得了。」(譯註:此句和上句「*」處的原文都是「ぞくぞく」,「ぞくぞく」既有「興奮」的意思,也有「害怕」的意思)
城崎從鯨魚上探出身體,俯視着另一個我。
沒想到她還挺普通的嘛——我有些感動。可是再過個十秒左右,好奇心就會戰勝恐懼了吧。
「模仿我(boku)的人格作爲你活下去,真是無上的愉悅啊!」
海原來是這麼遠的地方啊……我似乎心有所感。
城崎那邊也是一樣的。
崩壞?
「啊,怪不得。」
「你真的要去嗎?」
「呃……」
而且,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它終究還是個跟我似是而非的存在吧。
「因爲太開心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明明才悠哉遊哉地撿回一命,最後卻還是毫不留情。
連城崎都會在面對人類的溺亡屍體時流露出僅有一絲的怯意。
果然不會放過我嗎。
「那時候真開心啊。」
「……我打算去海邊啊。」
「這個嘛……也有可能是它已經想消失掉了吧?」
那麼,我也要做出回答。
「外面很好哦,城崎,你也是有朋友的。」
「嗬。」
這番話似乎完全沒有打動她的內心。或許是因爲我的聲音聽起來太輕率了。
確實,很輕率。
沉重的,只有那揹負着逐漸崩潰的日常的脊背。
「……唉,是沒什麼意思啦。畢竟在這裏的生活可是出乎意料地充實啊……跟外面沒有太大的差別,現在回想起來,那確實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你很厲害哦,城崎。你賜予了我們像樣的城鎮和感受。要是以這裏的經歷爲基準的話,所謂的外界確實很無聊呢。只有一成不變的日子。」
外界並沒有精密到令人驚歎的現實。
在外面生活,絕對不可能取得什麼真正的收穫吧。
或許正如城崎所說的那樣。
「可是,我怎麼能把海野幸……把城崎一個人丟在那個無聊的世界裏不管不顧啊。」
「哈?」
「我打算讓城崎幸福。」
這簡直就是在告白啊?說完之後我才意識到這一點,背後直冒冷汗,心裏焦急萬分。
不是這樣的……耳朵裏吵得不得了,彷彿是遭遇了暴風雨。
與之相對,城崎則對我的花言巧語無動於衷。
「感覺好假哦——」
雖然這反應可以說是理所當然,但站在我(boku)的立場上,除了發言之外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畢竟我贏不了眼前的鯨魚和小學女生。
「呃,雖然前提是我得活下去啦……不過,我活着好像也沒其他事情可做。」
隨心所欲地破壞掉這個心靈的世界後,她接下來又要做什麼呢?
最終,我們以不祥的話語互相道別,讓距離隔開了彼此。
讓海水沒過頭部,吐出空氣,向下沉去。
以知曉這個世界的我(boku)的身份,繼續活下去。
既然如此,讓海野幸的人生變得豐富多彩,倒也算不得什麼糟糕的消遣。
我回想着被另一個自己催促着抓緊時間的事,心不在蔫地發着呆。
海底以背部爲着力點,把我朝它吸去。仰望着擦肩而過的海水本身升向天空時,身體從肩膀開始依次溶入海中,失去了自己與海水間的界線。不同於窒息感和水位,湧上心頭的感覺平淡無奇。在這種感覺的包覆下,連指尖都在逐漸地消失。
「畢竟你之前在住院嘛……你能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啊。」
在我加以肯定後,城崎就像是放棄了表演一般,笑了出來。
「……你這種無聊的人,就在沒有我的世界裏繼續過你無聊的生活吧。」
我伸出手試圖觸碰那些碎片,但不可思議的是,手指怎麼也夠不到。
「那這邊的我(watashi)就可以放着不管了嗎?」
就像在叮囑我一樣,又說了一遍——
恐懼並未來訪,像是在專心處理遠方某處的其他事情。
「拜拜啦,城崎。」
一開始是「嘻嘻嘻」。
「好無聊的藉口,害我失望了。」
於是。
「嗯,就算你不在了也無所謂——大不了再把你生出來打發時間就行了嘛——」
只要還能想象出你蹦來蹦去的心靈,我,就仍是我(boku)吧。
眼淚滴溜溜地打着轉,濡溼了她的眼睛。過分溼潤的眼睛獲得了哈密瓜果肉似的色澤,好嚇人。
我覺得,她像現在這樣隨心所欲地活下去就好。
那些我都不知道。爲我所知的,僅有自己希望心靈能健健康康地活着的想法。
城崎用手捂住嘴巴,像是在掩飾差點就要露出的笑容。
充滿了幻想的城鎮的餘燼,在遠處搖曳着。
城崎語氣無奈地問道。我沒有真話可說,所以只能把希望當作答覆。
將城崎拋棄的現實,作爲我新生的起點,從零開始。
「嗯……我不過是想回來看看你的臉喲。」
「你也沒期待過能從我這裏聽到什麼有趣的話吧?」
她的聲音漸漸地僵硬起來,就像是繃緊了一般,似乎越來越接近海野幸的聲音。
在她笑夠之前,我一直注視着她的笑容。
收起笑容的城崎,淡淡地給出了這樣的評價。
視野不時會陷入模糊,昔日的事件從旁闖入……哪些是我經歷過的事情呢?又有哪些是預先準備好的、名爲過去的『設定』呢?
「……這辦法聽着就很有你的風格,我放心了。」
以揮手的方式回應那句脣語後,我陷入海中,成爲了殘餘大海的一部分。
「因爲這邊的城崎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看起來很開心嘛。」
「這還用說」,城崎毫不退讓。
在遠方揹負蟬鳴的她,動了動嘴脣。
她並沒有放聲大笑,而是持續地笑着。
我能將外界的事物,順利地傳達到她的心裏嗎?
「我看上去很開心嗎?」
嘩啦、嘩啦,膝蓋沉入海中。崩解的海之碎片,浮現於我的身旁。
再次創造出新的事物嗎?
鯨魚和城崎都沒有要追來的跡象。距離確實是越來越遠了。
『再見了』。
「啊,是這樣呢。」
我邁開腳步。
堅硬而冰冷的她,就站在那裏。
「嗯。」
她吐出冷淡的惡言。用這句話,把我趕了出去。
「城崎……」
笑聲持續了很久很久,久到海浪湧來又退去了好幾次。
不一會兒就成了「咯咯咯咯」。
「哦——」
她的眼淚不再打轉。眼睛睜得跟四角形一樣,牢牢地定住了。
最後,我吐出了一個大大的氣泡,意識也如同灑在地板上的液體,擴散開來。
「那我(watashi)呢……」
「嗯……再見了。」
城崎從化作白骨的鯨魚身上走下,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沒有從零開始的我,是無法掌握現在的。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要前往何處。所以,我必須得讓自己再次出生。
「話說啊,既然你本來就打算回去,那還跑來這裏做什麼?」
我(boku)根本就不瞭解自己。
「嗯,挺明顯的。」
平復好情緒後,她用帶着哭腔的聲音訴說道:
我像是要用腰分開海水似的,向大海走去,可走到中途又回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