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海的盡頭通往何方』
《海中的金絲雀》 · 入間人間 · 1.4萬 字

我覺得,所謂的夢,不過是在現實中目睹的事物。
沒有色彩的未來,其實什麼都沒有留下的今天,連遺忘的事情都想不起來的過去。
將一切都當作半夢半醒間看到的,纔是最健全的生活方式。
但是,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我能看見的夢。
只要身處這個世界。
只要蟬還在叫。
……啊啊,蟬今天依舊在某處鳴叫。
蒙受行道樹樹蔭恩惠的我(watashi),進行着思考。
我究竟是樹幹,還是枝葉之一呢?
上學途中,走在通往學校的大街上時,我們與穿着制服的女孩子們擦肩而過。那是私立學校的女初中生們在集體上學。最近,有報道說遠方的城鎮發生了無差別殺人事件,所以這大概也是受那起事件的影響吧。無數的說話聲和腳步聲,彈跳於乾燥的地面之上。
與我同行的他瞥了一眼那些初中生,隨即又將視線轉回了我這邊。
「集體上學啊。對初中生來說,集體上學是有點誇張了,但現在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爲什麼?」
「爲了不被危險人物盯上嘛。」
「集體行動的話,不是反而會被盯上嗎?」
聽說報道中的過路殺人魔衝進了集體上學的小學生之中。對於那些不採取防禦姿態的人,這所謂的對策幾乎形同虛設。
「嗯,你說得也有些道理。」
他把頭轉向前方,似乎是接受了我的說法。雖然離開了行道樹附近,可還有從他身上延伸出的影子幫我遮陽。沒走幾步路,他又回頭看向身後。位於他視線前方的是剛纔那些初中生。
「也就是說,她們很危險嗎?」
「如同風中之燭。」
說出口的都是自己早就知道的事情,所以預言纔會極爲正確。
在這種情況下,我目前正爲自己能否預言到某件事而發愁——他那時有沒有死掉?
這讓我感到很輕鬆,或許我原本的性格就是如此吧。
交談略顯單薄。視線的交流同樣如此,話題也沒有齧合在一起。
他略作思索,選用了這樣的說法。
他目瞪口呆地眯起了左眼。
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至今爲止的積累。
在聽他興致盎然地講解了大半天的遊戲後,話題才進行到他爲何會有精神。我記得那遊戲——
他苦笑道,語氣中不帶有一絲期待。他柔和的表情能給人留下良好的印象,也從我父母那裏博得了一定的信賴。周圍的人都認爲他是個令人放心且無害的人物。
他面不改色地嘟囔道,似乎沒怎麼把我這句話當真。
他的笑容中懷有某種意圖。與那笑容相關聯的感情,讓我感到懷疑。
我提不起興趣去做任何事情,就這樣放任時間流逝。
「因爲海幸的預知很準啊。」
現狀,恰好與現在的空氣有所相似。
「是嗎?」
看慣了,這個表達很符合他平穩着陸的作風
略有些沉重,令人不快。
「嗯。」
放學後,我儘量不繞遠路,直接奔向家門。雖然就算回到家也不會發生什麼事情,但我還沒有飢渴到要在外面尋求填補空虛的慰藉。
「那個下週就會宣佈延期發售了哦。」
「我不會生氣的,你實話實說就好。」
我剛一點頭,他就踏着與暑氣不相稱的輕快步伐離開了這裏。他臉上的笑容有如淡雪一般,輕柔且易融,實在是不值得信賴。我知道,那並非人類自然流露而出的笑容。
「原因和結果搞反了吧。」
擺動胳膊是因爲有精神,而不是因爲擺動胳膊才變得有精神。
「不,沒什麼。」
我一邊望着在六尊排成一列的地藏菩薩前拍照的遊客,一邊經過了那裏。在此期間,巨大的影子始終依偎着我,這說明他有在刻意配合我的步幅。
「遊戲?」
「嗯……應該說是看慣了吧。」
我煩惱着該和他聊些什麼。講話時猶豫不決,搞得很客氣。
「明明都是富人家的孩子呢。」
「不,根本不可能不準。」
彷彿在截取了蟬和夏天后將它們關在當中的空間,狹隘地佇立於我的眼前。
「胳膊擺動的角度不錯。」
「好過分——」
他眯起眼睛,彷彿敗給了刺眼的陽光。我更喜歡他這種在表情中摻入些許銳利時的樣子。
雖然不太能記得住學校課堂上的內容,但我卻從不會漏抄板書。目前只需要回頭看看筆記就夠了,學習的進度還是跟得上的。即使是頭腦在思考的時候,手也會擅自動起來。
無論是哪根手指,都確實存在着感覺。
甚至連大拇指都完完整整地連在手上。
當然了,無論是好孩子還是壞孩子,死掉都是不好的。
「怎麼啦?」
他一邊撩起蓋住耳朵的髮梢,一邊嘆了口氣。
在渾渾噩噩中獨自回到家門口時,我才發現他和早上一樣站在那裏。
「嗯。沒想到那遊戲居然會出新作呢!」
這類似於覈對考試答案的行動,還要再持續一小會兒。
「可能是因爲遊戲快發售了吧。」
我覺得『他』也該學學這種細緻入微的體貼。
來到學校門前時,我刻意用嬌滴滴的聲音說道。
看膩了的臉向遠方離去。像波浪一樣。對,因爲是波浪,所以遲早還會到來。
要是連這邊的蟬都消失了,我大概就分不清哪邊的世界纔是現實了吧。但老實講,哪邊是現實都無所謂,我只是想不停地去觸碰那道界限。
不過,如果持續擺動的話,好像還真能變得有精神。
今天,平平淡淡的一日也即將結束。
「爲了不招人誤會,我有試着謹慎發言哦。」
在這裏遇見的他,無論是容貌還是聲音,都和我心裏的那個他極爲相似。我也覺得兩人的性格存在些許不同。不過那只是基於我們的關係而發生的態度變化,兩人的本質或許是一樣的。在我看來,他的再現非常成功,成功到讓人懷疑他是不是都移居到我心裏去了。
我找了個隨意的藉口點出他此刻的狀態。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臂,將其彎曲、擰轉。
放下胳膊之後,他找尋到了自己有精神的頭緒。
興趣是探尋預言。尋找能預言的事情,探究其是否能被預言,然後守望其發生。
「那你呢,還沒有看膩我的臉嗎?」
然後他笑了笑,恰到好處地寒暄道。
「這次要是不準就好了呢。」
這種說話的方式,果然和『他』有相通之處。
「對吧。」
讓我知道自己身處哪個世界的,是蟬。
「哥哥,謝謝你送我過來。」
我經常與他見面。不管是睜着眼睛的時候,還是閉着眼睛的時候。
「海幸,你回來啦。」
結果,我成了一個說話不多,性格溫順的女孩子。
我的預言絕對不會出錯。
在學校裏,我會盡量避免做出奇特的舉動。說實話,引人注目、與人一較高下,這都是我最喜歡的事情,但我總是會下意識地瞻前顧後。或許是因爲能在不需要思考的環境裏放開手腳,我反而才維持住了平衡。但其實,在這邊以冷靜的談吐保持體面時,我偶爾會有種快要爆發的感覺。
這一點和我在其他地方見到的『他』大不相同。不過,那個滿臉不悅的『他』最後還是會陪在我身邊。無論是基於何種理由,行動本身都不會發生改變。
他已經換下了校服。居然比我到家的時間還早,這人是不是很閒啊。他像是在搓手似的,以雙手合攏的姿態朝我走來。是藏了什麼東西在裏面嗎?心生警戒的我剛停下腳步,他就笑了出來。
我注視起那隻手的動作。寫完字後,我放下了筆,一根一根地將手指彎下,讓它們活動開來。
「咦,真的假的?」
啪!他突然將那個在我眼前攤開。
大拇指沒有知覺……這件事意味着什麼呢?
他睜大眼睛,一臉驚訝。我明明連相關人員都算不上,他卻毫不懷疑我說的話。
我覺得,這個想法至少在當前是正確的。
夏天明明如此炎熱,空氣卻沒有乾燥到極點。
我家的房子並非不動產。房屋本身的老化也很嚴重,所以計劃着遲早要拆掉它然後搬家。「遲早」的到來已是板上釘釘。只不過,我也沒法確定這個「遲早」究竟在多久之後。意外地給人一種不自由的感覺。
我對他人的境遇輕率地加以渲染。「那可真令人難過」,他這句嘆息也很輕浮。
「你看起來比平時要有精神。」
我連自己是否真的經歷過多年前記憶中的事情都不清楚。說得再誇張點,我甚至無法保證此時此刻的我(watashi)就是純粹的我本身。
「恰到好處。」
「這不就是在招人誤會嗎。」
我的名字是海野幸。一個在心中描繪小鎮的人。
「那麼,今天也要去解開世界的謎團嗎?」
他是住在附近的高中生,今年十七歲。因爲那愛管閒事的顯眼天性,他現在仍陪着我走到了學校的附近。由於上學的方向和我學校的方向完全不同,他還得多繞趟路,但表情中卻沒有一絲不悅。沒錯,他從來沒有露出過不悅的表情,無論在哪裏都是如此。
雖然我確實不在乎她們的生死,甚至還覺得那些排成隊的腦袋看起來就跟雛鳥一樣煩人,但活着總比死了好吧。這點常識我還是有的。
按理來說,明明就沒有什麼會讓我感到不安的要素,但我的心卻已支離破碎。
「我已經看膩你的臉了。」
非常地安定,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現階段,我並沒有改變未來的打算,只是好奇預言的正確與否。
如果是城崎的話,接下來應該就會喊着「要上了哦~~~」,掄起胳膊了吧。
「富人家的孩子又不見得都是好孩子。」
在我抬頭盯着他看時,他一臉奇怪地盯了回來。
雖然不知道明天的晚飯是什麼,但我對顯而易見的未來還是有些瞭解的。
「那麼,再見啦。」
「假如靠擺胳膊的角度就能讓人充滿活力,那倒是挺方便的呢。」
「我什麼時候成你哥哥了?」
至於將來會如何就不知道了。所以我現在不會下任何定論。
我(watashi)不確定自己的記憶是否正確。情況的特殊性奪去了我的信心。
「呀啊!」
是蟬。被他用雙手包裹着捉住的蟬,描繪出彷彿要踢開我腦袋的軌道,向遠方飛去。我下意識地做出閃躲的動作,併發出了尖叫。
雖說就在家門口,但這裏也是有馬路的,可他卻還是對我做出了危險的舉動。
心臟被緊緊地擰住,加速跳動,彷彿要從身體裏跑出來。
這還是我第一次在如此之近的距離看到蟬翅的內側。
而他卻毫不在意蟬已飛離的手掌等其他的東西,視線緊緊地盯着我不放。
「嗯——真奇怪呢。」
他一臉不可思議,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好奇怪啊。」
「奇怪的是你的行爲。」
「確實啦,不過呢……」
他好像還留了半句話沒說,回應也很敷衍。
「嗯,嗯……」
他一會兒看向我,一會兒又將視線移開。
「喂,你幹嘛呢?」
正因他的行動並非不可理解,我才萌生出妨礙他的想法。他像是對聲音有所反應似的瞥了我一眼,隨後甩了甩手。看上去像是液體的東西在馬路上留下了微小的污跡。
「原來如此啊。」
他沒有回答我的疑問,自顧自地理解了什麼後便打算離開。
「咦?你找我真的就只是爲了這點事?」
「嗯。」
「差不多吧。」
「沒什麼」,我擦了擦手。
他也沒有執着於邀我看蟬,繼續講了下去。
畢竟,我無法保證預知中那個未來的我,就是我自己。
他望着莫名其妙的方向說道。位於他視線前方的,是我家的冰箱。
想象只會朝着糟糕的方向演變。這都是因爲我的心已經支離破碎了嗎?
剛剛那一出並不是惡作劇。不,雖然是惡作劇,但那並非出於什麼愉快的目的。
洗完餐具後,他向我提議道。
我一邊回想着水族館的景象,一邊和他一起完成了早餐的善後工作。
「好想喫肉。」
回到了,不管在何時打招呼都無人應答的家。
我如此推測起他的目的。他大概是在測試我能否預測到剛纔的蟬。
「你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這就是我現在的心情。」
我都至少,不會死在當下這個時間點。
「誰知道呢——不過,如果區分不開的話,那不是會很恐怖嗎?畢竟有一堆長得一樣的同類嘛。」
「哦……這樣啊。」
「哈哈哈」,他乾笑幾聲,略帶害羞地低下了頭,但隨即又把頭抬起,重新開始了話題。
「喫肉喫到撐好讓人羨慕啊……真難得,你和家人一起去喫飯了嗎?」
我把他的話原封不動地重複了一遍,但改變了發音用於否定。語言這東西可真有趣。
「要看嗎?」
「這個嘛……我還挺喜歡玩沙子的。」
我倒不是討厭蟲子,但也談不上感興趣。要是在水族館和昆蟲館裏選一個的話,我更樂意去水族館看魚。
「……啥意思?」
他,正打算看透我。
在喫完隨手撕碎的生菜後,他以宣佈重大發現般的口吻說道。
爲什麼?
「海邊?」
「海幸,你覺得呢?」
「嗯,還好啦,畢竟是在我家院子裏的樹上抓的……」
和他一起,去海邊。這是怎樣的因果啊,不,又或者這纔是開端嗎?
「我哪可能有安排呀。」
這是在說哪門子風涼話啊。他似乎很滿意我的回答,笑了起來。
「啊,記得把門鎖好哦。」
他用手指把啃麪包時掉落的麪包屑攏在一起,放回了盤子裏。看到他以襯衫下襬擦拭其手指的無禮之舉後,我也啃了口三明治剩下的部分。
「它們是怎麼區分其他個體的呢?不,它們真的分得清嗎?」
假如他在試探我,那多半是衝着我的預知能力去的。除此之外,我這種人並沒有其他能算作特質的東西。
啊,說出口後我纔想起來。是他把蟬扔到我頭上那時發生的事吧。
儘管令人極其不愉快的聲音仍殘留在臼齒上,我還是盡力不將情緒表現在臉上。
「抓蟬?」
「………………………………………」
「要看嗎。」
見我沒有回應,他便以「晚安」結束了對話。
「啊?」
「尤其想喫漢堡排。」
「去海邊這地方是要幹嘛?」
這應該是確鑿無疑的事實,但我仍無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我像是在效仿他似的,也沒有進一步追問。
無論他圖謀的是什麼,無論他對我隱瞞了什麼,無論他有多惡毒——
它是不是混在如今仍不絕於耳的蟬鳴聲中,鬆了口氣呢?
「可在我眼裏,不管是哪隻蟬,看起來都是一個樣呢。」
即使回頭望去,也沒法知道飛走的蟬消失在了何處。
爲了潛入我內心更深處的地方。
翅膀纔不是長相吧。
「前幾天抓蟬的時候,我意識到某件事情。」
「對了,海幸,要不要去海邊玩?」
「說不定,蟬甚至能感應到同類的靈魂呢。」
爲了牽制他,我提到了一些有關未來的事情,結果卻弄巧成拙了嗎?
然後呢,他下一步的打算是什麼?
這大概是他故意放進來的吧。我沒有吐出來,繼續咀嚼着蛋殼,然後將其嚥了下去。
「自己一個人跑去抓蟬了嗎?明明都是高中生了。」
「既然你沒有安排,那就算我約你去海邊玩也沒關係吧。」
咯吱咯吱。
「咳」,他假咳一聲,把我糊弄過去了。
「我啊,完全沒法區分貼在樹上的那些蟬。」
「你要說的就這些?」
這會兒恰好是海之家熱鬧起來、遊客變多的時期,但有什麼需要特地跑去那裏做的事情嗎?
「是啊」,他啃了口麪包邊。
連身爲當事人的我都能感覺到對話中的溫差,他卻表現得毫不在乎。
「不不,你想啊,即使是蟬這種生物,也應該有各種各樣的長相吧?比如說眼睛長得小一點的啦,翅膀形狀長得有點奇怪的啦。」
「海幸你不是也挺喜歡喫肉的嗎?」
「啊?」
在第二個三明治喫到一半時,嘎吱嘎吱——類似於沙子的口感混了進來。由於牙齒間那粗糙的異物感,我的表情扭曲了。看到我的反應後,他表情無甚變化地問道。
父母自然是外出了,不在家裏。今天也是如此,醒來後也是如此,昨天和明天也理所當然地會是如此。父母似乎認爲我是個堅強的孩子,但內心懷有如此不安情緒的小孩應該不多見了吧?一想到這點,我就幾乎要笑出聲來。
這裏的海景,我明明早就看到膩了。
「我回來啦。」
在此之後,我們沒怎麼聊天,就這樣喫完了飯。這頓飯喫得乾巴巴的,但顯而易見,接在這頓飯後的今天也會極其乾燥。我根本沒什麼要做的事。
「難道連腐爛的鯨魚都浮在海上了嗎?」
於是,我回到了家。
他邊說邊大口嚼着連沙拉醬都沒有加的生菜。
「嗯。」
在他消失之後,我摸了摸被蟬碰到的額頭。迎接手指的只有凌亂的頭髮。
他留下這句簡短的回答,朝自己家的門走去。
「他測試了我的某種能力。」
「嗯。」
「那什麼,我之前不是在抓蟬嘛。」
「不知道,畢竟我就沒盯着蟬看過。」
「原來我的靈魂被調換了啊~」
「嗯……不,比方說,就算海幸你的外表沒有發生變化,只是外表下的靈魂被調換了,我大概也看不出區別吧,就像分不清蟬那樣。」
我撒了個謊。在把臉別開後,我咬了一口雞蛋三明治。這是他做的。
溜得真快啊。
「只是在打比方啦。」
我一邊喝着牛奶,一邊望向窗戶那邊——好晃眼。外面有多熱自然是不言而喻,而且正值晴朗時節。今年的梅雨季也結束得很早,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下雨。要是不偶爾下點雨的話,給院子澆水的麻煩事就會落到我頭上了。
「對了,去『海』邊,就是因爲『海』幸嘛——不,沒什麼。」
他這麼說着,若無其事地繼續用餐。
用我來打比方,似乎確實挺合適的。我以至多算是被風吹到睫毛般的反應搪塞過去。
最後還敷衍地提醒了一句。
「啊,抱歉,裏面有蛋殼嗎?」
「喜歡是喜歡,但之前喫太多了。」
他瞥了一眼窗戶的方向。難不成他還想在我家院子裏辦一場捕蟬大賽?
我不想立刻走進家門,一動不動地瞪着他離去的方向。
「是嗎。」
到了休息日,他偶爾會像現在這樣到我家來,和我一起喫飯。話雖如此,我們也只是面對面地坐在同一張桌上,並沒有在共同進餐的感覺。
他之所以含糊其辭,不過是爲了窺視我的反應——對此,我早已心知肚明。
聽到這句發言時,我有種他的影子變爲兩重的錯覺。
「我想和你一起堆個沙堡什麼的。」
「…………………………………………」
「而且如果熱到受不了的話,還可以坐着小船去海里乘涼哦。」
他張開雙臂,向我發出邀約。略顯誇張的肢體語言,再配上那清爽至極的笑容。嗚哇~我在心中感嘆道。他是想用這種方式獲得我的信任嗎?
這招或許對大多數人都能奏效,但用來對付我這種彆扭的人,只會適得其反。
不過——
「……那我就來演襲擊城堡的怪獸吧。」
「你啊……製作防衛導彈可是很辛苦的哦,大概。」
他用抱怨回覆着我,但嘴角卻有所鬆弛。不同於笑容的愉悅,從其脣角滲出。
爲了不讓他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我僅僅是瞥了一眼,隨即終於露出了能算作回應的笑容。
他多半是在打什麼壞主意。
所以我故意接受了他的邀約。
畢竟,我最喜歡與人一較高下了。
在做好各種『準備』之後,我在家門前和他會合了。
自行車是我家的所有物,但騎車是他的任務。把彼此的包塞進車筐後,我坐上了後座。是在意騎車載人這事嗎?他東張西望,四下環顧。
「像個心裏有鬼的人呢。」
在我故意指出這點後,他立即回過頭來,撓了撓後頸。
「別看我這樣,在鄰里間的風評還不錯呢,都誇我會照顧人。」
「這一點我還是認可的呀。」
抱膝而坐的我,望着他划船的樣子。
他按住脖頸,抽搐着臉頰笑了起來。
他冷靜地指出了現狀,簡直就像在希望我掉下去一樣。我一步一步地退到了小船的邊沿。
我陪他堆了一會兒沙堡。他像是在尋求驚喜似的,時不時地偷看一眼我作業的情況,但好像並沒有出現比最開始的式樣更不可思議的現象。畢竟只和『他』一起弄到了窗戶,所以我也無法預知到沙堡之後的樣子。
「不,是普通的橡皮艇啦……你更想坐香蕉船嗎?」
「這個啊,這個」,他指着沙堡的式樣。
「哼嗯,那可真奇怪呢。」
只要捨棄掉這裏是現實的認知,身體就會無所畏懼地行動起來,以最短的距離直奔目標。
上吧,燈泡全都亮了起來。
「……香蕉船?」
「這裏還可以租船,要不要試試看劃到離岸遠一點的地方?」
他手上加固沙子的動作,逐漸和我幻視到的手重合在一起。手的殘影簡直要讓人發暈。
我們蹲在小船的兩邊,任憑直射的陽光炙烤腦袋。既然他不得不讓我死於事故,就不能靠工具殺死我。連劃傷都不行。所以他沒有帶武器。
那在無意間邀請我去海上玩的態度,多半是裝出來的。
「……哦~」
儘管表情很清爽,但他移動身體的方式分明就是個變態。
「我覺得……你是在使用從未來的某人那裏聽來的信息。」
小船和我們逐漸遠離了人羣所在的景色。在旁人看來,我們就像是得意忘形地劃到海上的高中生和小女孩吧。他連要劃到哪裏去之類的計劃都沒有告訴我,只是徑直地朝着遠方前進。
途中,我踢翻了進入視野的沙堡。
「亂動的話會掉下去哦。」
「如果這能力是萬能的話,你現在就不會在這裏和我獨處了吧。」
對了,我可是有預知能力的。
他鬆開了划船的手,整個人一下子就轉了過來。
「……你說啥?」
我在他的對面蹲下,擺弄起草草造就的窗框部分,順便參照經驗中的沙堡式樣進行仿造,他則繞過沙堡觀察着我。
「你的未來預知,果然並不是預知。更像是聽來的傳聞。」
「怎麼啦?」
我猛地揮出瞭如抱住般藏起的左臂。
距離已經夠遠了——他大概是如此判斷的吧。想來也是,劃得太遠也不自然。
他用和剛纔一樣的微笑回應道。
沒能掌握自己手臂的長度,成了我失手的原因。
手腳的長度,臂力,此外還有體格上的差距,這些就是他的武器吧。
僅用一把薄刃的美工刀與之抗衡,實在是令人心裏沒底。
如此想來,即使是壞人,也很難斷言其壞得徹頭徹尾吧。
「是常識哦。」
他則是一步一步地靠近了過來。
「你好像很開心呢。」
「因爲看起來很可疑。」
「你最好別笑得太多。」
我好心地告訴他答案。
「不要啦。」
隨着重心的移動,小船開始瑟瑟發抖。
海……真正的海。幸好我明智地穿了涼鞋,沙灘的炎熱才顯得沒那麼難熬。
真可惜,要是再往前一步的話,就可以切得更深了。
我緩緩地,搖了搖頭。
能用美工刀攻擊的要害是脖子和喉嚨。當然了,他應該會優先保護這些部位。就算刺中其他部位,也能造成十足的痛苦吧,但要是在遭到捨身反擊後被制服的話,我就完蛋了。
我想起了雞和雞蛋的問題。實際上,到底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呢?
脖子以上的部位熱到不行,身體卻像是被雨水打溼了一般。
「我原本打算做的窗戶式樣和裝飾,就是這個啊!」
「不,根本沒這回事兒。」
如果這就是正確答案的話,那又怎麼了?我詢問起他話中的意義。
「你嘴上說厭倦了大海,但其實是不是已經很久沒泡過海水浴啦?」
他平時很少露出驚訝的表情,此刻卻瞪圓了眼睛。
「所以呢?」
他稍稍停下了划船的手,一臉疑惑。
在那光芒從眼底飛出的瞬間,我立刻動了起來。
「……這是過來人的經驗之談嗎?」
「沙子和粘土我都很喜歡。大概是因爲揉東西的感覺很好吧。」
「不……真令人喫驚啊!」
當船與海濱拉開足夠的距離後,我少見地向他提出了忠告。
「我暫且先記下了。」
我曾想過至少要帶把菜刀或水果刀過來,但那樣就太顯眼了,沒辦法藏在身上。武器必須要小到能藏在泳衣裏面,否則是藏不住的。
「好,那就讓我們向大海進發吧。當然是我來划船哦。」
畢竟我早就料到會發生些什麼,有所防備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開口了,同時也沒有停下手中划船的動作,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
是我不知道的常識啊——我察覺到,自己的脣角歪曲了。
即使隨隨便便地衝過去……隨隨便便……不,不行不行。
「殺人這事好辦,但掩蓋罪行就很難辦了。」
他臉上掛着與可惜二字完全相反的、明朗的表情,同情地對我說道。
我裝起了糊塗。可他並不在意。
他已經向出租小船的海之家工作人員確認好了。那位大叔「嗯嗯」地點了點頭,像是看到了什麼令人欣慰的東西。我倆長得並不像,但大叔大概以爲我們是兄妹吧。
「這是第六感哦。」
「哪可能有啊。」
「有人幫我們看行李的,放心吧。」
我猜,他之所以會把我帶到這裏,是因爲害怕着什麼。
「喂,海幸。」
他離得很近了。很近了,很近了,很近了。
瞄準他脖頸的一擊,只微微削去了些皮膚。他以幾近倒下的勢頭躲開了我的攻擊,睜大眼睛凝視着我手裏的東西。我用藏在身上的黃色美工刀對準了他的眼睛,進入對峙狀態。
在欣賞夠堆好的沙堡後,他提議道。
要來了嗎?我心中有所預感。
他苦笑着眯起了眼睛,像是要將其閉上。
換好衣服與我會合後,他打量起我身着泳裝的樣子。
我覺得他挺會照顧人的。雖然這人確實很可疑,但事實是他也有溫柔體貼的一面。
在以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表達其詫異之後,他開始搭建沙堡。連沙堡底座的加固都一絲不苟。我本來想吐槽一句「不對我的泳裝發表下感想嗎」,但轉念一想,他就算聽到這個問題,好像也給不出什麼有趣的回答。在高於這片海濱的地方,他想將自己好青年的形象貫徹始終。
「通過前些日子的觀察,我就確信了。」
我也默默地陪着他遠行。
等到周圍只剩下描繪出細微波浪的大海之後,他和小船才停止了動作。
他謹慎地縮短着我們之間的距離。背後是海,已經無法再往後退了。在確認好這點,並裝出一副求助的模樣後,我抱住自己的身體,僵住似的藏起了手臂。
「保險一點的手段,是僞裝成因事故而死吧。」
「你似乎真的沒打算要幫我划船呢。」
我倆是輪流去換衣服的。在他換衣服的時候,我專心地眺望着大海。
「再等等」,「上吧」——這兩種指示好似燈泡一樣,在腦中明滅不定。
「爲什麼?」
「你居然帶了這種東西嗎……原來如此,這也是『預知』嗎?」
懸掛於他身後的太陽,如飛散的火星般抵達眼角,灼燒着我的視野。
大腦中不爲我所知的某個部分,擅自開起了玩笑。在這種感覺的驅使下,舌頭不由得好動起來。
他似乎是壞得恰到好處。我被這樣的他帶下坡道,來到海邊。
「真是服了你了……」
「我們纔不是兄妹呢」,雖然在心裏如此嘀咕着,但我還是和他一起推着小船出海了。
明明早有預感,也覺得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他一如既往的平靜語氣仍讓我脊背發寒。看到他爲了接近我而單膝跪在船上的樣子,身體便自然而然地向後退去。
「哼嗯……」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這能力並不是萬能的,真可惜啊。」
在放行李的地方脫下涼鞋、準備離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深深地吸氣、呼氣,將險些讓肩膀發抖的寒意與廢氣一同排出。
一想到這裏,我的身體便放鬆下來,而他也沒有看漏這個變化。
所以,我如此宣言道。
「我決定不去在意了。」
「啥?」
反正呢,不~~~~~~管怎麼做……我都不會死。
我擁有未來。這是已知的事實,換言之,我現在絕對不會死掉。
只要相信這一點,就能毫不猶豫地開始行動。
我不顧船身傾斜,衝了過去,狠狠地踩了一腳小船的中央,藉此跳了起來。重心一下子便轉移到蹲着的他身上,使得小船發生了誇張的傾斜。他的下半身浸沒於海水之中,像是要被海水吞噬,我朝着這樣的他刺出美工刀,同時向下落去。
與之相對,他並沒有阻止小船下沉的勢頭,反而故意後仰讓自己掉下船,躲進海中。刺出的美工刀刀尖未能刺中目標——「啊」——把船底紮了個洞。
「明明是借來的東西……」
我不分場合地擔心起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落在船上後,小船因衝擊而大幅度地上下晃動,我則順勢緊緊地抓住小船,等待它恢復穩定。身體和頭遭受了劇烈的搖晃,害我有種輕微的嘔吐感。
與此同時,腦袋暈乎乎的,餘光處泛起白色,隨之而來的還有種喝醉酒的心情。
這就是所謂的酩酊大醉嗎?
與小船一同起伏的海面也稍稍平緩下來。我環顧小船的四周,尋找他的蹤影。消失在海中的他仍沒有要浮上來的跡象。但既然他是人類,就不可能在海里毫無準備地潛上幾分鐘。他會怎樣現身呢?是一口氣浮上來壓制住我,還是從底部掀翻小船呢?他能採取的手段應該就是這兩者之一。
在小船完全穩定下來後,這迫在眉睫的危險令我後背陣陣發顫。船幫撞碎海上浪潮的聲音,讓我興奮到出現耳鳴。我凝視着海面的變化,彷彿連呼吸都忘記了。
就在這時。
我察覺到有東西跳出海面的動靜,繃緊身體向後看去。
嗯?
「魚——!」
我不由得叫出聲來。跳出海面的是一條扁平的魚。是鮃魚還是鰈魚呢?在我因這種多餘的想法而分心時,小船開始從邊沿處搖晃。我在轉頭的同時水平地揮出了美工刀,但揮刀的手卻被他衝來的肩膀擋住,隨後便遭受了強力的封鎖。
「我好想——好想把什麼東西撕開,啪的一下解放大腦。因爲啊……腦袋一跳一跳地疼,煩死了。你懂嗎?可是呢……在熱得咕嚕咕嚕的時候,就會噗嗤一下……變成噗嗤了呢。」
……動得好慢。
這下、可能大事不妙了——從鼻子侵入的海水化作劇烈的疼痛,攪動着我的額頭。
在體驗了久到足以目睹小船翻覆的滯空之後,我和他一起被扔向了海面。
「哎呀~」
好難受。
「哎呀——還真是,不過比起平常的海幸,我還是更喜歡現在的你哦……」
「絕對不是這麼回事……」
「求你了,信信我吧~」
他的身體被傾斜度陡增的小船所吸引,如同遭受其牽連一般。爲了不從船上掉下去,他的注意也傾斜了,確認到這一點的我順着傾斜的小船滑下,朝着他的喉嚨將併攏的雙腿伸長至極限。
不可能不可能。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即使是我這種壞蛋,也是會洗心革面的哦。我不殺你了,讓我上船吧。」
我打算先想辦法解決掉這股窒息感。
我只得放棄了回收美工刀的念頭,像小動物一樣逃到了船的邊沿。
在趕超拼命的一瞬之後,殘留於空中的,竟然是意外悠閒的驚歎。
我在氧氣所剩無幾之時產生疑問,但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就算從這裏浮上海面,等待着我的又會是什麼呢?
綜上所述。
他無力地笑了出來,下巴紅得像是被蟲子叮了一樣。
流出的血液有所增加,這讓我意識到他的手指愈發使勁。
一直游到沙灘?
「垃圾也要撿,虎鯨也要救!」
他擺出一副「你在說啥」的表情。由於直曬在陽光之下,腦袋已經熟得恰到好處。汗水沿腦殼流下,與汗量對應的熱量正盤算着開拓大腦的各處。
他必須將空出來的左臂支在船上,藉此撐住身體,所以只能用一隻右手來對付我。肉和牙齒相互摩擦,嘎吱嘎吱嘎吱,在這充斥於我們之間的聲音中,他採取了行動。
「呀啊!」
「說話的方式差太多了。」
我縱身躍起後借體重施加的衝擊,讓他的眼珠徹底翻向了錯誤的方向。還沒來得及爲這顯而易見的有效攻擊感到竊喜,我的身體就停不下來了。
我以頭朝下的姿勢毫無防備地掉入水中,感受到了超乎想象的混亂與痛苦。身體的方向與平時不同,僅僅是這一點,竟然就能讓我在瞬間搞不懂使喚手腳的方式。結果我吐出了大量的空氣,害得身體迅速下沉,這同樣煽動了焦躁。
他用力抓住我的手,低聲誇耀起自己的勝利。
「誰會信你的鬼話啊。」
與『另一邊』不同,在這裏,我連敞開心扉、毫無保留地生活都做不到。
下半身仍浸在海里的他,甚至沒有去理會溼漉漉地貼在臉上的頭髮,而是瞥了一眼美工刀。然後,他將美工刀從手掌上拔出,隨手扔到了遠處的海里。美工刀被海浪吞了下去,連其泛起的漣漪都被一併蓋住,隨後便無聲無息地消失不見。
就是現在——我朝他左臂所在的方向推了一把小船的底部。
一直退縮、防守的話,我就會輸掉。
他的話語,歌頌着我的『未來』。
因此,爲了活下去,只要做好當下能做到的事,就一定會擁有未來。
要試着活下去嗎?我感覺自己被人如此詢問,那聲音聽起來像是自己的,卻又存在些許不同。
他以美工刀爲中心,牢牢抓住我的右手。由於手指深深地陷入肉裏,我的手部關節發出了悲鳴,彷彿在下一秒就會被折斷。無論我如何揮動胳膊,都沒有一點能掙脫的跡象。他一邊限制住我武器的動作,一邊將腳搭上小船的邊沿,試圖回到船上。
正如我期望的那般,在進行撕咬時,牙齒刺入了他的中指。
由於他將體重壓在船上,船內的水越進越多。船身已經開始傾斜,突然意識到這點的我連忙抓住邊沿,免得滑下船去。他保持着這副讓小船傾斜的姿態,將手臂伸了過來。
……話雖如此。
「我一興奮起來就會像這樣說話啦。咚咚鏘鏘鏘~戰鬥本來就是這種感覺的東西嘛。」
氣泡和頭髮搖曳着,於紺碧中起舞。
「我就是海幸啊。」
我用力掄起左腳,踹向他的下巴。試圖爬上船的他呈現出前傾的姿勢,正好配合上我的動作,於是被我狠狠地踢中。他的頭部猛地晃了一下,束縛着我的手臂隨之鬆動,發生了偏移,我趁機用美工刀的刀刃剜向他的手掌。在他的手因喫痛而放開的那一瞬間,我從束縛中逃脫出來。順勢將手抽出後,我才發現刺入他手裏的美工刀還留在那裏。
我應該是不會死掉的……但是,在離水面越來越遠的當下,我心中泛起一絲疑問。
五年級的小學生可遊不了那麼遠啊。
我並不討厭夏天,但也不喜歡其他的季節。
「你……是誰?」
要是現在死掉的話,是不是就會和他友好地並肩而行,一起走向地獄呢?
窒息的感覺已經侵蝕了全身。
雖然不曉得他現在怎麼樣了,但上岸之後,等待着我的會是什麼呢……罪?還是罰?
「竟然往海里亂扔垃圾,麻煩你有點公德心啊。」
手掌上滿是鮮血的他皺起眉頭,似乎是被海水刺痛了傷口。
被奪去執念之後,就沒有能將我從海底救上岸的東西了。
我驅使雙腳的拇指,剜削似的踢爛了他滿是破綻的喉嚨。
沒有人會來救我。疑似魚的東西碰到了我的手肘,讓心臟驟然縮緊。
我一邊躲開那如同船幽靈*般、爲抓住人類腳踝而伸出的指尖,一邊以唾棄的口吻回答道。(譯註:船幽靈,即日本各地相傳的海上幽靈所變成的怨靈)
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沉到海底……即便如此,我仍要相信自己不會死掉嗎?
我原本並沒有拼命的打算,到頭來卻讓這成了拼上性命的一擊。
家裏總是空蕩蕩的,從今往後,煩惱還會越來越多,盡是些痛苦的事。
隨着水深的增加,我甚至連吐出的氣泡都快要看不見了。
哪怕是在用來授課的泳池裏,我都沒法游上一百米
小船翻掉,沉入海中——
翻倒的橡皮艇如同蓋子般投下陰影,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吧。
「好惡心。」
我思考了一下。
然後,我對着他伸過來的手指,咬了下去。
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呢。
他說……我不會死。
「是不一樣的蟬,嗎?」
在這種感覺的陪伴下,身體漸漸向大海歸去。
這個嘛……還有點猶豫。
「要是把我跟其他蟬混爲一談的話,我可就頭疼了呢。現在的我可是比那些蟬還要吵啊。」
「嘿嘿嘿~」,他不遺餘力地發出沒品的笑聲。滿是鮮血的手掌在船上四處徘徊,像是在尋求獵物一般。
該怎麼做呢?
我胳膊一使力,以被抓住的手爲軸心放倒自己的身體,然後將腳掄了起來。
「魚——」
我立刻伸手去抓美工刀——不,辦不到的——在拿回美工刀前,我便將手縮了回來。要是再被他抓住的話,就沒辦法脫身了。
在那漫長的兩秒或是三秒裏,我……想起了他。
我用力一踢,接着便從他臉上滑過,一刻不停地向着前方飛去。
手腳的指尖開始顫抖,蜷縮不止,彷彿在尋求空氣。
明明直到剛纔爲止,我還對自己不會死掉的事實深信不疑,賣力地動來動去,可是在產生懷疑後,我便失去了鬥志。明明在有什麼可爭的時候還很專注,可爭鬥剛一結束,我的意志就如此散漫。
我想一直待在夏天,但那是不會被容許的。
我縮回腳,讓身體前後交換位置,把臉向前探去。
這混蛋!在心中如此怒罵的我也動了起來。
死掉之後還要在一起什麼的,太無聊了啊。
接着,「噗呸!」,他像是要撕裂我的脣角般,狠狠地甩開了我的臉。他強行將手指從我口中拔出的一擊,幾乎將我整個身子都帶飛起來。我利用因遭受衝擊而差點要上下左右跳動的眼球,在視野邊緣捕捉到他的身影,同時注視着他的左臂及其撐在船上的地方。
……纔不要那樣呢,我心生抗拒。
所以,如今我或許仍在隨波逐流,直至抵達終結。
對於那樣的我而言,來這邊出差的理由,已經徹底不存在了。
他溼漉漉的頭髮將眼睛遮去了一半。
他以短促的慘叫訴說着痛苦,用沒被咬住的手指抓住我的下巴和臉頰。他動真格地捏緊了我,細碎的劇痛黏了上來,臉骨彷彿化作了沙子。受其刺激,我更加用力地將牙齒刺進他的手指。失去美工刀後,牙齒就成了我的武器。在即將咬到骨頭的時候,濃烈的血腥味傳到了舌尖。可惡,好難喫。我明明就說過這陣子都不想喫肉了啊。
他的僞裝正漸漸地崩壞着,隱藏於其下的本性鉤起了我的好奇心,與此同時,被抓到就會被殺掉的恐懼湧上心頭,讓我直打寒顫。在旁人看來,我們不過是在船上嬉戲打鬧,但我們的性命其實已被扔至波濤之上,任其擺佈。
啊,我要死掉了嗎?這想法真是自相矛盾啊,但應該沒必要擔心吧……然而,我還是陷入了自暴自棄的狀態。
「回去後我就去撿沙灘上的垃圾——」
是因爲看不清,還是因爲光線無法到達這裏呢?我逐漸失去了判別上下的能力。
「但是呢,手掌……好痛啊。海水什麼的滲進傷口後,都讓我痛到想大喊大叫了啊。我一直忍着在呢……忍着忍着,就感覺……腦袋一跳一跳地疼啊。」
每當我接近死亡時,時間就會放緩流逝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