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離星星最遠的地方』
《海中的金絲雀》 · 入間人間 · 1.8萬 字

雖然這話挺損人的,但城崎她就是比蟬還要吵。
吵到就算鎮上所有的蟬都消失了、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察覺到異樣的程度。
她就是靜不下來。好刺耳。好吵人。耳朵好痛。
別對着屍體鬧騰啊。別到處亂飛啊。
澄清一下,我並不是在講她的壞話。
畢竟就算是城崎這種人,也必定有其存在於此處的意義。
有時候,我不禁會思索,這比蟬還聒噪的生物待在我身邊究竟有何意義。
在看到鯨魚屍體漂到本地海邊的新聞時,我(boku)心中有種不詳的預感。
那感覺就跟納豆的絲一樣,黏糊糊的。
差不多要打來了吧——手上攪拌着納豆的我,腦子裏浮現出了這樣的想法,結果電話馬上就響了起來。
「又是她。」
「我就知道。」
聽到連電話都懶得接的母親如此催促,我放下納豆,站了起來。
會打電話到這現如今難得一見的座機上的,頂多只有住在附近的小學生。就連我家爺爺輩的人都會用智能手機了。甚至還有在玩LINE的。仍停留在昭和時代的就只有我家和小學生了。
明明我倆至少都是在平成年代出生的,爲什麼要用電話這麼昭和味的東西。
我嘆着氣拿起了鞋櫃上的電話聽筒。
「城崎,今天可是工作日啊,而且現在還是早上。」
雖然知道沒什麼用,但我姑且還是試着坦言事實。
自不必說,她根本就沒聽我講話。
『我們去看鯨魚吧。』
「看到屍體就兩眼放光是鬧哪樣啊,城崎。」
一如既往的夏天迎來了早晨。
順便一提,城崎家離我家大約有十米。就這麼點距離。
這算哪門子理由啊。
她彷彿將好奇心化作了翅膀,張開雙臂朝下方的沙灘走去。騎來的自行車並沒有上鎖,但大概也不存在會偷這種車的奇葩人士吧。我也跟在了城崎的身後。下到沙灘的城崎,雙腿叉開成大字型,筆直地盯着鯨魚的屍體。
還沒等我將這想法付諸行動,城崎便突然現身了。
「而且那隻鯨魚也不是藍鯨吧……」
離開家後,我走進了住宅區內的小巷。這裏與擔任旅遊主力的大街之間僅有一路之遙,所以偶爾會有迷路的遊客誤入此處。要怪就怪外面招牌上那容易引起誤解的標識吧。
哎呀,總而言之就是平平無奇的沿海城鎮。
「太不可思議了。」
「好近好近。」
今天的蟬,依舊沒有鳴叫。
至於城崎其人如何,我感覺必須得聲明一下——她並非什麼壞傢伙。
心血來潮時,她還會在頭髮上別上南國之花似的飾品。不過今天她並沒有讓腦袋上面變成花田。她戴着幾乎算是其替代品的帽子,那是一頂深藍的棒球帽,也不曉得是誰的東西。
因爲其他的住宅和建築物,我再怎麼想從窗戶裏看到她也看不到,但仔細一聽似乎就能聽見那刺耳的聲音。城崎的嗓門非常之大,每當我指出這一點時,她就必定會說「這是好事呢」。在當今社會,能把自己想說的話清晰地表達出來,或許確實是一種需要勇氣的、了不起的行爲。
總而言之,她天生就能只靠行動力活下去。她總是張開雙臂盡情地歡鬧,享受着生活,不過呢、那張開的胳膊大概率會礙到其他人的事……她就是這麼個人。
我重新坐回原位,抬頭看了眼時間,三十分鐘後去海邊。牆壁一碰便會吱呀作響,掛在牆上的鐘表則因打掃得太隨便而表面泛黃。我一邊計算着家裏到海邊的距離和上學的時間,一邊攪拌着新準備好的納豆。攪第二次時就已經有點膩了。
「我想也是。」
如光井般睜得大大的眼睛。總是紅得如同蹭破了皮一樣的臉頰。小小的耳朵,以及彷彿要彰顯其囂張之氣的、略帶點尖的鼻子。盡情綻放青春年華的美麗少女。
離約好的三十分鐘還有一小會兒時,我便提前到達,沙灘映入了眼簾。給人以沉重印象的黑色沙子鋪展開來。海邊的沙灘並不是白色的。我凝神注視着大海,看到有東西在海面上載浮載沉。
「喂。」
「啊,帽子也拜託你了。」
「我覺得吧,你還是別隻靠氣勢行事爲好。」
「好像……有那麼點道理?」
總有一天,藍天的那邊會出現窺視我們的巨人吧,我總是有這種感覺。
喫完早餐,換上便服準備出發前,我用手機搜索了一下小鎮的本地新聞。我要找的鯨魚相關資訊,刊登在了「我心鎮」的電子公告欄上。果然不是藍鯨。似乎是須鯨。雖然說是「似乎」,但我其實也沒那麼瞭解鯨魚,只知道大小和顏色等表面的特徵。上傳的圖片中的鯨魚,與我印象中名爲鯨魚的龐大生物截然相反,看起來並不算太大。大概是因爲它只是孤零零地浮在海上,沒有能用來作爲參照物的對象吧。看到這鯨魚的屍體,城崎她究竟又能有何收穫呢。
然後她朝着亂七八糟的方向把鞋踢飛,藉此脫掉了鞋子。
哪裏像了,還沒等我問出這句話,電話就被掛斷了。
當我沉迷於眼前的作業,甚至不再在意灑在身上的陽光時,傳來的水花聲讓我抬起了頭,這才發現渾身溼透的城崎已經回來了。她腿腳上纏着海草,拖拖拉拉地走着,在沙灘上留下了拖拽的痕跡。
海中的波浪層層疊疊,紛至沓來。我面朝大海,等待着城崎。
不過,她嘴裏偶爾也會蹦出『我想破壞這個世界』之類的暴言,所以她搞不好真是個名副其實的極惡之人。
「我就知道……」
由於仍隔着一段距離,即使親眼確認,我也沒覺得屍體有那麼大。
感覺自己似乎窺見了平時無法察覺的時間的背影。
將光的殘渣烙印在視網膜上後,我突然心血來潮,開始加固某個東西的底座。
以這樣的兩人結成的組合,可能會讓人覺得有些不合適。
連帽子也摘下後,不用想都知道這副打扮的城崎接下來要做什麼了。雖然我也不曉得她爲什麼要這麼做。城崎一邊發出「咿呀啊啊啊啊」的怪叫,一邊衝向大海。「沙子好燙!」,奔跑途中,她似乎因爲無法忍受腳掌上的高溫而跳了起來。真是靜不下來。如果將僅僅是靜靜漂浮的鯨魚屍體與她相加後求平均值,或許就能讓她剛好沒那麼吵人吧。
「我倒還真想試試看呢。」
我低頭看了眼城崎,可惜不管怎麼看我倆都不像是兄妹。
我出於好心才提出忠告,但轉過身來的城崎卻吐出了犀利的反駁。
緩緩迫近的海浪,在即將觸及城崎腳尖的瞬間又退了回去。
「就是那個嗎?」
「嗯,你說得對。」
『這不就有理由請假了嘛,真是太好了呢!』
「正是因爲腿短纔要勉強。所謂的勉強啊,就是爲了做到原本做不到的事情而存在的。」
可惜沒過多久,過剩的熱量還是從指縫間溢了出來。
城崎突然扯下了裙子。脫下襯衫後也隨手一扔。
「那麼事不宜遲!」
「你只是來看鯨魚的嗎?」
湊熱鬧的人們也被這突然出現並朝鯨魚游去的小學生嚇得不輕。更何況她還在游泳時不停地發出「呱~呱~」的怪聲,讓人擔心她會不會喝到海水。
……沒錯,十一歲。
帶有自信的說辭能深深地打動內心。如此一來,意外地能將人糊弄過去。這招有時還挺管用的。
城崎就是如上所述的一位十一歲小學女生。
天空被胡亂塗抹成一片單調的藍色,連一絲雲彩也尋不着,彷彿已經被遺忘了。
汗水漸漸從背上滲出,讓我恨不得現在就回到家去。
我將視線投向城崎家所在的方位。有那麼一個瞬間,我考慮過要不要去她家接她,然後一起到海邊去。但轉念一想,要配合城崎的步調移動肯定會麻煩得要死,於是我決定獨自前往海邊。不過究其根本,我爲什麼非得陪着城崎不可呢,這問題姑且按下不表。
『那三十分鐘後在海邊見吧。城崎和藍鯨聽起來還挺像的呢!』
「壽司這種食物就是米飯加屍體做成的吧。可是壽司很好喫哦!」
『鯨魚今天說不定就要被處理掉了,但學校可不會消失哦。難不成,你還能讓學校在一夜之間消失嗎?』
城崎看待事物的方式有些與衆不同,說白了就是腦袋有問題。
一直盯着城崎和鯨魚看也無濟於事,所以我捧起了一把沙子。
「………………………………………」
而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派出所與海岸僅有咫尺之遙。
「太棒啦太棒啦!」
搜索完畢後,我看了眼手機主屏幕上的日期。
如果有愛的話,年齡差距或許根本就不算問題,但目前我和她之間並沒有愛。而且,既然沒有愛,那我倆的關係不就跟年齡差扯不上關係了嗎,雖說我是這麼想的,但世人對我倆關係的理解可不會順着我的思路來。就像我只能通過表面特徵分辨鯨魚的種類一樣,在旁人看來,僅憑外在便能給關係這玩意下定論。
我望着玄關外的陽光,如此感慨道。
不祥的預感果然成真了。
「你到得好早呢~~幹勁十足啊啊啊啊——」
與此同時,我仔細攪拌過的納豆也不見了。
『Let9;s-a-go!*』(譯註:這是查爾斯·馬爾蒂內爲馬里奧配音的、帶有口音的英語臺詞,即「Let9;s go!」)
「………………………………………」
待在指尖上的沙子帶着毋庸置疑的熱量。「好燙!」,要不是我立刻就甩掉了沙子,手指說不定都要燃起來了。太陽的碎片,彷彿留在了擺脫沙子的掌心裏。爲了不讓它逃走,我緊緊地握住了拳頭。
但要是她真想做什麼壞事的話,也絕不會手下留情,所以倒也無法斷言她不是個壞人。
至於在靈魂層面是不是就不知道了。
雖然不曉得城崎這有些奇怪的發音是怎麼回事,不過她確實很感動。
城崎蹬着一輛車籃網眼滿是鏽斑的大自行車趕了過來,試圖在我面前有條不紊地停下,結果卻華麗地衝過了我的面前。她似乎忘記了這裏是坡道。在眼看着就要順勢衝下防波堤時,她使勁伸長雙腿,總算是勉強剎住了車。我瞥了一眼那摩擦地面的鞋子,不由得嘆了口氣。
沒走多久,海潮的氣息便撲面而來。當夏日的空氣裏混入海水的鹹腥味時,便會產生喉嚨乾渴的錯覺。我們的城鎮傍海而建……這一沿海城鎮的印象在周邊地區也很強烈。不過,這也只是因爲我們這裏有面朝大海的地區,但其實鎮上還有與海無關的地方。如果再較真一點的話,傍山而建的區域大概更多吧。夏天來玩的遊客會去洗海水浴,但其他季節時山上的紅葉和佛寺對他們的吸引力還是要更勝一籌。
我之所以會這樣說,不光是因爲之後撿起來會很麻煩,畢竟鞋子要是被海浪捲走就更費勁了。
不過老實說,我還真有點羨慕能毫無愧疚感地逃學去看鯨魚的她。
我跟城崎一點都不像。眼睛,耳朵,鼻子,無論是哪個部位的形狀都完全對不上。
近處的沙灘上站滿了湊熱鬧的圍觀羣衆。還有一些等待海浪的衝浪者,那架勢好像在說「鯨魚與我何干」。防波堤的下方則是在搭建海之家的地基。我並沒有在這片熱鬧的景象中發現興奮晃動的腦袋,看來城崎還沒到。嗯,畢竟她的腿比我要短,慢一點也很正常。
從自行車上下來的城崎拍了拍手,像是要弄掉手上的污垢。車籃裏和背上都見不着書包的蹤影,看來她壓根就沒打算要在這之後去上學。城崎長度及肩的頭髮彷彿吸收了陽光的白色,呈現出淡淡的茶色,今後似乎還有繼續留長的打算。她說過目標是留到與膕窩平齊。至於她爲什麼想把頭髮留那麼長呢,我還未曾問過她這個問題。
她大幅度地揮動雙臂。在海邊嬉鬧的小學生,嗯,倒還挺襯景的。
把手機扔在房間裏的被子上後,我兩手空空地走出家門。
爲了確認那到底是不是藍鯨,我回到了客廳。可是新聞早就播到其他事件去了。
星期三嗎。日期果然倒回來了啊。
「哦~吼吼吼~」
「腿這麼短,還是不要勉強爲好哦。」
小鎮上空滿是晴朗的色彩。無限延伸的藍天,彷彿要將一切陰涼之處都從這小鎮中驅逐出去。刺眼的陽光讓我不由得閉眼逃避,僅僅是接觸到在剛出門這會兒來訪的強烈日光,後頸似乎就已經被汗水浸透。
我凝視着天空,大大方方的陽光刺得我幾乎睜不開眼。
「哦,那就是鯨魚(已死)呢。」
順便一提,我十七歲了。
城崎。藍鯨。我念出來比較了一下,但還是不覺得像。(譯註:白長鬚鯨=しろながす=シロナガスクジラ=shironagasukujira,藍鯨的學名,而「城崎(じょうがさき=jougasaki)」的「城」單拎出來還可以讀成「しろ(shiro)」,所以還是有一點像的,但是原文給「城崎」的注音只有「じょうがさき(jougasaki)」)
「哇!」,我還沒來得及遮眼,就發現她身上整整齊齊地穿着泳裝。「麻煩你幫我保管一下啦」,身穿學校指定泳裝的城崎把她脫掉的衣服丟給了我。
那就是鯨魚嗎?我遠遠地眺望着屍體。
「怎麼可能呢。」
在翻湧的海浪聲中,我凝視着遠方的天空。
「可是我還要上學啊。」
我們既不是親戚,也不是兄妹。
我坐在沙子上如此問道。迎面吹來的海風似人的手指般溫熱。
她手上空無一物,想來應該是沒有準備浴巾。
「這就回來了啊。」
「那距離根本就不是我能游到的。」
她似乎是放棄了,游到半途就折返了回來。她甩了甩頭,讓頭髮上的水珠飛向了我。
「挺聰明啊。聰明到都讓我懷疑你是不是假崎了。」
撅着嘴的城崎就像在「你說什麼!」似的抗議着,但她馬上又笑了起來,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我是被海浪衝回來的屍崎。」
嗯哼,不知爲何她雙手叉腰,炫耀着自己的好點子。
「算了,是死是活都無所謂啦。然後呢?」
「我們去找條小船吧!」
搞快點搞快點,她推着我的肩膀催促道。
「咦,這還需要我陪嗎?」
「划船的體力得讓你出啊。」
「我在堆沙堡,等會兒再說吧。」
「還差個屋頂」,我公開了建設中的沙堡。「哦~」,城崎笑着品鑑了我的作品。
「是西式建築呢。」
「怎麼樣,這窗戶的形狀挺講究吧。」
「能讓我踢一腳嗎?」
「你難道沒有叫做人心的東西嗎?」
「你覺得我有嗎?」
城崎迅速而粗糙地完成了滿是缺陷的城堡,拍掉了手上的沙子。
我把城崎的衣服和鞋子一股腦塞進停在防波堤上的自行車籃子裏,帶着「我爲什麼非得照顧她不可」的怒氣回到海邊,順着勢頭跑了起來。
「是啊。」
「我們現在在這附近嗎。」
「報道寫的是全長有九米左右。」
如果只是讓它浮在海面上倒還湊合,可是必須得劃到鯨魚那邊纔行。
「能麻煩您換個不會招人誤解的獎勵嗎。」
要是正面撞上的話,小船估計就直接翻掉了吧。
我以手作槳,讓小船繞到了鯨魚的面前。
「不可以離岸太遠哦,不然我們都要交代在海里了。」
我笑了出來,她明明就知道嘛。
「等我回來的時候,它大概已經被海浪衝垮了吧。」
「差不多有六個我那麼長吧。」
「要坐這個下水嗎?而且還是大海?」
「當然不行啊,這可是別人的東西哦。」
「簡直是地獄繪圖啊。」
能在鯨魚屍體前如此鬧騰的小學生應該不多見吧。
到近處一看,自然會發現那到底有多大。
到頭來,我似乎還是沒得選。
我費了好一番工夫騎上船後,才得以再次直視那具屍體。
「要是能弄到船的話,行動範圍就能一口氣擴大不少了。」
「雖說本來就該有這麼大,不過還真大啊……」
「但是會不會給對方添麻煩又關我什麼事呢。」
「別靠近!」,似乎連本能都在如此警告我。
「來吧,幹活兒了幹活兒了」,她已經開始催我了。
「城崎,你看起來倒是超開心啊……」
我張開右手,舉到城崎面前。城崎用食指沿着我手指的輪廓輕輕滑動。然後,那手指在我中指和無名指間的縫隙處停了下來。
爲什麼會有這種一心向前的孩子呢,我抬頭問天。
「………………………………………」
隨着距離的拉近,一股想吐出來的衝動湧上心頭。惡臭四處瀰漫,鯨魚的屍體裏該不會充滿了氣體吧。這味道和納豆類似,但令人不快的程度卻稱得上是天差地遠。
我並不會對城崎的一切行爲都加以肯定。
要是在海之家營業的時期,那自然不用擔心租船的事,但現在別說是開始營業了,連開業的準備都沒有做好。
「好期待呢!」
城崎發現的,是放在海之家地基旁的香蕉船。那通常是三人騎乘、由摩托艇在前面拖着前進的娛樂用具。
「啊,那裏不是有船嗎。」
這還真說不準。
「可以讓我再欣賞會兒城堡嗎,能有三小時就夠了。」
臨死之際,那雙望向虛空的眼眸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坐享其成哪裏有不高興的道理呢?」
我討厭這種一點都不跟人客氣的小孩。
「不曉得有沒有租船的地方。」
城崎晃了晃短短的腿,當然啦,是纏着海草的。說真的快把它弄下來吧。
宛如一艘傾覆的船擋在面前。
嘭,城崎推了一下我的背。我無奈地轉過頭去,只見她炫耀似的張開雙臂,向我顯擺她潔白而又健康的四肢以及被泳衣包裹的纖細身軀。
「咦,哪有這麼巧……啊,還真有,可是……」
「感覺這眼睛的DHA*含量好豐富呢。」(譯註:DHA是一種多不飽和脂肪酸,在魚油中含量較多)
像它這樣進入夜晚的夢鄉後意識便再也沒有恢復的經歷,我可從來沒體驗過。
大概是爲了快點搞定然後拉我去找船吧,城崎負責的部分實在是馬馬虎虎,害我蓋的屋頂塌了兩次。一想到年久失修的老家依舊安然無恙,我就不禁佩服起專業人士的手腕。
至少比反過來要好吧。
「看上去有種隨時都會活過來的感覺呢。」
「真討厭啊,那隻好麻煩你推着啦。」
城崎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似乎對我這種態度頗爲享受。
我一邊甩掉從海灘底部撈上來的海草,一邊爬上香蕉船。
城崎滿不在乎地說道。她居然還知道有這種規矩,我稍稍放下心來。不過就算知道也沒什麼用,畢竟她根本就不在乎。
我推着借來的香蕉船衝向大海。這是我今年第一次下海,而且下海之後才發現自己沒有穿泳裝。滑溜溜的海水鑽進了衣服和皮膚之間,而且顯然沒有任何離開的意思。身體變得格外沉重。快快活活騎在船上的城崎的聲音傳入耳朵,讓我恨得牙癢癢。
黑得發亮的背部。
「嗚哇,它眼睛充血了耶。」
「也就是說,換算成我的話……」
「完事後你可以把我穿泳裝的樣子看個夠哦!」
「大概吧。」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站起身來。被城崎推着的我回過了頭,將依依不捨的視線投向了逐漸遠離的沙堡。
要不再多晃幾下吧,一瞬間,我甚至萌生出了這樣的念頭。
「那麼,國王陛下,我們差不多也該移步了。」
「唉……」
「是嗎?」
我這才發覺,雖然思考方式很奇怪,但她的肉體確實是小學五年級這檔次的啊。
也不曉得算不算走運,從岸邊到鯨魚的距離並沒有遠到令人絕望,不過是城崎自己沒能力遊那麼遠罷了。要接近那塊跟被大海吞沒的陸地一樣突出的屍體,姑且不論需要多少體力,時間倒是不用花上太多。
「哦哦哇哇哇」,船晃得幾乎要翻過來,嚇得城崎發出了驚叫。
以防萬一,我順手回收了城崎的鞋子。海水已經把鞋子裏外都浸了個遍。
海浪迎面拍來,鹹得發齁的海水味刺得我喉嚨發痛。
「你要是發動政變,我可就頭疼了。」
如果我真的感到不愉快了,便會採取相應的態度,就像現在這樣。
我抬頭瞥了一眼派出所。請聽我辯解,這可不是我要求的,我真不是那種人。
「要是被海浪毀掉的話,我就不會討厭城崎了。」
不過城崎最後還是蹲了下來,幫我蓋起了沙堡。
我一把抓住試圖從船上探出身子的城崎。鯨魚對小女孩的無禮舉動毫無反應,只是靜靜地漂浮着。所謂的死亡,真是難以理解。
城崎喃喃自語道,被我抓住的她安分得恰到好處。
不過,雖說我們正在橫穿海灘,但像這樣漫無目的地走動是不可能找到船的。
「說——得——太——對——啦——」
平常只會吵個不停的城崎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好臭!鯨魚超臭的!」
她應該不會提議去搶漁船吧……感覺她真有可能這樣說。
六個城崎那不得吵的要命,而且會一發不可收拾,感覺會把人逼瘋。
「因爲海灣所處位置的關係,這附近的海域從空中往下看的樣子就像是人類的手。」
身體是小孩,頭腦卻是大人。
「至少也該有把槳吧。」
可惜在那耀眼的湛藍景色中,既沒有答案,也沒有云彩。
龐大到連碰上它的海浪都得避讓三分的、毋庸置疑的巨型身軀。
「大概不知道吧,煩請你直接告訴我。」
「根本不是一回事兒啊。」
「對了,城崎,你知道嗎?」
膨脹到不自然的肚子。
「再說了,這東西能隨便拿來用嗎?」
「哦~?」
「喂,別戳它的眼球啊。」
「哦哦……」
因爲一旦停下來,我恐怕就會萌生出逃跑的念頭。
「那就算我直接一腳踢飛也沒差呢!」
城崎一根一根地折起手指,折完一隻手了都還沒數完。
當然了,這船並沒有配備船槳。
想來也是,從遠處看來,再大的東西也不會顯得大到哪裏去。
仔細一瞧這眼睛,雞皮疙瘩便不斷從我身上冒出。
蓋好了。
「你好像還挺高興啊。」
凝視着它的我,幾乎忘記了身體溼透的沉重感。
我也能理解城崎爲何會這麼想。這份生命力的餘韻,是無法在貓或狗的屍體上感覺到的。
尚未完全失去力量的巨大屍體。
人類這種生物,果然還是會被巨大的東西所吸引吧。
……或者說,這隻鯨魚還沒有徹底死去嗎?
「……海上漂來的東西可太多了,但這種我還是頭一次見。」
如同船骸般漂來的鯨魚,究竟意味着什麼?
在連有沒有盡頭都不曉得的大海之中,曾經的它又身處何處呢?
「這大傢伙,是從哪裏來的?」
疑問脫口而出後,我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
不行不行,我搖了搖頭,但城崎並不打算就此放過我。
「你很在意吧?」
我嚴辭否定了她用那種向同好者搭話似的語氣發出的詢問。
「不,果然還是不在意。」
忘掉吧忘掉吧,我捂住眼睛,當做什麼都沒有看到。
「勉強自己可不好哦~」
「纔沒有。」
我把耳朵也一併塞住。要不是手指不夠用,我恨不得把鼻孔都堵住。
我決定貫徹不看不聽的對策,但城崎尖銳的聲音還是直接在腦子裏響了起來。
「要是不直面現實的話,你一輩子都會這樣哦~」
她像是在玩過家家似的,扮作媽媽如此訓斥道。
腳下有什麼東西在動。突如其來的錯覺,把我嚇得面如土色。
嗯……她是不是喝太多海水了?
我不禁環視起四周的大海。可是在那接近藍色的水面的另一側,別說是鯨魚了,連自己的身體都看不見。
「是嗎。」
城崎發出了故弄玄虛的驚呼聲。她搞得這麼誇張不過是在捉弄看起來要變成貝殼的我罷了,應該沒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吧。我對此心知肚明,卻還是在她的干擾下睜開了眼睛。
她使喚纏住我的腿不斷地踢着我的腰部。我又不是馬,就算這樣踢我也沒用啊。
「哦,你這不是還活着嗎。」
「啊?」
我以攪拌海水的感覺揮動手臂,遊向城崎身邊。我一伸出手,城崎便像是要把指甲摳進去似的緊緊抓了上來。有所依仗的城崎很快便恢復了冷靜,就這樣頂着大概是被海水填得鼓鼓的臉頰盯着我。
鯨魚很溫順,不會像鯊魚那樣襲擊過來……這種規矩真的存在嗎?
「WiegehtesIhnen?」
「哎呀~不過,剛剛可真開心呢。」
「搞快點搞快點。」
父母都要上班,因此我白天的行程比較自由。
「……城崎,喂——」
如果只是噴到臉上我還能一笑而過,但進到鼻子裏實在是難受得要命。
「呸呸呸!」
坐着的城崎「啪嗒啪嗒」地甩動雙腳。似鳥揮動翅膀,似魚擺動尾鰭。
我不太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意思,不過還是應付似的恭維了一句。身爲堂堂的年輕人,我卻和手機遊戲無緣。
「難道它還活着……?不,但是……」
「你可真是個、無聊的、人呢!」
好不容易回到海面後,我才發現這裏空無一人。被沖走的小船還在,但看不見城崎的身影。
不過城崎對手遊也不是很熟,只是偶爾會借我的手機玩一下。
按理來說,碰上了這麼奇怪的事情,她明明不可能不會大呼小叫纔對。
「哈嗚、咋啦~咋啦~咋啦~?」
城崎溼透的頭髮貼在了臉上,她用無名指對準的地方,既不是上面也不是下面,既不是左邊也不是右邊。
「不,那也不是不去上學的藉口啊……」
「連二十八級(level)的曲子都能打出全連(fullcombo),我該不會是天才吧。」
「你想啊,城崎(jougasaki)和白(shiro)*。」
最不可思議的是,鯨魚並沒有浮起來。
被船限制了行動的我,像是被砸到般深深地沉入海中。衣服越來越重,更糟糕的是視野也變得模糊不清,進一步加深了混亂的程度。儘管如此,在大量吐出氣泡的過程中,恐懼感有所緩解,首先得、找到光。光在我的腳下蔓延開來。
我對着除了自己和香蕉船以外空無一物的海面大喊道。姑且不論城崎,連鯨魚都消失了是怎麼一回事?而且我不覺得因氣體而膨脹的鯨魚會沉下去。
溫度差,僅僅是單純的溫度差便讓我毛骨悚然。
「爲什麼?」
一輩子,都這樣嗎。
確實是不得了的事。
城崎氣呼呼地鼓起臉頰。只有在做出這種反應時,她纔會顯得有些可愛。
被當成外星生物還挺叫人困擾的。
換過衣服後清爽了許多,反而更困了。
海水宛如暴洪般從城崎嘴裏噴出。
「咦?」
「那樣子講話,可沒法傳達出你真摯的感情哦。」
「太奇怪了。城崎,你不該——好奇怪啊——這樣嚷嚷一下嗎?」
城崎藉着我的手臂爬到背上,緊緊地貼了上去。不同於海水的溫熱感覆蓋住我的背部。
「而且你的名字纔不是鯨,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馬子*妹妹之類的吧。」(譯註:這裏的「馬子」在日語中指「馬伕」)
與鯨魚相關的要素……我覺得是沒有的。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我轉頭看向背上的城崎。
「少騙人。」
我撐着臉癱在矮桌上。我房間裏的矮桌是從雜物間拿來的。
我摸了摸額頭。在因翻船沉下海面時,它與鯨魚稍稍有所接觸。
不良小學生城崎此刻正橫臥在地,弓着背沉迷於音遊。
「哦,你說鯨魚啊。鯨魚就在這裏喲。」
「纔沒有共同點,一——點都沒有。」(譯註:城崎這裏是說的「白」是「白長鬚鯨」的「白」)
這就是所謂的代溝嗎。明明我們還都是十多歲的人。
「怎麼了嗎?」
「唔,你這是在講哪國語言*啊。」(譯註:德語)
「有什麼奇怪的嗎?」
「哎呀,我可擔心你了。」
在腦子來得及轉過來前,我們已經與小船一同縱向翻轉了起來。
「那還真厲害。」
鯨魚正在朝我們迫近。
「鯨魚它,進到這裏面去了。」
「一個字都沒對上!」
不,準確來說並不一樣。我丟下被打翻的小船,揹着城崎回到了海灘。光是這些就夠我喫一壺了。小船則是被衝浪的人回收了,唉、怎麼說呢,在被人問起之前,我就慌慌張張地逃走了。自行車也是我弄回來的,真是累死個人。
沒想到回程時還得做同樣的事。
就像夏天掉在路邊的蟬一樣。
「而且心裏面還多了條鯨魚!」
死裏逃生後,我又被游泳搞得筋疲力盡。尤其是手臂,沉重到彷彿要就此斷掉。
是波浪的影響嗎,還是因爲別的什麼。
「城崎,喂——」
「鯨魚可是不見了啊。」
隨着與海面距離的拉近,海流逐漸變得紊亂,讓浮出海面變得異常困難。啊,再待在海面下就要溺水了吧,我切身理解到了這一事實,但當我刻意委身於海流時,卻意外輕鬆地浮了出去。
我一邊放任自己隨着通過船底傳來的波浪的觸感搖曳,一邊細細咀嚼着這個想象。
馬子妹妹(存疑)驚愕地向後仰去。當然啦,她的真名我還是知道的。
雖然分不清是往上還是往前,但能感覺到她無論如何都要前進的想法。
「呀哈哈哈~」
我無所事事地發着呆,彷彿被暑氣包覆起來,睡意漸濃。
然後。
我不想深入這個話題。雖說之前就知道她腦袋有問題,但居然是電波系嗎。
「走吧,麻煩你把我運回海灘啦。」
不出所料,回到沙灘的時候,我的沙堡已經垮掉了。
「畢竟我從之前開始就對鯨魚有種親近感呢。」
雖然我早就知道和城崎扯上關係會搞成這樣,但依舊無法釋懷。
你是不是不太對勁啊?我有點擔心。
而是她自己的頭部。
「這樣啊。」
當我重新開始拼命搜索時,嘩啦一聲,稍遠的位置升起了一道小小的水柱。
這種未知比無法呼吸還要可怕,於是我連忙向海面游去。
鯨魚族羣裏不乏好脾氣的個體,但應該也有兇暴的傢伙。
城崎對我敷衍的稱讚似乎不怎麼滿意,像是在空中划船般蹬着腿轉向了我。
我用手指着眼前的海面。城崎眺望着沒有任何藏身之處的廣闊海面,卻顯得毫不動搖。
小到完全無法與鯨魚相比的影子化爲了少女的形體,啪唧啪唧地撲騰着四肢。
總算是坐起來了。她把我的手機——「喂!」——隨手一扔,咕嘟咕嘟地喝着麥茶。那麥茶也是我的。
屍體的觸感,令我打了個寒戰。
和我家同歲的這房間,自然也呈現出同等程度的古舊。
啊,我明白了,船翻了。接着我擺動雙腿,將頭轉向光線的方向。呼吸變得困難,脖子繃得緊緊的,鎖骨彷彿在嘎吱作響。混濁的海水摸起來真是糟透了。前方存在着什麼?潛藏着什麼?正在靠近的又是什麼?這一切我都無從知曉。
不曉得。我只是想炫耀一下這個感覺好像在哪裏聽過的句子。
我四處張望……果然還是沒能找着。
「城崎,你啊……」
平時她的吵鬧勁就足以蓋過這份可愛,除了吵人外就什麼都不剩了。
棒呆啦,我在心裏歡呼道。
城崎第一次看到時,還高興地送出了「像外星人的房間」這樣的評價。
「我又沒什麼可對你傳達的。」
「好,我們去看鯨魚吧。」
城崎猛然起身,水滴從她還沒幹透的頭髮上灑落出來。
「鯨魚不是已經轉移到你腦袋裏了嗎?」
與其用最棒(さいこう)形容鯨魚,我倒感覺精神失常(サイコ)更爲合適。(譯註:「さいこう」和「サイコ」兩者讀音近似)
「這次是看活的。我們去水族館吧!」
唉,我的手再也無法承受住頭的重量,直接讓臉拍在了矮桌上。
「水族館好遠啊,好累啊,好睏啊。」
「好開心啊。」
她擅自將肯定的話加在了一連串否定的最後面。這一定就是城崎的思考方式吧。
「……就沒有你一個人去的選項嗎?」
「怎麼可能有呢。」
她毫不猶豫地否定道。城崎要和我一起行動,這似乎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原來是這樣啊,我心想——不過不得不承認,事實確實如此。
「既然不能不去,那就沒辦法了……」
聽她這麼一說,我也無法反駁。畢竟我的意志就是脆弱到了這個地步。
嘿咻,我像是要推開矮桌般站起了身。腦袋重得直髮暈。
即便如此,我也必須陪在城崎身邊,踏上不知終點的旅程。
耳鳴宛如歌聲,在空中成形。
「但是啊——」
我們鎮上的水族館,真的有鯨魚嗎。
「喔,是挺鬱悶的。」
說起來,我根本就沒法想象城崎乖乖讀書的樣子。
我小學時大概也是像這樣半張着嘴參觀的吧。
砰砰,城崎拍了拍自己的膝蓋。她的動作強而有力,就像是在做廣播體操。
「不過海豚表演似乎還是有的。」
「呣呣,好誘人。」
嘛,那不也挺好的——以防萬一,在正打算這麼說前我查了一下。
「難道還有人是因爲其他目的來水族館的嗎?」
「啊,今天沒安排海豚表演。」
不過我覺得,情緒稍稍低落的她纔算比較安分。
「欸?那海象小弟的摸摸呢?」
「真是的~」
「我瞅瞅……海象摸摸秀。」
「這樣雖然也挺開心的,但見不到活生生的鯨魚確實很可惜呢。」
「沒辦法,今天就看看海豚吧。」
比起土豆派,她老人家還是更擅長做糯米糰子。
城崎的奶奶身子骨還很硬朗。
「期待有拉高到一百倍嗎?」
不知道的事情,充其量也就一兩件吧。
「好鬱悶啊。」
今天畢竟算是工作日,因此館內的遊客稀稀拉拉。穿過通往室外的通道,便能看見如懸崖般堆積的岩石。岩石環繞着位於中央的藍色舞臺,頗有些點綴的情趣,而舞臺四周還圍着一圈圓型的水池。
她會高興嗎。雖然就連我自己都完全不懂這「不過」和「你瞧」的用意。
「我還沒見過你無聊的樣子呢。」
「你單純只是想來水族館吧?」
「聽說是粉紅背鵜鶘。」
「城崎,你好聰明啊。」
「是啊。」
面對像小猴子一樣靜不下來的城崎,我嘆了口氣,如此回答道。
「早上才見過。」
我倆一起觀賞起了彷彿在這昏暗空間裏擔任導遊的皇帶魚。介紹板上寫着全長約四米。從頭到尾看下來,感覺大概有在海里見到的鯨魚的一半大小。它背部和腹部各伸出一條長長的鰭,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雖說作爲展品這也是理所當然。對許多人而言,即便已經死去,這條魚依舊有其意義。人類想做到這一點可不容易。
雖然確實挺叫人懷念的,但早知道就在入館前查一下有沒有鯨魚了。
視線在導覽板與展品間來回交替,記憶的碎片逐漸拼湊成形。
「那今天還有其他活動嗎?」
面向前方的城崎彷彿忘記了怎麼眨眼,把眼睛睜得又大又亮。
「沒有。」
「我就當沒聽見吧。」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真貨。雖然以前在電視和網上看過。」
以像這樣裝傻的城崎作爲對手,煩人的層次只會水漲船高。
這可是非常困難的事情。而且上了年紀後就更難辦到了。
「拜託她做不就行了?」
城崎的入館費也是我出的。年歲增長不見得就是什麼好事。
「別說這種會害人不好意思的話啊。」
「書上就是這麼寫的。」
「jouga·saki*的想法我可是完全搞不懂呢。」(譯註:這就是「城ヶ崎(城崎)」的羅馬音)
我苦笑道。不過確實,也沒辦法證明影像就是真實可信的。
「大概是吧。」
那姿勢誇張到就算被畫進壁畫都不奇怪。
城崎投來了驚奇的視線,如此反問道。完全沒錯,確實是這個道理。
城崎以孩子氣的態度流露出不滿。雖然本來就是個小孩。
「你知道嗎,鯨魚的美味程度好像僅次於人類哦。」
我沒搞懂她到底在指什麼,被疑惑弄歪了頭。城崎生氣地嘟起嘴巴。
城崎扭扭捏捏地擰着腳。小心摔倒哦,我友情提醒道。
城崎輕快的腳步讓我起了疑惑。
雖然是屍體。
「說得也是。啊~真無聊真無聊~」
「摸摸不用另外收費吧?」
「現在這時間多半是沒法摸了吧。」
真讓人好奇她到底在讀什麼書。
「欸欸——」
上一次來這裏,大概是小學的遠足了吧。
「我對城崎可是無所不知啊。」
「誒——這裏有海豚啊。」
行啦、走吧,城崎抓住我的手拖着我走。
親眼看到的東西就是事實——我無法這樣斷言,畢竟我可沒那麼信任自己。
「你偶爾也可以坦率一點哦。」
「有自覺的誤解還挺稀奇哈,真想看看你腦袋裏面是怎麼長的。」
「對我未知的一面心跳加速了吧?雖然大概不用我提醒了,但這可是你的義務呢~」
隨着時間的推移,太陽的角度也發生了變化,覆蓋在身後的黑色隨之擴散,逐漸呈現出影繪的樣貌。
「坦率就是自己的武器——我可是抱着這種誤解活到現在的哦。」
水族館的接待區位於二樓。穿過售票處便能看到館內地圖,不曉得是何時設置的,地圖板邊緣的油漆都剝落了。像是孩子貼上去的、完全無關的角色貼紙也已經泛黃。
左側是開放的互動體驗區,而皇帶魚值班的右側則是通往大型環形水箱的入口。再往前走,則能聞到一種類似游泳池的氣味。
「今天就先和海象小弟達成共識吧。」
「哇啊~」
「爲啥啊啊啊啊!」
「那麼大的東西漂流過來,是不是某種預兆呢?」
興奮不已的城崎瞥了我一眼。
「啊啊,糟透了。我好想喫奶奶做的土豆派啊~」
「嗯,能坦率承認錯誤的人確實很了不起……」
「啊啊真抱歉,我完全沒往這個方向想過所以沒注意到啊。」
不遮不掩地持續沐浴在陽光下,讓我的耳鳴愈演愈烈。
「別拆穿我啦~真是的~我偶爾也想體驗一下當美國小孩的感覺啊。」
因爲暴露在陽光下,爲了方便觀衆而設置在周圍的長椅熱到讓人覺得屁股都要融化了。會在這種大熱天坐着享受的人很少,大部分遊客都貼在更靠近舞臺的玻璃護欄邊眺望鵜鶘。明明是工作日,卻能看到不少帶着孩子的父母,搞得我有點好奇他們是做什麼工作的。灑落在那些人背上的陽光,將他們長長的影子映在地上。
「你見過真正的鯨魚嗎?」
城崎用力地伸出指頭,指了指我和她自己。
「你這些話都是從哪裏學來的?」
「語氣要是換成心電圖,患者早就死掉啦,一點起伏都沒有呢。」
比起鵜鶘,還是那些影子更有看點。
她笑眯眯的,似乎對海豚表演抱有極大的期待。
「不過你瞧,還有勒氏皇帶魚這樣的展品哦。」
就在兩人都沉浸於憂鬱中時,城崎開朗地說道。
「畢竟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大多都很開心呢。」
她一邊「啊嗚啊嗚」地叫着一邊敲鈸似的拍手。那不是海狗的動作嗎?
城崎也有可愛的時候啊。
那舞臺上並排站着好幾只白色的鳥,它們正從飼養員手裏叼下作爲飼料的小魚。
「我說啊,這無論怎麼看都是約會哦,約·會。」
「希望你別再繼續這種腦袋有毛病的話題了。」
「來這兒沒意義啊,好傷腦筋。」
看起來也不怎麼粉呢,我對一身純白的鵜鶘只有這種膚淺的感想。
城崎的手在空中游動,彷彿在撫摸尚未謀面的海象的鬍鬚。
廣播適時地響起,讓我知曉了鳥的名字。
「你這說法,簡直就像在說電視上的鯨魚都是假的。」
城崎哀嚎的方式頗有種幹勁打了水漂的感覺。她僅用一隻腳便巧妙地維持住了後仰的姿勢。
「☆0;·ω〈1;搞砸啦!我明明很聰明的啊!」
雖然我根本就沒有害羞……真的沒有。
「我對將要發生的事情沒興趣哦。雖然我反對結束就是了。」
「和我完全相反呢。」
這樣算取得平衡了嗎?城崎笑眯眯地問道。不曉得哦,我歪頭想了想,還是沒想明白。
我們的關係很難說有多好。不過大多數時候,我們總是在一起幹這幹那的。
城崎重新戴好棒球帽,舒展着腿的同時看向了我。
「你對這世界的祕密有興趣嗎?」
「完全沒有。」
「連一丁點都沒有?」
「大概有芝麻鹽那麼多吧。」
「那是計量單位哦。」
芝麻鹽居然是單位,真是聞所未聞。
「並沒有什麼祕密哦。」
「有的有的,而且有很多哦。只是你故意無視掉了而已。」
「那些不過是我們無需知曉的不可思議罷了。所以我並不在意……我啊,覺得只要能安穩度日就好,就像現在這樣。」
雖然有時我也會覺得陪城崎胡鬧很麻煩,但也不是無法忍受。
儘管並非事事順心,但仍被允許活着,這便是我的日常。
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而這樣的我,似乎是最惹城崎討厭的。
她抱着短而纖細的胳膊,以瞪視般的眼神盯住了我。
「我完全不贊成你這意見呢。」
「哈哈哈」,她臉上連一絲愧疚的蹤跡都尋不到,就這樣跨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這輛自行車停在水族館外,很是陳舊。
看樣子她徹底搞砸了正在進行的表演。雖說我確實對城崎VS鵜鶘的綜合格鬥戰有點心動,但要是被當成她的同夥可就傷腦筋了。
……海豚表演啊。
我可沒打算乖乖等着被她牽連其中,於是決定撤離這是非之地。
當我將手掌對準太陽、讓陽光穿過指間的縫隙,思考這個哲學問題的時候,城崎「哼」了一聲,讓嘴角強勢地揚起。
坐穩在牀上後,我「啊啊——啊——啊——」地清了清嗓子。
雖說不仔細調查一下就無法知曉具體的時間,但海豚表演到底定在什麼時候了呢。
大概是爬上岩石時擦傷了吧,她的膝蓋紅紅的。
對城崎的吵鬧聲充耳不聞的我,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好礙事啊,我只有這種坦率的感想。雖說城崎也是如此,但爲什麼要留這麼長的頭髮呢。
類似早上那時的不祥預感湧上我的心頭。
「啊。」
「下週要出差嗎?」
「哼嗯~」
她四處摸索,試圖看清不計其數的界限。
城崎每天都在一個勁地胡鬧。
「不,這是鯨魚在唱的歌。」
「啾咿啾咿~」
「逃跑吧。」
「你的鯨魚在幹什麼?」
如果這不是城崎、而是某個愛做夢的少女的發言,那就很有少女情懷了。可惜並不是。
「城崎,有些事可不是隻靠坦率就能搞定的哦。」
我順着歌聲的指示,試圖找尋晚霞的蹤影,可惜夏日的天空在五點時仍留有強烈的白日色彩。
「不,一點也不。而且連海豚表演都沒看到。」
「…………………………………………」
這周非得出來不可嗎?
城崎露齒一笑,那是洋溢着青春活力的笑容。
雖然並不是要拿去跟某人比較,但這可是相當的……嗯,怎麼說呢,相當的成熟吧。
「虧我還以爲池子裏有什麼東西呢,結果啥都沒得啊——!」
「那麼,今天您盡興了嗎?」
不管怎麼說都很電波就是了,這發言。
考慮到年齡差距,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但再過六年,城崎就一定能趕上她了嗎?
畢竟城崎似乎是真心想要破壞這個世界。
「真奇怪啊。」
「好危險的想法。」
眼裏只有前方的小學生邁開腳步。她省略了助跑,從一開始就全力衝刺,然後像蟲子一樣「噌噌噌」地爬上隔開觀衆席和舞臺的護欄,跳進了舞臺周圍的水池。
「哆咻哆咻~」
「好痛。」
難以想象這居然是我的聲音。
現在的小學都教了些什麼啊。
嚴重缺水的身體,明明應該沒有水分卻像溼透了一樣沉重。我翻身用手撐起身體,發出呻吟聲爬了起來。
我蹬起了自行車。今天又是划船又是騎車的,忙個不停。
平時可沒有機會以這種視角欣賞女性的胸部,所以新鮮感並未減弱。
明明就浪費了我一整天的時間,可最後城崎卻還是笑眯眯的。
我確認了今天的日期,星期三。這部分倒是和往常一樣。
拇指和無名指會吵架嗎。
從水池裏出來的城崎渾身溼透,她就這樣嘿咻嘿咻地爬上了岩石。
「一天轉眼就結束了呢。」
「看心情吧,說不準。」
「纔不會啦,試過一次的事情就不會再做啦。」
我離開窗簾緊閉的昏暗房間。從走廊的兩扇窗戶射入的晨光,毫不留情地灼燒着我。我用手遮住眼睛,順便撥開垂落在臉上的頭髮。
「喔。」
「城崎真是差太遠了。」
「難道是海豚的叫聲嗎?」
進入下坡後,就算什麼都不做,自行車一樣會向前滑行。路上不時可見放學途中的高中生,我的視線不由得飄了過去。要是被同學看到的話,明天大概會遭受各種無端的中傷吧。
要是那周的安排不湊巧,一起看海豚的約定或許永遠都無法實現了。
騎了一段路後,從住宅區那邊傳來了《晚霞漸淡*》的歌聲,已經五點了嗎,察覺到這點的我望向天色。提醒兒童回家的廣播在夏天是從五點開始,在冬天則是從四點半開始,因爲冬天的天在五點就已經全黑了。(譯註:即《夕焼け小焼け》,日本兒歌,是日本無線廣播警報系統的測試曲目。)
我家沒有自行車,所以借了城崎的來騎。
我重新將視線轉回前方,發現信號燈已經開始變化,於是踩下踏板。
要是隻有這表情的話,倒是能給個滿分。
「行啊,那麻煩你做好覺悟吧。總有一天,我絕對會把這個世界給破壞掉的。」
畢竟,我就是爲了承受那些事情而存在的。
肯定有什麼討厭的事情在等着我吧。
捅了那麼大的婁子,下週還能放你進去嗎——我伸長脖子,回頭望向來時的路。
我喫痛轉過頭去,便聽到城崎說起了未來的預定。
「海豚表演。」
之後,我一個人逛遍了玻璃隧道和帶有玻璃穹頂的大廳,盡情地享受了水族館的樂趣。
「下週如果你不用出差的話,我們就再去水族館玩吧。」
如此宣言的城崎站了起來,筆直地注視着舞臺。
「城崎的腦袋果然有問題啊。」
烏鴉更是無跡可尋*,真頭疼啊,回不了家啦——我半開玩笑地想到。(譯註:詳情見最下方補充的《晚霞漸淡》歌詞)
她搞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大動靜,弄得水花四濺,把飼養員和鵜鶘都嚇得不輕。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發自內心地感到不可思議。
她一邊發出可愛的聲音,一邊戳着我的側腹。每當她在行程中給我添亂時,我都恨不得把她的手給綁起來。
如果她想跳進鯊魚水箱的話,或許還是趁早阻止她爲妙。
看來她跳進水裏的行爲並非毫無意義。
被紅燈攔住的我剛停穩自行車,就被身後的城崎揪住了背後的皮膚。
「下次你想看什麼?」
我轉動着看起來靠不住且柔弱的肩膀。輕飄飄的,甚至讓人擔心會不會在下一秒就脫落。然後,視線不自覺地向下掉去,睡衣隆起的部分映入眼簾。不是肚子,是更靠上面一點的地方。
這是何等討人厭的五年級小學生啊。
聲音變尖銳的事實,讓我理解了現狀。
「我還以爲稍微亂來一點也能矇混過去,沒想到還挺嚴格呢。」
「嗯……如果你下次不跳進水裏的話就答應你。」
不可以被她騙到。十一歲的孩子可是相當聰明的。
更過分的是,她有時甚至還會邊找邊拔我後腦勺上的白髮。
要在卡拉OK裏唱成這個樣,難度似乎還挺高。
我深切體會到,獨處纔是最符合我個性的。
「嗚啊啊啊啊啊,好冷啊啊啊啊啊啊!」
心情如同沉入海底一般深厚而又沉悶,十分平靜。
「……好難唱的歌。」
「在游泳呢,慢悠悠地。」
被飼養員發了好大一通火、乾巴巴得如同乾貨一般的城崎被放出來後,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我,想讓這種平靜的生活一直持續下去。
哼~真是的,她撒氣似的輕推了一下我的肩膀。看來她還沒嘗試過的問題行爲堆得跟山一般高。
城崎在不知不覺間利用她十一歲的年齡和外表,精準地將我逼入了絕境。
噗通,水聲沒有氣勢來得兇猛。
夏日的清晨,一睜開眼睛,便感覺身體十分虛脫,令人懷疑靈魂是否與這具肉體不辭而別。
唉,不過她也知道只要露出這種表情,我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反過來說,如果演變成無法將這種生活持續下去的狀況,那我就非得挺身戰鬥不可。即便對手是腦袋有問題的五年級小學女生也一樣。
「哎,先不管這些有的沒的了。」
我張開手指,低頭看向手掌。
「你這種感覺可真叫人羨慕。」
即使什麼都不做,一天也會照常結束,但如果自己不動起來的話,卻連家都回不去。
一踏上走廊,踩在腳下的熱氣便從地板升騰而起,好似蒸汽一般。上了年紀的木地板嘎吱作響,彷彿在跟某處庭院傳來的蟬鳴聲合奏。這似乎是再平凡不過的酷暑之日。
光是這份暑氣與喧囂,就足以讓人萌生出逃跑的念頭。
下到一樓後,我直接走向盥洗室。在浴室前方,與更衣室相連、稍顯寬敞的地方,有一面昏暗的鏡子,我在它面前停了下來。
倒映在鏡中的,是位一臉不滿、嘴角歪曲的女高中生。我「呸——」地吐了吐舌頭。
「呃——」
大概是誰用完後沒關緊吧,細小的水滴從水龍頭裏脫身出來。
將嘀嗒的聲音深深吸進耳朵的我,又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
「海野幸,十七歲,性別女,二年C班,父母健在,父親在XX證券公司上班,母親在家門口的披薩店做後廚,爺爺和奶奶住在其他地方,外公和外婆已經過世,沒有兄弟姐妹,興趣是唱歌,沒記錯吧?頭髮有一點長,臉長得還算湊合,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什麼都不想地往鏡子前一站,這眼神真是毫無幹勁啊。眼睛眯眯着,在發呆。本來就沒什麼幹勁,所以這懶洋洋的表情還算合理。目前沒交男朋友,不太擅長運動,便服和內衣的顏色以白色居多,應該是喜歡白色,根據旁人的反應推測,應該是個甜食控,鞋子是二十三碼,身高是一百五十一公分,出於良心,體重就保密吧,身體方面並沒有什麼頑疾,蟬很吵,夏天很熱,學校很麻煩。」
我以怒濤般的氣勢一口氣整理完信息,最後確認好大拇指失去知覺,終於完成了整套的儀式。接下來只需要好好當個女高中生,不讓旁人起疑就行。
我(boku)自詡個性普通,所以這應該比扮演怪人簡單得多。
……哎呀。
「我(boku)可不對啊。」
我(watashi)、我(watashi),我在鏡子前喃喃自語,就像是在練習。
「我(watashi)。」
我把臉頰向左右兩邊拽開。如同章魚般拉寬了臉的我,沒有任何怨言。
招致這種事態的兇手,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呢。如果已經切換完畢,那應該就待在鎮上的某個地方纔對,但至今我還沒遇見過她。算了,既然她能像這樣進進出出,想必是很擅長躲貓貓吧。
裏面也好外面也罷,盡是些不爲我所知的事情。
不過,就算什麼都不知道,人也是能活下去的。
未知的事情比比皆是。我不知道自己內臟的形狀和狀況,而網絡莫名其妙就能連上,就連冰箱製冷的原理對我來說都是天大的難題。但環境仍讓我活了下來。
所以呢,安啦安啦,OK——我像是在模仿城崎似的,假裝自己很樂觀。
反正之前都應付過去了,這次肯定也沒問題的。
那麼,這次也要堅持上三天,加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