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紅鱗傳說

第七章 找到自己的人

《人魚的泡沫之戀》 · 齶木あくみ · 1.3萬 字

今天早晨咲彌睡醒時,心中有股不祥的預感。自己明明不是慣於早起的類型,不知爲何特別早醒。昨晚雨勢滂沱,現在完全停了嗎?朝陽的亮光透過窗簾射進室內。

時鐘指向咲彌平常起牀前的十分鐘,門外傳來媽媽輕柔的腳步聲,和準備早餐時發出的各種聲響。與平時無異,津野家的早晨。

咲彌離開被窩,換好衣服走出房間。在貼滿磁磚的洗臉檯洗把臉,用剃刀刮鬍子,梳理頭髮後再用髮簪結好。

他來到起居室時,羽衣子剛好將料理一一端到餐桌上。

「早安。」

「早安,咲彌。」

媽媽溫煦地微笑,咲彌也揚起嘴角。不過,他感到有點不對勁,疑惑地側頭。因爲沒看見那道這幾天在家裏已成理所當然的少女身影。

「媽媽,朝名呢?」

朝名每天早上都會起得比咲彌更早,幫忙羽衣子做家事。由於她的體質特殊,不能在廚房拿菜刀,但是除了烹煮之外,洗衣、掃地,她什麼都做。

羽衣子聽見咲彌的問題,神情納悶地回「就是說啊」。

「朝名今天還沒有起牀。昨天她遇到驟雨淋成落湯雞回來,說不定是身體不舒服。咲彌,你去房間喊她一聲?」

「好。」

朝名的房間在玄關一進來的位置。原本是給家僕住的房間,爲了她而空出來,搬進棉被枕頭和小桌子等必要的傢俱。光是這樣,朝名就高興得不得了,她說好久沒有睡在有大窗戶的房間了。

咲彌站在房門前,輕輕敲門。「朝名。」

沒有回應。睡得太熟了嗎?咲彌稍微加重力道再敲一次。

「朝名,妳起來了嗎?」

但依然沒有回應。別說回應了,連一點聲響都沒有,感受不到有人在的氣息。難不成朝名不在房間嗎?不祥的預感在心中膨脹,咲彌使勁握住門把。

「抱歉,我進去嘍。」

他輕手輕腳地開門,發出「嘎——」的聲響。房內果然沒人,還有種很空曠的感覺。太整齊了,棉被折得漂漂亮亮,桌上文具也擺得井然有序。地板上一塵不染,就像剛打掃過。

「朝名!」

「咦?」

「混帳。」

「只要老師能一直保持笑容,那樣就夠了。我聽說幸福會降臨在笑口常開的人身上。」

「咦!怎麼會,糟、糟糕,該怎麼辦纔好!女孩子家一個人很危險。」

然後,羽衣子伸手接過手套。「這雙手套……」

「真遺憾,我可沒有情義能分給怪物。」

「總之,我去找朝名。」

「爲什麼?」

咲彌不顧鞋子變得泥濘不堪,在水池四周徘徊,拚命回想朝名昨天的樣子。咲彌工作結束回家後,朝名已經在家裏,正在幫羽衣子做家事。羽衣子很擔心朝名沒撐傘渾身溼透回家會生病,但朝名當時看起來並沒有特別不對勁之處。

咲彌說得很急,愈講愈激動,深介則不客氣地冷淡回應。

用不着詳細說明,咲彌就想起了某段記憶,八年前碰巧在路上遇見的一名少女。那件事早就沉到記憶深處,不過一旦想起,當時的細節就一一自動浮現。

羽衣子驚慌失措,咲彌把手套拿給她看。

「更何況,她是自己消失的吧。太好了,怪物也有自知之明,你終於自由了。」

「我出門了。」

「你沒有把這些話當面對朝名說吧?」

「是什麼時候呢……我常跌倒受傷弄破手套,所以你總會隨身帶着繃帶、藥和備用的手套,對吧。」

不可能有這種事,如果羽衣子推測的是事實,當時那名少女就會是朝名。多年後,兩人居然又輾轉重逢。咲彌愣怔地喃喃自語,羽衣子聽了便搖頭。

「沒必要找吧?」

儘管羽衣子這麼說,咲彌依然難以置信。咲彌搜尋記憶,他想要回想出當時那名少女的長相細節,但他雖然想起有這件事,卻沒辦法連具體容貌都想起來。更何況,都過了八年了,就算想起來也沒辦法確定就是同一個人吧。

「這個留在桌子上。」

「嗯,最好動作快,萬一出事就糟了。」

咲彌內心忐忑不安,一股惡寒爬上後背,心跳急促,冷汗直冒。

「……我懂了。」

「這是朝名的。」

「聽說幸福會降臨在笑口常開的人身上。」這句話正是咲彌當時告訴那名少女的話。

咲彌離開學院,跑到最近的公共電話亭,他告訴接線生要找誰後,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首先,就先打給幫忙管理咲彌從國外帶回來資產的那位先生,請他找找看可能會有幫助的管道。

「好啊,怎麼了?」

「咲彌,你冷靜點……」

「我好像幽靈一樣。」

「深介!」

深介居然爲了咲彌說要對朝名見死不救,簡直不可置信。就算天水家做了許多壞事,深介這個人又對這種事有潔癖,但他居然說要讓一名才十六歲的少女自生自滅。

「天水朝名,不見了嗎?」

「不!我要斷絕關係的是你,火之見深介。」

朝名身上沒有錢,照理說去不了太遠的地方,但要在人山人海的帝都裏找一個人,太過有勇無謀了。這種時候,能動用的關係,都得先問問看。

深介很快就接起電話,咲彌沒打招呼就直接切入主題。

他之前常心想,這雙手套很像吔,沒想到——

「我不會再當你是朋友,我絕對不會再拜託你,你也別再出現在我面前了。」

「——喂,是我。對,不是之前委託你的那個案子,是另一件事……」

黑色蕾絲手套,咲彌常常看見朝名戴。

(真的嗎?)

「怎麼可能!」

「果然沒錯,這是我以前的東西。」

咲彌頓時全身一軟,差點就要跪到地上。朝名當面聽見這種話,心裏會有什麼感受呢?她肯定會深深受到傷害。爲什麼?爲什麼深介可以表現得如此若無其事,批評一名無辜的少女是怪物,一味貶低她,到底爲什麼?

朝名非常擅長笑,她會隱藏自己內心各式各樣的感受和想法,避免影響其他人。就算知道那張笑臉是她刻意擺出來的,也沒辦法窺見她的內心。

身體似乎完全變得透明,好像沒有人看得見朝名了。昨天是勉強恢復原狀了,但這次不曉得會怎麼樣。實際上,太陽昇起都好一陣子了,身體仍完全沒有恢復的跡象。

「人魚花苑……」

咲彌從羽衣子手中接過手套收進懷中,走出家門。

「喂、喂,等等。咲彌,你聽我說——」

他以爲畢竟是好朋友,深介總有一天會理解自己。就算天水家一直幹些喪盡天良的壞事,有一天深介也會願意去理解咲彌珍視的人,願意和自己站在同一邊。正因爲深介是隨時都會爲咲彌考慮的人,所以最終他也會理解朝名艱難的立場,結果根本大錯特錯!

「說了又怎樣?」

三人圍在餐桌前聊天時,她也跟平常差不多,帶着笑臉——

「你這樣說是認真的嗎?」咲彌擠出的聲音簡直像在呻吟。

「我沒想到你居然會說出這種話,我一直以爲你是個更有情有義的傢伙。」

「怎麼了?你臉色好凝重。」

「啊?」

(沒有……也不在這裏。)

咲彌離開人魚花苑,奔向校舍。教職員辦公室裏已經有幾位老師在了,他簡短打過招呼後,就又在校舍中到處跑。

昨夜那場大雨使池水滿溢而出,原本彷彿神域般的靜謐氛圍蕩然無存。整塊地都浸泡在污濁的泥水和爛泥中,就連鎮守在水池中央的祠堂都沾滿了泥巴、草和葉片,污穢不堪。然而,不見朝名的蹤影。

「還大了一點,不過妳比媽媽更適合,那就送妳嘍。」

這個瞬間,咲彌的內心冷了下來。咲彌想都沒想過,偏偏是自己的好朋友用怪物這個詞來形容朝名。大腦深處彷彿瞬間結凍,傳來一陣尖銳刺痛。

咲彌不知道她還可能會去哪裏,畢竟朝名的容身之處就只有家和學院。難道,她回去天水家了?不,應該不可能。那麼,她是遠走陌生土地了嗎?

不會吧……咲彌因心中恐怖的想像而受到震撼。

(被人帶走了嗎?不可能,要是那樣自己不可能沒發現。)

「……朝名不見了。」

「朝名,妳去哪裏了!」

「嗯,你要是懂了,就趕快忘記那種怪物,和天水家斷絕關係。然後……」

這雙手套是朝名用來遮掩手上斑痕的。只是她珍惜這雙手套的程度,不是光用有必要才寸步不離隨身帶着就能說明的,畢竟她還會特地摺好收進專用的束口袋,時刻收在懷裏。

雖然可以碰到東西,但踩在爛泥巴上不知爲何卻沒有留下腳印,鏡子也照不出來。朝名在泥濘不堪的祠堂矮石牆上,環抱雙腿,屈膝蹲下。她連自己此刻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如果朝名是在羽衣子起牀前離開家的話,那個時間還沒有公車,她是一個人走路離開的嗎?咲彌用身上不多的零錢搭公車,朝夜鶴女子學院前進。距離上學時間還早,他直直穿過空無一人的學校,朝人魚花苑走去。

「咲彌嗎?怎麼了?突然打電話來。」

他一間間找遍所有教室,朝名的教室也看過了,但沒看到她。說起來,發現朝名不在人魚花苑時,或許就該判斷她並不在學校裏了,如無頭蒼蠅般搜遍整座帝都,是不可行的。

深介沒有回答。果然不行嗎?片刻之後,深介僵硬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

「要是朝名就這樣不見了,我一輩子都會恨你。」

朝名一個人待在人魚花苑。雨停了,朝陽升起前,她就離開津野家,走到夜鶴女子學院,看見人魚花苑滿目瘡痍的面貌。儘管如此,朝名想待的地方,她應該待的地方,只有這裏了。

「你再說一次看看。」

咲彌環顧房內,房間並不大,就算瞪大眼睛看遍每一個角落,明顯就是沒人在。

「我是時雨咲彌。對,沒錯,請你幫我找一下深介。」

「我一定要找到妳。」

如果是天水家,是有可能闖進別人家裏把朝名帶回去,但真要是那樣,房間裏也太整齊了。而且屋子並不大,咲彌和羽衣子也都在,不可能沒察覺到陌生人進出的動靜。這樣一來,朝名就是出於自願離開這個家了。

「這樣不是正好?只要天水朝名不在,各種問題就都解決了。我不認爲該去找她。」

「我有急事,要拜託你馬上幫我處理。」

「錯不了的,花樣也一樣。而且你看手腕邊緣這裏,曾有一點點脫線,是我補好的。不過,線的顏色和質地跟手套原本的材質不太一樣,仔細看就會發現。」

「對,所以我才希望你幫忙找。你先把我結婚的事擺到一旁,現在一名年輕女性失蹤了,也有可能是被捲進了某個案件中。」

剛纔咲彌來過,看得出來他很着急,好像是在找朝名,結果害他擔心了。可是,自己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也沒辦法。朝名屏息不動,還在猶豫是否該出聲時,咲彌就離開了。

自己當時還不是時雨咲彌,而是津野咲彌,說完這句話後,就把那雙黑色蕾絲手套送給了那名少女。哭着自殘的年幼少女看得他特別心疼,少女那雙不像個孩子、彷彿放棄一切般的眼神令他不忍心。

咲彌忽然看見桌上擺着一個眼熟的物品。

深介想解釋,但咲彌不予理會,粗魯地掛上電話。一股欲嘔的衝動從腹腔底部湧上。好半晌,他就一直拿着話筒,垂着頭。

咲彌又拿起話筒。既然不能拜託深介,只好靠自己的關係儘量試試看了。咲彌纔剛留學回國還沒什麼人脈,但就算交情不深,現在也必須去拜託看看。

咲彌拿起手套走到起居室。「媽媽。」

他走過熟悉的路,撥開山茶花樹的枝葉。在頓時開闊的視野前方,咲彌理所當然地認爲映入眼簾的會是熟悉的風景,但他震驚了。

那麼,那名少女果然是……咲彌拿出收進懷中的手套。

「天水朝名就是怪物,不是人。反正她又死不了,根本不用去管她。」

「我希望你幫我找天水朝名,要找警察還是偵探都可以。透過你的人脈,拜託。」

她會把這雙手套留下來,一定有什麼原因吧。羽衣子盯着手套暫時陷入沉思,一會兒後,她總算抬起頭。

啊,他驚呼。爲什麼之前都沒有聯想到呢?

「拜託,一定要在那裏。」

火之見家有許多家僕也跟他很熟,他才一報上名字,對方就去叫深介了。現在這個時間,整天東奔西跑的深介應該也還在家纔對。

凌亂髮絲貼在臉上,咲彌粗魯地撥開,嘴裏叨唸着。

「朝名,對笑容很執着……」

「這應該是朝名最珍惜的一雙手套。她很常戴,平常也總是隨身帶着。」

咲彌希望深介說沒有,他祈禱事情不至於到那種地步,而深介滿不在乎地回答。

原本,朝名就打算離開津野家,所以纔會先把自己睡的那間房整理乾淨,除了衣服以外,所有借用的物品都擺得整整齊齊還給他們。但自己沒有要不告而別的。

「這樣一來,我成了完全不懂感恩的沒禮貌女人了……」

不過說不定這樣是最好的,就這樣不被任何人發現,悄悄在這裏消逝,所有麻煩事就都解決了。不管是那些同學、天水家、勝井,還是咲彌。

他一開始肯定會擔心朝名,雙眼佈滿血絲地尋找自己吧。不過,那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的。只要找不到朝名,他終有一天會放棄、忘卻,漸漸變得無所謂。

就像流進大海的水,從此失去自己的形體一樣。

「真討厭……」

明明現在這個狀況對朝名而言是最好的安排,可是湧上心頭的感覺卻是討厭、難過和痛苦這類情緒。

「只要老師和大家,都能保持笑容,過得幸福,那樣就夠了,這樣纔對啊。」

不知爲何淚水溢出眼眶,眼角湧出一顆又一顆溫熱的水珠,滑過臉頰後滴落,完全停不下來。事到如今才發現自己心中強烈的情感,太遲了。

「好寂寞,我一直好寂寞。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朝名抽抽噎噎地啜泣,終於吐露真心話。她以爲沒有人聽見,不料卻有了回應。

「朝名!妳在那裏嗎?」是咲彌的聲音。

朝名抬起頭,他不知何時來到滿是爛泥的水池畔。他的模樣比幾小時前更狼狽,髮髻散開,身上的長着也歪了,絝的下襬髒兮兮的。他肯定是到處奔波,跑去許多地方都沒找到朝名,最後才又折回來了吧。

「朝名,妳在哪裏?妳要是在,就出來。」咲彌臉上是至今從未見過的焦慮不安,神情又驚又懼。

朝名一想到是自己害他流露出那種驚慌失措的神情,就難受又慚愧到胸口欲裂……可是,他拚命來找自己,她其實高興得不得了。

「我是個遲鈍到無可救藥的男人。如果妳受不了我,磨光了耐性,我也無話可說。」他懺悔般,斷斷續續說着。

「因爲我那時候說的話,妳才一個人一直堅守到現在,對吧。我自己都忘得一乾二淨了,不管多麼痛苦,都要笑。」

「……」

「妳一定一開始就發現了對不對?然後,我讓妳揹負着那句話孤軍奮戰到現在……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

「嗯。」

和深介絕交,選擇朝名絕對出於咲彌自身的意願,但朝名一定會認爲是自己害他和深介交惡而內疚。

深介一邊撐起上半身,一邊瞥向朝名。他的視線依然銳利,卻少了平時的狠勁。他用右手胡亂抹了抹破皮的嘴角,看見手上的血,皺起眉頭大大地嘆一口氣。「……我不認爲自己做錯什麼。」

「那種事根本無所謂。」

朝名放聲大哭,淚水如決堤般自然地泉湧而出。不曾有一刻像現在這麼放鬆和安心,也不曾因誰的話感到如此踏實。

「對。」

「請妳和我結婚,未來的日子就由我來讓妳一直保持笑容。」

咲彌輕輕舉起一隻手,這麼要求着。他看見朝名點頭後,就站起來。

他在距離桌子稍遠處和深介面對面站着,深介的雙眼也定定地注視咲彌。真叫人火大,簡直像他已經明白咲彌要說什麼,早就豁出去了似的。咲彌握緊拳頭。

「我是認真的喔。」

「對我來說,妳纔不是累贅。我們一起去找,能讓妳和妳身邊的人們,大家都能真心微笑的那條路,妳沒必要一個人承受一切而消失。」

咲彌輕輕抓住朝名的左手,將她的身體拉過來,緊緊抱進懷中。他的懷抱很溫暖,在花香及他身上菸草味的包圍下,朝名感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加快了,整個人放鬆下來。原本快止住的眼淚,現在眼角又發燙起來。

「我說妳是怪物,是我失言。還有,天水家的事也是,出手幫忙勝井子爵那種惡棍,是我不對,抱歉。」

「好,我也希望和老師一起開心地笑。」

深介找上勝井表示願意提供資金,慫恿他出比先前更高的價格把朝名從天水家買走。勝井提出較之前更高的價格後,天水家認爲這比應付難以掌控的咲彌更划算,便重新以讓勝井跟朝名結婚的方向談。天水家的那些男人多麼貪心啊。

「可是,我更討厭老師和朋友因爲我的存在受傷,我不想成爲老師的累贅。」

「朝名。」

「老、老師!」

咲彌又叫了自己一次,朝名稍稍拉開兩人的距離。然後,咲彌用自己的雙手,握住朝名的雙手。

「幸好妳沒事,幸好找到妳了。」

咲彌的目光中有不安在閃動,朝名正面望着他笑了。剛纔還感到那麼絕望,現在心情卻是大晴天。

朝名無意識地站起身,雙腿劃開混濁的池水錶面,像是被吸過去般,一步步往咲彌的方向走去。

就算是爲了好朋友花大錢,懷着難以置信的強烈敵意對朝名惡言相向,這些舉動仍感覺不太合理。

「……對。」

「這樣啊,看來是教訓還不夠嘍?」

而朝名儘管當面被人說討厭,臉上也不見一絲怒氣。她多半是認爲,正常人在得知天水家和自己的祕密後,不感到討厭才奇怪吧。她隨時都用冷靜客觀的角度評價自己。

「哇啊!」咲彌湊過去在極近的距離出聲,朝名整個人跳起來。

就算沒有咲彌,深介仍有許多親友陪在身邊。可是,如果咲彌現在拋下朝名不管,朝名就變成孤伶伶一個人了吧。她的神情流露出不安,咲彌不想讓她一個人,他想要守護她。

「……謝謝。」

「妳不用在意,不是妳的責任。妳沒有做錯任何事。」

深介向朝名走近,淺淺低頭致意。

聽見咲彌強調的那句話,朝名更加手足無措,連耳根子都紅透了還是開口問:

「嗯。我感覺有可能會變得那麼喜歡。」

深介的表情仍舊僵硬,看來就算咲彌和朝名費盡脣舌,他多半也是聽不進去。

深介看着朝名低聲說:「我討厭天水家,也討厭妳。」

一旁的朝名,身體明顯僵硬了。朝名和深介,咲彌最後會選哪一邊?這句話,就是在問這個。

「……好。」

「我知道了,我接受你的道歉。」

「你別嚇我……」

朝名伸出沒戴手套,那只有斑痕的左手。如果希望咲彌幸福度日,就不該伸出這隻手。可是,和咲彌重逢後,與他相處的每一刻,讓她看見他各種不同的樣貌。他總會找到朝名,總能理解她。

他吩咐正提心吊膽看向這邊的朝名,同時重重踏出左腳,揮出右拳痛揍深介的臉。砰的一聲沉甸甸的聲響後,深介修長的身軀以驚人氣勢飛出去,摔到地上。

朝名的身體已完全恢復原樣,冰冷的泥水滲進鞋中很不舒服,但原本緊繃的心似乎漸漸鬆開了。

朝名忽地一陣鼻酸,聲音顫抖着。「可是,我其實一直很寂寞。我受夠了躲開大家獨自過活了。」

朝名完全無意替他辯護,但深介這一連串行動,是出於擔心咲彌才採取的過激行爲吧。不過,反過來想又如何呢?咲彌可以爲深介做到這種地步嗎?

「哇啊!」朝名短短尖叫了一聲。

呼~咲彌呼出一口氣,然後輕輕撫摸朝名的頭。

朝名主動說,希望咲彌安排她和深介碰面,咲彌也只好同意了。

太陽不知不覺中高掛天空,金黃色光芒灑落人魚花苑。人魚花苑泥濘不堪,稱不上美麗,但在朝名眼中看來,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耀眼,充滿希望。

咲彌目送原本好友的背影,忍不住憤憤地說:「這傢伙居然說完就自顧自走了,他絕對不認爲自己有錯。」

(啊啊!又讓她擔心了。)

朝名面對深介,用不流露出任何情感的聲音問:「你這樣做,真的是爲了老師嗎?」

「朝名,妳閉上眼睛。」

以她的性格,一定認爲咲彌不可能會選擇自己。確實,這世界上好女人多的是。從客觀條件來看,比朝名更好、更優秀的女性多得不勝枚舉吧。可是,令咲彌感到安心的人是朝名。他想守護,想要支持的人也只有她。

「認、認認、認真的嗎?」

同時咲彌伸出右手,像在空氣中探尋般摸索着,終於碰到了朝名的左手。手的溫暖漸漸滲透了過來,同時朝名的身體逐漸不再透明,開始恢復原狀。

朝名挺直背脊,然後臉上浮現出這漫長的八年,她千錘百煉的笑容。

其實他根本沒在開玩笑,但現在朝名的想法更重要。要是讓她心裏不舒服就沒意義了,所以咲彌雖然還沒消氣,仍舊乖乖按照她的話做。

咲彌立刻高舉雙手。「開玩笑的啦。」

「在談話開始前,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咲彌的話,在朝名聽來太過理想化了。他口中的那條路會長什麼模樣,現在的朝名連想像都想像不出來。可是,自己還是忍不住想相信,就像那時候一樣。

咲彌定定地看向朝名的臉笑了,後腦勺上的髮簪發出清脆的聲響。

「深介,你過來這裏。」連他都訝異於自己毫無感情的聲音。

深介做的事,咲彌全調查得一清二楚,也已經告知朝名了。一切都是爲了使咲彌和朝名的婚約告吹。

「老師。」

「老師,我才該說對不起……什麼都沒說就不見了,害你擔心。」

他想起來了,和朝名初次見面的事。然後,他終於明白,朝名爲什麼總是堆出笑容?爲什麼說希望咲彌能保持笑容?爲什麼希望咲彌遠離天水家?爲什麼那麼想要保護咲彌?

朝名靜靜地詢問,深介沒有點頭。「我不會找藉口。」

「都是因爲我對妳說了那種話,妳八年來一直努力笑着,很累吧。」

「……好。」

黃昏時分的夜鶴女子學院校舍,豔紅的夕陽透進窗戶,和深黑陰影呈現出鮮明的對比。一樓會客室裏咲彌和朝名並肩坐在沙發上,深介則坐在矮木桌的另一側。

「你爲了保護那邊那個……她,寧願割捨和我的關係,寧願拋棄自己的人生?你有喜歡她到那種程度嗎?」

就在兩人對話時,深介站起身,神情淡漠地拉正襯衫衣領。

還有最重要的是,咲彌已經知道待在她身邊有多自在了。

深介擠出這兩個字後,轉身背對兩人,接着拋下一句「先走了」,就直接離開會客室。他最後的表情,誰都沒有看清楚。

「是妳愁眉苦臉地在想事情。」

深介一直默不作聲地看着咲彌和朝名的互動,最終放棄似地呼出一口氣。

「——對不起,我之前都沒有發覺,妳就是八年前的那個小女孩。」

「……咲彌。」

「等一下,不可以再動手了。」

朝名一喊,原本目光低垂的咲彌忽然直直地看向這裏。他應該看不見朝名,是聽見聲音了嗎?

朝名雙頰通紅地輕聲喊他,咲彌則再強調一次。

如果是以前,咲彌會毫不遲疑地選擇深介。在咲彌最艱難的日子,他是一直幫助自己的好朋友。可是,朝名也承受着和曾經的咲彌一樣的痛苦,深介卻不願去理解她。別提理解,還對她充滿敵意。

「是、是!」

咲彌笑了,儘量笑得帥氣,笑得耀眼奪目,彰顯強烈的存在感,不讓任何人有多嘴的餘地。咲彌感覺到深介倒抽了一口氣。

「妳這個樣子,我真的很喜歡。」

「這次我也會和妳一起面對,我會和妳一起找,所以妳絕不能再默不作聲地消失了。」

「朝名——妳在那裏嗎?」

深介只是隱藏自己的想法,看不出真的有在反省,咲彌還是無法原諒他。咲彌忽地看向旁邊,注意到朝名正投來擔憂的目光。

「妳又在胡思亂想了吧。」

自己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真的很難熬,寂寞得快死掉了。朝名總算正視到自己真正的心情,她已經沒辦法不伸出這隻手了。

(但因爲這是朝名的請求。)

咲彌正要伸手去抓深介的襯衫衣領,朝名馬上大喊「老師!」

「好吧……」

(我決定要成爲朝名的力量,就像過去深介對我那樣。)

「不會,我是因爲有那句話,才能一路撐到今天,才能努力堅強起來,即使面對爸爸和哥哥也沒有失去自己。」

「……」

老實說,咲彌還在生深介的氣,他也察覺到兩人間劍拔弩張的緊繃氣氛嚇到一旁的朝名了。但是這次他真的剋制不了。其實,咲彌是真的打算再也不見深介。

「怎樣?」

咲彌不顧自己發疼的拳頭,低頭看向蜷縮在地上的深介,開口問道:「深介,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即使把深介揍倒在地,冰冷的怒氣依然完全無法遏制。

「老師……老師……」

同時,咲彌得知連深介都牽涉其中時愕然許久,打從心底看不起他們,一拳果然不夠解心頭之恨。

「什麼?」朝名又嚇了一跳,抬頭看向這邊。但咲彌故意佯裝若無其事的樣子。

(玩笑有點開太大了嗎?)

噘嘴鬧彆扭的朝名真惹人憐愛,咲彌不禁在心中許願,希望她能一直保持這樣情感豐沛的模樣。

隔天,朝名一如往常去學校。她跟之前一樣,和咲彌錯開時間,一個人從津野家來學校。一走進教室,同學們的視線全都一起射過來。

「早安。」

朝名出聲打招呼後,也有幾名同學開朗地回「早安」,這也和平常一樣。可是,朝名把書包放到座位時,突然察覺到不對勁。

(對了,杏子……)

杏子平時總是第一個回應早安,湊到身旁主動和朝名聊天,今天卻不見人影。

朝名感到奇怪,環顧教室一圈,終於發現她的身影。她依然是那張美麗笑臉和同學們說笑着,完全沒有注意這裏的跡象,待在距離朝名座位很遠的地方。

(發生什麼事了嗎?)

自己明明什麼都還沒有說,朝名回想自己有做什麼惹她不高興的事嗎?又轉念一想,難道是她害我受傷,自己心裏也感到尷尬嗎?不過,如果是那樣也沒關係,我自己主動去找她說話吧。

——必須將自己的心情傳達給杏子。

朝名直直朝杏子走過去。「杏子。」

杏子一聽到朝名的聲音,雙肩一顫。接着,轉過來的那張笑臉有幾分僵硬,而且那雙眼睛沒有在笑。

「朝名。」

「那個……」

朝名走近一步,杏子就微微向後退,接着大叫。「不、不要靠近我!」

「咦?」

杏子突如其來的抗拒,連四周的同學也都訝異地看向杏子。這種事至今從不曾發生過,杏子和朝名是大家公認的好朋友,況且完美淑女形象的杏子根本不可能大呼小叫。

杏子接收到衆人的目光,纔回神似地睜大雙眼,慌忙恢復正常的神情。

「杏子,對不起,我沒辦法爲妳對時雨老師的心情加油了。」

現實中應該只有幾分鐘,感覺上好似已過了好幾十分鐘般漫長的沉默後,杏子斷斷續續地輕聲這麼說。

不知爲何,咲彌有種彷彿會深深陷進去般——好似開心,又像是不安——的複雜心情,他感受着這種心境,回以微笑。

杏子一心一意愛慕着咲彌,而朝名傷了她的心。

咲彌疑惑地問,但她果決拒絕回答。咲彌還在想她要幹麼時,智乃伸出手指向咲彌繼續說:「你給我聽好了,你要是傷了我家姐姐的心,哪怕只是一丁點,我都會去找你算帳。」

(我可以相信嗎?懷抱着一點點希望是可以的嗎?)

「朝名,因爲妳性格認真,所以我想只要我那樣說,妳應該會很煩惱吧,說不定還會因此退出。」杏子嘴脣顫抖,狠狠瞪着朝名。

朝名這才第一次發現,自己能以普通人身份生活的學校,和杏子這羣朋友帶給自己的安心感,比自己原本以爲的還要多。眼眶發熱,胸口劇痛,好痛苦也好難受,這遠比只是被罵怪物還難受得多。

「妳別靠近我。」

「唉。」

「妳是……」少女擋路般逕自站到他面前,咲彌也停下腳步。

「我有話跟妳說,今天放學後可以單獨聊聊嗎?」

「我應該要更早一點,應該在一開始就告訴妳,我和時雨老師有婚約。時雨老師對我來說,也是重要的人。所以,我沒辦法爲妳打氣,也沒辦法聽妳商量這件事。」

「有啊,你這樣問就會讓我又想依賴你。老師,你要回家了嗎?」

朝名的身心都結凍了,渾身發冷,動彈不得。

「不,沒事。我沒在等。」

杏子低垂着頭,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原來……)

她是在哭嗎?咲彌靜靜走近,在他開口前,朝名就迅速站起身,轉過頭來。

(可是,我不能哭,因爲我沒有哭泣的資格。)

「我比妳更早,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歡咲彌,我愛他。所以,就只有認真這個優點,又看起來對咲彌沒什麼興趣的人,居然要和他結婚,我不能接受。」

站在面前的杏子正在啜泣,對着什麼都說不出口的朝名,她帶着哭音說:「朝名,我恨妳。可是,我明明喜歡妳的認真,喜歡妳沉靜老成的特質,我明明把妳當成最好的朋友。」

然後,希望終有一天,朝名和他都能擺脫命運的束縛,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在人生中前行。第一步就是要改變天水家,那些準備工作已來到最後階段。

後來,兩人走到教職員辦公室附近。朝名話很少,但路上她突然斷斷續續地輕聲說:「老師,我好像有點懂你的心情了。」

「妳真的很笨吔。我叫妳爲我打氣這種話,妳以爲我是真心這樣說的嗎?」

正因爲是重要的朋友,所以纔不想失去,才希望對方會懂,纔想相信終能等到如願的那一天。就連咲彌也希望和深介還是朋友,只是終究無法對他的行爲釋懷。

「老師,你不能太縱容我。」

那一天不管是下課或午休時間,朝名和杏子都不再交談,連靠近對方都沒有。平時圍着兩人的那些同學全不知所措地妳看我,我看妳,一下找朝名搭話,一下又向杏子攀談,一副如坐鍼氈的模樣。朝名心裏感到抱歉,但也沒辦法。

「因爲是朋友,所以想相信對方的心情。」

「我早就知道了,妳和咲彌有婚約的事,而且我看見妳從他家出來。」

(朝名和杏子也……)

「工作還剩下一點點。妳呢?時間還早,妳要去那裏嗎?」

「我也是……」

朋友親口說出「沒辦法原諒妳」、「妳很可怕」這些話,深深刺傷朝名的心。

智乃單方面宣告,也不聽咲彌回應,就立刻從旁邊走過,步下階梯。

可是,杏子和今天早上一樣後退,和朝名保持距離。

他爬完階梯,沿着空無一人的走廊前進,朝名的教室就在眼前。可是,咲彌在那裏撞見一名少女。

(說起來,要什麼時候告訴朝名,我的另一個職業呢?)

「妳還好嗎?」

「時雨老師,聽說你和朝名姐姐有婚約?」

「爲什麼?」

她仰慕朝名這很明顯,但這名少女讓人感覺有點麻煩。自己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劈頭就被教訓一頓,心裏隱約有些不痛快。

咲彌嘆口氣,才又繼續向朝名的教室走去。他從敞開的門口探頭看教室,朝名抱着雙腿蹲在地上的身影映入眼底。

朝名雙眉下垂,臉上是稍顯脆弱的笑容。不過,她的眼睛沒有哭過的痕跡。看她蹲在那裏的模樣,應該是發生什麼事了。不過,朝名很擅長隱藏自己的心情。

(來找找看有什麼是我能做的。)

「工作結束後,我去找妳,我們一起回去吧。」

「我把這件事告訴很在意妳跟咲彌的火之見先生,結果他說妳是怪物。」

「咦?」

放學後朋友們提議要不要她們在場陪同,朝名鄭重拒絕。教室裏的朝名和杏子,相隔一大段距離,面對面站着。

「我該怎麼做纔好呢?我恨妳,妳搶走咲彌,我沒辦法原諒妳。而且,妳很可怕!」杏子聲音發顫,雙手掩住臉。

儘管如此,朝名依然盼望總有一天能和杏子再一次歡笑。

不知道爲什麼,杏子好像在躲自己。可是,這不會改變朝名要說的話。

只要坦白這件事,說不定就會失去自己重視的朋友。儘管沒辦法老實說出真心話跟祕密,杏子也毫無疑問是朝名重要的朋友。可是,不說就太卑鄙了。因爲,這是必須由朝名親口傳達的事。

「杏子……」

下一刻智乃痛心疾首般皺眉,垂下目光。不過,又立刻直直地看向他。

咲彌看向身旁的少女,這時她剛好抬眼看向這邊,兩人四目相接,朝名輕輕一笑的神情令咲彌的心漏跳一拍。

朝名終於清楚地說出來了,她緊張到心臟猛烈跳動,簡直像全身都在一脹一縮般。朝名拚命剋制住想逃離現場的衝動,等待杏子的回答。

「我看到了,妳手上的傷一瞬間就癒合了。」

聽見咲彌呼喚的聲音,纖瘦的肩膀震了一下。

咲彌要去朝名的教室,緩步走上階梯。朝名說放學後要和杏子單獨談話,他有些掛心,想去看看她的情況順便接她回家。她沒說細節要談什麼,多半不是咲彌應該深入追問的事。

「……」

「我的心情?」

智乃擺出一副傲嬌的表情,優雅低頭致意。她還透着幾分稚氣,言行舉止卻十分落落大方。咲彌愣愣地站在原地,智乃射來一道銳利的目光。爲什麼會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種類似敵意的東西?

「朝名。」

「啊!抱、抱歉,那個……什麼事都沒有。」

「時雨老師,我叫做湯畑智乃。」

咲彌想起模樣悽慘的人魚花苑,要讓人魚花苑恢復原貌,肯定是一番大工程。咲彌在內心暗自決定,要再過去幫忙。

朝名思索片刻後回答:「我要去。因爲大雨後變得亂七八糟的,我想去整理一下。」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那種事無關緊要。」

「杏子,我……」朝名想道歉,往前踏出一步。

「總之,你聽懂了吧,拜託你別因爲心猿意馬而害姐姐哭泣。」

咲彌還是忍不住問了。他不知道還可以說什麼,而且嘴巴在他深思前就自己動了。不過,朝名露出和平時一樣的微笑,咲彌還以爲她會臉色一黯。

「欸!」朝名愣在原地,只能呆望着杏子的雙眼。

杏子垂下目光,微微點頭。「我知道了。」

她是在講咲彌因爲深介而說的那句話吧。朝名和咲彌身上都有不可告人的祕密,親密好友並不多。兩人的境遇有幾分相似,因此能互相理解。

朝名和咲彌都沒辦法過上普通的生活。家族糾葛和自身宿命無時無刻不纏繞着兩人,沒有自由也難以信任他人。好不容易纔在這種艱難的處境中,遇見了自己能夠相信,也想要相信的人,卻不得不分道揚鑣,真的很煎熬。

「杏子。」朝名艱難地開口。

她多年來孤伶伶地獨自受苦,此刻依然在承受痛楚,真想幫她打打氣,咲彌只是單純這麼想。

即使自己傷害了杏子,即使自己是欺騙大家的怪物,朝名只能一動也不動地蹲在原地。

「老師,對不起。你等很久了嗎?」

「要是不收斂一下你的花心,不曉得會害姐姐多傷心。實際上,現在也是……」

杏子緩緩抬起頭,表情似乎快哭出來,卻又憤恨地皺着眉。

朝名整個人蹲下來,自己和杏子再也沒辦法像從前那樣要好了。雖然不知道杏子從深介那裏聽到了多少,但至少她已經知道朝名的體質了。就算知道我是怪物妳也要接受,這種話朝名實在說不出口。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深介非常肯定地叫她「怪物」,如果不是知道人魚之血女子的體質,就不會這樣叫她。人魚之血女子的情報,照理說是沒辦法光靠傳聞就能確定的,恐怕是他在學校和咲彌碰面時也見到了杏子,而杏子提供的訊息成了關鍵。

「咦?嗯……那個妳從哪裏聽來的?」

朝名握緊拳頭,不明白自己滲出的眼淚是否出於悲傷,但她拚命忍着。朝名懷着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情感,說出真心話,「杏子,我也把妳當成重要的朋友。」

杏子的臉整個皺成一團,然後轉身跑出教室。她最後看向朝名的那一眼滿是淚水,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惆悵與遺憾。

「……朝名,妳真是有夠認真吔。」

「我沒有在縱容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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