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登上岸的鯨魚』
《海中的金絲雀》 · 入間人間 · 2.6萬 字

我的意識時常會飄向遠方,如同海浪湧來又退去。
遠方教會我許多事情,卻又將我猛然推回。
我被厭惡了。
被遠方所厭惡。
被遠方所否定。
否定到,排斥我一切的地步。
我(watashi)在意起某件事情,於是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背後不過是常見的學校走廊,連引人注目的東西都沒多少。由於後天便是暑假,即使在炎炎烈日之下,我都有種腳步輕快的感覺。自己從這片景色中感受到什麼了嗎?我有點納悶。
就在這時,突然造訪的那個壓在我的身上。
黑暗降臨了。
猛然且突兀。
我失去賴以支撐的事物,好似連接在背上的線被切斷了。被黑暗包覆的我,甚至沒有觸碰物體的感覺,如同漂在水中般不安定。現在的朝向是上還是下呢?我連這都搞不明白。
大概是發生什麼了吧。讓我遭遇前所未有現象的原因,到底是來自內外哪一方的衝擊呢?這似乎與暫時的暈眩或昏迷等症狀大爲不同。
畢竟,意識出乎意料地清醒。
聽不到聲音,動彈不得,不過僅此而已。
就在這時,彷彿身體逐漸分解的稀薄感覺從指尖傳了過來。
黑暗不存在盡頭。
雖然不清楚理由爲何,但我要死掉了嗎?
然而,意識並沒有中斷。
如果死掉了,意識就會消失……真的是這樣嗎?有人進行過試驗嗎?死而復生的現象存在嗎?自誕生之時起,我便稍稍偏離了被視作這世界規則的事物,正因如此纔會產生懷疑。
對,這個。就是這個。
是因爲他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嗎?
我將沒完全抬起的頭埋進枕頭裏,在耳鳴聲中思考着現狀。
在起身暈眩消退後,我走出房間。剛走出房門,那聲音便讓我停下了腳步。
可剛把腳邁出去,身體就變得輕飄飄的,彷彿失去了什麼——怎麼回事?這種不穩定的輕盈感煽動着焦躁,讓我的步子越邁越快。
然後,我在夏天中醒來,一如既往。
那具身體膨脹得鬆鬆垮垮,皮膚呈現出詭異的純白色。它一步步地朝這邊走來,沒有去管向外突出的眼球和舌頭,任其伸向完全無關的方向。腫脹的腳笨拙地爬行着,向沙灘前進,而我則完全不顧年齡、性別或面子之類的問題,發出了「哇啊啊啊啊啊啊」的慘叫。膝蓋以下的部分在沙子上吧嗒吧嗒吧嗒吧嗒地亂動。
我以謝絕早餐的話語替代寒暄,將母親留在身後,走向玄關。首先得確認一下外面發生什麼了——這股衝動驅使着我。
「蟬……蟬啊。蟬鳴叫的地方是現實的小鎮……也就是說……」
在海里嬉鬧的人們那「咿呀——咿呀——」的聲音,究竟是歡呼聲還是尖叫聲呢?我分不清。
也就是說,它是……屍體?溺亡的屍體嗎?
我又確認了一遍。胸口空空如也,貧如城崎。我快步走下樓梯,衝向洗手間。
「那個、聲音、從哪裏發出來的……」
不過舌頭還是軟趴趴的。
爲了找到些什麼,我跑了不少地方。
這個世界,正在接近現實?
僅僅是多了蟬鳴這一個要素,又怎會讓印象發生如此之大的變化呢。
向我搭話的,是一團純白的,肉。
這是……
神明對我們抱有的期待是什麼呢?
臨近中午,搜查行動仍沒什麼像樣的成果。
這邊的海灘,原本是如同海浪般和緩的人們聚集的地方,但最近也混入了一些小混混。那位小混混A的右拳漂亮地擊碎了小混混B的下巴。A對被一拳撂倒的B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接着便毫不客氣地踢飛了拿在手中的衝浪板。衝浪板的前端飛了出去,混入海浪的飛沫之中,消失在了海里。好可怕。然後,準備再次乘浪而行的A衝向了海面。
我站在鏡子前一瞧,但鏡子裏映出的,並不是女高中生那沒有幹勁的臉龐。
「被強制交換了……?」
我們看似擁有自己的意志,但其實或許是爲了重現海野幸的記憶而行動……我偶爾會抱持這樣的懷疑。我們誕生於世的理由不明不白,所以只能以懷疑的態度看待許多事情。即使就多重人格來講,人也多過頭了。而且她好像也沒有充分發揮出我們的作用。
我能感覺到,靈魂通過隨風飄曳的髮梢溜了出去。
那刺耳的聲音,毫不間斷地從窗戶的另一側傳來。
我拍了拍胸口,胸口空空如也。換言之,這就是我(boku)。環顧四周後,我看清了牆壁的顏色。
有什麼發生了——這是肯定的。然而,是誰做了什麼呢?我並不知道這問題的答案。
「沒有啊。」
這是我出生世界的老家。
家門外,聲音與光的世界延展開來,彷彿與現實重疊在一起。
彷彿真正的季節,造訪了本應不存在蟬鳴的小鎮。
怪物離得太近了吧!怎麼辦啊。比獅子還可怕……不,我可沒法和獅子交流,所以獅子才更可怕吧?至少它似乎沒有立刻加害於我的打算,可是……
我獨自坐在沙灘之上,於海浪聲的間歇中聆聽着蟬的細語。
在我從地上爬起、平復好心情的期間,肉塊始終靜靜地待在一旁。它靠伸得筆直、似乎無法彎曲的腿站立着,突出的眼球也維持着原狀。那樣大概是看不到東西的,不過,我們想必也不需要視野這樣的東西吧。
「我是土左衛門*——沒想到還真有機會說這種爛梗呢。哎呀,準確來說,我也不清楚死因是不是溺亡啦。」(譯註:溺水者屍體的代稱)
「……蟬?」
我並未找到什麼世界的致命破綻,順帶一提,也沒看到城崎的身影。
我非常在意某件事情。不,不如說我就沒有不在意的事情,不過那件事讓我尤爲在意。
這變化十分明顯,明顯到足以讓人預感到「有什麼正在發生」。
我像是要抓住窗框似的,下意識地撲向窗戶,凝視起窗外的景色。
「這裏、肯定不是外界。雖然不是外界……」
待在鏡子裏的,只有不知是在冒冷汗還是盜汗的,無聊透頂的我。
相比於起浪的海風以及飛揚的沙粒,那個對皮膚造成的衝擊要更加鮮明。
我甚至還沒將心中所想說出口,對方竟然就做出了回應,這一定是偶然。
後背和腦袋熱得像是烤焦了一般,可疲勞的重量更甚於此。
意識保持在不會中斷的狀態,永遠無法前往任何地方。
光之洪流,與昆蟲一同演奏夏天。
有種倒黴到極點的感覺。
甚至能讓血液沸騰的酷暑漸漸遠去。意識似乎也要趁機離開肉體。
「你是什麼?」
「嗯……除了蟬外,並沒有顯著的變化。」
「嘿咻~」,肉塊在我身邊坐了下來。好臭。有股和漂浮在海里的鯨魚一樣的臭味。
我試圖後退,但支撐身體的手臂卻哆嗦着倒在地上,害我喫了一嘴沙子。我的樣子極其狼狽,而且明顯是在動搖。與之相對,肉塊則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
胖嘟嘟的肉塊朝沙灘走來。
到底該怎麼形容這聲音纔好?搞不懂啊。
「搞不明白啊……不過,我還活着。」
常見到甚至令人生出膩煩之感的房屋背面。平凡無奇,隨處可見的積雨雲。位於後院,並未欠缺澆灌的家庭菜園生機勃勃,光彩奪目。透過窗戶玻璃來到我面前的,是乾燥的泥土氣息,以及重疊於那片景色上的、蟬的喧囂。
其他的人格同伴似乎壓根就沒把蟬的問題當回事。
自己的身體在哪裏呢,這種不清不楚的感覺,讓我心裏非常地不踏實。
所謂的面如土色,就是我現在這樣的狀態嗎?
邁出腳步前,我摸了摸後背。線斷掉的感覺,已不復存在於那裏。
可是,在我以這種想法抬起頭後,思緒就飛走了。
熟透的紅外線,支配着跨過朝霞的夏日。
將如同沾滿朝露般沉重的身體撐起些許後,我打算先弄清某件事情。
不知爲何,話一出口就變成了老人的腔調*。要是我不打諢的話,內心似乎會啪的一聲碎掉。(譯註:上一句話使用的語氣詞爲「じゃ」,多爲老人所用)
「是、是怪物打過來了!」
我連自行車都忘了騎,直接往鎮上跑去。
此刻,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小麥膚色的小哥們嚷嚷着「撞到衝浪板了」「好礙事啊」之類的話,開始互毆。雙方都在動真格地毆打對手的臉,而且居然還能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躲開攻擊,真厲害。兩邊顯然都是打架的老手,甚至讓我有種在觀看比賽的感覺。
我四處張望。蟬鳴一度停止,但只要有一隻蟬開始鳴叫,蟬的合唱便會趁機重新開始。嘈雜的蟬鳴聲像是要描繪出黑色的漩渦一樣,在腦中賴着不走,擾亂意識。
海野幸也在某處目睹過這樣的光景嗎?
會在那個世界搞這種惡作劇的,大概就只有城崎了吧。
「今天就算了。」
感覺,甚至還和刮鬍子的聲音有點像。
接下來,我又會前往何處呢?
真討厭啊,連指尖都動不了嗎?我試了一下,但是連手指在哪裏都不知道。
「您注意到了嗎?」
還是「唧——唧唧唧唧唧」呢?
我連沙灘都沒有放過,但腿腳卻在確認的過程中沉重起來,於是我一屁股坐了下去。
然後,我不小心問出了在意的事情。
她這會兒說不定正沉迷於抓蟬呢。要是回去後發現我房間裏塞滿了蟬,那也太糟心了吧……這可不是在開玩笑。要和城崎打交道,就必須做好受她此類行爲折騰的覺悟。那傢伙可是個該出手時就出手的小學生。
這位溺亡的屍體先生,爲何能和我自然而然地交流呢?
指尖發麻,讓我有種活着的感覺。
那或許纔是真正的死亡——這樣的想法,讓我模糊地感受到類似於寒氣的東西。
往常的情況是一覺睡醒就能回來,這次雖然也差不多,但我是在大白天的走廊上突然睡着了嗎?可能是後頸被射入了麻醉針之類的東西……哪可能啊。
發現徵兆的難度,比尋找自我要高上許多。
這便是我繞遍小鎮後的最終感想。什麼變化都沒有。人確實待在該待的地方,建築物也和往常一樣。沒有暴風雨來臨的預報,只有把人熱到虛脫的酷暑在無盡延續。
黑暗,在眼前搖搖晃晃。
「苟病(救命)啊——————」
「從早上開始外面就鬧哄哄的,吵死個人了,話說你不喫早飯嗎?」
「在這個世界裏問這種問題,可是白費功夫哦。」
我推開被子,站了起來。似乎是因爲睡得太久,腦袋伴隨有輕微的疼痛,身體也搖搖晃晃的。這就是所謂的起身暈眩*。這種血液上湧,再一點點回落下去的感覺還不錯。(譯註:突然站起來或站太久導致的頭暈現象)
我吐出嘴裏的沙子,勉強將聲音從喉嚨裏擠出。
「沒有。」
是「唧——唧——唧——」嗎?
我本想說些什麼,但舌頭完全不聽使喚。而且那肉塊的聲音把我嚇得後頸發涼。
問題的答案,有如一道光線射入般出現於此。
「你纔是怪物呢。不,你倒也沒說錯啦。」
就像是對着牆壁說話時聽到的聲音。
我的聲音。
「你的聲音……爲什麼和我是一樣的?」
是因爲語音模式只能使用相同的聲音嗎?還是說……
「我就是你啊。」
這是我設想中最糟糕的回答,同時也跟預料的一模一樣。
肉塊驅使歪向一旁的眼球,強行將視線釘在我身上。那就是我眼球內側的樣子嗎?
不要啊,我下意識地想否定肉塊的說法。
「可是,我們一點都不像。」
「I am your father*。」(譯註:neta自《星球大戰5:帝國反擊戰》中達斯·維達的臺詞,可以是一個父權梗)
「你是在騙我吧!」
「那你管我叫『MeToo』*就行。」(譯註:MeToo,即反性騷擾運動)
『Meat(肉)』是『MeToo』……不,沒什麼。(譯註:『Meat(ミート)』與『MeToo(ミートゥー)』讀音相近)
「你……真的是我嗎?」
「嗯。」
我還是半信半疑,覺得它在騙我。我纔沒這麼臭呢。
「你身上像我的地方不就只有聲音嘛。」
「仔細一看,髮型啥的不也挺像的嗎?」
「你頭髮可是掉光了哦。」
「真的假的!」,肉塊震驚了。它似乎尚未掌握自己頭部的狀況。或許是因爲長時間浸泡在海水中,頭皮一片片地剝落下來……盯着腦袋看的時候,心情突然就變糟了。
既然如此,這知曉夢的傢伙又是從哪裏漂過來的呢……想象隨之隱隱約約地浮現。
「不太能感受到嗎,就算你跟我說這個……」
「海幸……是在說海野幸嗎?」
那回答聽起來就像在期待騷動一樣。言畢,它環顧四周,把房間看得一清二楚,彷彿在懷念往事。那突出的眼球以幾乎要扭斷的勢頭望來望去,嚇得我縮起了脖子。
「要說是那樣的話,倒也確實是那樣……但你搞錯方向了,怎麼說呢……」
它不時將眼球轉向只往我這邊送風的風扇,指出我考慮不周的地方。
不過,海野幸輕輕鬆鬆就把我殺掉了啊。我成了溺亡的屍體——這表明她把屍體推下海了吧。海野幸啊海野幸,這樣對待屍體不是很過分嗎?
……怎麼回事,海野幸裏面竟然有兩個我?
「那什麼,還請你不要抓我的肩膀。」
不過,就算將那種東西硬塞給城崎,她大概也會嚷嚷着「你自己扛吧」,把罪惡感推回去吧。
「不,是海幸。」
「殺掉我的兇手,是海幸哦。」
「把事情鬧大才好呀。」
這纔是最嚴重的問題。活着的我,以及死掉的我。兩者同時存在於精神世界中,這件事本身倒是可以接受,但我還是想搞明白自己死掉的理由。
一提到精神崩壞的十一歲兒童,我就有種那根本就是在形容城崎本人的感覺。
「我來給你說明下現狀吧,包括這個問題的答案在內。跟我來。」
「因爲死掉了,所以不會抵抗疼痛。畢竟嘛,疼痛這種感覺,就是爲了不要死掉而誕生的。」
被城崎捅中的我,發出「呀——」的一聲,倒在地上。
我稍微想象了一下自己死掉的畫面,這未免也太容易了。
風扇葉片快速旋轉的聲音,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所以,夢也好現實也罷,同樣是僅存在於眼前的事物。
此時,我已經沒那麼在意蟬的事情了。
「因爲我已經死掉了嘛。」
衝擊就是如此強烈。臭味,外表,以及另一個我。
它的嘴巴確實在動,但實際上或許全都是心靈感應性質的溝通。
不過,它毫不迷惘地來到我家,甚至沒等我帶路便選對了房間。
「該說是,殺人的那一方覺得怎樣都好嗎……她大概是這樣想的吧。」
過去,抑或是未來的我。
「那麼,該從哪裏說起呢……不過,能說的事情應該沒有多少,傷腦筋啊。」
在不知道自己是否擁有過去或未來的當下,這個莫名其妙的存在就找上了我。
它慢慢悠悠地朝防波堤的方向邁開腳步。我家,是在說我(boku)的家嗎?
「我是被殺掉的。」
「你看起來倒是沒什麼事。」
「沒錯。」
沒讓嘴巴閒着的它,打開了風扇的搖頭功能。
它乾脆地承認了已死的事實。
「哎呀,不用啦,水我已經喝夠了。」
這真是我的家嗎?儘管抱有這種疑問會讓人頭痛,但我還是沒法不去懷疑。要是走在它旁邊的話,我應該會被當成它的同夥,沒問題嗎?雖然也有這樣的擔憂,但由於在意的事情堆積如山,我除了跟上去之外別無選擇。
它的口吻十分平靜,與疼痛至極的外表完全不符。就某種意義來說,那讓人覺得充滿了氣體的軀體是很穩定,但好像輕輕一戳就會爆炸。
「就是這麼回事。」
「十一歲……還有十七歲。」
「去我家。」
如果這就是我的未來……在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
她殺掉我時的感受是怎樣都好嗎?城崎是瘋了嗎?啊,殺掉我的是海野幸。
不過,或許是因爲這股讓人想逃跑的臭味,我竟然逐漸冷靜下來。溺亡屍體的外表不盯着看倒還湊合,但臭味卻避無可避。臭味,化爲了明確的感覺。
「那可是她十一歲、上小學五年級時發生的事哦。我當時是十七歲。」
肉塊慢吞吞地站了起來。虧它能站得起來啊……我凝視着它那扭曲到站不穩的腿,如此感嘆道。
「……先這樣吧。」
讓人感覺不到風的,無風之聲。
我並不是在模仿它,只是下意識就做出了相同的反應。我倆畢竟是同一個人,所以纔會有一樣的口癖吧。
畢竟,我已經是故人了。
我試着拋出在沙灘上就問過的問題。另一個我似乎對這種提問形式很是感激,立刻做出了回答:
「給我整成這鬼樣子了啊。」
說白了,我腦袋裏就沒有腦子之類的玩意。
「由於那起可悲的事件,海野幸的人格分裂了,之後又經歷了種種事情才變成現在這樣,就是這麼回事兒吧!」
我一提起理所當然的結果,身爲其原因的土左衛門就滿不在乎地回答道:
「哎呀,突然遭受襲擊的話,就算對方是小孩也無計可施吧。」
「啊,不過我也想吹吹風呢。」
我就打算承認,這股惡臭也是我帶來的。
「熱還是不熱呢?說不清楚啊。」
我完成人格轉移的年齡,再往前推六年嗎?十一歲。城崎和我的年齡差也是六歲。我誕生於這個世界,是爲了重現兩人在外界的關係嗎?
「別在意細節啦。不說這個了,那什麼……我爲什麼會死掉呢?」
回答了我的疑問後,土左衛門一邊說着「先不管那些了」,一邊將臉轉了過來。你是要轉到哪裏去啦。
「去、去哪裏?」
「……爲什麼會死掉呢?先說說這個吧。」
「哈哈哈」,聽起來還算溫和的就只有笑聲了。僅有聲音能清晰傳達的現狀,讓我理解到這裏果然並非現實。我們不是靠聲音的振動來對話的吧。
「嗯」,另一個我點了點頭——我覺得它點頭了。其實只是肉塊動了一下而已。
不得不承認,它與我之間的關係——
儘管肉體醜陋不堪,傳來的聲音卻始終顯得冷靜而平穩。
路上的騷動……呃,應該會被隨意處理掉吧。這個世界,起碼比外界的現實更接近一切皆有可能的狀態。
它滿不在乎地回答道。
「怪不得六年後海野幸的身邊沒我這號人。」
我姑且試着把它當成客人招待。
它,就是另一個我。
「做夢的時候呢,不是不太能感受到溫度和質感嗎?原理和這個差不多吧。」
逐個接受這些,或許是唯一的選擇。
我從來沒做過夢。即使借海野幸的身體出現在現實世界之後,我也從未體驗過夢境。不管睡上多久,都只能與黑暗相會。將那想成在洞窟裏不斷徘徊的夢倒是挺簡單的,但歸根到底,我就是心靈本身吧?
「都怪你身上的惡臭,鼻子都痛到要讓我哭出來了,這也是因爲我還活着嗎?」
「剛剛鬧得挺大的啊。」
「這說法可真含糊啊。」
「你的身體……就沒有疼痛或難受之類的感覺……嗎?」
「之前還有傷口的,不過呀,傷口好像在漂來的過程中被磨掉了。」
死因大概就是這種感覺的吧?我試着用這樣的推測拋出話頭。
「呃,就當我信你了吧。」
「不對啦,是正面衝突後被反殺了。」
殺了人後才傷心什麼的,那不是在鬼扯嗎——我也這麼想過,但在看清來龍去脈後就釋然了……雖然我是沒見過其他會後悔自己殺了人的傢伙。把殺人的罪惡感硬塞給其他人格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主要是硬塞給城崎之類的。
「你熱嗎?」
不知爲何,另一個我揀選着用詞……怎樣都好?
姑且不論對方是怎麼想的,但吾可不希望汝即是吾。
「現在才吐槽造型也太晚了吧……」
這發言似乎意外地富有哲理,不像是我能說出來的話。難道說,人一死掉就能領悟什麼道理不成?
「要喝點什麼嗎?」
哈哈哈,另一個我開起了玩笑。要是挨着它咕啾咕啾的右臂擰上一下,水好像就會跟皮膚一起落下來。房間裏面有點潮溼,難不成是這傢伙害的?
「肯定有啊,那還用說嗎。」
「聽你這麼一說,我就懂了呀。」
如果它不靠我帶路就能順利前往我家的話,我——
「啊?」
「總而言之,吾即是汝喲,麻煩你給我理解清楚。」
可是,就算被捅中了,也不像是會死人的樣子啊。
「這具身體就是用疼痛構成的。」
因爲似乎會沾上臭味。而且那無節制膨脹到發白的手臂一伸過來,我就有種毛毛毛骨悚然的感覺。
「啊?」
「……被過路殺人魔殺掉的?」
「海野幸把我殺掉了——也就是說,我果然也曾在現實中存在過吧?」
另一個我像是在回憶往事般,「哈哈哈」地解釋道。誒誒……
「那孩子的動作居然還挺利落的呢。而且,該說她是膽子大呢,還是無所畏懼呢……現在回想起來,她大概是相信自己絕對不會死在這裏吧。」
「你是在說笑嗎……不好意思,但我還有一件在意的事,反殺?」
「是啊。」
是你個頭啦。
「被反殺了……也就是說,先動手的是你?」
「你說得沒錯。」
這事不關己的反應是鬧哪樣啊。話雖如此,只要一命嗚呼,塵世的肉體確實就與自己無關了吧。死人的價值觀還真獨特啊,我差點就要佩服起它來了。幹嘛要佩服死人啊。
「被十一歲的孩子?反殺了?」
「嗯。」
「……好遜啊*。」(譯註:原文爲「しょっぱい/塩っぱい」,既有「遜色/弱」的意思,也有「鹹」的意思)
「畢竟只有海水啊,呼呼呼」,肉塊發出了詭異的笑聲。哪裏有笑點了。它舉起像是手臂的部分,彷彿在炫耀從那上面滴落的水珠。在那因吸收海水而無節制膨脹的手臂部分上,勉強還保留着指尖似的東西——在意識到眼前所見爲何的瞬間,我差點就吐出來了。
莫非……這就是我的末路嗎?
「十一歲……六年前……」
「不,以我的視角來看,是兩年前。」
怎麼回事?我跟不上時間的流動。
另一個我以拒絕似的動作交叉手指,向我解釋道:
「聽好了,在這邊的世界裏,你要將時間理解爲並行的。在某些人看來是六年後的事,在另一些人眼裏卻是四年前的事。而這些事情全都是在外界發生的,然後彙集於此,並存於此。」
另一個我講起了難懂的話題。我根本就不想思考,直接將門豎於耳朵之前。
「聽不懂啦。」
「……咦?總覺得好奇怪啊。」
「是吧?稍稍對自己刮目相看了嗎?」
「我不是很敢問你當時打算做什麼……」
「……我心裏應該是沒有鬼的。」
真是個謎。但我覺得,它就算不以那樣的狀態誕生也無所謂吧。既然都誕生在這個世界了,那就表明海野幸應該是看到了淪落爲溺亡屍體的我(boku)。屍體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嗎?
可是,會因爲預知而着急,這就表明——
「你會對城崎……海野幸發qin*……咳咳。」(譯註:發情)
能走路,能說話,甚至還打算測試喝茶這一行爲的可行性。
凡事都要挑戰一下,它說着這樣的話。屍體喝茶,這事兒聽起來確實有些challenge的感覺。喝下茶後,那太過純白的皮膚會不會稍微有點血色呢?要是會發生這種變化的話,我還真讓它試着喝喝哈密瓜汽水什麼的。
既然被自己乾脆地肯定了這個說法,那也沒辦法否定了。我原來是人渣嗎。
「殺人那類的?」
或許是因爲到此爲止的內容多少好懂了一些,話語才傳進了我的耳朵。
給我生得——這個說法讓我笑了出來。真想跟養出你這種人的爸爸媽媽見上一面。
「要是我真有那個想法的話,對海幸的態度會更紳士一些吧。」
「嗯,不問可能是更明智的選擇。」
要是死掉的自己比活着的我(boku)出生得還早,那不是很可怕嗎?
換言之,應該沒有人知道現實中我(boku)的興趣。
「我先去準備些茶水,等會兒再繼續聊。雖然剛剛已經問過了,但我姑且再確認一遍,你要喝茶嗎?」
「我纔是先出生的嗎……仔細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啊。」
「好複雜啊……不過,我好像是搞懂了。」
「心裏有鬼的人,看什麼都會覺得可疑啊。」
——我覺得它是在笑。
沒心動過哦。
它領會了我含糊其辭的部分,再次加以否定。想來也是,我也沒對城崎心動過啊。
「雖然可能會讓話題跑偏,但我能問個問題嗎?」
雖然我覺得還是別問爲好——它小聲補充道。
「你……或者說我吧……我試圖殺害海野幸的理由是什麼?」
另一個我略有些沒精打采地晃動着。肉塊搖晃的動作像海草一樣,着實讓我犯惡心。
「不,倒也不是那類的。」
「對你個頭啦。」
「關於這一點……大概是,反過來的吧」
大概是因爲,外面的世界也有我在吧?
「貨真價實的人渣嗎……」
至於她爲什麼要騙我,嗯,我大概清楚那個理由。
我走下樓梯,在廚房裏準備起茶水。說是準備,但也只是打開冰鎮麥茶的蓋子而已。
「我或許就不該知道真相。」
感覺好可疑啊。就算她在隱瞞情況的前提下試探我,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說得也是,那就麻煩您讓我喝喝看吧。」
遭到否定後,我鬆了一口氣。但還是沒法確定它說的是不是真話。
既然如此,城崎說不定也是和其他時間段的海野幸交換了人格。雖然她在跟我說話時表現得像是在同一個時間段出差,只是星期不同而已,但或許根本就是在撒謊。現在回想起來,我們之間確實存在認知上的差異,所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騙我這件事。
察覺到不對勁的我中止了對話。抬起頭,把身子坐正之後,我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聽完另一個我的見解後,我「嗯」了一聲,接受了它的說辭。
「性犯罪那類的?」
從它的態度來看,大概是相當難以啓齒的事吧。難以啓齒到了對自己都無法開口的地步。
哈哈哈,另一個我笑了起來,像是有毛病似的。希望它只是在說謊。
這是在對什麼嘆氣呢?搞不清楚。我一邊往杯子裏倒麥茶,一邊呼吸着外面新鮮的空氣。我被屍體毒害得不輕,甚至能從蒸汽般的夏日空氣中感受到清涼。
「敗露了的話,人生就會完蛋那類的?」
「沒錯。」
「好過分。」
把這傢伙放進房間,或許是大錯特錯之舉。它把髒東西濺得到處都是,而且還留下了臭味。要是父母和城崎瞧見這房間的話,八成會懷疑裏面是不是藏了屍體什麼的。
我還什麼都沒做呢。大概吧。
我站起身來,同時向他請示意見。
不知道的事情,應該是不會發生的。所以說,如果我(boku)的興趣沒有敗露,誕生於此的它就不會擁有這種知識。我剛指出這點,另一個我就「咯咯」地笑了起來。
汝明明應該就是吾,卻好像比吾聰明得多啊,汝這傢伙。喝了一肚子海水之後,腦袋又被啪嗒啪嗒地搖晃,說不定還造成了某種良性的刺激?另一個我扭動着身體,大概是……歪了歪頭吧。
這曖昧的態度和回答是鬧哪樣啊。
你不用往前傾哦,因爲那會讓我不想直視的東西變多。
「父母大概也會斷定我就是此世之惡的化身吧。」
可它說自己會有疼痛的感覺,那麼,它到底失去了什麼呢?
「不過,要是她預知到殺害的瞬間,就沒法處理掉她了——想到這點的我(boku),以自己的方式慎重行事,試圖探明這能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就結論而言,我判斷能力的性質更接近聽來的傳聞,而非預知,所以覺得自己應該可以把她殺掉。」
「你纔是先出生的那個。你大概是在海幸還不怎麼熟悉我(boku)時出生的吧。我則是在海幸對我(boku)稍有了解後造出的屍體呢。」
實際上,我的心靈和皮膚並沒有做出響應。但比起坦然接受殺人的自己,我還真想稍微抵抗一下。
它已經開始草草帶過屍體這個部分了,我感覺快要聽夠了。
肉塊沒有半點愧疚之意。這傢伙看起來就是一副壞人樣啊。它的行動毫無正義可言,哪裏只是「討厭被預知」這麼簡單。不過……雖然這疑問很奇怪——但我到底是打算做什麼呢?
「哎呀呀。」
「啊、嗯,算是吧。」
「要是海野幸什麼都不知道的話,你又怎麼會知道我(boku)犯下的種種惡行?」
「哦……」
「反過來的?」
「是人渣哦。」
肉塊調高了電風扇的風速。它偷懶用腳操作,弄出了「啪嚓啪嚓」這種沒有起伏的聲音。
我的姿勢崩塌了,差點就要撲倒在一人一肉之間的桌子上。手臂表面薄薄的一層汗碰到了我的臉,好溼。
它本人似乎完全沒察覺到那股臭味,這麼看來,所謂的死亡似乎還蠻舒服的啊。
「所以,如果你想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的話,就試着去問問海幸本人吧。」
「……所以,那個身爲人渣的我,打算在被預知到惡行前就處理掉城崎……處理掉海野幸。」
真正的我根本就不存在——遭受到這樣的否定,都比被認定爲人渣要好。
「你似乎沒染上那種壞毛病啊。她給我生得如此純潔,真是感激不盡。」
「老實講,我應付不來那孩子呢。所以在打算殺掉她時,我也沒怎麼猶豫。」
「……海野幸不知道的事情,就不會反映出來……嗎?」
我稍稍撤回身子,詢問起我在意的部分。
所謂的精神世界,既方便又不方便。築起心之璧這樣的東西並非易事。
「嗯。」
「與之相反,在六年前的海野幸看來,兩年後、四年後以及六年後的自己都活得好端端的。有趣的是——不、可是都怪這一點,我纔會落得個死亡的下場——與此同時,那些海野幸的時間仍在繼續流動。因此,生活在她自己眼中的當下的海野幸,能夠接收到未來的信息。連分裂的時間軸之前的心靈都遭受其牽連,該說是規模宏大呢,還是一切皆有可能呢……就這層意義而言,海野幸或許可以算作獨自進行科幻創作的存在吧。」
「嗯……總之呢,在心裏,隨時隨地都可以輕易見到或想起過去的人吧?那不也能理解成過去和現在處於同一時間嗎……大概吧。我們、或者說海野幸,構築了一個能讓過去的人變得更加具體的世界。因此,在十七歲的海野幸看來,兩年前、四年前、六年前的自己都理所當然地存在於她的心中,而且是可以對話的狀態。這並非是在心中回想起以前的模樣,而是讓其明確地存在於心中呢。」
在這個世界裏,我和死人的區別是什麼呢?
「要是你打算做的事情被她預知到了的話,會很麻煩?」
好難受啊——我裝的。
真正的我,在成爲溺亡的屍體前就是個渣滓。沒有任何值得拯救的要素。
雖然不多,但眼前這個淡淡說明過程的自己,確實跟我有幾分『相像』。好難受。
「從很早以前開始,我和海幸的關係就很好……或者說我一直在照顧她吧。海幸的父母工作很忙呢,見到他們的次數真是屈指可數。呃,暫且不提這些家庭情況,我和她的關係便是如此,但某一天,海幸突然覺醒了類似於預知未來的能力——她說出口的事情一定會應驗。我用盡畢生所學,弄明白了她能力的原理,可當時的我太着急了呢。」
預知能力……利用時間並行的心靈世界,就可以獲取未來的信息。
也不曉得他是怎麼維持住身體的,人體的動作都不連貫。
「你說吧。」
「喂喂,你累得也太快了吧。我還沒說到重點呢。」
「對的。」
說到這裏,另一個我伸了伸腿,顯得很侷促。侷促的並不是空間,而是它自己的腿軸。講累之後,它的話語和表達都變得隨意起來,這讓我有種在照鏡子的感覺。
「行了,有關我(boku)的話題就說到這裏吧。而且老實說,細節部分跟正題就沒有關係。重點是我(boku)從海幸身上感受到了威脅,所以試圖幹掉她,結果卻被她反殺了。這話說出來顯得我很丟人啊。」
一想到自己滔滔不絕地說着這種令人膽寒的話,我就想把耳朵捂上。但就算把耳朵捂上,多半還是能聽到它的聲音吧。這傢伙,另一個我——並不是從嘴裏發出聲音的。
我把屍體留在房間,走了出去。如果只看字面意思,我好像就成了殺人魔一樣的東西。
最開始就抱有殺意的是我——我在意的是這個。我爲什麼非殺她不可呢?是爲了保護自己,還是爲了慾望呢?溺亡的屍體裝模做樣地思考了一小會兒,然後回答道:
海野幸,你到底有多想把我殺掉啊。
即使和海野幸交換了人格,我和城崎也不是在現實的同一時間段出差,從我這種笨蛋的角度來理解的話,就是這麼回事。
城崎這樣的人格之所以要聽我閒聊外界的見聞,或許就是爲了利用那些信息。怪不得她每次見面都會問我外面的情況啊,事到如今,我才意識到她的目的。
討厭的東西在身體中越積越多,再這樣下去準沒好事——我如此判斷道。
「你腦袋轉得還挺快的嘛。不愧是我(boku)。」
人們常說要乖乖聽取老人的忠告,但自己給出的忠告或許應該更加老實地收下。畢竟能聽到這種忠告的機會也不算多。
杯子裏的麥茶倒滿了。我搬運着放在托盤上的杯子,與此同時,疑問從心裏咕嘟咕嘟地冒出。
如果另一個我說的是真話,小鎮裏各個時間段的海野幸應該都多到溢出來了。可我連初中時期的海野幸都沒見過。該不會還有其他的待機場所或規則吧……這些地方仍存在謎團呢。但我也不確定能否將其全部解開。
就算存在矛盾之處,事情大概也會順利地推進下去吧。畢竟,這裏是心靈的世界嘛。
「讓您久等了。」
我回到了房間。好臭,眼球跟鼻子差點被臭到東逃西竄。端個茶的功夫就臭成這樣了啊。
享受着愜意時光的溺亡屍體用雙手捧住裝了麥茶的杯子,把杯子接了過去。大概是不用雙手就拿不穩吧。接過杯子後,另一個我將其舉起、傾斜,試圖將麥茶倒進嘴裏——不,應該說是將麥茶轉移到嘴裏。
「啊呸~啾。」
由於那突出的舌頭很礙事,它似乎無論如何也沒法將茶順利地倒入口中。大量漏出的麥茶打溼了地板和它那腫脹的胸口。如瀑布般流淌的麥茶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我觀賞着這幅景象,喝起了自己的那份麥茶。
「我喝得很滿足哦。」
「沒白準備呢。」
屍體故作從容,將杯子輕輕放下。打掃地板的可是我啊。
「城崎都不會灑得像你這麼誇張哦。」
「城崎……啊,那就是海幸本人吧。十一歲的海幸。」
「……嗯?」
「那是我最熟悉的海幸。」
另一個我,以彷彿在回憶令人懷念之物的口吻斷言道。
「之前我有偷偷瞧上一眼呢。記得是在你們來這裏看鯨魚屍體的時候。」
「……那片海灘上有你這樣的東西嗎?」
要是看到了的話,我覺得自己是絕對不會忘掉的。
「啊,但我是從海底看見你們的。」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總覺得鎮上有好多看起來沒事幹的人啊。」
「那麼,接下來要跟你說的纔是最重要的部分。」
察覺到我的回答缺乏興致後,另一個我激動起來。
「是重要的重要的重要的部分。」
信息,好多。
另一個我說過,這裏的時間是並行的。城崎的時間,以及我現在的時間,都在同時行進。即使城崎昏迷不醒,六年後的我依然在安穩度日。
「嗯,說得也是啊……」
說完這句話後,略有些裝模做樣的溺亡屍體便不再動彈。
說不定,它甚至沒打算偏袒任何一方。
「這謎團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呢……畢竟,我們的誕生,跟我們自己還是有些關係的。」
「我聽我聽。」
原來如此,城崎她應該沒必要特地去探尋這世界的規則。
「身懷疼痛才更有活着的感覺吧?」
「你該不會想說,爲了讓自己復活,需要我死掉吧?」
「聽好了,接下來要跟你說的纔是真正重要的部分!」
「算了,先不管這個了。聽好了,要是溺水的海幸從昏迷中甦醒過來,這種分散痛苦的心靈世界就不再有存在的必要了。也就是說,我們會被炒魷魚。」
「畢竟痛苦似乎真的分得很細碎呢。細碎到足以構建一座完整的小鎮。」
「怎麼關呢?」
我倆共同絞盡腦汁,思索起這個問題的答案。好苦惱啊。
「哎呀,該說我(boku)太天真了呢,還是太大意了呢。畢竟就像在夢裏一樣嘛。」
「這話你剛纔就說過了。」
另一個我拿起變空的杯子,留戀地望向裏面。
它暴露出本性了嗎,我握緊手中的杯子,擺出警戒的姿態。既然要以屍體爲對手,擺鹽堆*之類的手段會更管用吧?不對,那是用來對付幽靈的吧?(譯註:「盛り塩(擺鹽堆)」在日本是一種辟邪趨吉的習俗)
「真可惜。」
說不定,那正是眼前這具屍體漂上岸的印象本身。
「啊,當然啦,從歷史的角度來說,她已經復活了哦。你應該是最清楚這件事的吧,不過她大概還是有留下後遺症的。」
雖然我沒怎麼認真思考過,但要是在這裏死掉了的話,會發生什麼呢?
只要看到結實崎*——不對,只要看到城崎,似乎就能在某種程度上接受這個結果。(譯註:日語中「丈夫崎(結實崎)」讀作「じょうぶさき(joubusaki)」,"城崎"讀作「じょうがさき(jougasaki)」,讀音相近)
好唐突的確認。就算消失了,消失……我逐步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然後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另一個我明確地指向一個又一個的對象,進行着說明。
另一個我,總算——大概是真的繞了很大一個圈子——說到了正題。
「變成現在這個鬼樣子,好討厭啊。」
我下意識地端正了坐姿,順便放下用於威懾的杯子。
就是這麼回事,它認同了我的說法,那沒有保留任何原形的肩膀不住地顫抖。
「………………………………………」
「我剛纔不就說過是用疼痛構成的嗎?」
跟我和城崎去海灘看到的鯨魚屍體一模一樣。不管是臭味,腐爛的方式,還是膨脹的程度都如出一轍。
另一個我並沒有寵着我。不、說到底,它或許就想不出辦法吧。
「雖然搞不懂你的意思,但我肯定會不滿啊。」
「所以才被城崎……被海野幸殺死了嗎?」
「多虧於此,在忍受痛苦的過程中,僥倖被衝向岸邊的身體才得以獲救。」
「我有腦子嗎?」
「啊?」
另一個我用力拍了拍桌子。肉都要四處飛濺了,希望你別這樣作賤自己。
「說起來,下一個話題是這個小鎮和我們誕生的理由。」
然後,另一個我結束了對話。
「哎呀,還真是。」
將肩膀痠痛、眼睛乾澀這類細碎的不適當作那種不得了的疼痛——我可沒有如此訴苦的心思。
「不可惜嗎……太好了。」
「我要問你的問題是,你會不會阻止海幸回到現實世界呢?」
「要是你如此期望的話,就去思考,去行動吧。趕在世界失去它的作用之前。」
「那種事情麻煩你自己去思考啦。」
「世界的謎團就是這樣哦。至於時間以並行的狀態存在這一點嘛……不過是那個的副產物。」
「好嚇人哦。」
「另一個我,我想先確認一下。你就算消失了,也不會不滿吧?」
「原來如此……」
誒嘿嘿,它故作可愛地俯視着被弄髒的地板。一點也不可愛哦。
它彷彿在結束對話後就被關掉了開關,暫時低下頭去。
而從我嘴裏發出的,只有「誒——」「哦——」這種無趣的應和。
「喂喂,你還沒死掉呢,麻煩你動動腦子吧。」
我還以爲是用夢想或希望構成的呢,沒想到是更加消極的素材。
「有吧?」
「哦……」
那是生者的義務——這似乎是它的言外之意。
我稍稍將身子前傾。湊近一看,沒有體毛的生物還挺詭異的啊。
被踢爛喉嚨的我(boku)奮力掙扎,卻被丟在了海里——另一個我自嘲道。
這下說得通了。城崎就是海野幸。
「阻止是指?」
「沒想到你居然解開了這方面的謎團。」
爲什麼是傻○*風格的?(譯註1:傻鵬,neta自赤冢不二夫的作品《天才バカボン(天才傻鵬)》,其主角「傻鵬」上的大學「笨蛋田大學(バカ田大學)」校歌的最後一句「バカ田♪バカ田♪バカ田♪バカ田♪バカ田♪バカ田♪バカ田~~~~♪」)(譯註2:「バカ田」讀作「バカだ(是笨蛋)」)
「哦哦,要揭開世界的謎團了嗎!」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有關這個世界的一切。」
蟬出現在這個世界,或許就是在揭示那個破綻。
比如說,你和我啦。
「誒?」
「沒想到居然是字面上的意思。」
「抱歉,我騙你的,其實我一點都不可惜。」
「不過,我也沒感受到什麼明顯的疼痛呢。」
確實如此。一跑步就會喘不過氣,還會出汗,但那是否是真實的感受呢?我並不清楚。
「說得也是啊,不方便到連茶都沒法好好喝。」
「她現在連心靈都陷入沉睡了吧。我也是在確認過這點後,纔想着接下來該有所行動,於是就試着和另一個我取得聯繫。」
因爲她對這世界構造的瞭解遠在我之上。
「不過,這樣啊……是本人嗎……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的四肢也失去了力量。一時連臭味都置之腦後,躺倒在地板上。
可即便如此,當時在現實世界的我還是突然被拽了回來——這果然是因爲心受驚了吧?沒錯,心就是罪魁禍首。畢竟在當下,海野幸的過去正瀕臨死亡。即使早已在現實中發生,那仍是心靈世界的當下。稍有鬆懈,腦袋裏面似乎就會亂作一團,難以理清頭緒。
「照你這麼說,我們的肉體是用痛苦構成的嗎?」
屍體娓娓道來。
你可真能幹啊,海野幸……或者說城崎?
小鎮居民的數量有在減少,但我從未親眼見過人們死去的場面。
「在把我殺掉的時候,海幸自己也掉進海里溺水了呢。結果她在醫院住了一年左右,期間始終不省人事。」
光線無法抵達的海底果然可怕。
「即使在這邊的世界潛入海里,也會死掉吧。有沒有在呼吸都很可疑。」
「剛纔也說過,海幸把我(boku)殺掉這點確實值得誇讚,但她自己也活力滿滿地跳進了海里,結果就溺水了。那時的窒息感差點要了她的命,爲了扛過去,她決定將疼痛分散開來承擔。爲此而誕生的,就是無數的人格呢。」
比如說,外面的那個和這個啦。
「看來,我被她漂亮地騙過去了。」
我瞥了一眼大拇指。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那並不是降臨在我身上的無妄之災,而是海野幸自己揹負的事物。雖說是溺水,但具體有多嚴重我就不曉得了,不過她竟能只受這點傷就了事。她可真結實。
「好過分……算了,你也不用太在意我,反正我已經死掉了,也沒打算在這裏久留。畢竟,這具身體實在是太不方便了啦。」
只有死掉的人,才能理解屍體的價值觀。
說起來,我真的能死掉嗎?
「嗯。」
我聽着它的自白,意識到眼下這個狀況,就是那最後關頭的鬆懈招致的結果。
「嗯。城崎沒有出現也是因爲這個嗎?」
「我認爲,如果想維持這個世界的話,就必須得把海幸關在這裏。」
沒有續杯了哦。
「是啊……」
我似乎要在信息之池中溺水了。沒有海那麼深,所以是池子。而且,就算是池子,沉進去也是很危險的。
沒想到會遇上這種展開。
能拯救這個世界的,竟然只有我。
「我說累了哦。」
「……那我就是聽累了。」
我們訴說着各自的疲勞,無所事事地放任時間流逝。
一閉上眼睛,幻聽便在耳邊迴響,就像是在播放城崎至今爲止的聲音。
那聲音很清晰,清晰到連蟬鳴都無法將其消除。
「蟬在叫呢。」
在屋外爲另一個我送行時,它抬頭望天,彷彿在仰視蟬鳴。
要是不以誇張的方式傾斜身體,它似乎就無法營造出仰望的氛圍。實際上,它有沒有在用眼睛看東西都值得懷疑。
「這表明,我們離現實越來越近了?」
「大概吧。不過我也還沒掌握整體的情況。」
「那玩意是叫洛希極限*吧……哼哼哼。」(譯註:洛希極限,天體之間的最近距離,如果兩個天體之間的距離小於洛希極限,則質量較小的天體就會在質量較大的天體引力下被撕碎)
我試着用了下前些時在電視上看到的詞。畢竟也就這種時候才用得到。
「嗯,是那個是那個。」
「你真知道嗎?」
它無視了我的疑問。
「拜拜啦。如果你見到了海幸的話,請替我向她問聲好。」
它每走一步,就會發出「啪沙啪沙」這種獨特的聲音。是肥大化的肉塊下沉的聲音嗎?
「E——T——*」(譯註:《E.T.外星人》中主角和E.T.指尖相觸的動作。)
而且,城崎肯定也不會默不作聲吧。
軟乎乎的!這指尖似的東西也太軟了吧!
話雖如此,但我也不想在家門前和溺亡屍體一直對峙下去,所以抱着試試的心態E——T——了。
這是我第一次去醫院。
雖然很對不住確實受了傷的城崎,但我還是有些懷疑。她可是會像這樣引誘我放鬆警惕,再趁機拉近距離,陸續使出必殺之拳或殺人之踢的孩子。而且,我以前和她正面交鋒後好像還輸掉了。我保持距離,伸長脖子觀察起情況。
我繼續行走在無人的醫院裏,窺視着各間病房。病房的門都開着,且牀上空無一人。在這個時節,窗戶似乎也不會關上,窗簾的邊緣會不時隨風搖曳。儘管如此,屋內還是要比屋外涼快的,是因爲這裏沒有人嗎?
「這也太沒防備了吧,真不像你……」
「………………………………………」
另一個我溫和但又明確地回答道,它把指尖似的東西朝我這邊伸了過來。
她充滿了生命力。或許是因爲這個,她即使沉到海底也沒有死掉。
我在一旁註視着城崎的睡臉。往常她那不知何時才能閉上的嘴巴也很安分。
不過,我可不想乖乖坐以待斃。
走進建築物後,我先是爲陽光被遮住一事鬆了口氣。鬆了口氣*的是外面纔對——不,沒什麼。(譯註:原文爲「ホット(hot)」,即熱;前一句「鬆了口氣」的日文是「ほっと」,「ほっと」與「ホット(hot)」讀音相同)
相比於幾百只蟬,還是城崎的吵嚷聲更鬧耳朵。
我像個傻瓜似的張着嘴,呆呆地仰望着周圍的樹木,被蟬鳴聲吵了好一會兒。
「………………………………………」
「打擾啦……」
我眺望着大海,同時也沒有停下腳步。
我的指尖深深地陷了進去,途中還發出「嗚呀」的尖叫,跳了起來。
另一個我留下這樣的低語,以此作結,完成了說明的任務,然後便離開了。我感覺,自己還會在某處與它偶遇。
「啊,雖然剛纔只是隨口一說,但大海也不錯呢……」
我從它那裏得到了簡短的聲援。啪沙啪沙,我聽到了腳趾被壓扁的聲音。
海風中潮水的氣息,撩撥起那些毫無關聯卻令人懷念的記憶。
仿若燃燒的景色,以及大海的溫度。說不定,我們就是從這兩者中誕生的。
「我會珍惜這種感覺的。」
城崎還沒有醒過來……這麼一想,就算去醫院看到了她的睡臉,應該也沒什麼具體的事情可做。再怎麼說,也不能掐住靜靜躺在牀上的城崎的脖子*吧……確實不能吧?退一萬步講,如果有人宣稱這是必要之舉,我又該咋辦呢?(譯註:neta自《新世紀福音戰士劇場版:Air/真心爲你》中,碇真嗣掐住明日香脖子的場景)
現實中的城崎,也待在這間病房裏嗎?
我沉浸在這種感傷的情緒中,和大海並肩前往遠方。越靠近醫院,人流量就越少。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遊客可不是衝着醫院來的。別說遊客了,甚至連本地人都不會來看病。這個世界就沒有病人什麼的,所以醫院裏面一定很簡潔吧。
在找到諸如此類藉口之後,我還是打算去探望她一下。
「有股寒意。」
「我肯定知道啊。」
聽到自己以外的聲音後,我稍稍安心了些。
那種不安定的母親也太討厭了……不對,一旦沒必要再將這個事實隱瞞下去,城崎好像就會得意忘形。好討厭啊……這個理由也不對。不知爲何就是無法逆轉的力量關係也好,難以找到理由的抗拒感也罷,都漸漸能理解了。
「………………………………………」
不過,倒也不用把所有東西都翻新一遍,對吧——像這樣的曖昧情緒仍在我心中佔有一席之地。
「好好珍惜吧。」
「哦,虧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呢。」
至今爲止,城崎都扮演着海野幸的另一個人格……雖說那可能就是她的本性,但她就是以這種立場與我相處的。不過,城崎已經沒有必要再演下去了,因此,她會採取何種態度仍是個未知數。她本就是個會說出想破壞世界這種話的孩子,所以我也不曉得能不能和她友好相處。此後,她或許還會成爲毫不客氣地將鎮上居民們驅逐出去的恐怖存在。
當汗水如同用作路標的麪包屑般*灑落於地面上時,醫院已經出現在了眼前。那是座氣派的建築物,位於其中心的是一棟純白的大樓,好似豎着放的豆腐塊。中庭很寬敞,稍遠的地方似乎有專用的音樂廳。與之配套的醫院專用樂隊也沒有落下,這是從調查路線時順便瞟到的醫院導覽圖上看來的。醫院裏應該沒幾個患者,但賺得還挺多。(譯註:neta自童話《漢賽爾與格麗泰爾》,主角用麪包屑作爲回家的路標,但是因麪包屑被鳥喫掉而迷路)
它那向回縮的指尖前端,不曉得還要凹陷上多久。我凝視着那副景象,開口道:
「觸碰屍體的感受如何啊?」
現在的你,連從打開的窗戶稍稍鑽入身子的蟬都打不過哦。
城崎似乎並不是在惡作劇,而是真的睡着了。
話說回來,這設定也太過分了吧。
「可是啊……就算跟她見上了面……」
「城崎在這裏也是住院狀態……嗎?」
可以的話,我希望不要在喫飯時和它遇上。那會讓我變身爲嘔吐物製造機。
失去作用……嗎?
這屍體可真聽話。不過,給外觀是現役溺亡屍體的我使用的墓地,還沒有準備好吧?現實世界的葬禮,應該是很悽慘的畫面吧,我如此緬懷起自己。
換作是我,我就會擔心將內心打造成如此具體的仙境的自己,會產生想矯正心靈的念頭。所以,對於這座城鎮緩緩邁向崩潰一事,我還是能理解的。
「我已經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你了。應該不會再有出場的機會了吧。」
另一個我如此低語道,它看起來並不羨慕,只是像碰到了溫暖的東西一般。
此時此刻,我才頭一次看到像這樣老老實實躺着的城崎。
不過,並沒有平時那麼吵。
她獨自一人躺在這種地方。我不清楚是誰在照顧她,不過……
未知的景色,呈現在與我常走的路完全不同的路上。這條路通往另一所學校,而不是我就讀的高中。大海與路上的小車站面對着面,伸展着自己的藍色身軀。我混入衆多遊客之中,步行於電車與大海的夾縫之間。身邊堆滿了人,蟬鳴也沒有缺席,所以我偶爾會陷入混亂,分不清這裏到底是哪個世界。我徒步行走在這樣的場所,思考着城崎和醫院的事情。
「真的是在睡覺嗎……」
盛夏之雪,使冒出的汗水像其他生物似的蠢蠢欲動。
哎呀,開玩笑的啦,不過這裏終究是參考了現實中的醫院。那家醫院本該是位於市區的,但是從這裏的病房向外望去,可以將大海與小鎮盡收眼底。挑了個好地方建醫院啊,我一邊在心中稱讚着城崎,一邊走向醫院的入口。自動門運作正常,把我迎了進去。
抖抖抖抖,惡寒來回穿梭於腰部和肩胛骨之間。
爲什麼我非得和不是外星人的土左衛門搞E——T——啊。
「這就是活着的人類的感覺呢。」
城崎她……海野幸她,會不會對這個世界感到憂慮呢。
「好冷靜的判斷力啊。」
就算有,大概也是從一開始就被設定成病人或住院患者的病號團體這樣的。
要是那樣的城崎老老實實地待在牀上,肯定會想去瞅一眼吧。
夕陽亦是如此,可其中是否存在能打動我們某些部分的事物呢?
「好鬧人的孩子啊,真是的……」
咕嚕,另一個我回過頭來。
你沒什麼了不起的嘛,我如此嘲笑道。
我先是在走廊確認好房間,接着又確認了下病房的入口。
我朝着與屍體離開的路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雖然這樣子去醫院會繞上一些路,但我仍故意朝那邊邁出腳步。
倒也不難理解,畢竟玩耍結束後確實有必要收拾一下呢。
那麼,該怎麼辦呢?我在家門口走來走去,轉來轉去。
即使那什麼真正的我,早已不存在於這世上的任何角落。
「這是啥啊。」
那樣的城崎不在我身邊,而蟬卻像是要取而代之似的叫了起來。
我小心翼翼地,把指頭碰了上去,嗚嗚嗚嗚嗚嗚嗚。
「要麼就是海底吧。」
「不曉得呢……墓地?」
雖然多少有些扭曲,或者說隨意且四分五裂地長大了,但它還算是顆出色的心靈。
由於指尖脹得很大,要碰到一塊兒是很容易的。
這世界是不存在病死的。但鎮上的人口確實有在一點點地減少。
好,出發吧。只要我還活着,就沒有去不了的地方。
我沒生過病,或者說,連所謂的病原菌是否存在都不清楚。所以我從來沒踏進過大型醫院,甚至連開設在街坊、附帶藥房的家庭診所都沒瞧過。我可真幸運。
如此畏手畏腳的探望還挺罕見的吧?就像是戰地慰問的氛圍。不,感覺不太一樣。
「我可不想搞快點……」
「你要回哪裏去?」
我們隔着那胖嘟嘟的東西,四目相對。
不過,仔細一想,城崎難道是我的母親嗎?
我正值青春期,所以才萌生出了要反抗母親的想法。大概吧。
「………………………………………」
我繼續漫無目的地爬上樓梯,窺視病房,不曉得重複了多少次這樣的流程。好歹是來到了五樓。然後,在與此前的病房沒什麼兩樣的重複流程中,我發現了呼吸微弱的她。
這似乎就是我沒在鎮上看到她的理由。總之先去她家看一眼,要是她不在家的話,就嘗試到醫院去探望她吧。由我主動去拜訪城崎,這事可真稀罕,稀罕到讓我覺得這是頭一遭。畢竟平時都是她擅自跑到我這裏來。
我壓低聲音打了個招呼,走進病房。牀上的城崎沒有任何反應。
「搞快點。」
然後,我像是要融入環境似的閉上了嘴。平常不會注意到的自己的腳步聲,此刻卻描繪出一條直至頭頂的線。不光是櫃檯,醫院裏的其他地方也尋不見人影。我剛在走廊的正中央站定,所有的腳步聲便消失不見。佇立不動時,四周過於寂靜,讓我產生了彷彿有雪落在脖子上的錯覺。
「剛纔,你是不是在想大海會被弄髒,所以很不爽?」
這還是第一次碰屍體呢……我帶着這種想法伸出食指。
城崎正躺在牀上。
我覺得重新來過很辛苦,但她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看向病房內部,側耳傾聽,隱約能聽到從窗外傳來的蟬鳴聲。
「虧你敢跑到這裏來呢。」
一開始,我還以爲是城崎在跟我說話,嚇了一跳。
緊接着,我才意識到聲音是從走廊傳來的,於是轉過身去,同時試圖後退。
位於我視線前方的,是一個女孩子。她窺視着病房,姿勢跟之前的我如出一轍。
我看了她一眼,然後又確認了下躺在牀上的城崎。果然在這裏啊——我接受了眼前的事實。
在此期間,女孩子走進了病房。
這孩子跟城崎長得一模一樣,但從正面看去又存在些許不同。具體來說,這女孩不僅拄着柺杖,頭髮也比城崎的長。雖然身高沒怎麼變,但從她病號服一樣的裝束來看,這似乎是從昏迷中醒來後的海野幸。這是我第一次遇見十一歲以外的海野幸,而且——
海野幸既在我身前,又在我身後,這感覺果然很奇妙。
哎呀,雖然我也沒資格這麼說就是了,畢竟我也跟自己的屍體聊得挺開心的。
「你是……幾歲的海野幸?」
「十二歲的。」
給出我預料之中的回答後,她仍繼續着自我介紹。
「我是RTK海野幸哦。」
「R、T、K?」
「『R』ehabilitation(康復訓練)搞得『挺(T)』辛『苦(K)』的海野幸。」
「有必要用簡稱嗎……」
海野幸她,以跌倒般的姿勢在睡着自己的牀的邊沿坐下,喘了口氣。
她握住柺杖的指尖,微微顫抖着。
「因爲睡了整整一年,我甚至沒法正常走路。而且最開始那會兒,我可是幾乎連手指都不能動呢。」
這是,從昏迷中醒來的海野幸……嗎?
兩隻相同的人類的手,重疊在了一起。
「哪裏奇怪了?」
說起來,我確實沒有坦白包括情況在內的一切,她怎麼可能知道呢。
城崎就算強行闖入這裏也不奇怪,但待在外面的是海野幸啊。雖然很容易搞錯或搞混,但城崎是隻存在於這個內心世界的珍奇異獸。要是外面有如此吵鬧的傢伙,周遭的人可受不了。而海野幸則與之相反,給人以一種文靜的印象。
「你爲什麼要來醫院?」
因此,我試着直接拋出問題。
「『這麼一回事』是?」
到底是不是呢?我險些沒壓下自己的疑惑。
海野幸抬起頭看着我,一臉無趣。她乾涸的眼睛,無法讓人從中感受到一絲興趣的色彩。
「可是,我並沒有在鎮上看到很多海野幸啊?」
不過,就實際而言,所有的小鎮居民真的都和海野幸交換過人格嗎?
畢竟,我就沒有能被稱作過去的東西。
我的手指,以及海野幸的手指。
海野幸上下搖晃她略顯稚嫩的手指,動作很輕。
「我和十七歲的你交換了人格,偶爾會在現實中轉悠。」
十一歲的我最……嗎?
海野幸也伸出手指,僵硬且緩慢地探向沉睡中的城崎的手。
「其實吧,我本來是更想把這個問題留給城崎的,可惜她睡着了,所以直接問你也沒關係吧。」
我催她繼續說下去,她卻沒有搭理我。這可真叫人浮想聯翩。
「沒事,只是覺得我認識的海野幸跟你好像啊。」
「不不,這個世界應該是在海野幸像這樣陷入昏迷後才誕生的,要麼就是在昏迷的那一刻誕生的,可城崎也加入這個世界了。雖說離散時間點上的存在確實是彼此相連的,但這個地方甚至似乎無法被認知到,那她是怎麼進來的呢?」
可是,要成爲自己的理解者就很難了。直視自己是非常困難的。
「罪惡感。」
「這個嘛……應該是,我多少對殺了你這件事懷有些罪惡感吧?」
「她那個樣子,與其說是鬧騰,不如說已經很接近爆裂了呢。」
正確答案並不在我的體內。我和這個海野幸的成分好像是一樣的,但我就是弄不明白。
歸根究底,她又是懷着怎樣的想法生下我的呢?
現在,由我主動問出口的問題,也是其中之一。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連烤肉都是你?」
城崎那樣的孩子,是怎麼到這裏來的呢。
「我還覺得城崎跟你一點都不像。」
「好像是。」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我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不過,某個人還是沒法理解她口中的理所當然。
「不過,既然十七歲的我(watashi)特地和你交換了人格,那不久後她別說是恨你了,甚至還有可能後悔呢。」
「我明明充滿了那種可愛的成分,怎麼就長成這樣了呢,真奇怪。」
「那是因爲……她太鬧騰了哦。」
「你還恨我嗎?」
從海野幸的反應來看,她似乎對那個「爲什麼」有些頭緒。
「那就是我本人啊……」
「現在在牀上睡覺的我,似乎是最偏離我(watashi)的我。」
「嗯,不好說啦。」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問題又會變成「爲什麼只有我(boku)和她交換了人格」。
我抱着試試的心態介紹了一下,這是在說什麼怪東西啊。
我呆呆地望着病房純白色的牆壁——啊,對了——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了一個疑問。
我管住了嘴巴,可心裏仍覺得這想象挺有意思。
可是,那種高尚的精神,真的存在於海野幸心中嗎?
我以輕鬆的狀態揹負着那有如閃光的時間。
「所以纔會讓你和十七歲的我(watashi)交換人格,體驗下女高中生的生活吧。」
呃,雖然她好像把我殺掉了,但應該是個內向的人吧?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否定便淡淡地飄了過來。她已經猜到我會這麼問了嗎?
背對着我的海野幸把臉轉了回來,像是在說「你這次又要問什麼了」。
不愧是海野幸,還挺了解自己的。是啊,所有人對自己都是無所不知的。
「哎呀,真抱歉……雖然有試着給你道歉,但沒什麼實感啊。」
所以,和海野幸交換過人格的不就只有我了嗎?我萌生出了這樣的想法。
真心之外的想法倒是隨意排放得太多了吧?
她可是能毫不猶豫地反殺我的孩子啊。
其實我還想問得再深入一些,但海野幸很快就轉移了話題。
「滋~滋。」
海野幸欲言又止,她是不是有些頭緒呢?然而,話語並沒有繼續下去,如同遭遇了空白的吞噬。我等了一會兒,但回應我的只有從窗外傳來的蟬鳴。
「畢竟就是這樣的世界嘛。你也沒差,全身上下應該都沒有除我之外的成分哦。」
「誒,有什麼關係嘛。」
「我是梅雨季蘑菇的同類嗎……」
「那種精神高尚的人……啊,不,沒什麼。」
到頭來,說出這種話的小鎮居民也只有我一個。城崎不算是小鎮居民吧。
「偏離……還真是,這詞用來形容城崎挺合適的。」
「一點都想不起來。我直到今天才曉得自己在外面跟海野幸認識呢。」
「那大概是因爲,十一歲的我最……」
她以興致缺缺的口吻回答道。這明明是有關她自己的事耶。
眼前的她,也是個臉上不帶一絲笑容,冷淡至極的孩子。
「你們這些海野幸,是從各個不同的時間段連接到這裏的吧?」
我(boku)這個人,是不是出乎意料地爲海野幸所愛呢?
不可思議的理由,消極的理由,年齡上的理由。
「連這片空氣中都有你?」
「哦,你說這個啊」,海野幸爲我簡單地說明了一下原因。她講話的語氣很平靜,聽起來如同年長者一般。
我揮了揮自己的手掌和手背,確認其中的海野幸成分。手指很粗壯,沒有任何可愛的要素。
城崎的字典裏就沒有這個詞。「罪」和「惡」都沒有。「感」還是有的吧。
我和她的手指,曾有那麼一瞬間是爲了尋找對方的要害而行動。好像是有的。
她是以怎樣的心情和我相處的呢?
畢竟,所有男高中生的夢想都是變成女高中生啊。大概吧。
「我哪知道呀。哎呀,不就是因爲忘不掉才擅自長出來的嘛。」
「這樣啊。」
「你,不記得過去的事了嗎?」
她是覺得無所謂呢,還是不想觸及這個話題呢?
「你覺得,我爲什麼會被生下來?」
居然是人肉,真討厭。我想象了一下生長在這世界裏的無數個海野幸——原來我並不是菇身一蘑啊。
「所有時間點的我們確實都存在於此。但與此同時,我們的存在也是有偏向性的。重大的事件啦,契機啦……發生這些事情的時間點上的我,似乎就會像我這樣清晰地成形。而其餘的無數個我們則散佈於鎮上,細碎到肉眼不可見的地步。」
海野幸發出烤肉的聲音,畫個了十字,彷彿是在烤自己的上臂。
「嗯嗯。」
「你幹嘛要用那種有點討厭的表情點頭啊。」
海野幸收下了其實僅有形式的道歉,仰視着我。
我傻眼地笑了幾聲,隨後便有些擔心牀上的城崎有沒有聽到這段對話。陷入沉睡的城崎是個很愛說話的孩子,但我卻無法窺見她的真心。
海野幸居然是類似於細菌的存在嗎。
「當然啦。小鎮裏的人類呼吸的空氣是我,喫的食物也是用我構成的,都是靠攝取我來延續生命的哦。」
海野幸的回應簡短至極。然後,她將顫抖的手指擱在膝蓋上,把頭低了下去。我目不轉睛地俯視着這樣的她,而她注意到了我的視線。你瞅啥?她用眼神詢問道。
可是,就算她這麼說,我還是無法將她視作自己,因此才能和她一問一答。
「這可真是最棒的獎勵呢……」
「不怎麼恨。畢竟我都把你殺掉了。」
如果她心中存在明確的感情,那城崎果然就是我的母親吧。
我試着想象了下這句話的後續,幾個猜想隨之浮現出來。
比如說性格,氣質之類的。性格頂多算是想象,不過嘛……應該差不了太多吧。
要是這孩子是海野幸的話,那連世界的真相都回答得上來吧?
我要問出她內心的想法。
「不過,好奇怪啊。」
據她所說,構成我的一切要素都和她完全相同。
「『爲什麼』嗎,畢竟我和她很熟嘛。要是連探病都不來的話,之後可有我受的。」
聽到我這麼說,海野幸總算是笑了一下。
從這反應來看,她似乎對我的回答早有預料。
「除此之外……要是不想辦法說服城崎的話,我好像會有生命危險……這種事情我也是考慮過的。」
我一邊走路,一邊在鎮上轉悠,期待着「要是見到城崎的話……是不是就會蹦出什麼好點子了呢」。結果,我雖然有了解到些許事實,但那並不足以解決我的煩惱。
畢竟談話的對象仍處於睡夢之中。看上去也不像是一時半會兒就能醒來的樣子。
海野幸向我發問,如同在給睡着的城崎代勞。
「你所期望的是什麼?延長壽命?還是取代我?」
「取代你?」
「就是說替我在外面的世界中生活啦。」
「那挺好的啊。似乎還蠻安定的。」
別宅在夢裏,要活在現實中。總感覺,這話聽起來就只有非常積極向上的要素啊?
未免跟我太不搭了。
「哦……」
海野幸的反應很平淡,令人難以捉摸其中的含義。我猜,因爲這種淡漠的性格,她也很少跟朋友來往,甚至都不會將其視作痛苦。能成爲她朋友的,大概只有那種無視對方、吵吵嚷嚷着嗨起來的人吧。也就是那位朋友。
那個人根本就不在乎對方,只會單方面說個沒完沒了。她或許就無所謂對方是誰。
……那算是朋友嗎?
「你……怎麼說呢……這只是假設——就算我取代了你,你也不會在乎嗎?」
「不怎麼在乎。」
她的回答模棱兩可,理解成否定或肯定都可以。
照顧自己是什麼感覺呢?我一邊思考着這種事情,一邊依她的請求走向靠窗側。
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是大意了。
「嗚呵呵呵,虧你能讓我動手殺人啊!」
「而且我腿腳不便,繞過牀得花不少力氣。」
「啊,先別走。我想請你幫我個忙。」
「哪裏有那種好事!可不要把克服了RTK的我(watashi)看扁了啊!」
「能殺第一次就能殺第二次*,不是嗎!同樣的招式是不會對聖鬥士起作用的*!推理小說中的傑作,死了兩次的男人*,好評未發售中!你給我去死七次吧*!」(譯註1:neta自《龍珠》的弗利薩)(譯註2:neta自《聖鬥士星矢》中星矢的臺詞)(譯註3:《死了兩次的男人(二回死んだ男)》neta自科幻推理小說《死了七次的男人(七回死んだ男)》)(譯註4:「去死七次吧」的neta來源同譯註3)
於背後施加的勢頭讓我向前翻滾,幾乎要飛出窗外。
就像是,被趕出了那個世界一樣——我不禁如此想到。
難道是突破了心靈的壁壘?
要是把你身後的城崎吵醒了該怎麼辦。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的哦。
「太陽曬在臉上會很熱吧。」
沒想到啊,之前產生的疑問,居然會由我自己解決。
「嗯,她大概不會醒過來吧……話雖如此,要是我心血來潮的話,偶爾還是會像這樣過來看看她的哦。」
我明明早就知道城崎是怎樣的人了。
接下來該去哪裏,又該做些什麼呢?我幾乎要爲此絞盡腦汁。
「確實如此啊。」
女孩子的笑容,就得是這樣的啊。
她氣勢洶洶,接連不斷地使出踢擊。康復訓練的成果似乎得到了充分的展現,腳掌的攻勢毫不留情,非常凌厲。勉強抓緊窗框的手指被她輕輕鬆鬆地剝了下來,「啊」,我被扔到了空中。
在這種天真的喪氣話從嘴裏冒出來前,我慌忙將其嚥進了肚子。
踢中我後背的海野幸隨手扔掉柺杖,笑了出來。
我們倆,註定只能迎來這樣的結局嗎。
被她叫住後,我撤回了即將從病房邁入走廊的腳。
說到底,這個世界還能維持上一年嗎?
我用指尖觸碰玻璃,心緒紛亂如麻。
「不管是哪一個我,大概都會這麼說吧。」
「Y、yeah?」
「這樣啊。」
「這裏可是醫院,麻煩你安靜點。」
聲音消逝後,她看向了躺在牀上的城崎。
簡直像一頭扎進地面,不斷往下沉去。
「Yeah*!」0;譯註:「Happy! Lucky! Smile! Yeah!」neta自《BanG Dream!》中「Hello, Happy World!」樂隊主唱,弦捲心的口號1;
她用柺杖指着病房裏牀另一邊的靠窗側。
「說好的不恨我呢!」
在這個世界死掉後,會發生什麼?
下次就挑些合適的慰問品來探病吧。然後,我要在沉睡的城崎身旁,把慰問品喫得一乾二淨。這可真是個好主意,只可惜沒法看到城崎因此氣急敗壞的樣子——心裏想着這些的我輕輕地笑着,打算離開病房。
我隨意排放出不得要領的慘叫,一把攥住窗框。在全身重量集中於一隻手臂的那個瞬間,我感覺到手臂裏有什麼東西被撕裂了。可即使發出尖叫,也不能把手鬆開——我下定決心,拼命地抓緊活命的希望。
我大喫一驚,她康復訓練的進度怎麼樣了?
胡言亂語的海野幸,其笑容裏沒有一絲陰霾。
「就像是……」
海野幸和我待在一起,然後我就會被她殺掉。
我非常熟悉她暴露出的這種笑容。
「嚯,挺能幹啊。真頑強。」
「你說什麼!」
咚!
那份重量令人絕望,彷彿自己的生命暴露在外。
「海野幸——」
飛出窗外後,我才意識到自己被她從背後用盡全力踢飛的事實。
可是——思考與身體一同墜落,在落地之前,我的臉抽搐了一下——
「就算你跑來探望,那個我也絕不會在一年之內醒來。」
「我(boku)是……」
「Happy! Lucky! Smile?」
又或者——
命運或許就是個死腦筋,不會認同除此之外的可能性。
海野幸發出一陣奇怪的笑聲,然後抬起了她短短的腿。
我像是在回應那音階一樣,重新說了一遍,然後站起身,撲向了房間的窗戶。
死掉之後,我被扔到了外面。
當然了,這裏並不是病房,而是海野幸的房間。
海野幸讓手掌滑過牀單,淡淡地宣告道。我從她的聲音裏感受到某種近似死心,止於中途的殘渣。其中還帶有些許無依無靠的失落,彷彿是她主動捨棄了應與之相連的場所。
任何問題都沒有得到根本上的解決。
「我其實是基本克服了RTK的海野幸!」
現在可不是順着氣氛驚訝的時候。像這樣切身感受到自己身體的重量,還是有生以來頭一次。
「好像是這樣呢……」
我發出聲音,隨即察覺到了變化。
某人冷淡地稱讚着我這副狼狽的模樣。
確認身份的低語似乎還有後續,卻說不出口。
「嗯?」
意識迴歸的瞬間,身體猛然一顫。被冰冷的東西倏地撫過後頸之後,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同時醒了過來。我狼狽地躺倒在房間的地板上,撥開垂落的頭髮。
現在或許還算和平,但一年之後就很令人擔心了。
「能幫我把那邊的窗戶關上嗎?窗簾也拉上吧。」
彷彿透過藍天的重疊輪廓,以及垂落至肩膀的頭髮,讓我意識到了自己的模樣。
「糟了」這兩個字剛喊出口,我和她的距離便快速拉遠。身爲當事人的我,陷入了海野幸和醫院一同浮出水面的錯覺。四肢,以及脖子以上的部位都僵住了,完全動彈不得。
「我(watashi)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